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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楼下住进来一个少爷——阿佾

文案:

我家楼下住进来一个少爷,

少爷说“我家有矿”

我“呵呵”

少爷说“我是继承人了”

我“呵呵”

有一天,少爷成了我老板 我“dbq。”

第1章:邻居

我家楼下住进来了一个少爷。

说他是少爷并不是因为他搬来的时候,动静大的很,楼下停了十几辆豪车,开玩笑,我们这种小居民楼,有时楼下停多两辆电动车也觉得挤好吗?

他搬过来的时候没有豪车,动静……好吧动静非常大。

以至于一向睡眠质量不错的我硬生生地被吵醒。是了,质量好是一码事,起床气又是另一码事了。

我气冲冲地按电梯下楼,连睡裤都没来得及换。

我家正对着的楼下那户门大开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个无框眼镜,鼻梁和下巴勾勒出那么几分称得上是俊郎的轮廓。那会我觉得他是个社会精英的形象。

然而后来我知道他那眼镜是,无度数,纯好看用的。

呸。

男人正在打电话,听见动静后转身和我对视了一眼。

他愣了。

我也愣了。

并不是因为我头发乱成鸡窝,腿上松垮垮一条睡裤,搭拉着一双拖鞋。

我发现我认识他。

而且就在不久前,昨晚的事。

本人姓林,去姓单字一个安。爸妈当初给我起这个名不知是想我安安分分,还是安安全全。

但现在看来,无论哪个愿望目前看来都没实现。

在我看来,他们的儿子安分守己,工作认真负责,现在也能独当一面。除了前年那次出柜。

我妈当时痛哭流涕:“你怎么不能安分些呢!”

既然不安分,那就保个平安吧。

我是不爱开车上班的,就算想开也没车。

咳。

昨晚感动公司人物只求项目却又没有加班费的我,骑着陪伴我多年的小单车,晃悠悠地回家。

小区门前是一座刚修好不久的大桥,从桥上下来是个斜坡。

我一如既往地加速冲下斜坡,想让晚风吹散我一周的疲惫,想到明天是周末,我骑得更欢了。

天待我不薄。

我左脸紧贴着地面的时候,整个人大脑都清醒了。

痛醒的。

我看不见我是什么姿势,但能想象得出,四仰八叉的,很不好看。裂开的裤腿凉嗖嗖的,不断有冷风钻进来。

没人看见也罢,偏偏还是有人的。

我感受到有人把压着我的单车扶起来,随后上头传来一个男人的轻笑声。

我硬生生把刚要说出口的谢字吞了回去。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励志如我捂着脸站了起来,那个人把单车递给我,然后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靠!他怎么比我高那么多?

靠!他还有点帅。

面前这个男人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笑个不停。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骑车摔成这样,从坡上冲下来跟翻跟斗似的哈哈哈!”

如果不是我一手要扶车,一手要提着裤子,我真想打他一拳。

我没再理他,转身推车就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发现他还跟着我,

“你干嘛?”我警惕道。

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可别是什么危险分子。

男人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站在那和他干瞪眼。

过了半晌他清清嗓子,“你不问我我住哪吗?”

什么玩意?

你住哪关我什么事。

我回了个白眼:“我管你是哪家的少爷。”

他听罢居然嘿嘿一笑,“我还真的是个少爷。”

哦。

我开锁进楼关门,一步到位。

再也没理门外那个疯子。

……

……

这会刚睡醒看见他,我觉得贴着创可贴的左脸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

他瞅见我,挂断电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都要怀疑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能力,能隔空点人笑穴的那种。

“你的脸没事吧?”他笑完后一脸关切地问。

“没事……”我矜持道。

“你的裤子还好吗?”

“……还好。”我攥紧拳头。

好在男人没有再继续挖苦,而是开始真心实意地邀请我到他家做客。

“我也是刚搬进来,没想到我们还是邻居啊?真是有缘~”

不,这叫冤家路窄。

我心道。

这会我起床气消散得差不多了,我跟着他进屋,他让我先随便坐坐,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想了想,这人其实还是挺懂礼数的,懂得泡茶待客。

就在我为他找了一丝丝原谅他的借口后,我看着他端过来的两杯凉白开,陷入了沉思。

算了,

凉白开就凉白开。

他像个大龄多动症儿童似的,在我旁边坐下来后,东看看西摸摸,新鲜得很。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之前没看过这房子什么样吗?”

他回答:“没啊。”

怪人。

问题儿童坐定后,才突然想起来似地问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我有些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顿了顿刚要开口,

“我叫萧澹然,水何澹澹那个澹。”他乐呵呵道。

我:呵呵

我心想,如果伯父伯母能预见未来,大概会在给他取名的时候再多翻几页字典吧。

一杯凉白开差不多喝到底后,萧澹然这厮仍没想起来问我名字。

到最后我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

一来我穿着睡衣睡裤呢,二来这大冬天的一杯凉白开实在提神。

我故作镇定地冲他点点头:“我叫林安,住你家楼上。”

“好名字啊~”他笑盈盈地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你像昨晚那样叫我少爷就好。”

哈?

我一脸懵逼。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叫我还挺喜欢听的。”

这不废话吗?

谁不喜欢听啊?

我还喜欢听你叫我老爷呢!

……

回到家后,我决定和这个男人保持一段距离。

并不是被他嘲笑了自己的丑事,也不是这人实则有些中二过头。

不知道脑子有坑这个会不会传染,

还是先隔离的好。

第2章:做炒鸡蛋不需要菜刀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

我会给上周的我一个警告,然后给现在的我一个耳光。

是的,那天回家后的我,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再接触萧澹然。

此刻我却和他正走在去超市的路上。

不对,不是“和”,是“陪”,加上“被迫”二字的那种。

中学都学过唯物辩证吧?

所以今天的我并不是昨天的我。

是谬论,

不要听。

事情是这样的,今早大约七八点的时候,我正抱着被子裹着热水袋开着暖气,在如此舒适环境下的我,睡得正香。

我是不信生物钟这种东西的,一到周末,睡到自然醒,肯定是常态。

我也不信熬夜赖床是慢性自杀这种理论的,年纪轻轻不熬点夜怎么叫做争分夺秒?

一句话,我讨厌周末早起。

然而门外接连不断的敲门声使我不得不撑开眼皮。

我家的构造是这样的,一室一厅一厨房,附带一个小阳台。旧城区的居民楼,楼旧屋小,重点是隔音差,但因为住户大多是花甲老人,耳朵都不好使。就苦了我这种社会好青年了,就比如隔着墙砖也会被某人搬家具的动静吵醒这种事。

我睁开一只眼,伸手摸出床头柜里的耳塞,正打算戴上。

“砰砰砰”

门外动静大得吓人。

那人居然开始砸门了?

我皱眉想了想上次交房租的日期,想明白后继续睡觉。

“林安!!你在家吗??”

“林安!!”

“……”

啧。

是楼下那小子的声音。

我心想他再敲下去,整栋楼都要怀疑我是不是借了高利贷。

最外面的铁门是向外开的,我心知杜明,开门的时候用了点力。果不其然,萧澹然哑了声。

因为要捂着鼻子。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蹲着扶着鼻子的他,心情好了大半。

他套了件针织衫,连外套都没穿,一副来的很匆忙的样子。

过了一会,男人摸了摸鼻子,确定没歪后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在家出什么事了呢?敲门又没人应。”

我:“……”

那我是还要谢谢您见义勇为?

排除了一个市民失事案?

“怎么了?”

念在我喝过他家凉白开的份上,我还是象征性地询问了一下。

毕竟他看上去是真的挺急。

“啊,想找你帮我个忙可以吗?”

萧澹然像是看不见我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又笑着继续道:

“你能帮我炒个鸡蛋吗?”

我:“……”

什么?

许久之后,我通过他脸上认真的神情,再三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找茬。

“……萧先生,我们好像没那么熟。”

我委婉地拒绝道。

“我们天天在电梯见面已经很熟了啊。”

“……”

哦,

是吗。

你难道没发现我每回看见你都下意识把电梯门快速按关吗。

“那我先下去等你了啊,我楼下门还没关呢。”萧澹然说完就转身按电梯。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了。

我发现我中学一直记不住意思的成语,此刻在脑海里无比清晰:

节外生枝。

这姓萧的没事找事的能力是有多强?

我理了理睡觉翘起来的头发,还是回屋换了身衣服,打算去看看怎么回事,应该不会真的就是炒鸡蛋这么简单。

没准他是被绑架了呢?

我想到前阵子看的电影,一个独居女孩家里被绑匪囚禁了好几天,一回女孩被放出去买菜,她身后跟着绑匪,于是她只能通过给别人提示以求获救。

没准就是呢……

可是他这么大个人,比我还高半个头……

这么想着,我还是认真思量了一番。

萧澹然打开门看到我手上拿的菜刀的时候,果不其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但马上又是一阵失落,嘴巴抿成一条线。

我心中一颤,菜刀对付不来?

我不会打架,现在报警来得及吗,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到裤兜里的手机。

萧澹然一脸遗憾地看着我:“虽然我不懂做菜,但没想到你也不懂,我好歹知道炒鸡蛋不需要菜刀。”

苦心人天不负。

我攥紧手里的菜刀,菜刀砍不了坏人,但可以砍眼前这个脑子有坑的人,

斩草除根,以绝社会后患。

萧澹然大概见我眼底杀意渐起,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会不会炒啊,不会本少爷喊别人了。”

待我发飙之时,他反应过来,

“呃我意思是,你不会炒我找人教你啊~你炒的肯定特别好吃。”

“你几岁?”我一手抓着菜刀,倚在门边看着他。

“……二十三。”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三……

我眯了眯眼,感情这少爷嚣张得很,比我还小了两岁。

算了,尊老爱幼。

我冲他摆摆手,然后走进厨房打算替这可怜的小孩炒个鸡蛋。

进了厨房,我挽起袖子,抓起锅铲,发现问题不止一个。

“鸡蛋在旁边,打好了。” 萧澹然从外边探出个头来,好心提醒。

“不是鸡蛋。”我皱眉,

“油呢???”

“呃,有的。”

他也愣了,随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在哪?”

他歪头,

“在商场?”

“……”

我把锅铲一扔。

……

……

几分钟后,萧澹然决定出门去超市,对,是他,不是我,也不是我们。

至于一个人的喜剧最终为什么演变成两个人的悲剧,

我是有过激烈反抗的,我无声地演绎了转身就走,顺带还有屏蔽来自他的杂音。

“你……你你你单车不是坏了吗?车轴坏了吧!我能修!我给你修好!”

他抓住我一只手臂,目光炯炯。

我:“……”

他继续道:“免费!”

我:“免费?”

他:“我大少爷又不差那点钱!”

我:“呵呵,你大少爷还会修单车啊?”

他听完自豪地抬了抬下巴,

“多才多艺嘛。”

……

念在单车的份上,我决定好心给他带路。毕竟这里地段偏远,除了老头就是老太太,要不就已婚人士,修单车?骑单车的都没几个好吗?

我也不想再天天起早赶车了。

小区坐落于旧城区,唯一通往外界的交通路线就是门口那条桥。

对,就是把我害惨了的那个。

我跟着萧澹然并肩走着,大清早有许多老头老太太下来遛弯,一齐走在绿荫小道上,四周传来悦耳的鸟叫声,此起彼伏的,显得这一对对眷侣,恩爱且和谐。

走了一会,我察觉我俩这气氛有些奇怪,于是刻意放慢了步伐。

便变成了我跟在萧澹然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突然觉着有些伤感,当基佬真的挺累的,不仅身份累,自己还容易想太多。

萧澹然倒没什么反应,继续向前走。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居然有一瞬觉得这个中二大龄青年有那么一点儿帅气。

一定是错觉。

不到一分钟,现实告诉我:不错,就是你的错觉。

我俩一前一后都要走出小区大门了,我才隐隐约约觉着不对劲,我叫住前面那人,

“萧澹然,你车停哪了?”

男人转过身看我,理直气壮道:“我没车。”

身为大少爷你居然连车都没有?

清早看这厮家务白痴的模样我差点还就信了呢!

到头来还是个中二。

更悲催的是,就在我们争执不下之时,小区门口驶过一辆公交车。

“……”

旧城区公交车,一站一辆,一辆一小时。

我咬牙切齿:“你连车都没有你怎么出去?”

“我平时不出去啊,” 萧澹然认真状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可以走路。”

于是两个大男人,大冬天,吹着寒风,在一座大桥上实现生命的跨越。

我为什么不转身就走?

呵呵。

他钳着老子的手臂好吗?

隔着厚外套都感受得到的力度。

我被风吹得面无表情,也不想说话,整个人就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被他拽着爬坡。

萧澹然兴奋地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孩,爬个坡都乐个不停。

他一边喘气一边对我说:“我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跨这种桥呢,还是没有人行道的。”

我闭了闭眼,别说你了,我也是第一次。

惨啊。

“其实,我不是没有车,我就是……就是低调!”

“……”

是了,我想起之前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越是有钱的人越是低调,你永远不知道他背后有多少财富。

那按这个逻辑我岂不是比他更富有?

虽然我现在在大桥上顶着寒风走着路,

但越是有钱便越是像我这般低调,

谁能想到我虽然在这里艰难地步行着,实则背后还有一辆自行车呢?

而萧澹然?

呵呵,

他是给我修自行车的人。

第3章:行到水穷处

我觉得萧澹然运动神经特别好,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种。

他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拽着我上了坡。

下桥明明是个向下的斜坡,萧澹然却表示自己死活走不动了,还说是因为攥着我这个大型重物爬坡的缘故。

都走到这份上了,我只能抓着他的胳膊下坡,我一边在前边走着,一边气不过地回头问他,你是不是蠢,鸡蛋都不会炒。

不会炒就算了,油都不知道要买。

他在后头一脸淡定:“我是少爷,不懂这些很正常。”

我:“……”

行行行,

你疯你说啥都对。

我没有萧澹然那种不说话仿佛要毙命的毛病,我发现他这人是真的挺话痨的,每回下班回来在电梯间遇到他,总是天南地北找话题和我聊天。

电梯间,你们都懂的吧?关上门出不去了,哪怕不想聊天也得硬着头皮聊。

一开始我还会尽职尽责地附和这位少爷,后面干脆当个木头。

他也不介意,能自言自语好一阵。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脑残就算了,还老没事找事。

虽然他说过这栋楼就我和他两个年轻壮汉,要互相理解关照,我确实是个大好青年,但我不是托儿所所长,也不是精神科医生!

我气呼呼地想,一边使了点劲拽他。

后头那人却突然更用力地反拉住我,我第一念头是我扯太猛了他要动手,我下意识想挣脱,结果他力气奇大,一把将我拉了过去。

等我回过神,我发现我站在萧澹然身后,一辆车从我刚刚的地方呼啸而过。大冷天还刮着风的,却硬生生把我逼出了冷汗。

萧澹然转过身,我看见他眼底写满了焦急,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我心底没由来一慌,正要开口。

他却突然露出了一口白牙,笑道:“你怎么每次都那么蠢啊。”

我:“……”

为什么每回他都能让我内心的感动瞬间烟消云灭。

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他不出声了,而是把我往他里面带了带,他走在外边。

于是我们又变成并肩而行。

萧澹然的手还是紧紧抓着我的小臂,我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他,他挂回了那张置身事外的脸,刚才看见那心急如焚的表情仿佛是我的错觉一样。

我随口道:“你记得修单车。”

他笑了笑:“好。”

作为一个已经单身好几年的小基佬,我承认这家伙正经的时候还是挺帅的,不心动是假的。

然而以萧澹然这厮的品行,

不幻灭也是假的。

俩人一路沉默走到了商场,和谐地完成了采购工作。萧澹然提出去吃点关东煮再回去,我一大早也没吃早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商场的美食区只有公共的开放式座位,因为是周末,人稍微有点多,我们买完之后找到一个四人圆桌坐了下来。

萧澹然的口味很重,我看他面不改色地吃着他那碗灌了几勺辣椒酱的关东煮,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清汤。

三观不合,看来口味也是不合的。

吃了没一会,突然走过来一对男女,问我们这桌还有没有人坐。

平时人多的时候拼桌是常态了,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随意,萧澹然表情却一下冷了下来,我担心他那大少爷脾性又犯了,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

小情侣丝毫没注意到萧少爷的不快,开开心心地放下包就去点吃的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萧澹然皱眉道:“你摸脸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感觉自己长得像个好人。”

其实我就是嘴贫一下,没想到萧澹然居然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是挺好人的。” 他一本正经道,“你还陪我买东西。”

我这张老脸反而有些挂不住了,“其实买个……东西而已,也不是很远……”

那对情侣这时回来了,我咳了咳,想转移下注意力,却看到旁边还有空桌。

萧澹然应该也注意到了,一直盯着他俩,估计是想暗示什么。

但是萧澹然你知不知道你那赤裸裸的眼神更像是要挖人家墙角啊!!

小情侣迎着我们“热情”的目光,笑了笑,随即坐了下来。

见人家都没换位的打算了,我也不能硬着头皮说你们别坐这吧,这商场又不是我家开的。

开始我觉得公共位置,一起坐就坐就一起坐吧,没想到我还是太天真。

世界上如果有什么杀伤力极大的物种,那一定是一对情侣。特别针对我们这种单身狗。

两个小年轻坐下来后,就完全开启了二人世界的状态。

不是,你们打情骂俏就算了!

你一口我一口是什么操作??

明明你们吃的是同一样东西啊!

我心道后悔,早知道一开始就说有人坐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快点吃完走人了,我正端起我的关东煮,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叉子,上面挂着个热乎乎的墨鱼丸,我下意识就张嘴咬了一口。

萧澹然紧接着把剩下的丸子吃进自己嘴里,他一只手拿着空的叉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冲我一笑:“乖。”

那对情侣和我都愣了。

他不嫌事大似的又叉了一块塞我嘴里,一脸柔情地看着我。

我瞬间流下了热泪。

不是喜极而泣。

我是给辣的。

太特么呛了。

事情的收尾是,小情侣也不秀恩爱了,一言不发快速吃完走人,临走前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在座位上哭成泪人的我。

我坐着一边擤鼻涕一边擦眼泪,萧澹然在一旁慌慌张张地给我递纸巾。

这会附近的人挺多了,桌位都坐了人,但没人来我们这边,更没人提出想蹭桌,原因一目了然。

我愤愤不平地低头擦干最后一滴眼泪,又喝了口自己的清汤,才缓过来。

萧澹然在旁边紧张得要命,我懒得理他,打开了手机前置镜头,揉了揉自己通红的鼻子。

气死我了。

回去的路上萧澹然主动打了车,在车上我一言不发,目视前方,生怕自己多看旁边这傻子一眼都要发飙。

我吸吸鼻子,准备好了一番说辞,等他一开口道歉,我就往死里怼他。

萧澹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先是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开口道:“我懂你心情……”

我冷漠脸:“嗯。”

他抓了抓头发,一脸难为情:“我没想到你那么感动……喂个关东煮而已,你要是喜欢我一会炒鸡蛋我也喂你好了……”

我:“……”

……

古人云,行行出状元。

我觉得萧澹然在气死人,至少针对我这方面,真是道行高深,前无古人。

后面萧澹然也不出声了,乖乖跟我提着东西回了小区。我在气头上,进了他家门口后,径直走进厨房去炒鸡蛋,炒熟了我直接关了火,也不给他端出来,盖上锅盖就出门按电梯上楼。

……

……

我把撞掉的踏板和单车推在萧少爷家的鞋柜旁,扬了扬下巴:“下周三前,给我修了。”

之后也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萧澹然果不其然追了出来。

我一脸冷漠地按电梯,然后再上楼,这套动作应当是行云流水,极其帅气的。

可是电梯尴尬地停在一楼后再也没动过。

不知哪家老头老太太又买了什么大件东西,找人给抬了回来。

气氛有些凝固,我俩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两分钟,他站在玄关处冲我眨眨眼,“进来坐坐?”

我:“……”

最后我选择冷艳地上了楼梯。

回去后的几天我一直提防萧澹然这货再作妖,然而这几天他安分得不行。我上周几乎每回上下班都能看到他大大咧咧站在单元门口,这几天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有一回晚上,电梯门打开后,我看着正对我家楼下那户门缝里透出的光,听见里面传来了电视声。

我松了口气,这人还活着呢。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下意识按了楼下的楼层。

我慌慌张张地关上电梯门,心虚得像是刚抢完银行。

第4章:坐看云起时

距离产生美,好些日子没见过萧澹然,我觉得自己智商都上升了不少。

我惯例早起一小时去门口等公车,通过我的观察,我发现萧澹然基本不出门,简而言之,他似乎从不上班。

就连他身上那件精英款的西装,从他搬家过来那天后也是再也没出现过。如果不是之前一同去超市,亲眼目睹他干瘪的钱包和数钱的辛酸模样,以及他家里那简朴得不行的装潢,我都要怀疑他真的是哪家少爷了。

观察下来,这人只有一身怪毛病和怪脾气像他口中所谓的少爷。

无论我何时何地遇见他,他永远都是套着一件居家服,裹着件厚外套,提着外卖垃圾,笑吟吟地和我在电梯间打招呼。

抛出一个勾人的笑容,冲我来一句:“你穿正装还是挺人模狗样的嘛。”

呵呵。

这阵子虽然没有再看见这个哈士奇,但每天起床楼下传来的动静,包括晚上回来看见的灯光,都说明这人一直宅在家里。

有天上班我漏拿了资料,中午回了趟家。等我好不容易找到那份资料,已经过了好一阵,我回来就花了快一个小时,这会我陷入了做饭还是午睡的纠结中。

不吃饭,下午可能要饿死。

不睡觉,下午大概得困死。

正当我纠结不已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满脸疑惑地打开门,是个外卖小哥。

小哥看到我后,风驰电掣地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落下一句记得五星好评,便转身离开了,走前还贴心地给我关上了防盗门。

以至于我愣神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

是啊,可以提前叫外卖,这样时间就来得及了。

我脑海里不适宜冒出了这个想法,但是我手上这份热气腾腾的外卖,绝对不是我点的。

我撕下袋子上的外卖单,署名是超人……但地址写的没错,妥妥的五楼,电话只剩下后四位,我定神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号码。

可惜号码前几位被屏蔽了……

我心里想着,猝不及防看见备注那一栏那一串数字:

联系不上,打这个号码135xxxxxxxx。

……

这么诡异的吗。

犹豫了一阵,我还是掏出手机拨了这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速度极快以至于我哑了一阵。

电话那边久久没声响,僵持了一会后,我试探性地说了声你好。

结果那头还是没动静,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认界面上还是闪着“通话中”三个大字。

信号不好?

我又喂了几声,那头终于响起了咳嗽声,随即是个低沉的男声:

“咳……那什么,这是你电话?”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笑一声,反问道:

“萧澹然,你为什么要压低声音说话?”

“……”

我挂断电话。

两分钟后,他打开防盗门,穿着那件黑白条纹的居家服,冲站在他家门口的我眨了眨眼。

我把外卖举起来,单枪直入:“你点的外卖?”

他看了眼,笑得一脸灿烂:“对呀。”

……

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笑不是帅气而是蠢。

整这么一出,我困意也消了不少。我顾不上骂他,把外卖一塞决定上楼做饭。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没头没脑来了句:“你还没吃饭吧?”

我下意识抽出胳膊,皱着眉看他,没搭腔。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子,道:

“呃,我写错地址了,不好意思哈。”

“没事……”

这厮破天荒道个歉挺不容易的。

下一刻,他把外卖重新递给我,还说:

“你拿去吃,我以为外卖小哥不来了又点了一份。”

我吃惊道:“你这是什么操作……”

萧澹然露出欠扁的笑容:“本少爷不在乎这点钱。”

我:“……”

行吧。

刚想瞌睡便有枕头送上门……

算是走运了。

“那你告诉我多少钱我给你……” 我摸了摸裤兜,那里还有些打车剩的零钱。

他猝不及防用力推了我一把,关上了自家防盗门,然后站在自家门内说:“你就拿去吃吧!下午还要上班吧?我下午又不用上班。”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可是我怎么听着那么想发火。

我确实有些赶时间,想着明天也给他点个外卖补偿一下,便转身按电梯去了,进电梯前我往他那看了眼,他还隔着防盗铁门站在那,见到我还摆了摆手。

我心底没由来的一热,以至于忽略了他那个手势像是在叫狗子。

到家后我打开外卖盒,发现是一份很纯正的清水汤面,纯正到它真的只有面和汤。

我来不及去思考楼下那位是不是要剃度出家了,手机传来一阵微信的提示音。

我打开微信,发现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盒录音带,验证消息:住你楼下的那位帅气邻居。

呵呵。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哪怕是清水汤面也算是给我省下了一些睡眠时间。按下同意后,我几口吃完面条,把手机扔到一边便上床趴着了。

一直到下午到了公司,我才发现微信多了几条未读消息。我揉着眼睛看了看,发现都是萧澹然那厮发过来的。内容如下:

[在吗?]

[歪?]

[你是不是要迟到了?]

[还好吗哈哈哈哈哈哈哈.JPG]

我:“……”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动怒,便开始按键盘。

我:[很好,谢谢您。微笑]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我正打算把手机收起来,却看到上边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于是我下意识拿起着手机等,结果这一等就是几分钟,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我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点开对话框就锁屏了的时候,消息终于发过来了:

[中午吃饱了吗?]

[……饱了,谢谢。]

[好吃吧?]

……对不起这个口味我是真的不敢恭维。

我没来得及打字,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备注是我中午刚打上的:萧澹然。

过了一秒电话自动挂了。

随即微信请求语音通话的提示弹了出来。

我等了一会,对方还没有挂断,估计不是手滑了。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警惕地望了眼经理关紧的办公室,戴上耳机点了同意。

萧澹然那头的声音很轻快:“林安吗?”

“……”

我不是林安,难道我应该是王安或者刘安吗????

他不顾我的沉默,紧接着又问了一遍:

“午饭好吃吧?”

出于礼貌我违心道:“嗯,谢了。”

耳机传来他压抑的笑声,听着我一时有些愣神。

这特么也好笑?

我清了清嗓子,随口问道:“你不是无辣不欢吗?”

他像点了哑穴一样,猝然没了声。

过了片刻他结结巴巴来了句:“换换口味……”

我想起那张外卖单上的备注,有些不确定地问他。

他这会倒是对答如流,告诉我那是怕外卖小哥找不到他。

之后他哈哈了一下,便说了再见。

我戴着耳机,诧异地看着结束通话的界面。

外卖小哥手机里还有一份号码吧?没准两份都有,萧澹然这种生活不能自理,天天点外卖的,外卖经验这么丰富,至于一直蠢到现在?

我报表也做不下去了,仔细回忆了一下下午的通话内容,以及他莫名其妙加上我微信的事情。

我内心涌现出一个猜测,但马上又被自己掐断了。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也太离谱了。

非常离谱。

我有些心神不定地告诉自己,没有的事。

第5章:不明所以

二十六年的生命历程中,我曾经有过三辆自行车。

单车,与我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我拥有了第一辆单车。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别人摔一个跟头才学会的,我摔了数十个,因为天才的作品是用眼泪灌溉的。

之后,我大学入了骑行社,不爱骑车,爱社长。单车兴趣培养起来了,社长却和别人跑了。在我伤心失意那段时间,我迷上了骑车。

直到后来我出来工作,我买了单车三代,从车把到车轴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我不心疼钱,我是真的把单车当成自己孩子在养,哪怕它在前阵子叛逆,把它爸摔成了狗吃屎。

孩子嘛,叛逆不听话都是可以理解的。从不会影响到家人对他们的爱。

所以,对于萧澹然主动提出修单车的事情,抛去他这个人不说,我打心底还是感激的。除此之外,比起单车,我更烦心另一件关乎他的事。

还没想清楚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前,我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

早上我是被萧澹然一个电话叫醒的,暴躁如我还没来得及开怼,那头已经噼里啪啦嚷嚷了起来:

“林安!你的单车马上修好了!!”

我一听是他的声音,清醒了大半,犹豫片刻说了声谢谢。

他一如既往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讲完抛下一句上班记得带伞就挂了。我坐在床上捏着手机,直到话筒那头传来嘟嘟声我才想起来挂断。

点来天气看到今天果然要下雨后,等车的时候的心情明朗不少。

天气预报是准确的,今天果真下了一天雨。我带上的伞起了作用,下班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纠结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微信界面,上边有一条未读,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闪着红点在那。

[今天你下班回来,我给你个惊喜。]

这条消息是早会摸鱼的时收到的,我吓了一跳,理智如我忍住没点开,因为想到一点开,对面大概会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最后我选择了假装没看到,还为自己找了个“担心事后忘记回信息”的借口设了置顶。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点开微信看看,然而萧澹然发完这句后直接销声匿迹了。

我纠结了一早上,如果那家伙告白了怎么办。

我喜欢他吗?我问自己。

虽然我们认识才一个多月,虽然他外形是很优秀,哪怕这人精神缺陷……

大龄剩男的心里一团乱麻,最后决定随机应变。

说是随机应变,这会我打着伞,忐忑不安走在小区路上的时候还是放慢了脚步。

萧澹然掐点似的一条消息发过来:

[快到家的时候给我个发个消息。]

等我反应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拨了电话,对面接的很快,似乎也没在意发的不是消息是电话。

“林安?”

我顿了顿,应了一声。

“我……快到家了。”

萧澹然惊讶地啊了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我心中一颤,故作镇定:“没事……我……”

他抢过话头:“不过也没事,就在楼下~”

他在楼下?一直等着?

我挂了电话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行,没翘。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都是植物冲洗过的清新味,傍晚天色渐暗,却不觉阴沉,甚至有些异样的美感。

我打着伞,站在小区门口百米开外的地方,萧澹然站在小区门口,眉眼带笑。

这四周一切的景色在雨幕中都那么的特别,略突兀又不失本色。

突兀得就如同门口那个荧光绿的铁块。

“铁块”浑身上下都被涂满了荧光绿,这会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掉漆,露出一片片斑驳锈铁似的痕迹。

这是一辆单车。

一辆荧光绿配红踏板的单车。

虽然它已经被洗刷成了“五彩斑斓”的模样。

还是改变不了它是一辆单车的事实。

……

我看着那熟悉的车头,捏紧了伞柄。

萧澹然见我迟迟没动,又冲我招了招手:“怎么傻了?快进来啊!”

我走进小区门口,把伞收了起来,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这个单车……”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语气中尽是得意:“我给你修好踏板了。”

“你那个太旧了,有些地方都发霉变黑了,我干脆帮你刷了漆。”

“今天不是下雨吗?我等很久了!”

他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快乐,以及无比的自豪。

我强忍住想把雨伞甩他脸上的念头,却又听见快乐男孩又来了一句:

“我等了几天,就想着下雨的时候推出去洗洗~”

“……”

“……”

许久,我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了看他,最后看了看那辆雨中沐浴的单车。

“你很喜欢这个色?” 我问他。

“是啊,好看吧?” 大少爷有些谦逊地说,“其实本少爷手工能力不怎么样,品味还是可以的。”

人有志,竹有节。

我冲萧澹然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一把伞甩到他身上。看着他上衣被打湿,以瞥见他脸上震惊万分的神情后,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怕是不知道什么叫五彩斑斓。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事实那之后我直接转身上楼,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给他。

晚上我躺在床上,愤愤不平地问自己为什么不骂这个为什么不做那个,那会真是太不争气了,还平白送给对方一把伞!

人在生气后,对于那会气头上的自己永远只有三个字:不争气!

第二天由于太亢奋,以至于起晚了。

我早餐也没吃,急匆匆洗漱完毕开了家门,门口孤零零地停着一辆单车,经过一天洗礼后,它看上去比昨天雨里还要丑。

我叹了口气,把单车推回了家。

随即前晚的火气一下又窜了出来。

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没钱还中二,仗着一张臭脸自恋得要死,重点是脑子还有毛病,自己有点心动真是瞎了狗眼,一定是单身太久的错!

我气呼呼地打开手机,打了一大段话后又撤销,随即把对话框直接关闭。

……

……

今日惠风和畅,天朗地清,我和萧澹然没有交流整整十四天纪念日。

值得庆贺。

萧澹然开始还会给我发信息,只字不提单车,却变着花样聊天,后面开始发链接,每日一条养身鸡汤明星八卦,乐此不疲。

我给他设置了单独静音,沉迷工作无法自拔。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单车的事,还是单纯气自己自作多情。

但事实证明我被对方跟个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重点是对方也是个傻子。

一言难尽。

期间萧澹然打过一通电话,我那时刚开完会,以为是客户,不假思索便接了电话。

“你好?”

话筒那头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小声说:“林安?”

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说:“没事我挂了……”

他急匆匆地打断我:“等一下等一下,我问个问题就挂!”

我不出声,等他开口。

“那个单车你扔了?”

我想都没想,随口道:“嗯,扔了。”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之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我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同事推了推我才回神。我看了眼已经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心情复杂。

心口住了只猫似的,久不久调皮地挠自己一下。

……

打破这份宁静是一个周五的夜晚。

临近年终公司不要命地加班,我挤上公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家里暖气没开,我打开门后黑暗和寒冷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一边打开开关,一边心底把公司下至经理上至董事长骂了个遍。

没人性啊!

还没加班费!

我愤愤不平地从冰箱掏出面条准备开火,门被敲响了。

连着面对了几天报表签报的我有些神志不清,晃悠悠就抓着铁锅开了门。

和门外的人对眼后,两人皆是一愣。

我盯着这个日思夜想了几天的面孔,他盯着我手上这个个头不小的铁锅。

萧澹然看着我的铁锅,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瞧见他这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我问他。

他没出声,静静地看了我好一阵,我被看得有些窘迫。

一只手突然朝我伸了过来,我下意识把空着的那只手递给他。

心底砰砰直跳。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避开了我,毫不犹豫地伸向了我手里的铁锅,夺过来,紧紧握住,仿佛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给雷的。

萧澹然掂量掂量我的铁锅,问道:“你这锅……你在做饭?”

不是啊。

拿来打你的。

我心里呵呵。

“你要不要来我家吃?” 萧澹然突然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做了点菜,做多了。”

我听错了?

我震惊的不是他要请我吃饭,而是他做了饭。

这少爷不是每日外卖为生的吗?我还一度以为他的梦想是投资外卖行业呢。

居然突然步入平民居家生活了吗?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他这回没有自顾自替我答应下来,而是站在门口,等我答复。

犹豫片刻,我还是套件外套下了楼,还说服了自己,自己的铁锅还在他手上。

萧少爷纡尊降贵做的几道菜,我还是有些期待的,哪怕只有一道硬菜,我也是能感动到的。

我长这么大,感情并不是一窍不通。

虽然身边多了这个傻子,但我还是出淤泥而不染,近傻子而不痴。

我知道他有时是实打实地在对我好,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没法确定,不是我不够自信,而是太匪夷所思。

我内心百般思绪,跟着他进了家门,看见了那来之不易的晚餐。

一碟炒的黄黑交加极具特色的炒鸡蛋,以及一盆宛如清水般还是极具特色的蛋花汤。

嗯,

极具特色。

尝过一口后,我还是坚持这四个字。

因为老老实实读满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大学进修的我,搜刮脑海也只能找到这几个字来夸奖了。

萧澹然开心得不行,坐在我对面,笑吟吟地看着我吃饭,看见我只是干巴巴地嚼米饭,又夹了几块鸡蛋放我的碗里。

现在说我讨厌吃鸡蛋还来得及吗?

我之前对鸡蛋什么感情我不知道,但这之后几个月里我怕是要深恶痛极。

我试探性地问:“你怎么不吃啊?”

他摇了摇头,一脸深情:“我不饿,你吃吧。”

深情你个毛线啊!

你是当我眼瞎看不见你门口的外卖垃圾吧!

他又嘀咕了一声:“专门给你做的,你就吃了吧,你教我的炒鸡蛋。”

我顿了顿,还是有些无语:“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萧澹然耍宝似的掏出手机,一键滑开,上面是一个视频,我凑头过去看。

视频里拍的是个侧影,那人在炒着鸡蛋,面容英俊,动作流畅,哪怕只是炒个鸡蛋,都如此的帅气潇洒。

我凝神盯了片刻,回过神,这张帅脸的本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就是我自己吗?

无暇顾及欣赏那张俊脸,我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你偷拍我?”

他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理直气壮道:“我光明正大拍的。”

我略微回忆了那天,那会正在气头上的我,速战速决后把锅铲一扔便走人了,全程没有看过萧澹然一眼。

被人录了视频,我下意识有些羞赧。紧接着又听见那罪魁祸首的来了句:

“我看了好多遍才学会的……”

看了好多遍???

好多遍是多少遍????

我心底咯噔一下。

睡觉也看……?

我反应过来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猛的往自己手背使劲一拍,啪得一声动静很大。

萧澹然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打自己干什么?”

末了又小声道:“太好吃了?”

我欲哭无泪:“啊……是。”

……

最终这场饭我还是磕磕绊绊吃完了,再怎么样它们也没毒,我很给面子的吃掉了两碗米饭,毕竟单吃那盘味道诡异的炒鸡蛋,我不确定自己下周还能不能去好好工作了。

饭后,萧澹然主动端碗去洗,我坐在椅子上一边喝水,一边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浮现出宜室宜家这个词。

我不声不响地盯着他,咬着纸杯边缘想,如果和这种家伙搭伙过日子……脸能看是能看……剩下大概是谁先饿死的问题了。

重点是,我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不是,那纯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但是如果是……

我眼中一凛。

“萧澹然……” 我突然起身,大步走向厨房。

男人穿着一件连帽衫,回过头的神情迷茫而认真,耳边有几戳过长头发滑落下来,没有刻意打理过的头发蓬松得搭拉着,显得他慵懒而随意,像个刚成年的大男孩。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回过神,也认真地看向我。

在厨房这个不大的空间,我和他相望无言。

我直勾勾地望着他挺拔的鼻梁,半晌一字一顿问道:

“你洗洁精呢?”

他抓起洗手台旁的一瓶东西,

舒肤佳。

好家伙,还是黄瓜味的。

我松开他的手腕,捂住心口,感觉自己下一秒怕是要英年早逝。

萧澹然忙道:“这个碗是我刚买回来的!”

“你之前的碗呢……”

“碎了啊。”

“……”

“呃,这个不能用沐浴露吗?”

“当然不行了!”

“可是广告说洗去99%细菌,12小时长效抑菌啊,” 他一脸认真,“你看,又能洗,又能消毒。”

明明说的都是国语,我居然找不出一句话去反驳这位兄弟。

心底里最后一丝旖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把他手里的碗夺下来,打算上楼给这位少爷拿瓶洗洁精。

萧少爷这会听话了,也没反驳,垂手乖乖看着我出了门。

我一边翻洗洁精一边内心感慨,过日子可以的,等着养儿子吧。

开门后,准儿子站在我家门口,我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他说:“我怕你下去太麻烦,干脆上来取。”

我从善如流道:“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手机,也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

我觉着他反常,但其实我也有些紧张,孤男寡男的,对我这个大龄基佬还是有些冲击,何况这家伙长得其实挺对口。

我下意识想起一个身影,内心有些低沉。

两个人矜持地坐了一阵,我把洗洁精递给他,告诉他不用给我钱。

他瞬间回道:“啊?要给钱吗?”

我:“……”

我真特么瞎了眼。

作为合格的准父亲,我还是尽职地将萧澹然送到了电梯口,却见这厮摸摸上衣口袋,又抽抽裤兜的,最后一脸无奈地望向我。

我奇怪道:“怎么了?”

他露出懊恼的神情:“我钥匙好像没带……”

我打开手机想着帮他叫开锁公司,却发现已经快十点了。这阵肯定没人愿意开车来这边老城区,最快也得明早。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和他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

“你要不要……在我这凑合一晚?”

第6章:挖耳当招

虽然现在想起来挺丢脸的,但曾经年少轻狂的我是有过那么一段堪比花痴的感情史的。

我上的男子初中,一回梦醒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后我果断考回了普通高中。

在发现男女比例均衡的环境也没能让我有多少改变后,我索性放任自己去了。

这一来二来,高二上学期的运动会上,我遇见一个学长。每个傍晚放学的学校操场,十有八九不是谈恋爱的就是装逼。

教学楼去饭堂的必经之路就是操场,学校大操场附近立了长椅,常常会有人坐在上面,腿上摊开一本书,手指支着额角,垂下眼帘,也不在乎那本书其实拿反了。

这样固然对小女生甚至一些小男生效果显着。

不然操场后面那个小树林建来做什么呢?

咳。

我对此嗤之以鼻。

但我却是在那里邂逅我人生的白月光,原因无他,有椅子不坐,那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旁边的水泥地上,书本放在椅子上,就这么耸着背看书,像一只犯懒的花猫。

同行的舍友笑得乐不可支,我却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人看。

易得装逼人,难得对眼人。

打那以后,操场边的这个侧影每日在我眼前出现,有时是我无意大多却是刻意。它深深地烙印进了我脑海,直到他毕业。

哪怕时光荏苒,学长的模样也在我心中留下一道划痕。

我喜欢他耸背的模样,就如同后来大学谈的对象,也是因为对方弯腰检查单车那刻的怦然心动。

以及现在总是慵懒地耸着个背的萧澹然,他会抓着我的手,让我走在他里边,替我挡车,还给我修了别具一格七彩单车,炒了可能吃了当场去世的鸡蛋……

我隔着浴室门坐在床边,听着里边传出隐隐约约的水声,心累地揉了揉眉间。

直到我朋友圈刷到再也刷不出新的内容的时候,里边的水声终于停了下来,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再之后,浴室门被打开,探出一个脑袋。

萧澹然探出半个身子,为难道:“林安,我没衣服……”

我这才想起来刚刚似乎只给这人塞了条毛巾。我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去翻衣柜。翻了一阵总算找出一件加大的T恤,还是公司之前郊游发的工服。

虽然已经入冬,但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想也没想便走过去递给他。

萧澹然伸出一只手接过衣服,半个身子却没缩回去,而是拿着那件衣服打量了一会。

“你是……辰安的啊?”他翻了翻衣领,看见了一个logo。

辰安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大集团,但发家产业和主打都是保险行业,工作的总部就在我老家b市。

出来工作后,每回聚餐,管你做的外勤内勤,只要听你挂着这个公司工号,第一反应就是哦你是卖保险的啊。

我被吐槽惯了,知道他什么意思,索性点点头:“是啊,卖保险的。”

他没接过话头,而是看着那件T恤低笑了一声。

听惯他放声大笑的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一下先是看到那张嘴角上扬的俊脸,随后便是对方在门外裸着的上半身。

我被那身体的曲线震了一下,忙转身作佯关衣柜。身后传来关门声,还没等我内心平静一些,身后的门又开了。

萧澹然多半是那种宅在家里一整天的性子,皮肤很白,这会刚洗完澡,脸颊烘得微微发红。

我自认再盯那么一时半会,我这张老脸能比他还红,可能颇有火烧云的架势。做多错多,我索性抓上衣物便进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我心神不宁地打开花洒,一个不留神让冷水浇了个透。等我慌慌张张把热水调开后,我镇静了不少。

一个小屁孩而已,搞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

等等……

谁情窦初开了啊?

明明是对方有情我无意好吗!

我愤愤不平冲完澡,下定决心自己争口气。

我是主他是客,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我赶去沙发睡。

然而在我推开门看见盘腿坐在床上的男人后,我忘了词。

萧澹然正在看手机,套着那件熟悉的T恤,明明是件当初被整个部门统一嫌弃的衣服,这会套着却显得特别精神。

是了,到他这成了衣靠人装了。

他见我站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洗完啦?快来睡吧。”

卧槽?

我不敢出声。

片刻我发现对方眼底一片清明纯净,脸上的表情认真而疑惑,我才知道,

我特么又想太多。

再次告诫自己,对待萧澹然,不要单看那张脸,尽管当他是个巨婴就好。

萧澹然像个大爷似的,晾干脚丫后,掀开被子便躺在了床上。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借宿的人。

对方太过坦荡,我反而有些羞赧。我揉了揉脸,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当时在家具市场,卧室的床也就挑了个适中大小。平时一个人睡觉得挺好,这会两个大男人睡一起,便有些挤了。

在我肩膀第无数次不小心蹭到旁边萧澹然后,我有些苦恼地往外又挪了一寸。

刚刚关灯后,身旁那人便没了声响,我念着他估计睡着了,挪身子的动静也尽量放慢了些。

我慢悠悠把脑袋先往外挪了挪,还没等我下半身也跟着移动,一只手猝不及搭在了我肩上,我下意识惊呼了一声,整个人随即被那只手掰过去翻了个身,这一下我和旁边这人便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距离极近。

床边窗户的帘子没有拉上,隐隐约约的月光一小片一小片地洒进卧室。

我眨了眨眼,适应黑暗后看见了萧澹然漆黑的眸子。

“吵醒你了?” 我脱口问道。

他也冲我眨眨眼,“没。”

听他声音不像被吵醒的样子,我暗自松口气,打算转过身接着睡。

这少爷的手却像是和我胳膊杠上似的,一动不动抓着,定定地看着我。

四周静谧一片,静得能听到两人清晰的呼吸声。他看着我,我也盯着他,鼻尖几乎对着鼻尖,我紧张地想吞一口口水,可又觉得太煞风景,于是只好憋着一口气。

温热气息打在我的脸上,他眨了眨眼,声音像是贴着我耳边传来的一样,

“林安,你真的是卖保险的啊。”

“……”

呵呵。

我把肩上的猪蹄一把甩开,高冷地转过身子。

“别呀,”他像是看出我心情不好了,语气有些讨好道,“反正都睡不着,一起聊聊人生啊。”

请问,两个单身人士同床共枕,天时地利人和,没准一拍即合之刻,你想和对方聊聊恋爱,对方却告诉你他想聊聊人生的时候怎么办?

在线等!

挺急的。

或者换个问题:对方睡着后怎么巧妙地勒死人。

我气不过,想起他游手好闲的模样,冷笑了一声:“是没你天天在家当老板舒服。”

萧澹然非但没感受到我语气中的嘲讽,还颇为受用地笑了:“哈哈,还好还好!”

我:“……”

没救了。

虽然他整日赋闲在家,乍一看是无业游民,但实际大少爷生活吃穿上并不简陋,甚至能说得上不错。

我内心浮现出一个猜测,

看似无所事事,

实则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这怎么看都是……

我有点兴奋,感觉以后生活没准会便利许多,我确认性地转身问了问:“你是老板?”

他松开手,面上有些惊讶,随后点点头:“是……是吧。”

我了然,

果然是开网店的。

这么一想我决定以后网购事业都要帮衬下萧少爷了。

怎么说也算是创业,

小伙子一个,挺有勇气。

“林安……你瞅我这眼神……像我爸……” 萧澹然往被子里缩了缩,“怪渗人。”

我:“……”

行吧,

谁叫我是准父亲了。

萧澹然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一眨不眨看着你乖的不行,我没忍住揉了一把狗头。

他眸子暗了暗,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刚想道歉,对方也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我感受到覆到我头顶的温度,那只手随意揉了揉我的头发后没有马上拿开,而是向下移了移。

我屏住呼吸,不知所以,只得静静地看着他。

他摸了摸我的脸,“你的伤好了啊?”

我努力保持镇静,应了一声,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太犯规了吧???

你没事摸什么脸啊!

性骚扰懂吗!

我内心抓狂之刻,萧澹然收回了手,笑眯眯地同我道晚安,便闭上眼睛做出一副随时入睡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随即暗自神伤起来。

为什么每次都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心慌意乱啊!!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那人说了一句什么,隐约能听清的三个字便是“不困了吧?”

不对,是四个字。

我纠结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

……

第二天我晃悠悠地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我望了窗外栏杆上的锈斑好一会,大脑才清醒过来。想起昨晚的事,我僵了僵,在纠结以一个什么姿态翻身。

我纠结什么啊??

为什么这画面那么像洞房花烛后啊!

我定了定心神,转过身去。

床的另一边既没有仍陷梦乡的沉静少年,也没有含笑凝视的男人。但床单上的皱痕还是说明了昨晚不是个梦。

我索性气呼呼地坐起来,心里一度尴尬。

洗漱完刚出房门,我和萧澹然打了个照面。他神清气爽地和我说早上好。

我心底呵呵,面上点了点头,决定去厨房煮个鸡蛋冷静冷静。

“你吃肠粉的吗?” 他跟在我后头问道。

“肠粉?” 我转身望向他,“吃的。”

“那就好,” 他笑了笑,指向桌子上的一个袋子,“这家肠粉挺好吃的。”

我心里一暖,嘴上说着“这多不好意思”,走过去打开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个传出酱油香味和清淡肉味……的空盒

上边孤零零的几条青菜充分说明了食客对它们的嫌弃。

我面无表情地绑回袋子,看向后头那人。

萧澹然尴尬地摸摸鼻子:

“呃,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这家店挺好吃……”

第7章:落花有意

萧澹然站在客厅中间,打着开锁公司的电话。他中途走进厨房几次,见我实在不想搭理他,又艾艾地走出去了。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锅里沸腾的粥,恨不得能盯出两个窟窿。

等我走出厨房,那个大高个已经不在了,餐桌上放着一个新的餐盒。我摸了摸,还是烫的。

这人倒是天天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毫无逻辑性。

我在心底狠狠喷了萧澹然一顿后,违心地吃起了热腾腾的肠粉,一边吃一边感慨真的太好吃。

完了,自己也有点神经兮兮的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进家门了没有,我纠结片刻,还是发了消息询问。

对面却人间蒸发似的了,没再秒回。

我也不好再发什么,只得心情复杂地放下手机作罢。

难得的周末,又因为萧澹然的缘故起了个大早。

单身狗的周末总是简洁明了,起床吃饭玩手机,然后再睡觉。

比起约同事朋友出门,我更乐意待在家里,我也不管什么培不培养交际能力了。

毕竟平日里工作,有时忙起来八个小时里我得滔滔不绝说七个半钟,剩下半小时在喝水。

人穷志坚,没法啊。

按理我如此能说会道,不应该应付不来一个萧少爷。

事实证明我还是过于自信。

每回面对完萧澹然,我都要严重怀疑自己不应该去保险行业,而是应该去做幼教。

可当我和他大战了个几百回合后,我又会暗自松口气,没当幼教是对的,一个萧澹然够我受的了,一堆我是真的要窒息。

不得不承认,从我遇到他那晚起,这个名字就反反复复一直出现在我脑海里。

或是吐槽,或是单纯地想起。

我内心深处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来自高中的熟悉感,高中时期的我,暗恋那个学长的我,心里状态和现在简直如出一辙!

这么一想我更加悲催了。

萧澹然何德何能,能和白月光学长挂上钩,除了可能帅那么一点点,高那么一丢丢。

性格上却是天壤之别,脑子更是一个在天一个入地了。

高中那阵我情窦初开,毛头小子一个,属于那种“臆想起来非常牛逼,真人面前怂成一匹”的类型。

那两年,我借着逛操场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偷窥,走到腿麻后,屁颠屁颠跟头后面去饭堂。

再不济就是赶在他坐在那复习前放上一瓶饮料一包吃的。

看着他从一开始的疑虑,到后面的坦然接受,我都要傻乐个半天。

学长很勤奋,每天傍晚定点学习。

我也很努力,每日操场风雨无阻。

现在回首往事,自己活生生就是一大写的傻逼。

是人都会有一段无地自容的过去。

只不过我的特别蠢。

再看向我现在这境遇,自己怕不是要重蹈覆辙。

萧澹然表现得太过自然坦荡,倒是我,怎么看都是一个人在那儿自作多情。

心欲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不是……

我真心想抓住那家伙衣领质问一句:

你特么不娶何撩啊!!!

太惨了。

事到如今我打心底不想再老调重弹了,不是不打算重拾暗恋事业,而是要走一条创造成功伟绩的路线才行!

重拾好心情后,我决定先从了解对方开始,毕竟谙习方能出成效。

现在的我不仅知道萧澹然的住址,还在昨晚得知了他的工作,颇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虽然我并不觉得有哪个仁兄会看得上他这张脸以外的中二外加脑坑本质。

但我转念又想到,不对啊,我这种社会好青年都愿意免费托管巨婴了,其他人还是有可能的。

人这一生,充满了看走眼的时刻,你会悲伤感慨,却又难以自持。

唉。

好过那些看走眼的看上的是渣男,自己现在看上的是个小孩。

……

前阵子的我还会觉得对方对我有那么一丝丝的好感,过了昨晚我是完全打消这个念头了。

要不就是我一厢情愿,要不就是对方城府太深。

思考一秒,我不假思索地选了前者。

随后打开微信,决定通过万能的网络来深入了解对方,我认真浏览片刻,点进了一篇知乎问答:

【论如何与孩童相处】

……

……

临近晚饭的时候,萧澹然终于回了我微信,他说下午有事出门了,家里门锁已开!

我望着对话框,正打字想问他什么事,对面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下午去谈工作了,肠粉好吃吗?]

心口像是贴上了一片暖宝宝,正慢慢地散发着热量和暖意。

估计是去进货了吧。

我心中了然,却又十分担心他那脑子真的不会被骗吗?

算了,还是改天去他家帮他验验货。

当然我发消息给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关心他家门锁,说实话他家门被人拆了我也不甚在意,毕竟多了个机会同床。

就是这么没骨气。

我破罐子破摔地想。

萧澹然与我而言,虽然还没到什么轰轰烈烈非他不可的地步,但大龄单身青年并不打算真的蜗居养老下去了,至少这小孩好骗,长得也合心意,不如拐回家试一试。

我满意地点点头,等他回消息的时候转身回房间开了电脑,打算查一查城市郊游圣地。

电脑桌前的椅子上随意地搭拉着一件浅棕色的外套,长度都快没过我小腿了,我眨了眨眼,意识到这衣服怕不是是萧少爷的。

有了见面的幌子,我重新拿起手机,打算问问他明天要不要出去走走,一则群聊消息却抢先一步弹了出来。

微信的群聊信息设置的都是免打扰模式,这阵提示只能是@全员的结果,而有个权利的,无疑只有一个人了。

果不其然,经理群发:

[明早八点公司策划部成员全体加班赶业绩,争取开门红期间,我们公司旗开得胜!]

……

我还能说什么。

单身这种事,真的不是上天授意吗?

不!是公司压榨!

我欲哭无泪。

萧澹然消息紧接着发了过来,

[人呢???]

[不好吃吗???]

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表示疑惑的表情包,我噗嗤一声乐了,回了个明天要加班后,我进屋把萧澹然的外套挂好,放进衣柜。

并不是病态。

是替主人妥善保管。

等哪天一起出门了再还吧。

我暗暗忖道。

巨婴果不其然一直没提外套的事,想来是忘了。

也不知道这脑子能不能行,怎么说也是创业人士啊。

我愁得不行,活像一个年过五十更年时期替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不经意间又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上头还是孤零零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时,

我突然想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等等,

如果萧澹然是个无坚不摧百毒不侵的钢铁直男该怎么办?

第8章:流水似情

我坐在位置上,百般无聊地刷着朋友圈,挨个点赞了一轮后,萧澹然的例行问早终于来了。

惯例“早安”表情包,随即附上一条链接。

我惯例回了句早上好,惯例无视了养老链接。

想了想又打字道:周末起那么早?

那头回的很快:

[给你问声好,然后接着睡了。]

[打瞌睡.jpg]

我起了个大早带来的困意在看到这句后,消去了大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一本策划书猝不及防甩到我跟前,还没等我回过神,经理如雷贯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安,你乐什么呢?业绩超额了是吧?”

几乎在一秒内我勾起的嘴角便迅速下垂抚平。

我抿紧嘴,挂上不苟言笑的表情。

经理摔完策划书后又吼了一嗓子:

“下了早会带你的方案来我办公室!”

靠。

我内心叫苦不迭,锁屏的时候手滑点开了萧澹然发过来的链接。白底黑字,明晃晃地写着“中老年如何保持健康身体”的清晰字样,点开后也是清晰传出了难以言喻的声响。

整个早会,就连同正在气头上平日字字诛心的经理都陷入了空前的寂静,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只是经理头上愈发愈明显的三条黑线,以及咬牙切齿的神情都在像我昭告三字:

死定了。

心底有个小人,把某人的名字拎了出来,大力甩到地上,再猛踩一通。

直到我拿着皱巴巴地文案走出来,已经临近中午下班了。按理加班即将结束,我的内心应当雀跃无比,此刻却只有郁郁寡欢。

整个上午别说争分夺秒赶业绩,都说实践伴随理论,我就觉着我一上午的加班就是来学习理论的,堪比高中教务处的快感。

听完经理一番训斥紧接着的更多的是长达两小时的演讲,经理还算有人性,中途停顿片刻,让我坐下,随后喝口茶,继续他慷慨激昂的发言。

我盯着他光秃秃的发顶,内心佩服并痛苦着,再一瞅书柜里摆满的各类鸡汤名着,我总算知道他这世纪演讲的孽根祸胎是哪来的了。

下回过年送礼一定要选些毒鸡汤。

我内心暗暗忖道。

带进去的文案完美演绎了道具的身份,时而话筒时而棒槌。

我用订书机试图将翘起的页脚压平了几次,叹口气还是决定重新再打一份。我拿着纸走到打印室,发现有人正在打印。

每个组间只配了一间小房间作为打印室,堆了几台机器后空间更小了。我正欲转身离开,想着过阵再来,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安,打印吗?”

我闻声看去,认出叫住我那人是人事部的经理杨寰。

人事部因为工作需要和每个部门走的都很近,但我还是吃惊这人居然连我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职员都记得住。

虽然是别的部门,但怎么说也是个经理。我内心佩服着,面上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杨经理。”

他点点头,伸手示意我把要复印的文件递给他。

我吃惊道:“不用了,你先打吧。”

杨寰摇摇头说:“没事,再折腾一会该下班了,大周末的就不耽误你们回家了。”

我一面道谢,一边内心百感交集,怎么别家的经理那么好。

事实上,我知道这位人事部经理并不全是因为工作,我们部门刚毕业的小女生不少,女生抱团,八卦成堆。这位杨经理更是话题常日榜首,不是猜测后台,也不是举止奇葩。

杨寰在一群孩子都有了的部门经理中可谓鹤立鸡群,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活脱脱一年轻有为的金龟婿,更主要的是那温柔平和的性格,妥妥吸引了整个公司一票的小女孩甚至妇女群众。

今日一见本尊,我也是有些理解那些小女生的心情了。

杨寰打好了文件,一边递给我一边笑道:“早上被训了?”

我一愣,片刻后才想起来早会对方也在场,顿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哈哈…是,现在赶着重做一份。”

“那你快去吧,快十二点了。”他没再继续打趣,而是善意地提醒。

我忙接过打印好的文案,再次说了几声感谢才离开。

回到桌位上,我没急着去交文案,而是打开手机把萧澹然发给我的链接原封不动地转发了回去。那头回了一个问号,我冷笑一声,便放下手机朝办公室走去。

等我改好文案,听完训话,饿到近乎没有知觉的我才神情恍惚地走出公司。

公交车一如既往地来得缓慢,我学到萧澹然点外卖的精髓,打算提前点一份外卖,鬼神差错地又担忧起对方会不会帮自己点了。

就和那阵一样。

片刻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在偷乐,立马拍了自己一巴掌。

林安你是个傻子啊???在大街上傻乐!还为一个傻子!

我内心疯狂地叫嚣道,心底一个声音喊着一定要问个清楚,另一个声音又小心翼翼地说别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我太过郁闷,连前边什么时候停了辆车都没注意到。

猝然响起的喇叭声把我从内心的挣扎中一下唤醒,我定神一看,面前黑色的小轿车缓缓摇下挨副驾驶的车窗,杨寰的脸出现在我视线里。

我理智在线地问了好,随即感谢自己表情转换之快。

杨寰丝毫没在意我的精分,反倒是笑盈盈地问道:

“等车吗?”

我发现这位杨经理回回开场白,必是问句加三字,而且问的都是那种显而易见的事实。

平日萧澹然有时也会问这种白痴问题,而我的态度是,问一次怼一次:

这不废话吗!

但是没办法,人家是经理,不是多动症儿童。

于是此刻我只得面带微笑地矜持一点头:“是。”

“要不要顺路带你一程?”他紧接着道。

顺路???

别了吧兄弟!

“真的不用杨经理,不顺路的,我坐公交就到了!”我忙摆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家在老城区那边。”

可远了,

客气客气就完了。

然而这是位客气到底的主,杨寰听后并没有如我预料那般开车走人,而是莞尔一笑:“我正好要去老城区。”

这下我是真的无语了,看上去这经理是非要当着趟顺风司机了,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不是自家部门经理派来的卧底。

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人家面子不好,我只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大周末的又是市中心,到处都是车挤车人挤人的。好在杨寰开得很稳,一路上没什么颠簸。

我心存感激,毕竟如果坐的是那熟悉的大巴,这种路况怕是上一秒车尾,下一秒司机脚底。

大学同学都说刚认识我的时候觉着我是个话废。虽然我自觉会把它归为高冷性质的词,但事实上我自知自己不会沟通,特别是和陌生人,熟人好说,意气相投,说啥中啥。

工作之余主动和陌生人交流这种事情我更是避退三舍,面对自家上司插科打诨还好说,这会身边坐的是个大佬,甚至自家经理都要客客气气的大佬。

从小到大我都坚信不疑四个字:笑里藏刀。

这人啊,越是笑的柔情似水,越是可怕的很。

我想到这,禁不住想打个寒颤。

事实上这位杨经理不愧是人事部门出生,交流起来一套一套的,且都以问句为主。我这种拙嘴笨腮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回答问题就好。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自己刚出来工作,过年回家面对亲戚长辈的过去。

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妙语连珠,问题不要钱似的一个一个抛出来。

好吧,确实不用钱,只是被问者内心跟丢了钱一样憋屈。

就像现在的杨寰,明明年纪看上去同我相差无几,谈话内容总给我一种年代感。

属于我们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呢!

于是这段同程便成了一问一答的模式,杨寰天南地北地问,我则尽职做到有问必答。

别人的一唱一和,在我们这是一问一答。

毫无预兆的,我开始怀念起萧澹然。同样是没话找话,哪怕回回和他聊天智商都是指数型下降,可是我还是更喜欢陪着当个弱智。

在一个路口塞着车,杨寰停止了发问,车内一下陷入了安静。

我抓住机会,掏出手机正想给萧澹然回消息,杨经理又开口了:

“你是T大的吧?”

“啊?是的。” 对方突然用了反问句,我愣了片刻才接上话头。

“你不用那么害羞啊。”杨寰笑着看向我。

我眨了眨眼,想说这不是害羞,是尴尬。

他看了眼前方的路况,前面的车还是堵着,没有动静,于是他干脆拉了手刹,放松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伸了个懒腰。

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臂,开玩笑,这一下是要打在我脸上的。

眼看这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我心安理得地打开手机,心想这兄弟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再拨动我对手机的热爱之弦。

“说起来我和你还是校友。”他轻描淡写道。

“……”

啥玩意?

我定了定神,回道:“这么巧啊。”

一声原来是师兄还没喊出来,对方又投下一个重磅炸弹:

“是啊,我俩还是同一届的呢。”

这下什么手机微信我都看不下去了,但我还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内心疯狂落泪:

一半为父母,一半为自己。

对不起父老乡亲们,别人年轻有为我却浑浑噩噩。

“既然都是校友,还是同届,你能对我正常些了吧?”他笑眯眯地望向我。

我嘴硬道:“没有,我平时就这样。”

“我经常去你们部门看到你来着。” 他勾唇。

……

行吧。

天都知道我每日在部门是个啥样,经理精准描述二字:跳蚤。

“其实我内心还是很矜持的。”我为自己争取了最后一丝颜面,随后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还是你好啊,年纪轻轻,有房有车的生活圆满的。”

他被我逗笑,整个人笑的肩膀都在抖,随后他看向我:

“不全对,不算生活美满,至少我是个单身汉。”

我感慨了一声同道中人,随后侧重了前半句,

哦,

那你承认你有房有车年轻有为了是吧。

人比人,气死人。

“你就不问我怎么知道你什么学校?”

领导都发话了,我只得从善如流问:“你怎么知道的啊?”

“看简历看的。” 他说了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啊,”我眨眨眼,“我还以为那次团建聚会呢。”

“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所以当时聚会我自我介绍也是T大。”

前面车缓缓开始动,他发动车子,一边目视前方一边回答我。

我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点开手机刷微信。

萧澹然正巧发了几条语音过来,我体贴地戴上耳机,毕竟这家伙每回语音都是连吼带喊的类型,吓到人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萧少爷惊天动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厢。

“林安!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锅好像烧穿了!!!!!”

“天!!!!!dsffjlfdsb”

我和杨寰:“.……”

车厢里依旧安静,却多了一丝尴尬的成分。

我用手捂住脸,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车玻璃上,

靠,

戴了耳机忘了插耳机。

许久之后,杨寰缓慢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尴尬:“呃,你家里人?”

我有些无语,摇了摇头扶额道:

“我邻居。”

虽然我更想说是我儿子。

将近两点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小区门口。我心底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自己没吃饭,人杨寰也是没吃饭。

考虑至此,我下车后,客气地问他要不要上来吃个饭再走。

杨经理这个人虽然我今日才比较密切接触,但可以肯定的个性是:

不按常理出牌。

“反套路”的杨寰点了点头,说:“好啊。”

我懵了,要知道我只点了一份外卖。我总不能说:你等等我再叫份外卖好吧?

杨寰看见我愣神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开玩笑的,你快回去吧。”

“哈哈…”我干笑两声,“是挺好笑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什么挺好笑的?”

我转过身,看见了楼下那位多动症儿童,我的准暗恋对象。然而我看了一眼后,默默地又转回了脑袋,甚至想装作未曾认识过这家伙的样子。

萧少爷穿了件白色的外公款汗衫,外头还套了件马甲,裤子却是大棉裤,脚上耷拉着一双人字拖。

在寒冷的冬季里,说他是一道冷暖交融活在不同季节的风景线也不为过。

这厮走上前来,还断了我解释的后路:“林安?”

我只得哎一声,内心苦楚。

好歹也是我看上的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别具一格。

杨寰坐在车里,挑了挑眉:“这是你邻居?”

萧澹然回望过去,不知为何表情突然秒变高冷。

我心道他少爷脾气怕不是又要发作,只得开口:“那个,这我隔壁部门的经理。杨经理,这是萧澹然。”

杨寰点点头,没出声。

略微窄小的小区门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车里,和一个大龄熊孩子无声对视,旁边站着个冷得要死的自己。

我看着自家儿子,穿成这样怕是要冷坏,便忙向经理道别:“那个我先走了啊杨经理。”

随后不等杨寰多说什么,我便拽着萧澹然一只胳膊往回走,直至走到单元门里,感受到暖气的微风,我才放开他。

他全程没出声,这会皱了皱眉,

“他怎么无缘无故送你回家啊?”

这小子?

吃醋?

我一想到这个可能,整个人有些心花怒放起来,连同看他这奇装异服都顺眼了不少,但我还是斟酌道:“他说顺路。”

“哪里顺路了啊!”

果然是吃醋吧。

我内心像点燃了一束的烟花,一点点要炸出绚丽的光彩。

萧澹然打了个喷嚏,“顺路应该送到小区门口啊,而且外面那么冷。”

我:“……”

心底的那道烟花,咻地升空,然后灰飞烟灭。

萧澹然惯例没有意识到我的情绪变化,还乐呵呵地说起了他烧烂锅的经历,是的,乐呵呵。

仿佛自己并不是毁了一个铁锅,而是做了一个铁锅似的。

然而这一来二来,他身上这套打扮也解释的通了。

“我看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我就去找了楼下那个张大爷。”萧澹然揉了揉鼻子,笑了。

“张大爷给你修了?”

“没呢,大爷正好在修水管,我就帮了一把,结果把大爷家水管整个弄没了,溅了我一身。”

我:“……”

倒也挺像这人能干出的事。

“后来大爷儿子来了,”他耸耸肩,“水管没修到,大爷给我拿了几件能穿的衣服。”

“下去丢垃圾,就想着你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他看向我,漂亮的眉眼里尽是笑意。

我静静地回望他,眨了眨眼,心跳如擂鼓。

有时你开始注意一个人,或许是他俊俏的外表,或许是他的声音,也有可能只是他的身份或者地位。

但最终你会发现,如果你真的醉心于这个人,你真正迷上他的原因或许只是他一个微笑,甚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罢了。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一件如此简单随意却又十分惊喜的事情。

这会我想起一件事,问他:“你早上给我发的是什么?”

“健康生活十大法则啊。”他想也不想回道。

“你自己看看你发的什么。”

……

……

“不是,这就是个意外。”

第9章:苦中作乐

“林安,你在听吗?” 后桌的女生探出身子,用笔尾戳了下我的肩膀。

我正翻着手机的日历,计划着圣诞节带儿子去看电影的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你也太敷衍了吧,” 她叹口气,又凑过来道:“听说今天高层来了一批人来考察,你看那老王(经理)一大早打扮的油光满面的,也不知道查什么事……”

“查什么也查不到我们这,活的心胸坦荡好吧。” 我订好电影票,把她脑袋推到一边。

后边的桌子和我的桌子中间挡了个隔板,这孩子索性直接从座位站起来,绕到我面前。

有一瞬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暗恋我了。

毕竟虽然我是个弯的,却也是潇洒帅气荷尔蒙爆棚的。

好吧这是我自己说的。

我一脸疑惑地望着这妹子的时候,妹子开口了:

“你和杨经理是啥情况?”

这会我直接懵了。

什么啥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

妹子锲而不舍道:“我看见你这几天一直坐他车。”

“他顺路。” 我一脸无语,为小组里妹子的脑补能力点了个赞。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住老城区,这都顺路,唬谁呢!”

说起来这杨寰,上回他载了我一程后,两人交换了微信。开头第一句便是问我需不需要载多我一周。

眼珠子都要蹬掉的我一边战战兢兢地回复不用了谢谢您,一面内心惊涛骇浪:我真的不是什么时候惹了这个经理吧。

而后杨寰很“体贴”地解释道自己是要去接上晚修的外甥女回家。

几番推拒来回中,我还是应下了,顺带开始数起小钱罐和发工资的时间,打算再去买一辆单车四代。

买单车看起来容易,不就是单车铺里随性一指的事。

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自己的单车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必须严格把控,俗称钱少事多。

既然人家一片好心,那我只得接了这个顺水人情。

毕竟是上司,翌日我特意蒸多了几个包子给他。

一次两次后,这大兄弟索性开始不带早餐了。这一来二来,我家的速冻包子几乎全进了他的肚子里,我一边心疼一边告诉自己这是油费。

心底无语,面上无奈,我只念着快些月底发工资。

至于萧澹然给我修的那五彩斑斓的单车,还是老老实实在阳台当个纪念品吧。

我向同组的妹子大概解释了前因后果。对方露出了然的表情,随后又面露遗憾地叹气:

“我还以为我们公司能有一对男男情侣了呢……”

什么玩意???

姐姐你说话注意点啊!

小说看多了吧!

我内心咯噔一声,还没来得及反驳,抬头便看见推门进来的自家经理和他身后的杨寰。

“什么男??情侣?办公室禁止恋爱不知道?” 经理皱着眉看向我们,“任务都做完了是吧?”

我和妹子瞬间转过身子开始处理文件,目光专注,态度认真。

杨寰捂着嘴笑,在一边打圆场:“偶尔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我怨念地看向他,发现这人也正盯着自己,见我望过来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

这人什么毛病。

……

……

“杨经理,明天我请你吃顿饭吧。”

我打开车门,想了想还是回头问道。

杨寰一脸好笑地看着我道:“这次不是客气了?”

“不是了不是了,你想去哪吃?”

我忙摇头,这人怎么还记得那事。

坐了好几天顺风车,我不请人吃顿饭也太过意不去了,只求这家伙别太难伺候,一来便要什么自助餐的。

“嗯……” 杨寰思考状看了看前边道,“去你家吃吧。”

“你会做饭的吧?”

“会的!” 我心中大喜,这样下去再省省过几天就能买辆新单车了。

明天就是周六,我便同他约了午饭。

晚上我扔完垃圾上楼,在电梯间犹豫片刻后,按下了五楼。

电梯门打开后我和萧澹然一外一内,大眼瞪小眼。

本来想着一会敲门后,先无厘头地天南地北唠唠嗑,我再作佯无意提起看电影的事,之后一切顺理成章。

此刻闹这么一发突发状况,我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瞬间烟消云散。

萧澹然眨了眨眼,道:“林安?”

我应了一声,正要说自己按错了电梯,又听见男人问:

“要不要一起去扔垃圾?”

“……”

“要。”

于是刚扔完垃圾的我,回家硬是找出几个不要的东西塞进塑料袋,绑紧袋子再度下了楼。

萧澹然这厮照旧粗神经地没有发现到我的异常,乐呵呵地同我聊天。

我心里一直纠结着怎么提出圣诞节看电影的事,想来想去都觉得太过突兀,也没在意他说的什么,一直嗯嗯嗯地应着。

“你们经理天天都送你回来吗?” 回去的路上,萧澹然突然问道。

我想也没想回答道:“是啊,他正好接他外甥女放学。”

“那也太麻烦别人了。”

“嗯??”

这话实在不像是这位少爷品性的萧澹然说出来的,我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他目视前方,皱了皱眉,神情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不是吗?”

我压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面上还是认认真真道:“嗯,所以我明天中午请他来家里吃个饭,算谢谢别人了。”

“去你家吃饭?” 他闻言似乎更不高兴了,“我都没吃过你的菜,除了炒鸡蛋。”

“你……你也可以来吃啊。”我心底止不住地乱跳,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会我也顾不上这人是单纯小孩子品性还是吃醋了,说不开心都是假的。

于是我清清嗓子道:“就是太麻烦别人了,打算下周末去再买个单车。”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我紧张地望向他,又补充一句:“我请你看电影。”

他没出声,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

我内心愈发愈没底,只希望对方别想起下周是圣诞节,就算想起了也别想太多。

随即我又暗叹自己的不成器,说好的坦坦荡荡,到头来还是畏畏缩缩。

好在萧澹然并没有多想,点点头便问我看什么电影。

回到家后我整个人都是愉悦的,周六大早起来后收到杨寰发来的信息更是喜上眉梢。

并不是为对方的到来而狂喜,我毫不怀疑杨寰是个直男,因为第六感。我也毫不纠结萧澹然是不是直男,因为心中有电焊。

管他直的弯的,钢铁也能焊成曲。

毕竟这孩子傻。

这会我看着杨寰发来的“爽约”信息,开心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算一会下午就约萧澹然去买单车。

我吃完早饭,下楼扔了个垃圾,回来后盘腿坐在沙发上给萧澹然发了条微信,问他中午要不要上来吃饭。

那头回的很快,话痨如他却只回了两个字:

[不去。]

我隔着屏幕仿佛都感受到了那阵高冷气息,如果不是前半小时这人还在给我推送链接,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手机被盗了。

我回道:[你是本人??]

[是啊。]

我一边想这人是不是脑子磕坏了,一边又因为他的态度而心塞,想了想我还是决定问问他下午有没有空。

然而还没等我打完字完,我余光瞥见地上的那玩意,差点没直接把手机甩到地上。

白色的地板砖昨晚才仔细拖过,这会上头那黑乎乎的玩意既突兀而显眼,个头大的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它似的。

我死死盯着那只蟑螂,心底咆哮道:

谁说的冬天没蟑螂啊!!!!

为什么这个天气还有这种生物啊!!!

不愧是逆天生长顽强不息的小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生命力似的,飞快地往沙发这边爬了过来,那架势,活像孩子看见自己离别已久的亲人一般。

而身为“亲属”替身的我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有一种众叛亲离的痛感。

我下意识往沙发上猛的一缩,原本盘腿的休闲坐姿瞬间变成整个人站在了沙发把手。

客厅的沙发是那种底盘特别低的,也就是说压根就没有沙发底这种存在。当初也是念着怕打扫卫生的时候,怕扫着扫着整出来个蟑螂窝来,为了不给这些家伙有机可乘,我真是煞费苦心了。

小强啊,你懂的,以前不懂看名字也懂了吧?

如果过去可以重来,我绝对会多花那几百块把那个有沙发底的沙发恭恭敬敬带回家,至少现在我不会如此狼狈。

那玩意快速爬过来后,被沙发的阻挡后只迟疑了一秒,径直顺势爬上了沙发。

我这会脑子里的最后一堵理智之墙也崩塌了。我没忍住,大叫了一声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地板上,地板咚的一声巨响,痛住了我却没有吓住它前进的步伐。

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无法忍受虫子。而且根据虫子的猥琐程度由厌恶能上升为恐惧。

人活一世痛苦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大自然还要让我们苦上加苦!?

夏天苦就算了,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在这个隆冬中理应温暖舒适的屋子里为何会有小强。

我光脚站在地上,有一瞬间想给沙发那位大爷跪了。

好在“大爷”登顶沙发后没了下一步动作,我盯着它,冷静片刻后轻轻拿起了地上的拖鞋。

为什么我不回房?

开玩笑,我现在回房了,今晚它怕是会与我共眠,到时不止一个沙发了,怕是被铺都得为它换套新的。

我举起拖鞋,眯着眼瞄准了片刻,脑子里疯狂暗示自己三字:快,狠,准。

小强晃动着它头上的两条须须,依旧停靠在沙发上,丝毫感知到即将来临的死亡。

我看准时机,一拖鞋甩了下去,既快又狠,这力度甩得我手臂发麻。

美中不足的是,不准。

它扭头就跑,对,扭头就跑,我就站它后头。

我心底一万字脏话飘过,嘴上狂叫的同时脚下不停,手脚并用地爬回了沙发把手上,手上还孤零零地拎着另一只拖鞋。

敬畏自然四个字从来没有此刻这般令我铭记。

小强估计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晃悠悠地往门口爬了过去,就在我欲哭无泪地求这祖宗别钻进我鞋子里的时候,门外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我愣了一下,外头响了一下后紧接着又开始猛烈的锤门声。就在我惊疑不定地想着是不是地震的时候,外头响起萧澹然的声音。

“林安!你在里面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

我正郁闷着,这头像是看见救命稻草,忙回道:“在!”

他听见我的回应,不再敲门,问道:“你没事吧!?”

我正想开口说那你能不能教我打下蟑螂,玄关处的大门却直接开了。

萧澹然惯性使然向前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随后和站在沙发把手上的我一高一矮对上眼。

我俩对视着,眼里都是掩盖不住的惊讶。

不是????

这人怎么开的门???

第10章:小强退散

许久,我们同时开口:

“那个变态呢?”

“你怎么进来的?”

于是我俩又陷入了面面相觑的状态,我清清嗓子,奇道:“什么变态?”

蟑螂?那是挺变态的。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那个来吃饭的经理。”

我的心脏突然控制不住地狂跳,却不是因为隔老远闻到这人身上的醋味,而是因为我看见前几秒还在同我艰苦奋斗的小强老老实实躺在萧澹然的鞋底。

半截身子露在外头,一动不动的,看上去有几分凄凉。

我这阵顾不上感物伤情,站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萧澹然的鞋底。

萧澹然被我的眼神怔了一下,又坚持不懈问道:“你们经理呢?”

我看着他,答非所问:“我在打蟑螂。”

他眨眨眼,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就在我努力想从上边找出一丝松口气的迹象的时候,又听见便宜儿子问我:“那蟑螂呢?”

我:“……”

这……我要怎么说。

我试探地问:“你怕蟑螂吗?”

他反问:“你怕?”

我大方一点头:“是啊。”

他勾唇看向我,笑了笑,放在平时我肯定又是被秒一下,可是此刻我的眼底怕是只剩怜悯。

他得意道:“没事,我不怕。”

“那就好。”我松口气,还不忘补充道:“它在你脚底。”

萧澹然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到最后嘴唇直接抿成了一条线。

他望了好一阵才重新抬起头,两眼无神。

我同情地看着他,“没事,它死了。”

他面如菜色道:“我的鞋也死了。”

我:“呃……”

……

……

楼下的垃圾桶静静地躺着一双运动鞋,它看上去干净整洁,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护,除去鞋底那截一言难尽的

小强尸体。

萧澹然扔完鞋子后转身回了单元楼,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按了我家楼层,再熟练地推门进屋,终于想起来一个问题。

“对了,你刚刚怎么进来的?”

萧澹然似乎还没回过神,讷讷地回道:“走进来的啊。”

我忍无可忍:“莫非你还能飞进来的吗?”

他居然还认真想了想:“飞进来怕是不行,从阳台爬进来还是可以的。”

我:“……”

说实话在我们这种老楼,他这种想法倒是可以实现。

他把我家的拖鞋脱掉放在一旁,光脚走到沙发前,背对着我说:“如果我敲门你一直没理我,我还真打算爬上来了。”

我心底一动,问道:“为什么?”

他没有转过身,声音有些闷闷的,“总之就觉得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人,一副图谋不轨的样子。”

我:“……”

你疑似吃醋我很开心,可是你告诉我“图谋不轨”是个什么鬼词,我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不过你家门没关啊。”

我眨了眨眼,对这个答案十分意外。

是我想多了?

我回忆了一下早上扔完垃圾后的自己,事实证明,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觉着尴尬,企图转移话题:“来到来了,留下来吃个饭?”

他:“你以为我有你家钥匙?”

我:“……”

“不好意思…我…”

“我要你会给我吗?” 他语气平淡,问出来的话却让我心猛的一跳。

我斟酌着怎么回复,面上有些发热。

他满眼的期待:“这样我就能天天来你家蹭吃蹭喝了。”

……

行吧。

最后我当然没给他钥匙,而是告诉他周末没事可以来我家蹭一顿,毕竟天天吃外卖,别哪天脑子真的吃坏了。

每天都感觉自己像个上了年纪的老父亲,我苦啊。

我同他提了吃完饭下午去买单车的事情,他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我忍不住问他:“你早上微信语气怎么突然那么高冷?”

他不假思索道:“我以为你叫我三个人一起吃饭。”

我一时想不起来要说什么,这人脸好身材好,除了脑子有坑外的缺点大概就是太耿直。这其实没什么不好的,但对于我却是常常一击毙命,从此再度陷入自作多情的深渊。

习惯他的无心发言,我故作镇定应了一声,捧起碗继续喝汤。

吃完后,萧澹然回家穿鞋,我套上外套,站在下楼等他。

我看见他穿的大衣,想起他那件忘在我家的外套。那件风衣本来挂在我衣柜里,鉴于我每回拿衣服一眼都能瞥见它,好几回后我老脸实在挂不住,便一下子塞进了床底装文件的箱子里,想着哪天顺手还回去。

之后我迎来了年底加班月,每天累得像个狗子,哪还记得外套的事。

这会“触景生情”,我刚想开口说他衣服在我家,转念又想,不对啊,这都过去多久了,衣服天天赖在家里不还,怎么看怎么变态好吧?

正在我纠结不已,整理一套套说辞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拽了拽我大衣后的帽子。

我吓了一跳,转头道:“干嘛?”

男人比我高了半个头,我怎么说也将近一米八,每次却总得抬头看他。

萧澹然又扯了下我的帽子,又看了眼我的大棉裤:“穿这么厚啊?”

我认真道:“要踩单车回来。”

他眨眨眼,脑子头一次转的飞快:“你怕再摔一次啊?”

……

靠……

我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公交车站去等车。他一边笑一边跟上来,

“其实穿得厚确实防磕碰,万一你扭到脚什么的不白搭了。”

见我还是不理他,他又补充道:“你穿这么多会行动不便啊。”

个鬼的行动不便,你冷你活该!

然而我从没想过,萧澹然这厮居然会一语成谶。

第11章:回忆

果不其然,公交车上的司机大概是个豪迈的性子,估摸着这趟车没几个人,上来的又是俩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车上的窗户大开,在老城区人车稀少的路上,体型笨重的公交车开得飞起,我吹着凛冽的风,默默地抱住自己身前的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坐的是辆跑车,敞篷的那种。

就在我眯着眼感受寒风的时候,身旁的萧澹然抬起手,替我扣起衣服上的帽子,我扭头看向他,他只穿了件风衣,整张脸吹的有些发白。

他露出一口白牙:“我不冷。”

我转回身子,随口应了一声,想了想问他:“你就没有厚一点的外套吗?”

他想了想:“我就带了两件过来,厚的那件弄丢了。”

我总觉得他这句话那里不对,后半句更是越听越不对劲,于是我问他:“你那件外套,是什么样的?”

“棕色的,长款的。” 他比划一下,“快到我膝盖这么长,挺御寒。”

我不出声了。

林安啊林安,你是个变态就算了,你还害得人家没衣服穿!

内心痛斥自己一番后,我决定一会回去就还给他。

对于我来说,挑选单车的过程并没有怎么复杂,然而当我在一堆车轴前蹲了半个小时没动静后,萧澹然忍不住了。

他站在我身后叫了一声:“林安……”

我嗯了一下,继续挑拣零件。

萧澹然用一种很纠结的语气问:“这几个长得不都一样吗?”

我回了记眼刀,和他解释不同型号的车配什么样的轴,然而说到一半,再看着他一脸的问号,我又转回了身子。

一直折腾到快五点,我才心满意足地推着单车四代离开。单车四代一概以往的是深色,怕磕磕碰碰的再给整丑了,主要还是杜绝了萧某人一展刷漆技艺的行为。

萧澹然走在我身旁,我打心底还是挺感谢他,他没有整幺蛾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入手了新单车我心情挺不错,打算自己踩着回去。

“你坐车回去吧,不然太远了。” 我体贴地说。

他笑着摇头:“没事我陪你一起推回去。”

我:“……”

不是,谁和你说我要推回去了???我是要踩啊!

到最后我戴着帽子,推着车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萧澹然依旧走在我外头,我面无表情,心情复杂。

路上他问我:“你这么喜欢单车啊?”

我说:“是啊。”

他好半天没声,我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恰巧有辆车经过,我空出一只手拽着他袖子往人行道上拉了下,他顺从地走进来,半晌又开口:“那你喜欢我修的车吗?”

“不,太丑了。”

“……”

萧澹然又低下头,“怪不得。”

我听明白了,回道:“那个车没扔。”

他眼神一下亮了,像个拿到糖果的小孩,“真的?”

我觉着有些好笑:“放阳台了。”

他勾唇看着我,无声地笑。

寒风中,我被盯着脸颊发热,着急地补充道:“毕竟这车我骑那么久,扔了怪可惜。”

言外之意就是,你别想太多,不是因为你修的我舍不得扔。

正常发展应该是听懂自己的口是心非,从而顺理成章。

可是萧澹然不是个正常人,亦或是认识他这么久,就很少见他有脑回路正常的时候。

萧少爷听完点了点头:“你真的很喜欢单车啊。”

我:“……”

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我宁愿你想多一点啊!!!

萧澹然又笑:“你那么喜欢单车,居然还能摔。”

“你以为我想啊…”,我瞪他一眼,随即叹口气,

“其实我也不是很会踩单车,我天生有点肢体不协调。”

萧澹然好奇:“那你还喜欢?”

我解释,“不出什么意外一般不会摔。”

那晚就是操作失误,真的。

萧澹然却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硬是要我说原因,

“反正回家还要走这么久。” 他说。

我有些无语,“你还知道远,刚刚让你坐车回去你又不听。”

他不假思索道,“我怕你摔啊。”

我把头埋下来,怕他看到我发红的耳根,想起自己戴着帽子,又抬起了头。

隆冬天黑的快,不一会大街小巷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将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萧澹然的鼻尖被风吹的发红,头发也有些凌乱,我忍不住问,“冷吧?”

他点了点头,没否认,继续插着口袋往前走。

“你怎么就两件外套……有空买件羽绒服啊,我看你那件也挺薄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说漏嘴了,但既然决定还给他,我冷静了一些,脑子里飞快整理好了一套说辞。

事实上,我太高估萧澹然,他丝毫没听出什么不对劲,回道,“我有羽绒服。”

我从善如流道,“是吗?那你不穿?”

他理所当然道,“羽绒服太丑了。”

穿着羽绒服的我:“……”

你说我不好看我可以忍,你说羽绒服是个什么事,羽绒服那么可爱那么暖心,羽绒服做错了什么?

萧澹然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要风度不要温度,还同我细细道来羽绒服为什么丑。

我闭了闭眼,欲要打断,再听下去我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把自己外套给扒了。

他却主动停住了话头,“啊,我忘记你也穿着羽绒服了。”

……

谢谢你的体贴。

于是在路过公交车站的时候,我再次提出让他打车的要求,他也是那句,觉得我会摔。

我说,“我慢慢骑,不会摔!”

他突然道:“要不我载你?”

我狐疑道:“你会踩?”

“会。” 他说。

我哦了一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男人一脸的茫然。我忍不住解释道,“我不让人载的,大学的时候被摔了一次。”

回忆太惨痛,很怕重蹈覆辙。

他不解,“那你前几个月还滚过桥头。”

我顾不上纠正他这形容,只好说这不一样。

他又说,“那你载我。”

我:“……”

最后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推着车长征,嘴上嫌弃着,可我心里还是暖暖的,我心里一动,问他:“你真想听啊?”

他懵逼:“听什么?”

我额角抽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解释道:“我为什么喜欢踩单车。”

他露出了然的神情,随后点了点头,“你要不想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 我打断他。

我和他对视了一会,又转过头,故作深沉地望向远方。

过去太久了,确实不算什么事了。

……

……

说起来,自己肢体不协调的毛病是真的,小时候被大人教着踩单车的时候没少吃苦头,后来勉勉强强不会上去就狗吃屎了,但直到长大还是心有余悸。

按理来说平时没什么必要我是不会主动踩单车的,直到大学那阵被强行拉进一个社团,那人背影像极了我高中时期的白月光学长。我不自觉走到摊位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方拉着填了报名表。

我告诉那人我不会踩单车,他和我说人就是要挑战自己。

为了说服我,他一有空就踩着单车载我,还教我怎么挑选单车零件。

他比我大两届,如果不是他反复说自己的高中在a市而不是b市,我都要怀疑我故爱重逢了。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谈恋爱,一次聚餐我鼓起勇气同他告白,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就连之后的劈腿也是,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他搂着那个女孩子的肩,口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出门买菜花,买回来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的是一块钱一斤的白菜。

学长理智地把白菜扔了,又回去买自己的菜花。

我没再理他,面上也是平静得不行,回头用了个匿名id把这对狗男女一同挂上了学校论坛。

那段时间我每晚照旧踩着单车晃悠,有时骑得还是有些不稳,但这段时间我真正爱上了单车。

就像有的人喜欢坐过山车,有的人沉迷蹦极,不是那些人与生俱来的不怕,而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后来演变成了一种快感,最后成了一种享受。

沉迷单车后我也无暇再去顾及那个人,直到有一天学长重新找到我,说是想让我陪他去城区挑个零件。

我那阵心情不错,狗男女上论坛后的日子似乎并不怎么好过,本着以牙还牙的我报过仇,也就算了。于是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阻止我推单车的动作。

他说,“我最后载你一次吧。”

偏偏我那时是个傻的,不知怎么就顺从地坐上了车后座。

直到我被甩到路边绿化带那刻,我还是懵逼的,满脑子除了痛就是问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狠狠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帖子是你发的吗?”

我眨了眨眼,坐在地上没出声。看着他骑车扬长而去后,我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心想,

这人不是他。

那会自己的内心有欣喜,可又隐约有些难受。

第12章:节外生枝

萧澹然静静地跟在我身旁,全程当着一个称职的听众。

我说完后抿了抿嘴,心跳如擂鼓,内心害怕。

我想过单刀直入地问他介不介意,也想过潜移默化地去暗示,而不是现在这种突如其来地揭穿,把自己一直以来藏着最深的秘密撕开给他看。

大概是因为对方迟钝的性格加他身上的那股熟悉感,有一下没一下的就把我也整得智商堪忧。

大学毕业后我告诉过自己,不要再追求白月光的替身了,要去等待爱情,这一来二来就等了三年多,等来的还是一个替身。

我内心啐了自己一口,自己不仅渣,还本性难移。

我思绪飘得有些远的时候,身旁传来萧澹然的声音:“所以你其实还是不喜欢单车?”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说,“喜欢啊。”

他哦了一声,摇摇头,“那男的有眼无珠。”

我饶有兴趣地问,“怎么说?”

“你看,” 他居然一脸认真地列举起来,“你会做饭,人又热心,性格也挺好的。”

我嘴角止不住向上扬起,但还是憋了憋,“我天天骂你,你还说我性格好?”

“你天天骂我?”

“对啊。” 不仅嘴上怼,平时更是腹诽心谤。

他笑着摇头,“在家里我这样没人受得了我。”

“他们是真的受不了,不像你。”

我头一回听他主动提自己的事,忍不住竖起耳朵,可是对方说完这句后没再继续。

许久,还是我先开口问他:“你不介意啊?”

萧澹然回道:“介意什么?”

我斟酌一下,继续道:“我不喜欢女的。”

“看得出来。”他点点头,我惊讶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什么玩意????

我脸上写了基佬两字?

连大龄儿童都看得出来?

“我大哥也是这样。” 他说,“那天看你和你经理,莫名就觉得挺熟悉。”

我不出声了,没答应,也没否认。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我听见他带笑的嗓音,“我不介意。”

萧澹然似是真的不在意,又和我聊起其他东西,我一边附和他,一边心底却更没底了,不介意,不代表他就是啊。

回去后我给杨寰发了消息,客客气气的表示自己买到新单车,前几天麻烦他了。

那头好半天才回过来,语气似是开玩笑的问我那请他吃饭的事情还算不算数。

我眼角一抽,回道,杨经理说个地,我请你吃。

还不忘加一个表情包:我的家庭条件你是知道的.JPG

杨寰:不请我去你家吃啦?

我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一点,我关掉了对话框,佯作自己睡着错过了消息。

洗完澡我坐在床上看手机,外头的风寻着窗户缝钻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把脚和整个身子缩进被窝里,继续编辑信息。

来回检查了几遍后,我眨了眨眼,按了发送按钮。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翻身下床,蹲在地上从床底捞出装文件的大盒子,盒子里面塞了一叠一叠的文件,哪怕它们很多早就失去了使用价值,我却总是拿回形针将它们扣好,再习惯性放进盒子里。

久而久之,积少成多,盒子里堆满了没用的纸张。

我想起前阵子看的断舍离,决定还是找个时间把它们都卖了。

纸堆最上头放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外套,我把它取出来,打算明天挂到阳台晒晒太阳。

这衣服塞箱底好一阵了,别送回去还发霉了。

还没等我取出衣架,枕头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我把衣服搭在手上,空出一只手取了手机。

解锁后的界面停留在和萧澹然的聊天窗口,

[圣诞节那天我有事,就不约啦。]

下头还发了个sorry的小兔子表情。

我盯了一会那个动态的,不断鞠躬的小白兔形象,抽抽嘴角,顺手把衣服搭在一边的椅子,关灯上了床。

闭眼好一会,我想到之前订的两张电影票,忙坐起来滑开手机,看到上边写的“网上订票概不退换”后,我叹了口气。

唉,

算了。

之前理所当然的觉得萧澹然一定会答应,想着这人天天在家待着,关照他也是应当的。

老城区的环境散漫,却又少了几分人情味,特别是我们这种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萧澹然没来的时候,我早起上班晚上加班,周末在家里懒懒散散地看看电视,一切很自然。

后来他搬进来了,我几乎每日的生活都留下了他的名字,特别是我后来开始刻意留意他,久而久之我习惯了,下意识认为这也是自然的。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总觉得每次回到这里的萧澹然也和我一样,把我当成了不可或缺的部分。

我却老忘记对方也是个年轻人,甚至比我还小好几岁,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圈子。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的,你把一个人搁在心头上,对方却不一定,可是你会主观错意那人同你一样,其实是你世界塞了他,他的世界不止你。

我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

……

当你问一个上班族亦或是学生党他们最讨厌的日子,他们都会不假思索告诉你是周一。

如果说散漫的周日是天堂,紧随其后的周一简直就是地狱。

大周一亢奋的不行的上司更是魔鬼。

经理今天的头发也梳得油光,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饱满,我们一看到他穿上那件蓝色的西装,便知道今天肯定又有领导要来了。

我刚来实习的时候曾不谙世事地问过一个师兄,为什么没人提醒经理这身一言难尽的衣服。

师兄先是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去和经理提了。

我愣了一下,回道没有。

师兄松了口气,眼神复杂,“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不在这个部门了。”

经理平时对上班摸鱼开会走神都是训几句就算,哪怕任务没完成,最多训得狠一些。可是他这身西装,像是禁忌一般,不可提及,不可反驳。

我把视线从那一大片亮蓝色中移开,揉了揉眼。

早会结束后,我坐回办公桌前,依旧一个哈欠一个哈欠的打,到最后伸手一模,发现眼底全是眼泪,困的。

于是杨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这副一边擦眼泪一边支着下巴对着电脑发呆的模样。

杨寰一言难尽地盯我看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没睡好?”

我精神恍惚,招呼都忘了打就嗯了一声。

他瞧见我这样,乐了:“你昨晚不挺早休息的吗?”

我这才略微清醒地记起,昨晚装睡没有回他消息的事情。

于是我转过身子,干笑了两声。

场面有些尴尬。

我想起萧澹然的话,这阵怎么看杨寰怎么不对劲,于是决定保持距离。

这货没了下一步动作,站在我桌旁没走,就看着我。

“杨经理有事吗?” 我拿订书机,打算把报表订一块。

言外之意就是没事你可以走了吗?

“没什么事。” 他没理解我话中的深意,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我应了一声,想不到其他话,只好把一份份报表订好,身旁的视线太过明显,我把脚微微往前伸,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我第二次转过头,“您真的没什么事吗?”

一直站在这算个啥,跟个木桩似的。

他这回总算说“正事”了,却语出惊人,

“林安,这周圣诞节要不要一起过?”

我刚伸出去的腿一下子绷紧,我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困意全无,随后我低下头,



伸得太猛,

抽筋了。

第13章:圣诞节

我半天没有抬起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脚,无声哀鸣。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面前的纸张上,像是小孩不经意发出的一声讥笑。

杨寰久久没有等来回复,问道:“林安?”

我没办法分出太多的精力去冲他礼貌微笑,或许可以,但那笑容多半要吓到他。我的身子轻轻靠上椅背,再次尝试地曲了曲腿。

他不放弃地继续道:“你要是需要考虑一下,我也没关系的。”

考虑你个大头鬼,你没关系,我有关系啊!

小腿上再度传来钝痛,那股劲直接从腿上窜上我头顶,我装不下去了,自怨自艾地说:“我腿抽筋了。”

杨寰:“……”

……

……

在杨寰的指导下,十分钟后我的小腿慢慢恢复了过来。

其实抽筋来的迅猛去的也快,只是中途那生不如死极度想抓狂的痛楚实在让人记忆犹新。

我心有余悸地在桌底反复曲了曲腿,才转过身子看他,一歪头道:“经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内心为自己狠狠点了个赞,林安,可以的,机智如你。

对方没有如我预期般的露出尴尬的神情随即离开,他面不改色,“我想问你圣诞节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我:“……”

怎么全都圣诞节看电影,平时是没看过电影吗非得人挤人地看。

我除外。

他望着我,“嗯?”

我同他对视了一会,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啊经理,我那天没空。”

他挑了挑眉,“有约了?”

“没有。”

“那……”

“我炎黄子孙,不过圣诞节。”

“……”

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下去就没意思了,杨寰果然没再发问,打了个哈哈便离开了。

片刻后我收到他发来的微信,上头只有三个字,

[你是吧]

我闭了闭眼,打字回,

[你是?]

他秒回:[我是。]

我不甘示弱:[我不是。]

那头直接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笑:

“你不是怎么知道‘我是’是什么?”

我回复最后一条,

[反正我不是。]

……

……

我默默锁了屏。

汉字博大精深,再绕下去,我觉得我都要不认得字了。

杨寰是弯的这件事我察觉的到,但真正惊到我的是他居然对我感兴趣。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短短一个月不到能给让一个人能萌生出想处对象的念头。

可当我想到我和萧澹然,我又觉着十分打脸。

我闷在老宅区,能躲的联谊都躲了,看似每天在办公室都做着社交活动,实则更像是机械化的虚假社交,你问我答,你笑我一起乐。

同小组的包括经理都觉得我性格很闹腾,业余生活肯定也是丰富多彩有滋有味,殊不知老年人都没我这么佛。离开喧嚣城市中心的我,回到家只是条沉默的鱼,在自己的池子里安静地吐着泡泡,一闭眼便忘了外边的一切。

杨寰直到最后都没再回过消息,我揉了揉眉心,发现对方朋友圈还是可见的,看来并没有拉黑我。

等车的时候天空已是乌云密布,外边的空气因隆冬分外干燥,再加上阴沉沉的天气,四周纷纷攘攘,都是下班要回家的人。我觉着有些压抑,缩了缩脑袋挤在人群里。

我想起之前同情侣同桌都嫌烦的萧澹然,突然好奇他到底挤没挤过公交车,来回几次和他坐公交车去商场,车上近乎空无一人。这少爷挤公交怕是能被烦死。

他真的挺神奇,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一声不响地给你留在你脑子里,最后你发现你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回去后,我站在单元楼下看了眼五楼,没开灯。

杨寰晚上给我回了信息,出乎意料的直接,

[林安,我就这么和你说了吧,我对你是有意思。]

[我也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

我打字回他,还没等我打完那头又传来消息,

[撒谎鼻子会变丑的。]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下鼻子,内心想的是,不是变长吗?

于是又摸了摸。

我回他,

[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实话,我以前老觉得这句话很酷,特别是大学被甩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想着那家伙如果过来和我说,对不起我们还是在一起吧?

我就狠狠地甩出这句话,再看着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内心偷笑。

然而事实证明,我等了一整个学年,只等来一个摔坏屁股的机会。

现在终于有了这么一个时机,我打出来了,内心却是一阵悲凉。

杨寰的第六感惊人的厉害:

[你邻居?]

我回了他六个点。

[我觉得他是直的。]

我眼角一抽,这下真的不想理他了。

这人真讨厌。

……

……

我翻出高中时候的日记本,从小到大我就写过一次日记,就是暗恋学长那一年。白月光,可遇不可求。

并不是我念旧又矫情,对白月光执迷不悟,一本日记直到出社会了还反反复复地看。这日记纯属是学长毕业后,丢三落四的我把本子不知塞到了哪个角落,索性就放任它去了。

谁知道毕业出来工作第二年,那次我刚结束元旦休假,从父母家里坐了车打算回老城区那边,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我妈一通电话喊了回去。

回到家后,茶几上摊着我这本皱巴巴的日记,本子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封面被蹭的有些模糊,我写的字跟狗爬一样,可这并不影响看出我对“那个人”深厚的爱意。

上头甚至还有我年少无知的发言,诸如“如果我可以我想上他”这类的骚话。

啧。

父母的脸黑如锅底,他俩挺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一个抱着胳膊拧着眉头,一个不断低头拭泪。

很显然,他们并不认为那阵已经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儿子,会分不清“他”和“她”。

之前上某乎看过别人说,出柜要看缘分,看时机,看运气。

不管是哪一条,那天我是一个都没沾边。

往事不堪回首,最后当然是我连同这本日记一同被吼出了家门。

现在打开这本日记,上头稚嫩直白又中二的语言还是让我觉得颜面扫地,我强忍着羞耻把它看了下去,日记并不长,最后一页有点厚。

我找来美工刀,另一只手顺着纸张边缘摸去,一不留神被纸切了道口子,我扯张纸巾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在纸边摸出一个小口。我用刀割开那处,许是年代太久远,两张原本黏在一块的纸轻轻一下就分开了——里头塞着一张叠着整整齐齐的纸。

是份没送出去的情书。

……

……

外头下起了雨,大雨倾盆而下,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下来都带着一丝寒意,我有了借口,拨了萧澹然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林安?”

我听着他那头有些嘈杂的背景,问了句废话

“你在外头?”

他应了一声,似乎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四周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我想了想说了句,“记得带伞。”

他疑惑道,“我这里好像没下雨。”

“你那边下雨啦?”

“是啊。” 我深呼吸了一下,道,“萧澹然。”

那头哎了一下,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只二哈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冲我歪了歪脑袋。

“你圣诞节那天有约啊?”

他说,“对的。”

我心底咯噔一下,却听见他补充道,

“要见五十几个人,有点烦。”

“五十几个人??????”

这要干架还是过节??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话筒里传来他的笑声,平日总觉得有点傻,可是这会听得我耳朵有些发热,

“是啊,不然就答应你了。”

我没出声。

半晌,他开口问道,

“林安,你是不是很想看那个电影?”

我正发呆,下意识回道,“哪个?”

“你微信发我那个。”他叹口气,“不是你约我去看吗?”

“哦……”

其实比起电影比较想看你。

我心道。

“你要是想看等我元旦回来一起去?”

“……”

“怎么不说话了?”他声音里带了些不确定,“你不想看吗?”

“……想!”

我握了握手里的纸张,有些湿,手心里冒出了些许汗。

“我之前还以为你圣诞节有约会……”

“约会?”

“嗯。”我看了看手里的纸,“算了我年纪大了,想太多。”

他乐了,“没事,老人家夜长梦多而已。”

我:“……”

萧澹然顿了下,继续道:“不过这阵子是挺多事,差不多要去上班了。”

我好奇地问:“去找工作了?”

他笑笑:“算是吧,我爸看不惯我天天闲着了。”

我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于是说了声加油。

理解的,毕业之后我每日接到的电话里,找到工作了吗这六个字听得我几乎耳朵起茧。

之后公司又开始拼了命地加班,听组里的八卦,说是新老板要来了,业绩得好看点。

我那会嚼着牛肉干,愣怔片刻问,“我们老板在这里吗?”

入司快两年多,平日见到最大的官就是区长,从没想过自己和老总在一块上下班。早知道那样自己平日就不那么跳了。

天知道老板有没有下来巡视过。

看样子是没有的,感谢不杀之恩。

同组的妹子一脸无语,“在啊,不过高层都在顶楼,我们在10楼而已。”

另外一个组员接过话头说:“以前那个老板是不怎么管我们的事,但这个不好说啊,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其他人跟着点头附和。

我把剩下的牛肉干默默咽进肚子,决定以后安分守己一点,表现好一点,没准还能抱上老板大腿加个工资什么的。

就这么连着加班好几天,我整个人好几天累得像条狗,还是那种虚弱的老狗。

圣诞节终于要来了。今年圣诞正好就是周六,周五街上就挂满了彩灯,公司象征意义上的也摆了一棵圣诞树,上头挂了几个红色的袜子。

夜晚路上张灯结彩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情侣层出不穷。我跟在后头吃了一波又一波的狗粮后,总算回了小区。小区里一如既往寂静无声,偶尔遇上几个下楼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我洗完澡就爬上床准备睡觉,猛地又想起明天周末不用加班了,整个人松了口气。原来网上说的“累到一定程度整个人就麻木了”是真的。脑子里又想起了前阵子看到加班猝死的新闻,我不禁抖了抖,随即安慰自己:没事,我还年轻。

管他的,没到三十就不是叔。

我换了个趴在床上的姿势,打算给萧澹然发消息。这几日我们都在微信聊天,他似乎早出晚归,每次我回来看到他那户都是黑着灯。

过来人的我深知找工作的不易,每日变着法子鼓励这个时代青年。

于是发链接的人就变成了我,如果说萧澹然的专属链接是养身健康学,那么我的就是励志人生学,简而言之就是无脑鸡汤。

什么“40条人生人生经验,让你受益一生”,“所有优秀的背后,都是苦行僧般的坚持”,“一个普通男孩的成功历程”等诸多此类,都是我的“授课内容”。

之前天天揶揄经理的我,此刻也顾不上脸被打得啪啪响,反而总借着在办公室的机会悄无声息地观察经理的书柜。

嗯,这个书好,够励志。

萧澹然还是没有回我,我退出微信界面开始刷微博,刷到明天b市会迎来冷空气的消息,我突然想起便宜儿子那件外套还在我这。

外套上回被我随手搭在书桌旁的椅子后就没再动过,这周我也没什么机会好好坐下来,一直没注意到,更别说还记得要晒一下的事情。

我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有个什么东西从衣服上掉了下来,地上传来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金属落地的声音。我惊了下,忙低头向下看。

地上静静的躺着一把钥匙,同我那把大同小异,只不过上头贴着个写了“5楼”的标签。那标签之前房东给我钥匙的时候也有,只不过我嫌丑把它洗掉了。

我心中一凛,在记忆里抓住了什么信息,脑子里有个想法逐渐成形。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下了楼,站在那人门前敲了半天,无人应答。

我等了一天,杨寰期间给我发了信息,问我要不要出来吃饭。我告诉他我约了别人,随后坐在桌前继续啃面条,电视里铺天盖地的圣诞采访,我想了想,给萧澹然发了个圣诞快乐,对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停留在前晚。

直到我下楼扔完垃圾,抬头一看,五楼依旧漆黑一片,在一整栋的灯光中显得格格不入。

今年的圣诞节就这么过去了。

周日大早我再次下楼敲了敲门,确认没人在后我认命地扯了下门把,没开。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沾上的灰,突然意识到萧澹然一周没回来了。

第14章:约会

某种意义上来说,元旦也算是辞旧迎新的日子。你告别了上一年,迎来了下一年。于是每年许多年轻人都把元旦看着重要,颇有新年的氛围,好生热闹。

失联好几天的萧澹然,也在元旦那天出现了。

公司放了三天假,看经理喜庆的表情就知道业绩多半是达标了,他笑盈盈地让我们好好回去歇几天,还不忘补充道:

“元旦回来我们继续奋斗开门红啊。”

他不说这句还好,说完我感觉我这三天跟死亡倒计时似的。

不管怎么说,难得的小长假还是让我惬意不少。

大学时期的我不论长假短假,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父母嘴上嫌着,但每回都会备着我喜欢的菜。后来出来工作,我留在b市发展,回去的次数少了,却也是逢小假必回,元旦就是其一。

自前年的元旦起,我再也没回去过。

元旦当天我被闹铃吵醒,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睡意全无地关上了闹钟的工作日重复功能。

关闭飞行模式后,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有微信有短信甚至还有几个未接来电,应接不暇。我先看了眼未接来电,没有看到熟悉的名字。

短信大半都是广告,于是我点开了微信,按部就班地回复了几条祝福,不紧不慢地抢了群里的红包。

群里多是按人数发的红包,我运气不错,抢了两个最佳。高中群里有对情侣宣布他们今年要结婚的消息,隔壁工作组一个妹子也说自己昨晚正式脱团了。

我打心底地送上祝福。

今年喜事那么多,也该轮到我了吧。

直到中午,萧澹然还是销声匿迹。我吃完饭给家里挂了个电话,直接用手机拨的,电话不一会就被接了起来,家里似乎来客人了,隐约听见小孩闹腾的声音,我妈接的电话,

“喂?”

我呆了呆,愣头愣脑地说了声新年快乐,紧接着我回过神,马上改口道元旦快乐。

我妈那头沉默了,大概被我蠢到。

许久我听见背景传来我爸的声音,“谁啊?”

我妈沉默片刻,说了声“小安”,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不知道是我妈怕我听见我爸的大嗓门自己提前挂了电话,还是我爸按下了座机的占线。

无论是哪一个,性质都差不多。

我撇撇嘴,打开电视,决定继续补昨晚没看完的跨年晚会。

手机响了起来,我看都没看就接了,每年固定一通诈骗电话,骗子也不容易,偶尔还是要陪他聊聊天,没准还能谈谈心,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什么的。

我现在心情不怎么好,接了电话直奔主题道:“兄弟,老实说你这行不好干,早点改行吧。”

那头似是愣住了,久久没反应过来。

我正欲挂电话,话筒那头传来熟悉的男声,

“林安?”

我发现这人回回开头都是这两个字,可是我听进耳朵却从不嫌烦。

我不确定地问,“萧澹然?”

萧澹然在电话那头笑,同我说元旦快乐。

我傻傻地回了声你也是,随后又听见他说:

“下来呀,我在楼下。”

“啊?”

“我在你家楼下。”他重复道,“不是约了今天出门吗?”

……

……

我坐在副驾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见着的萧澹然不真实,在我身旁开着车的萧澹然更不真实。

方才我套上外套梦游似的下楼,萧澹然穿了正装,抱着胳膊靠在一辆黑色的车旁玩手机,见着我后直起身子,冲我露出一口白牙。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他拉上了车。

元旦当天的市区,大街小巷全是人,路上车水马龙,萧澹然塞车了也不松懈,专心致志地注意着前方路况。

男人额前略弯的刘海长了一些,显得眉眼十分温顺,头发有刻意打理过的痕迹,又被抓乱了,此刻一些碎发被挽到耳后,发型松垮而慵懒。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没出声。

萧澹然似乎紧张着路况,同样无声。

他把我带到市中心一个挺繁华的商业广场,这里平日人就不见少,这阵节假日堪比春运火车站。

我被他拽着胳膊带着走,两人好不容易挤上电梯,来到影院门前。

之前约的是一部谍战片,挺火的,上映了将近一个月门口还是摆着片子的宣传海报。

我一边盯着男主角的脸发呆,一边等着萧澹然去取票。

半晌过去了,我觉着有些不对劲,转过身子后发现这货正站在我身旁,同我一起发愣。

我奇怪道:“票呢?”

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你不是在这看海报吗?”

我说:“你可以先去取票啊。”

“取什么??”

“……电影票。”

“我没买啊。”

“……”

好在这部电影的档期排得多,我们买到最近一场的票,不过只剩下第一排的两个位置了。

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我同他都吃过午饭了,只好先在商场里逛逛。

两个大男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逛着,怎么看怎么些违和。

萧澹然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在网上看到那个谍战片主演的八卦,越说越兴奋,仿佛他身临其境一样。

我这会心思不在那,脑子有些乱。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可这会看见真人,那些话却是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拧了拧眉心,不知道从哪件事开口。萧澹然突然喊了我一声,手指着不远处的电玩城。

电玩城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回回大人要去商场,我都自告奋勇,目的不是逛街,而是挤进电玩城里撒野。

每家电玩城门口都会贴着未成年禁止入内的字样,但事实上,工作人员只收钱不查人,收多少钱,给多少币。

至于你是不是成年人,他们一概不问,这是约定俗成的。

后来真的成年了,偶尔还是会和同学来混一混,但时间长了,周边人来商场不是吃饭就是看电影,电玩城在他们眼里,是小孩去的地方。

再之后出了社会,想去也挤不出时间,亦或是不知不觉里,再也没了这个念头。

突然就理解为什么电玩城白纸黑字的“未成年禁止入内”是句空话了。

我不记得上一次来这种地方是什么时候,这会进来,不禁有些感慨。

萧澹然买了一百多个币,乐呵呵地拉着我挤到孩子堆里去。我同他玩了投篮,他连过了好几关,我在第二关就gameover了,于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玩。

男人投篮的姿势娴熟而好看,我看呆了,他毫无阻碍地到了最后一关。萧澹然生得俊郎,又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正装,不一阵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他眼底亮亮的,像个第一次出来玩的孩子,我看着他完成所有关卡,在一群人慕羡的眼光中抽出一条条积分券,他蹲在地上,抬头把些长条递给我,笑意盎然。

我弯腰接过去,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女孩子,一脸兴奋地盯着萧澹然,在看到他递给我的动作后,有个甚至叫了一声。

我:“……”

萧澹然神经大条的没注意到,扯完积分券后站起来,

“走,我们去玩别的~”

随后又精准地拉住我胳膊,我抬起手,犹豫片刻又放了下去。

好巧不巧你老拽我胳膊做什么!

你要是拽的是手腕,我还能趁机牵个手!

唉。

我俩把一些热门的设施都玩了一遍,开始我瞧见萧澹然兴奋的样子,以为这厮是第一次来电玩城,后面看他手里抓着越来越多的兑换券,我心道,这特么哪里是头一回,这少爷熟练的一批好吧?

一看就是平时没好好上课,整天跑出来撒欢的那种。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他却告诉我他最后一次来是高一。

“那之前每天懒得上课就翻墙出去了,后来被我爸发现了,高中塞到了一个郊区。”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想到他高中那会我刚上大学,那阵大学城也在一个郊区,听罢我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初中晚自习从不缺勤,晚上也不往外跑。” 他看着我,眼底隐约带着一丝不明的情绪。

“知道了知道了。” 我以为他介意自己的黑历史,只得附和了他几声。

我看了看手机,离电影开场还有二十几分钟,萧澹然也凑头过来看了下。

我问他:“还有币吗?”

他低头看了眼袋子,“还剩五个。”

有点尴尬的数字。

我想了下,正打算说要不算了留着下次玩。反正每回来电玩城剩币都是常态了。

萧澹然突然眼前一亮,抓着我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向前。

“走走走,我给你抓几个娃娃。”

我纳闷地回忆着娃娃机不是都在后头的柜台附近吗,却看着青年快步向前方一个绿色的机器走去。

机器孤独地立在那里,走到它正面后我发现机器绿中带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头显眼的“ATM”三个字母。

萧澹然嘴角的弧度一点点低下来,到最后有些尴尬,面如菜色。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大家伙,想了想安慰道,

“没事,给我抓点钱也行。”

第15章:告白

萧澹然没有蠢到真的去给我抓钱,他窘迫地擦了下鼻子,扭头问我娃娃机在哪。

我给他指了个方向,眼底尽是怜悯。

说起来,只要是他玩过的设施,基本都打破了最佳记录,但他这种志在必得的眼神我今天还是头一回看见,给我一种他抓娃娃是最强项的错觉。

是的,错觉。

萧澹然抓着游戏币,指着面前十个娃娃机,让我挑一种。我选了个小黄鸡,站在一旁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用光了五个币,战绩:0。

他不服气,伸进裤兜里掏钱包。

我忙抓住他,“行了,币用完就算了,电影快开始了。”

“挺厉害的了。”

他听完这句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安慰道:“几个娃娃而已,夹不到挺正常的。”

他垂下眼,语气带了些无辜,“我没怎么玩过娃娃机。”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你之前没夹过吗?这玩意很难的,大部分就是骗钱。”

他似是认真思考了一番,“没,我也不感兴趣,也没给人夹过。”

“今天第一次玩,没想到这么难。”

我眨了眨眼,脸颊两边有些发热。

萧澹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转头冲我道:“你等我一下!”

我不明所以,只好站在原地等他。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跑回我面前,抱着个几乎半人高的布偶熊。

萧澹然把熊举到我面前,我同那个布偶大眼瞪小眼,一时愣住了。

“送你。”

我看着熊没出声。

他见我不说话,从布偶后边探出头,瞅瞅我又瞅瞅熊,说:“他们说没有这么大的黄鸡,我觉得这个熊也挺好看的。”

“好看吧?” 他问我。

我没回答他,而是问,“为什么送我?”

“你不喜欢?”

“……喜欢吧。”

他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继而把熊塞进我怀里,

“那就行了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不好意思再问,只好抱着熊跟他上了电影院。

那熊有半个萧澹然那么高,到我这就是我四分之三的大小。

平时我觉着影院的凳子很大很舒适,斜着坐都不成问题。这阵带了个巨物,我只得把它放在我身前,双手搂着它坐好。我感受得到周围人的视线,却看不到,要抱熊。

太真实了。

我欲哭无泪。

谍战片不愧是评分上了9.5的,音效剧情都动人心弦,男主全程穿梭于枪海之中。

萧澹然似乎挺激动,每当主角身临险境九死一生的时候,他的肩膀就明显一抖。

我沉默地观察他一阵,影片放到后半程的时候,默不作声地把熊塞给了他。

男人接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整只熊紧紧搂进了怀里,他的头抵在布偶熊的脑袋上,目光专注,胸口起伏。

我收回视线,继续看电影。

这种谍战片的套路我是不能再熟悉了,当今英雄片拼都不是剧情了好吗,大半都是拼场面拼特效啊!

谍战片男主,大多为爱涉险,后发现惊天秘密,为完成任务几度垂死,最后绝处逢生,结局皆大欢喜。

主角果真几度都从险境里逃出生天,身旁的萧澹然呼吸一滞又逐渐平稳随后又是一紧,我想着看完后安抚一下他的时候,影片迎来的尾声,男主死了。

不止是萧澹然,这会我也是目瞪口呆。

满脑子就四个字,

什,么,玩,意?

结局太过匪夷所思,看完后我坐在凳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待我稍微平静一点后,我才想起身旁的那位情感丰富的大兄弟。

我望过去,发现他整张脸都埋在熊里边,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我不确定地喊他:“萧澹然?”

他纹丝不动。

“你还好吗?”

对方依旧毫无动静。

我想到了什么,“萧澹然……”

“你不是在哭吧?”

他终于动了下肩膀,又蹭了蹭熊。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和熊,不知道是先心疼熊还是心疼他。

也不知道鼻涕有没有蹭上去,毕竟是要抱回家的。

萧澹然抬起头的时候,我分外留心了他的脸,除了眼神憔悴,目光呆滞,似乎还没有到痛哭流涕的程度。

走在外边街道时,他单手抱着熊,两眼无光,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这电影看得太糟心了。”

我也学他叹了口气。

是啊,太糟心了,跟书上完全不一样啊,说好的黑暗中摸摸小手啥的呢。

看他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看的是虐恋情深伦理片。

“你还想去哪里玩吗?” 萧澹然缓过劲,扭头问我。

我想了想,“去吃点东西吧。”

于是两个大男人走进了一家粉嫩粉嫩的甜品店。萧澹然站在门口,丝毫不在意店员打量的目光,一本正经地问店员还有没有小包厢。

店员查了下登记表,领着我们进去了。

这家甜品店我也略有耳闻,同组谈恋爱的小伙子天天说自己女友固定一个月要去吃一回蛋糕,其他还没脱单的女孩子也表示,如果有那个请你去这家店的,别愣着,

从了吧。

我百感交集地站在他身后,周边都是情侣,向外冒着粉红泡泡。

店员把我们领进一个靠窗的小包厢,再三确定我们是两个人不是四个人后,放下餐牌默默走了出去。

“我在网上看了,这儿评分最高。” 他把熊端坐在身旁的凳子上,一脸得意。

当然高了,别的店评分都是一对一,这儿每个评分都是一式两份好吗。

不过我挺喜欢吃甜食,这会又在独立包间,点了几份蛋糕就开始慢吞吞吃。

……

还真挺好吃……

萧澹然一边吃一边同我聊天,聊到他买了双新的运动鞋,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我想起他原来那个葬身在垃圾桶还带着半截小强的鞋子,不禁同情心泛滥。

我问他:“你这几天都没回来吗?”

他点了点头,“我回我爸那去了。”

我关心道,“找到工作了吗?”

“嗯,” 他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个笑容,“下周上班。”

“那……你还回来住吗?” 我犹豫片刻,问出最想问的。

“回的。” 他把蛋糕吃完,盘里剩下水果,似乎舍不得吃。

我不露情绪地应了一声,吃进嘴里的奶油滑滑的,甜味顺着味蕾慢慢弥漫至整个口腔,再直达心口。

许久,他问我:“你和那个经理怎么样了?”

我答非所问道,“他是gay。”

他眨眨眼,眼神询问。

我决心打个赌,“他对我有那个意思。”

“是吗?”

萧澹然垂下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插着被他留在盘里的水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可能要赌输,但是又不想放弃,坚持不懈道,“但是我没那个意思。”

他抬起头看我,眼底似是不带一丝情绪。

“是有原因的,” 我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我,就谈过一次恋爱,就是大学那个狗东西。”

他嘴角翘了翘,“情伤?”

我摇了摇头,手里的布朗只吃了一半,我把它推到一边,认真打量起这个人。

男人支着下巴,一身人模狗样的正装,脸上装逼的眼镜收了起来,领带松了松,似乎任何时刻,慵懒才是他的代言词,就像我头一回在楼下见到他的时候。

真的很像,背影也是。

我阖上眼,想起的又不是他的背影,而是他傻乎乎的样子,以及平时细微不可察的温柔。

如果大学初恋是替身,那萧澹然就是萧澹然。

我突然觉得我这阵子纠结的问题有了一个答案。

你不去在意一个人,又怎么会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呢。

“我高中的时候,有次在操场遇到一个学长……” 我清了清嗓子。

半个小时后,小包厢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的小蛋糕,店员进来摆上糕点,像是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放好便匆匆离开了。糕点搭配得赏心悦目的,却没人动。

萧澹然同上次那样,安静地听我说完了高中那段痴情岁月,我全程说的有些磕磕巴巴的,一是羞耻二是不确定对方的态度。

事实上,我高中过后没有再老老实实喜欢过什么人,在意的多半都是替身,虽说同萧澹然的开始也是这样,对方再蠢,想必也不愿意当一辈子白月光替身,何况我现如今完全不是这个想法。

高中老师告诉我们,解决问题不能治标不治本。无论萧澹然现在对我有没有那个念头,可是我有,那我就得告诉他我的态度。

既然都下定决心要赌一把了,不拿出倾家荡产豁出去的气势怎么行呢。

“但是我现在已经完全不喜欢那个学长了。” 我认真地说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萧澹然许久没出声,却也没像上次那样露出笑容,安慰我几句。他依旧盯着身前盘子里剩下的黄桃,仿佛它们能长出一根芽。

这样下来,是个正常人都该听出我对他有意思了。

可是我忘了这货有时候都不是个人。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同我说这些”,而是换了只手撑下巴,抬眼看我,“学长?”

我愣了下,随后点点头,不明所以。

他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我还没来得及抓住那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又问:“真的是学长?”

“……比我大两届”

“知道了。” 他打断我,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叉子放在一边。

我头一回听见他这样冷淡语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想不出原因,心底有些难受。

场面陷入沉默,那只熊安安静静地坐在我俩中间的椅子上,像是挂着嘲讽的微笑,看着屋子里傻逼的我。

萧澹然坐在那刷着手机,我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我突然想到,他留着水果不吃未必就是喜欢,可能只是单纯的讨厌。

吃完后我说了声回去吧,他嗯了一声,起身去买单。

我参照票据,把我的那份钱转账给他,不止肉疼,心也疼。

……

……

萧澹然将车停到小区门口那边,同我一起走进来。

两人站在电梯间,一个目视前方,一个悄悄打量。

我看出他在想事情,于是对他说,“给我抱着吧。”

他愣怔片刻,才把手里的熊递给我,我接过来抱好,在他下电梯前对他说了声谢谢。

萧澹然还是没笑,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头一回看他如此纠结,却没了打趣的心情,而是按着开门的按钮,等着他。

男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大步出了电梯。

我松开按钮,电梯门一点点关上了。

下午甜的吃太多,我躺在沙发上,抱着狗熊消食。

杨寰打了个电话过来,祝我元旦快乐。

我心情不大好,应了几声想挂,思忖片刻又问他:“你为什么要打电话?”

“啊?” 杨寰有些不解,开玩笑地说,“想听你声音啊。”

我了然,“知道了。”

“经理再见。”

被挂了电话的杨寰发来一串问号,我合上手机,回房把那件大衣拿出来,外套也没穿就下了楼。

萧澹然换了件高领毛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单刀直入道:“你上回落我家的衣服。”

我把衣服塞到他手上,还没等他开口,又举起那把钥匙,

“还有你衣服口袋里那把‘忘带了’的钥匙。”

他张了张嘴,下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一阵红一阵白。

“萧澹然,” 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

……

声控灯熄了,楼道里唯一的光亮来自男人身后的屋子,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楼道口有些冷,我打了个喷嚏,过了半晌没忍住又打了两个。

“你先进来。” 他对我说。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把钥匙,它不止是把开门的钥匙。

它更像我的筹码。

萧澹然递了个杯子给我,然后在我身旁坐下。

“钥匙还给你。” 我把钥匙递给他,他没接,定定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去。

我觉得我好像懂他什么意思了,自嘲似的笑了笑,把那把钥匙放在桌子上。

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心口窜上脑尖再精准地到达我的胸口,我鼻子有点酸,伸手想摸一下,整个人却愣住了。

卧槽,

我怎么在哭?????

我意识到那股心情是委屈,内心更郁闷了。

不是在郁闷委屈的自己,是在郁闷丢脸的自己。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心情堪比吃屎。

多大个人了在这里哭哭哭!

没和家里闹翻的时候,家里人老说我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大事小事都要哭鼻子。

我那阵嗤之以鼻,毕竟之后的人生历程,被打被骂被渣男甩乃至后来出柜失败,我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不是忍住了,是真的没有那种念头。

谁来告诉我,这会我莫名其妙的一滴泪是个什么玩意啊!?

我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好在我是一直低着头,站起来后直接背过了身,留给对方一个潇洒的背影。

“那我先回去了,你……”

萧澹然走过来一把拽住我,拽的还是胳膊,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和他面对面了。

他把我抵在墙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下意识眨眼,不眨还好,这一闭一睁又滚下了一滴泪。

卧槽。

他眸里的震惊又深了几分。

mmp没看过别人哭啊!!!

我气得不行,听见他小声问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什么?”

“你喜欢我?”他问。

我听清了,但没出声,最后点了点头。

“你把我当替身?” 我听见他问。

我脑里一团乱麻,但还是有怼他的思路,

“你下午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都说我已经不喜欢那个人了。”

话说出口我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马上噤了声,决心当个安静的木桩。

萧澹然没说话,我俩距离挨得很近,这会我平视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于是我观察起他下巴没刮干净的胡渣。

一边嫌弃,一边默默流泪。

真·默默流泪,脸上落泪的那种。

啧。

许久,我听见上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抬起头看他,他却先行一步用手挡住了脸,阻止我看到他的表情,但一点点变红的耳朵还是出卖了他。

内心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安稳地落地了。

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过了一阵他缓过神似的松开手,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和你说个事。”

我紧张地哎了一声。

萧澹然定定地望着我,“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我一个亲戚。”

我木讷地回:“啊?”

他弯下腰看我,眉眼弯弯的,露出一个坏笑,“也是,别人没见过我亲戚。”

什么鬼……

“你长得像我一个亲戚。”

他得意洋洋地说,

“我男朋友。”

我脑子里像有烟花,砰得一下炸开,又像是礼炮,轰鸣不断。同时我听见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但我还是问了一个在意的问题,

“男女朋友不算亲戚吧?”

萧澹然:“……”

我:“呃……不好意思。”

“原谅你了,之前的事也是。” 他轻飘飘来了句,语气中有无奈,有可惜,还有一丝无所谓。

我听着有些奇怪,却看见他伸手摸上我的脸,似上次留宿那般。

他拍了拍我的脸,力度轻的像一阵风拂过我的脸。

他戳了戳,又捏了捏,像在揉一团面粉。

我拍掉他的手,抽抽鼻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了鼻音

“你和面呢?”

他低笑了一声,重新伸出手,同我额头抵着额头。

大脑空白前一秒,我听见他的声音,

“是啊,做出来的糕点可甜了。”

我被吻住了。

第16章:出人意表

“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这问题我在中学时期,听过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发问,有自己问自己的,也有那种课后随意的唠嗑的。

那时窗外春意正浓,阳光洒在前桌两个女生微红的脸上,女生问她的同桌,同桌不甚在意,后头趴着假寐的我却认真思考了一番。

没等我思考出个所以然,我听见前面女生的声音,

“你傻呀,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有什么用。”

后来长大了,在某乎上看过一模一样的提问,参与的人很多,大半在谈恋爱经历。

“不管怎么说,能够喜欢上一个人是件幸福的事情。”

底下一片赞同。

我滑见一个回复,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当你鼓起勇气拥抱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把你抱得更紧。”

喜欢上一个人是幸福的,但最幸福的是,那个人也恰好喜欢你。

……

……

萧澹然捧着我的脸,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打在我脸旁,我阖上眼,四周静的只剩下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他浅尝辄止,贴了贴我的嘴唇便直起身子。

我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的光又逼得我落下几滴泪。

“怎么还哭……” 他用手背蹭蹭我眼角,语气很委屈。

我:“?????”

你委屈个什么劲,

哭的是我啊!

过了一阵,屋子里又静下来,气氛里还带了几分尴尬。

萧澹然低下头咳了咳,他皮肤白,这会整张脸都红透了。我抬手摸了下脸,觉得自己的脸颊也在隐隐发烫。

他红着张脸,却并没有退开,保持着把我堵在墙上面对面的姿势。

他清清嗓子,“我……”

我忙竖起耳朵。

“能坐着吗?我站的有点累……”

我:“……”

萧澹然坐在沙发上,还不忘解释道:“你背后有墙靠着,我走了一天,真的累。”

谁能告诉我,

为什么如此浪漫的壁咚在他嘴里说的跟八百米长跑一样?

我觉得无语,在他旁边坐下,片刻后听见他喊我,

“林安,”

他乐呵呵地望着我,好在他长得好看,不至于一个傻笑就让他失分。

“刚刚发挥失常,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听懂了,没说话却也没拒绝。

片刻后我合上眼。

萧澹然凑近身子,先是亲了亲我的眼角,又亲了亲侧脸,

“你……”

我难为情起来,想告诉他我一天没洗脸,结果嘴巴刚张开就被堵上了。

有个湿热的玩意探进我的口腔里,跟一个初次误闯进雨林的冒险家似的,先是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再鼓起勇气向前摸索。

我有点懵,不是因为我没接过吻,只是这么……青涩的接吻方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初恋是个老油条,这么菜的还是头回遇上,却让我心脏跳个不停,无奈并快乐着。

我感受到对方的紧张,伸手揉了揉萧少爷的毛茸茸脑袋。

他顿了下,把我的手抓住,反握在手心。

我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有些恼羞成怒,于是我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是的,自己的舌头。

呵呵。

半晌,我捂着嘴巴,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一脸的生无可恋。

萧澹然坐在一旁,双手捧着一杯水,目光专注而殷勤,还带了些许心虚。

“你不是发挥失常请求补考吗?” 我抬起头,一脸平静地望向他。

我不气,

真的。

他面不改色:“我上学时成绩不好。”

“但也能过及格线。”

我:“……”

……

……

接下来两天我们去爬了山,最后一天窝在沙发上看了一天的综艺。

宅于脚痛。

第二天我要上班,刚过九点便要赶他回去,结果被这人插科打诨各种耍赖,不知不觉竟过了十二点。

他一看手机,笑盈盈道:“反正都这个点了,我借宿一晚吧。”

他眼神发光,像只等着开饭的狗子。

我知道他便宜儿子的身份上线了,于是抬脚踢了他一下,转头回房间洗澡。

片刻后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等我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他穿着睡衣坐在我床上,一身的水汽,显然刚洗完澡。

我眼角一抽,他眉开眼笑。

萧澹然第二回 躺在我床上,我背对着他,哪怕现在两人八字一撇,我还是紧张得不行。

我没话找话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他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明天。”

“市区?”

“嗯。”

“那早点睡吧,” 我闭眼,“明天我教你坐公交。”

他笑了笑,“我送你吧,我有车。”

我奇怪道:“那不是租的吗?”

“不是啊,我买的。”

我转过身子,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眸子亮亮的,我试图从那里边找出一丝心虚的痕迹,却发现他一脸坦然。

我小心翼翼地问,“萧澹然,你不是去shehei了吧。”

他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乐到肩膀都在抖。

床不大,他笑了好一阵,笑得整张床抖个不停,我隔着被子挥了他一掌,他才消停。

“我正规上岗。” 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回答我。

我放下心来。

也是,他这种智商,别说进黑社会,在外头走几步没被连包带人拐走已经很不容易了。

家里就两套被子,厚的也就一条,念在父子情深我没舍得给他一条空调被御寒,只能两个大男人同床盖一张被。

好在被子够大,不至于出现抢被子的情况。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是清醒万分。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压得肩膀酸,我假寐似的翻了个身。

一双手搭在我身上,把我往那边搂了搂。那人浑身上下暖烘烘的,像个大型暖宝宝。

我吓了一跳,慌张之余内心期待万分。

萧澹然抱着我,下巴轻轻抵在我脑袋上,“睡吧,”

“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我靠在他胸前欲哭无泪,心情复杂地想,

你什么都不做,我才不放心啊。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我穿着高中那件土味校服,站在操场的一头,另一头有一个人,正背对我坐在地上。

那人转头,脸上像蒙着一层雾似的,模糊不清。

他冲我招了招手,我站着没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是直觉让我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视线。

最后他站起身子,他身上穿着同我一模一样的校服,脸还是朦胧一片。

我捏到手里抓着的包装袋,袋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听见一声叹息,目视那人走过来,四周场景飞速转换,瞬息万变。

回过神来那人的脸换成了萧澹然的,萧澹然蹙眉看着我,眸子里尽是失望和愤怒。

我张了张嘴,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

再一睁眼天已大亮,窗外的阳光刺眼而真实。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猛的坐起身子。

萧澹然合着眼躺在枕边,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头发搭下来挡住了前额,显得眉眼格外柔和。

我眨了眨眼,才想起拿手机看时间。

手机不在床头,应当是昨晚被我落在了客厅。我正欲下床,身旁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别看了,才六点半。”

萧澹然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困意。

“你一晚没睡?” 我愣愣地问他。

他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睡了啊。”

我无话可说,被他拉着又躺了下来。他毛茸茸的脑袋往我这边拱了拱,又闭上了眼睛,我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他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算了反正我没刷牙,我心想,跟着一起闭了眼。

再次醒来,我先是享受了一番睡饱觉的惬意,随即内心浮现一种不安的情绪。身旁的萧澹然还在睡,我看见他放在枕边的手机,犹豫片刻后拿过来按了下。

屏幕不出意外显示解锁请输入密码的字样,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上头的时间,不,说是惊悚更贴切。

北京时间,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

我大力将来还在床上酣睡的大龄儿童推醒,

“萧澹然……要迟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几点了?”

我刚刷完牙,拿毛巾擦着脸没回头,“马上八点了!”

他哦了一声,作势又要倒下去。

我忙把毛巾一扔,把他提起来坐好。

“你今天第一天上班!” 我恨铁不成钢地对他说。

“我明天再去报道也可以……” 他还是有些恍惚,“我迟到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啊!!” 我忍无可忍,直接把他拽下了床,

我给他套好外套,将人提到玄关处。

“五分钟后我去喊你。” 我毫不留情地把儿子推出去,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萧澹然穿戴整齐地站在我面前,领带也打对了,就是整个人看上去一副神游在外的模样。

他眼底一大片青黑色宣示着昨晚并不好眠。

好在他虽然眼神憔悴,车子还不至于开得飞起或者转变成贪吃蛇模式。

我狐疑道:“你昨晚真的睡了?”

“睡了……”

“是不是我抢被子了?”

“没。” 他摇摇头,打了个哈欠,“你睡相挺好的。”

我抽抽嘴角,没再发问,给他指了指方向。

赶上了上班高峰期的我,在将近八点半的时候才来到公司楼下,这标志着早会马上结束。

看到手机上的时间后,我没敢点开微信看工作群。

脑壳疼。

萧澹然看出我纠结,凑过来问:“你是不是迟到了?”

我无奈道:“早迟到了。”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我顾不上他,对他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推车门,没推开。

“开门……” 我扭头看他。

他没动,目光如炬,看得我有点懵逼。我想起以前看的连续剧,男女主角上班分别前的索吻情节。

于是我的脸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赚钱要紧,理智在线的我还不至于到“昏庸无道”的地步,“别玩了,给我开个门。”

萧澹然清了清嗓子,认真问我:“要不我去给你说说情?”

“……”

啥玩意?

“萧澹然,” 我念在便宜儿子没上过班的份上,同他解释道,“出来工作没什么道理可讲的,迟到就是挨罚扣工资。”

完了不忘老气横秋地补充一句:“过阵子你就懂了。”

萧澹然认真道:“本少爷还是能说上几句道理的。”

我眼底满是怜悯:“以后有钱了我带你去看看医生。”

脑科的。

再不治,就浪费这张俊脸了。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我,给我解了车门锁。

我等电梯时给他发了个信息,示意他晚饭上我家吃。他没回,应该是在开车。

……

……

我赶到时,早会刚刚结束,我急匆匆地走进去,同从会议室出来的经理撞了个正着。

经理还是那件骚蓝色的西装,目光中酝酿着什么,我仿佛看见了那里头隐约蹦出的火花。

“我……” 我赶在他发火前想要解释。

经理语气平淡:“你?”

我:“……没事。”

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杨寰站在经理身旁,语气和善:“算了李经理,周一赶不上车挺正常的事,一会不是还得去上边开会吗?”

经理听罢皱了皱眉,理理西装回办公室去了,走前抛下一句“一会下班来办公室”。

我心里叫嚣着,面上毫无波动甚至摆出礼貌乖巧的笑容,“谢谢经理。”

“谢什么,这个月奖金没你份了。” 经理凉凉道。

我:“……”

这是月底还好说,谁都知道现在才月初吧!?

我把萧澹然的名字第无数次记在小本本里,想着晚上给他的碗底里塞满辣椒酱。

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家伙挺爱吃辣的。

我坐在座位上苦思冥想,身后冷不丁传来杨寰的声音:

“起晚啦?”

“……”

新年新气象,这人为什么还老说废话。

杨寰没在意我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什么以后给自己调多几个闹钟之类的话。

我打断他:“杨经理不用开会吗?”

他愣了愣,回过神:“我下午开。”

我哦了一声,“那我能干活去了吗?”

杨寰笑了笑,“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是……”

话未说完,他便一副愣住的表情,视线看向我身后,眼底有掩不住的惊讶。

我正想顺着他视线望去,却听见自家经理的声音。

那声音里满是笑意,还带了几分讨好几分掐媚。我嘴角一抽,头回听到自家经理这种温柔的声调。

我隐约听见“老总”几个字,不止是我,四周聊着天的人像按了暂停键,一下静了下来。

我心中一凛,忙直起身子,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打开电脑翻出文件,一副“我在认真工作”的样子。同时不忘抬起头,悄悄地打量新来的一把手。

对方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身材颀长,一身西装穿的得体大方,前额的刘海有些卷,此刻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的经理汇报工作。

经理似乎说了句什么,男人抬起头望向这边,视线恰巧同我的撞在一起。

男人带着一副无框眼镜,使得原本温柔的眉眼带了几分犀利。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

萧澹然如同我第一次在楼道口遇见他的那样,身着西装,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第17章:惊疑不定

所谓的意外是,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亦或是惊喜,亦或是悲伤。此刻的我却只有惊悚二字。

整个工作组的气氛都凝固了。

我坐在位置上,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萧澹然。

杨寰站在我身旁,神情复杂地看着萧澹然。

经理站在萧澹然身后,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家老板。

周边似是感知到气氛的异常,和谐地没有出声,全都选择当个安静的吃瓜群众。

最后还是经理先开了口,“那个,萧总,你看这就是我们小组了。”

萧澹然闻言点了点头,视线仍停留在我身上,冲我挤眉弄眼。

我:“????”

“林安是你们组的?” 萧澹然开口问道,语气随意而自然。

我一时还没从便宜儿子和老总的身份中转换过来,听见自己被点名,当即有些发愣。

萧澹然冲我勾了勾嘴角,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我看出那是"放心”的嘴型。

我心底疑虑更深了。

经理估计忙昏了头,这会也没注意到这话里的不对劲来,“是,怎么了萧总?”

男人看了看经理,又看了眼我,突兀道:“你们组的林安,上午迟到了啊。”

我:“……”

经理:“……”

大少爷你真的不是来找茬的吗?

经理估摸认为我被记上了,开口替我辩解:“没有……林安他平时不迟到的,就今天赶公交,可能比较辛苦。”

萧澹然不假思索道:“他不是坐公交的啊。”

经理:“……”

萧澹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过这人人都有难处,主要还是在于理解。”

经理忙点头,“理解的理解的。”,随即转头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那目光盯得一个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萧澹然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冲我点了点头便走了,我身旁站着个杨寰,他这举止倒并没有引起经理和其他人过多的注意,估计以为是同我身后的杨寰打招呼。

其他人没注意到,不代表杨寰也是,我俩目视着他们离开现场,杨寰不确定地开口:

“那是……你邻居?”

“你别问我,我也一头雾水。” 我揉揉眉心,只觉得脑壳疼。

“哦?” 杨寰看向那边的电梯间。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萧澹然,西装革履,神情没有一丝清晨的困意,眼镜下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时不时低头询问几句的样子。

杨寰若有所思地盯了一阵,开口道:“你俩成了?”

我:“……”

这人是不是装了窃听器在我家。

许是对上我警惕的眼神,他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瞎猜的。”

我没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会一冷静,全都涌了出来。

怎么回事?萧澹然怎么在我公司?他是新来的老板?他不是开淘宝店的吗?

“你早知道了?” 杨寰神情复杂,“我说怪不得你喜欢他……”

“没有。” 我打断他,莫名地讨厌他这种说法,“我刚知道。”

他低头静静地看了我一会,“你承认你俩在一起了啊?”

……

卧槽,被摆了一道。

杨寰见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

毕竟人家从头到尾没什么恶意,我有些于心不忍,便安慰道:“经理你一表人才,有房有车,妹子都把持不住,男的肯定也能遇到喜欢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网上不是说了吗,一见钟情成功率很低的。”

我不同,我是天选之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听见他苦笑了一声,“谁和你说我是一见钟情了。”

还未等我开口,我余光瞥见了刚送完领导归来的经理。

他来到我桌前,先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随后冲我身旁的杨寰露出一个笑容:“你看我们部门这个林安,你要不随意发配一下,或者分配到你们人事部算了?”

杨寰笑道:“好啊。”

我内心咯噔一下,随即便听见经理打雷般的嗓音:“你怎么回事?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今天老板来?老板看到你迟到你不会躲一下?”

明明是你们老板害我迟到的!!我内心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低头不吱声。

经理见状却更加怒不可遏,“奖金!这个月奖金……”

“经理,奖金好像扣没了。” 我这阵乖得像个傻子,想都没想便乖乖道。

他不但没有因为我的乖巧而消气,而是顺着我的话头冷笑道:“行啊,那就扣工资。”

一旁的杨寰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额角抽了抽,伸手捂住心口,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心肌梗塞。

“还发愣?你还干不干活?要不要我帮你写封辞职信啊林安?”经理临走前,转身咆哮如雷道。

“……” 我转身默默看起了签报。

办公桌上放着一盆仙人球,是我一次超市抽奖抽到的,那阵朋友圈流行电脑大辐射的说法,我便把它摆在电脑边上,却总顾不上去浇水,更别提看一眼缓解视力了。它倒也是坚强,愣是没死。

也不知道杨寰这货怎么注意到的,我感觉身边那人一直没动,余光看见他在那有以下没一下地揪着小仙人球的刺玩。

我正欲提醒几句,就见他一脸便秘的表情放下了我的仙人球,竖起自己的食指,扎刺了。

这阵我心情竟是好了大半,我把凳子转过来,眨了眨眼问道:“杨经理,没事吧?”

“……还好。”他把那根刺拔出来,脸色有些尴尬。

所以说,没事就不要学电视剧里的男主角,站着撩动几下花草,一副好不惬意的模样,何况这是个仙人球。

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经理你要不回办公室歇歇?”

杨寰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下,稍稍远离了我的小仙人球,然后挤出个笑容:“没事。”

“你到底有什么事?”我拿起水杯给仙人球倒了点水,忍无可忍道。

他摇了摇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问:“哎,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吗?”

我心中一凛,开始疯狂回忆自己和萧澹然早上有没有什么露骨的互动。

左思右想,比起像一对恋人,早上他更像我的仇家,克我的那种。赶着法子给我找麻烦,真是感天动地。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随口猜道,“其实你和萧澹然认识,只不过有纠葛?还是说……你们是前任?你接近我……”

这么一想,我竟快把自己说服了。

杨寰:“……”

“林安,你要不要考虑下转行去写小说。”

片刻,杨寰放低声音道:“我说的是你和我是同类人。”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阵提是什么意思。

办公桌的隔板做的高,都是两桌挨在一块,今天隔壁桌的组员去了支公司,这边只有我和杨寰俩人。

杨寰看了看周围,又摸下鼻子,“我大学就知道你了。”

我没出声,内心浮现出一个猜想。

果不其然,他说:“我社团那会和骑行社搞过联谊。”

听见“骑行社”这三个字后,我挑了挑眉头,杨寰点到即止,没再补充,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了。

“你邻居……不像我们这边的。” 最后他总结道。

我反唇相讥道:“难道你像?”

“杨寰,他现在是你上司。”

我不知怎么,心底一阵烦躁,就像腾然被人塞了一团毛线,怎么理也理不顺。

第18章:担忧

“我喜欢上了你,我脑海里都是你,从此我喜欢的每一个人里,都有你的影子。”

纸张因潮湿而有些泛黄,唯有这一道黑墨的字迹清晰易辨,一笔一划,与它周围稚嫩模糊的字体截然不同,那快透过纸背的力度,仿佛宣召着它的新鲜度。

我捏着纸张的一页,拿起来抖一抖,听见撕拉一声后又放了下来。

纸被我生生撕开了一大半,剩下一小截可怜巴巴地皱在那,随时覆灭的迹象。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断的那半纸对齐拼好,轻轻合上了日记本。

完事后我瘫在床上,脑子全是傍晚经历事。

……

……

其实我这个人活得真的挺矛盾,比如我其实很怂却又经常忍不住皮几下,又比如我前一秒在安慰一个人,下一秒又会止不住地对他发火。

就跟我冲杨寰冷冷地说出的那句话的时候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将我我平日筑起来的面具毁得支离破碎,同时可能还有我的工作。

看着他百感交集的表情,我突然又坏心眼地想到,萧澹然应当是不会让我被解雇的。

我不知道杨寰是否同我一个想法,但他的表情极其复杂,最后像是念及了自身的涵养,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杨寰意犹未尽的后半句我当然知道,大学生没课就闲得蛋疼,那段狗屁一样的恋情不知是谁先说出去的,或是谁先发现了,在我那个遍地直男的专业,可谓是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了。

更不用提后来我在论坛搞的那一出戏。

这些我其实并不介意,那会论坛除了吃瓜的,也有各式各样的发声:

无论这个人爱上你的时候如何深刻,只要他是直男,他最后还是会结婚生子。

最可笑的是我那会被说服了,还记忆犹新至今。

杨寰好心的提醒是让我不要重蹈覆辙看错人,我不可避免想到的却是:我有没有重蹈覆辙把萧澹然当替身了。

我莫名地讨厌起杨寰这种想法,之后我冷静下来,坐在电脑面前放空自己,意识到我突然生气不止是觉得杨寰多管闲事,想太多,更多的是自己恼羞成怒,包括对萧澹然的不确定罢了。

前阵子我纠结对他的一无所知,却又告诉自己,这就是爱情,美好又天真,像个二愣子。

……

……

傍晚萧澹然给我回了信息,我滑开屏幕,还未等我回复完,他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我接通电话,萧澹然轻快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安,你下班了吗?”

“刚下。”

话筒那头的背景很静,我听见叮的一声,他估计是在等电梯。

“那你下来吧,我带你去吃饭~” 他道。

我下楼后,看见门前停着早上那辆熟悉的轿车,我把内心的小雀跃强行压下,面无表情地上了车。

萧澹然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我上车的关门声也没抬头,只是随手按下了车门锁。

我瞥了一眼,看到他在噼里啪啦地一通打字。

十分钟后他终于抬起了头,他把手机搁到一边,转过来看我:“刚刚在回邮件。”

我哦了一声,没说别的什么。

他看着我,手放在方向盘上,却迟迟不启动车子。

我琢磨不透他的意思,犹豫片刻后问道:“……我们去哪吃?”

他像是得到了满意的回应,露出了个笑容:“我带你去。”

夜晚路边的霓虹灯交错纷杂,车子里一时亮一时暗的。

我借着车底的黑暗明目张胆地打量起萧澹然。

他早上打理好的头发完全塌了下去,领带松了大半,窗边透过来的些许光亮,使他的侧脸一大半匿在了黑暗里,立体又有些奇异的美感。

我不得不地承认这个男人的五官是真的好看,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年少白月光的脸,但想必也是张俊脸,毕竟除了会有那股熟悉的气息,我喜欢过的几个人里无一例外还长得特别俊郎。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发起了呆,直到他将车子停稳,满脸疑惑地对上我的眼。

“怎么了?” 他奇怪道,“我脸上沾东西了?”

“刚刚有只蚊子。” 我面不改色道,一时也没想起这大冷天的蚊子从何而来。

管他的,蟑螂都出现了,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实则萧澹然分毫没听出这句话的疏漏,他紧张道:“不是吧?在哪啊?”

“不知道飞去哪了。” 我快速推开门下车,心虚得要命。

萧澹然锁完车后跟在我后边,我俩走了一阵,他和我同时开口,“吃什么?”

我有些无语,“不是你带我来的地方吗?”

他也挺无奈,“你走在前面像个带路的。”

综上所诉,两个人都不知道吃什么。

萧澹然解释道,这是网上查的最近的美食街。

“这么多吃的,挑一家吧。” 他道。

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种毛病,反正我有,萧澹然很明显也有,就是选择困难症。

美食街面积不大却很长,据说城市规划前这里是条巷子,后来改造成了商铺区,渐渐地又演变成了一条美食街,林林总总的餐厅立在两旁,走进去四周的空气都带着食物的香味。

我和萧澹然并肩而行,领导视察似的走完了整条街,门口服务员给的菜单看了一份又一份,最后站在美食街的出口,饥肠辘辘。

“你……想吃什么?” 萧澹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头问我。

我反问道:“你想吃什么?”

场面陷入了沉默。

“这样吧,” 许久后,我想了个法子,“再看看,看到特别想吃的就直接进去吃吧。”

他表示赞同,于是俩人又往回走。

不一会我们重新站在了美食街的入口,我听见萧澹然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我顾不上笑话他,因为紧接着我的肚子也叫唤了一声。

“不是说看到还行的就直接进去吗……” 我纠结得不行,内心苦闷,肚子还饿。

他的表情比我还难受,“可我看每一家都挺好吃的。”

我无言以对,心情一度有些复杂。

“就第一家吧,不选了。”

第一家是栋二层高的小楼,却同时开着两家餐厅,二楼的灯牌亮堂得不行,相比之下一楼的却是昏暗得不行,连店名都不怎么看得清。

我目光毫不犹豫投向了二楼的披萨店,问身旁的人:“吃这个行吗?”

萧澹然点了点头,“这个店我吃过它的连锁店。”

我没吃过这家的披萨,随口问道,“好吃吗?”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还挺好吃的,不过我吃的川辣味,你不吃辣啊。”

“没事,正好试试别的味。” 我对这个别具特色的披萨口味不以为然,毕竟前阵子刷微博连辣味冰淇淋都出道了。

说白了,人这种生物,除了想不到,没有不敢吃。

总算下定了吃饭的地方,萧澹然和我都轻松不少,他喜滋滋地说:“其实我之前吃的也是鸳鸯味的。”

我惊了下,什么玩意,鸳鸯味的披萨?我看了眼布置格外小清新的披萨店门口,有些心情复杂地上了楼。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一瞥却发现萧澹然那厮推开了一楼餐馆的门。

他见我上楼,也是一愣,动作停在了推门的状态。

于是我和他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脸上都写着“怎么回事”四个大字。

“不是吃披萨吗?”

“不是吃火锅吗?”

我俩同时开口。

我发现我同他别的默契没有,唯独的默契全在对话上,不是接话,是同时抢着说出沙雕发言。

最后我俩吃的披萨,萧澹然切下大半块披萨放在我盘子上,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披萨是现烤的,嚼劲很足,入口后是满是浓郁的芝士味。

我不太用的惯刀叉,平时吃披萨都是直接用的手套,我抬起头,正打算喊来服务生,却看见对面那人一本正经地拿起刀叉,动作自然地切着那一小块披萨。

萧澹然切得缓慢,换做之前我会一口咬定这家伙又耍帅,经历早上那个身份转变,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格格不入。

这是我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词。

他刚才下班后的表现太过自然,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以至于我一时忘记,这家伙已经一夜之间从中二邻居,变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我想起他次次自称少爷时的姿态,我心底嘲讽过,哪怕后来因为心动和熟悉感喜欢上了他,我还是没少因为这自称当他是个巨婴。

我以为他是那种典型的,有少爷的病没少爷的命。

这会我才意识到,这家伙的身份真的和我截然不同,不仅如此还有可能是天高地别。

“萧澹然,” 我盯着眼前的披萨,缓缓开口,“你欠我个解释。”

他反应挺大,手上的叉子掉了下来,落在盘子边缘咣当一声,他啊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忘记了……”

“开了一天会,我都忘记和你经理解释你迟到的事了……”

我:“……”

他见我不出声,一脸担忧,“你经理没说你吧?”

我垂下眼,把最后一口披萨咽进了肚子里,没出声。

萧澹然的声音带了些许着急,“他说你了?是蓝色西装那个吧?我明天和他说……”

“不用了。” 我把刀叉整整齐齐地放好,抓起外套就走。

我听见萧澹然在后头喊我名字,我推开餐厅的门,走出去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靠,

好冷。

我在套上外套,一边快步走一边搓了搓脸,身旁不时有行人经过,欢声笑语的气氛像是要把这寒冬融化似的。我把脸搓热了,走到路边上,蹲了下来。

萧澹然应该是买完单就跑了出来,他微微喘着气,手里抓着一张小票。

他大概是以为我会直接走掉,看到我老老实实蹲在路边后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安?” 他走到我身旁,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我抬眼望他,看他被风吹乱的刘海,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眼底是担忧和疑惑。

路边经过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走吧。” 我站直身子,往他停车的地方走去。

萧澹然没说什么,而是快步跟了上来,提前给我开了车门的锁。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位置上,手指摸着身前安全带的纹理,大脑乱糟糟的。

我那点情绪出餐厅后被风吹散了不少,我潜意识觉得被吹中的还有我的心口。

心寒。

按理来说我不应该纠结过多,无论怎样看,一个大龄单身汉对一个小白脸心动了,恰巧小白脸也喜欢他,两人顺其自然在一起,剧本结局皆大欢喜。

可我总是时时脱离剧本,一会觉得自己是个渣,把人当替身,转念我又告诉自己,他就是他,不是其他人。

我终于把一团糟的线头解开,扯了扯却发现那头的毛线早已乱成一团,越扯越烦乱。

我过了自己这关,又发现,其实我对萧澹然一无所知,换年少无知的时候,我可以告诉自己,没关系我爱他就行了。

但是生活不是剧本。

我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感情路的坎坷,都是自己想太多。

可是你投入了,你怎么不会想。

“我们什么关系?” 我突兀地开口,没有顾念这家伙开车不讲话的事。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马上扭头看前方,“男……男朋友?”

我叹了口气,“其实你怎么喜欢上我的?”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你呢?”

“脸吧。” 我扯了扯嘴角。

“我以为……”

“以为什么?”

“算了,” 他笑了下,“之前说过原谅你了。”

我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烦闷。

你为什么从不说你自己的事?

是你真的粗神经还是你不想说?

直到过了两个红绿灯,我还是没问出口。

等到第三个路口,等红灯时,他转过身子,定定地望着我。

我不甘示弱望回去,“干嘛?”

他学我似的叹口气,“林安,你在生气吗?”

我觉得萧澹然是个挺神奇的物种,除去他的脑子,他总能让你莫名其妙的产生一些情绪,也许只是针对我。

“是啊,” 我好奇他的反应,决定任性一回,“我在生气。”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生气。

以至于我满怀情感打好的腹稿,毫无用处。

萧澹然拧着眉心:“林安,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第19章:信好过疑

我额角抽了抽,抬眼对上萧澹然视线,再三确认那眸子里的是担忧而非挑衅。

他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什么,目光如炬,等着我的回答。

那么我该说什么,告诉他,老子统共就比你大个三岁,我都更年期了你怕不是明天要掉光头发?

我强压下火气,客客气气叫他开车。

他听话了,老实发动车子。

一路无言。

家里这边的交通管辖还没有那么严,车子开不进小区,萧澹然将小轿车直接停在了路边,甩了甩车钥匙下车。

我打开车门,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

驾驶座上躺着一台白色的手机,我扭头,发现萧澹然已经走到小区门口那边了。

我拿起手机,手指不经意按到了home键。

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愣住了,心底的疑虑和震惊如惊涛般翻涌起来,随即渐渐又回归平静。

碰到按键的拇指仍按在原处,屏幕上俨然是解锁后的主页面。

什么时候设的指纹锁?

这肯定不是我清醒时的事情,我定了定神,匆匆扫了一眼屏幕。

上头分了好几个文件夹,映入眼帘的是背景封面的一坨,拍摄的人角度似乎没把好,我看了好一阵才发现这是一个包装袋。

我微微眯眼,看出它原本是包薯片,只是里头的薯片不翼而飞,只剩下干瘪破旧的包装袋,还被刻意合影留念了。

“林安?” 外头冷不丁响起萧澹然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下去,过了半晌反应过来自己是背对着外面的。我将他手机锁屏,抓着下了车。

“你手机忘车上了。” 我走到他面前,面不改色地递给他。

萧澹然忙着锁车,啊了一声就接了过去,并未发现不对劲。

我松了口气,跟着他往家里走。

小区里一如既往的寂静,我们走在路上,隆冬夜里的冷风徐徐打在我脸上,我搓搓手,一阵冰凉。

等电梯的时,他跺了跺脚。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 他眉头蹙着,有些不高兴。

我嗯了一声,想起他那件外套来。

“你那个风衣……” 我犹豫片刻,开口问,“为什么里面有钥匙?”

问完后我只觉自己怕不是被冷傻,什么叫为什么里面有钥匙,莫非那玩意自己跑进去的吗?

我想着萧澹然多半也是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正如之前种种,却没想到他大大方方地一点头,

“我放的。”

“你放的?”

什么意思。

他嘴角弯了弯,“套路嘛,你不懂。”

我:“……”

说实话,他这坦荡而得意的语气,总让我有一种他做的是件助人为乐的好事。

我紧接着问他,“外卖也是你叫的?”

“是啊。” 他露出一口白牙,一脸得逞的模样,“所以我拿到你电话了。”

似有一束光打下来,在阴云密布的心头撕开一个口。

“好吃吧?” 他见我不出声,语气带了些调侃。

我察觉耳朵有些发热,也不去管自己有没有脸红了,对他坦白道:“难吃死了。”

这回轮到他一脸吃瘪的表情。

……

……

我把拿出的日记本摊平放好,方才往上写东西一不留神洒了水,还撕掉了大半页纸。我揉揉眉心,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脑子老不中用。

客厅的时钟滴答的响着,到十一点的时候发出了熟悉的叮一声,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刚洗完澡,随意披了件外套就去开防盗门。

萧澹然抱着套西装站在我门前。

他一脸大尾巴狼的模样,见我开了门,得意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留宿一晚吧,男朋友。”

我听着十分难为情,刚反驳谁是你男朋友,他抓准时机似的来了句:“你晚上吃饭时默认的。”

他小心翼翼道:“你别生气了。”

我愣怔片刻,过了阵才小声说:“我没生气。”

声音小的近乎蚊子叫,却也被他听了进去,他长腿一迈走进来,手抓着我的手腕。

我被他拉着上了床,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

他把明天要穿的西装随意搭在了椅子上,我提醒道,“衣柜里有衣架,你挂一下。”

他应了一声,正打算脱鞋上床,又悻悻穿好鞋走到衣柜边,嘀咕了一句:“你怎么跟我爸一个样。”

我哑然失笑,“我可以当你爸的。”

他挂好衣服,轻车熟路躺到我旁边,故作一本正经道:“别了,那就乱沦了。”

他半阖着眼,似乎快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低头看他,他头发似乎没干透,回过神的时候我手已经覆了上去。

萧少爷眨了眨眼,没出声,就这么乖乖让我碰。

我撸狗似的顺了顺毛,摸到刘海有些湿凉。

“你起来吹个头发?” 我问他,没忍住又摸了把。

“不吹了,” 他打了个哈欠,“忙了一天,没力气了。”

他一提我才想起这茬,“你真的来我们公司当一把手了?”

他悻悻道,“是啊,不然你以为是双胞胎呢。”

我嘴角抽了下,我开始还真的这么想。

“双胞胎的话,我爸妈做梦都能笑出声。” 萧澹然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脸向着我这头,认真地望着我。

我被盯着有些不自在,“睡吧。”

正当我想伸头去关床头灯的时候,我才想起床头柜在他那头,只好推了推他,“你关个灯。”

他揉了下眼,从被子里伸出手,随即我听见他咦了一声,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我闻声看去,瞥见他手上那本湛蓝的日记本后,心底咯噔一下。

我这才想起方才打湿的本子就这么晾在了床头柜。

好在萧澹然没翻,估摸是瞧见我一脸紧张的神情,他看了看我,重新把本子放了回去。

我踌躇着,有些突兀道:“这是我高中的日记本。”

“你高中还写日记啊。” 他语气听不出异常,“封面都掉了。”

我嗯了一声,“我妈撕的。”

他没追问原因,这让我松口气。

然后他关了灯,重新躺回被窝。

我坐着没动,过了一阵眼前适应了黑暗,他的眸子亮亮的,在黑暗里总能发光似的。

他没闭眼,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天花板。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在酝酿思考着什么。

果不其然,他转过身子,定定地望向我。

我呼吸一滞,等着他的发问。

就算他提出要看一眼日记,我也是可以的。

萧澹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捏了捏,

“有个事……”

“你说!” 我竟比他还紧张,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

他的笑声在黑暗中尤其清晰,他抓着我的手借力坐起来,往我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我吓得不敢动,“怎么了?”

他歪头,“亲一下?”

我:“……”

……

无以计数的话语在我脑海里翻腾,蓦然又一下子荡然无存,我被他亲得有些懵。

我晕头转向间仍有一丝清醒,我告诉自己,算了,相信他。

我或许无法避免地要活在矛盾间,但放眼望去的前方似乎并没有那么迷茫。

萧澹然停了下来,又凑近亲了亲我的嘴角,力度轻的像是一片羽毛飘过。

“晚安。” 他语气上挑,看得出心情很好,像个孩子。

我被他揽着躺下来,不一会便听见他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伸手摸了摸他前额的碎发,发现干的差不多后,我把手重新缩回被窝。

他沉睡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不断放大,房间里第二个人的呼吸听上去安心又可靠,像是夜晚里一段催眠的曲。

我睡不着,百般思绪。

我想起那份外卖,那件欲盖弥彰的外套,微信置顶的聊天框……

以及今日那台手机。

那一刻解锁的可能不是一台手机,或许是他的世界。

何德何能,我遇到个了个认真待我的家伙。

一个悄无声息间对你好的人,细腻地如同暮春时的雨,来得不经意,走得不在意。

我决定摒弃自己东想西想的毛病,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

……

翌日,我穿戴整齐,推着单车站在玄关处一字一句地交待刚起床的萧澹然。

“早餐我放在锅里了,是温的,你一会吃完没时间洗,就把碗泡水里。”

“洗碗要用洗洁精。”

“要洗的睡衣直接放在洗手间。”

萧澹然睡眼惺忪,望向我的眼神有些茫然,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一阵怜悯,补充道:“我不知道你上班时间有没有要求,但你还是别太晚去了。”

萧澹然回过神,看了看我又看着我身旁的单车,有些着急:“你去哪?”

我说:“上班啊。”

“啊?”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抬头问,“你今天要去早点吗?我换衣服送你去。”

“不用,我踩单车要早点出门。” 我说。

“萧澹然,” 我郑重其事道,“我决定要和你公私分明。”

“啊?”

“公司你是我老板,下班你才是我男朋友。”

我头一回说出这三个字,脸颊有些发热,我咳了咳,说了声我走了。

萧澹然没回话,我看着他呆在原地,叹口气冲他摆摆手,反手关了门。

清晨的阳光无比温暖,我推着自己的小单车,心情豁然而快乐。

我决心要信任他,首先就要向他看齐,不把他当少爷看,不把他当老板看,更不把他当做那个人。

萧澹然还是不理解我的做法,在微信里三番五次地轰炸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或者半段半段的形式发的消息。

许久那头回了个委屈的表情,告诉我他在开会。

我想到他一边正经八百开着会,一面又小心翼翼低头回消息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乐了。

杨寰今天没再出现,而是派了个人事部的小职员。那小孩比我晚入司一年,来找我取材料的时候一口一个林哥。

我听着好笑,又听见他说是之前杨经理让他们喊的。

小职员自言自语似的说:“平时取资料这些事经理都不让我们去,总说自己要顺路去找一下后勤的经理。”

我面上毫无波澜,“你们经理挺好的。”

小职员认同地猛点头,拿完资料后便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觉着这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真的太多。

我蓦地喜欢上萧澹然是一件。

莫名其妙地被人喜欢是一件。

以及,突如其来的校庆邀请又是一件。

沉寂好几个年头的高中群遽然热闹起来。

高中毕业那会人人流行微信,于是便有了这么个群。

毕业时众人抱头大哭,感慨分别,活像一副生离死别的现场。

后来上了大学,才发现高中时候的我们情感果真是最丰富的。

比起大学的客气和疏远,高中时期的我们总是情真意切,那感情纯粹而较真。

虽说网络一线牵,但这微信群着实只有开始的一两个月活跃不少,后来插科打诨的少了,消息变成了转发帮填填问卷帮忙点赞之类的,再后来渐渐重归平静。

如果不是打开微信突然窜出来的几百多条消息,我都要忘记有这么一个群了。

我并不喜欢消息一条一条地提醒,于是手机的提醒功能经常处于关闭状态。大学的群聊全都是关闭提醒,奈何这茬一直太过寂静,我都忘了它的存在。

我点进群,第一步就是把消息提醒给关了,点回去发现众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

消息不断更新着,里头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两个字:校庆。

我退出群,看见高中的舍友陈兴给我发了条信息,

[林安,周末百年校庆去不去?]

[校庆?]

我有些吃惊,母校是挺老旧的,没想到眨眼就一百年了?

老了,老了。

唉。

陈兴同我大学乃至毕业一直都有联系,毕业后他离开了b市,而我继续留在这上学,毕业,工作。

[一起去吧,周末你不用加班吧?]

我犹豫了一下,高中生活对我来说平淡无奇,唯一的波澜可能就只有那次失败的暗恋。

陈兴是知我的底细的,见我半天不回复,又鼓动道:

[学校官网做了调查,似乎挺多人都要回来。]

[你那男神应该也在。]

就是他在我才不敢去啊!

我心情复杂,最终回了个我考虑一下。

陈兴那头还在劝我,我退出对话框,给萧澹然发了个短信说我下班先走了。

萧澹然还在开会,但短信回的很快:

[我这边快结束了,要不你等我一起?]

我回道:[不止我一个。]

他电话瞬间打进来。

我接通,听见他对一边说了声“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一阵脚步声后,他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谁?你和谁在一块?”

“是不是人事部那个?”

我强忍着笑意,起了坏心思:“不是,新欢。”

他呼吸一紧。

“我的新单车,我要骑回家。”

话筒那头陷入了沉默。

“你开会吧,我先回去了。”我心情大好,锁好柜子准备下楼。

“你吓我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我这头也快结束了,我送你吧。”

于是,我在单车旁等了十分钟,才见他步履匆匆地赶来,手臂夹着一份文件样的东西,我随口问了句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道:“啊,股份转让合同,刚签完。”

我:“……”

少爷,走点心好吗,这么随意我还以为那是一沓普通的打印纸。

我示意他把合同放我背包里,他递给我,站在一旁看着。

“我骑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坚持道。

车子都骑过来了,不能始乱终弃。

他不以为意,“没事,我载你。”

我心底咯噔一下,秒速拒绝,还顺带一屁股坐上了车,生怕下一秒接近那个车后座。

“不行吗?” 他一脸无辜,“我车技很好的。”

实不相瞒,我想歪了。

隔电视小说里,情侣之间一个骑着车一个坐在车尾,揽着前人的腰,那确实是浪漫而舒适的。

可那年从后座摔下去后,有阴影的不仅是那记忆犹新的痛楚,还有来自对车后座的恐惧。

刚毕业那会我回老家,一天陪我爸去菜市场,我爸想着顺带将家里单车推出打气,便决定载我一块去。

菜市场离家有些距离,我犹豫片刻,爬上了车后座。

双脚刚悬空,我猝然生起一身的寒意。

之后,我不假思索地跳了车,我爸吓了一跳,扭头正想训我,却看见我一头的冷汗。

“我不坐车后座。” 我警惕地盯着萧澹然,再次强调。

萧澹然却突兀地伸手捏了下我的脸,我一脸狐疑。

“没事,” 他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别怕。”

我心头一动,又听见他说,

“别怕,你载我吧。”

“……”

他哈哈大笑,笑的时候习惯性耸肩,那背脊的弧度莫名给我一种熟悉感。

又来了。

我真是有些魔怔了。

“开玩笑的,” 他擦了擦眼睛,“你骑车吧,路上小心点。”

“小心别又摔了。”

“不会的,” 我拉上外套的拉链,“我穿得厚实。”

街边的路灯齐刷刷亮了起来,在黑夜里闪着橙黄的光。

我骑上车,见他站在原地,还煞有其事地冲我招手。我心底一热,对他道:

“一会见。”

他逆着灯光,笑容看上去有些许不真切,

“嗯,一会见。”

第20章:摔伤

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是什么体验?

如果前阵子某乎有此类专栏,我会义不容辞地参与讨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死死盯着医院惨白惨白的天花板。

一个小时前,我蹬着我可爱的小白,从桥头呲溜一下摔了下去。

倒也不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毕竟上回我从桥尾滚了下去,这次桥头才刚摸上边。

事发突然,那会我晃悠悠地骑着车,后头传来汽车的声音,时近时远。

我往路边骑,给它腾位子,身后的车子却迟迟没有赶上来。

我往后瞥了一眼,瞅见那抹熟悉的黑色。

说时迟那时快,我嘴角一弯,正想绽放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迎面驶来一辆电瓶车,我机智地往右一拐,动静过大,车翻人倒。

临危前我念着双手撑一下,谁知衣服穿太多,压根活动不开。

落地前,我心存侥幸地想:没关系,我穿着厚实,皮都擦不破。

人濒危前总会想起些什么,那争分夺秒时我想到的是萧澹然,也是同一座桥,夜风微凉,他莞尔一笑:“你穿这么多会行动不便啊。”

一语成箴。

多亏我毛绒底衣大棉裤,厚实卫衣外加冲锋衣的绝妙搭配,别说擦破皮,柏油路的尘埃都不能近我身一毫。

穿那么多,擦的破皮有鬼了!

活动不便,不摔骨折有鬼了!

我那会痛的说不出话,脸色估计也不大好看。我听见后头传来急刹车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一双手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我支起上半身,右腿传来的剧痛让我嘶了一声,更要命的是这痛楚一阵一阵地上升,像是被人拿锯子一下下磨着。

萧澹然让我靠在他身上,我听见上方传来他焦急的声音。

我脑子没回过神,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脑袋被摔得嗡嗡作响,小腿更是痛得离谱,我感受到冷汗一点点浸透了我的里衫,凉得不行。

他似乎拨了个电话,字里行间满是慌张,我隐约听见什么救护车来不及,病房之类的字眼。

“哪里痛?” 片刻,他凑下来问我。

大概是一回生两回熟的缘故,我镇静了不少,定了定神回答他:“右腿……”

紧接着,我被他一把抱起,我一面忍着钝痛,一面看了一他的一眼,委屈巴巴的。

不是,

摔的是我,

你委屈什么啊????

……

……

此刻我瘫在病床上,盯着门外正和医生讲话的萧澹然。

我这边听不清俩人的谈话内容,待萧澹然回来后,眼神询问他。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面色悲壮地看了一眼我包成粽子的右腿。

我:“……”

这表情跟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似的。

他再这副模样,我都要怀疑我这腿不是骨折而是要截肢了。

萧少爷一脸绝望:“痛吗?”

其实我痛的要死,但我实话实说这家伙怕是要当场落泪。

于是我只好拿出长辈的亲和:“不痛。”

他一抿唇,像个不谙世事受了委屈的大男孩,与他身上的西装格格不入。

我一看,完了,急急忙忙道:“真的没事,养养就好了,没事的啊。”

人间不值得,

为什么躺在病床上“半身不遂”的我,还要安慰这个身强力壮的家伙。

唉,

身残志坚。

我好不容易将萧澹然情绪安抚好了,他揉了揉鼻子,

“你都不知道,我看着你在我前面摔下去的时候都吓死了。”

“本来想着跟在你后面,防止你出事的。”

他惝惝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听着心底一酸:“没事啦,怪我穿太多了,还不看路。”

想了想我打趣道,“正好休几天假,反正这个月奖金已经没我份了。”

他被我逗笑:“你想吃什么吗?”

“没,”我伸手拨了下他额前乱糟糟的头发,“你头发怎么那么长了。”

“挡着眼睛了,明天带你去剪。”

他弯起嘴角,我顺势摸了摸他的头,萧澹然的头发总是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像个狗子。

嗯。

“咳咳……” 门外冷不丁传来诡异的咳嗽声。

我闻声望去,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正抱臂站在门边,男人套了件没过膝盖的黑风衣,身材高挑,头上随意扎着个小辫,余下的发梢近乎及肩。

触及我的目光后,他几不可闻地挑了挑眉。

我愣怔片刻,惊于这张过分昳丽的脸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若不是那低沉的咳嗽声,说他是个女的我都信。

男人目光如炬地看向我们。

我坐在床头,手还覆在萧少爷头上,萧澹然弯下身子,眼神委屈,活像撸狗现场。

我忙收回手。

接下来萧澹然的反应令我震惊。

我看见身旁的萧澹然呆了下,随后乖乖喊了声哥。

什么玩意?

哥??

猝不及防“见家长”的我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男人依旧没出声,靠在门边好似一尊大佛。

“这是我……大哥。” 不知是不是我错觉,萧澹然语气里带了丝怯意,“哥,这是林安。”

我故作镇定道,“你好,我叫林安……”

啧,为什么听上去跟个沙雕似的。

我心底落泪。

萧大哥这次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站直身子走了进来。

我听见我和萧澹然的呼吸同时一滞。

别说萧澹然了,这人长相虽美,但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像是与生俱来的,不容小觑。

“萧溥云。” 半晌,男人低低地开口。

我秒变语废,加上有些难堪,一时不知回什么。

好在萧澹然接过话头,他有些怏怏不乐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萧溥云翻了个白眼,口吻嘲讽,“来看你死了没。”

萧澹然:“……”

我尴尬地坐在床上,琢磨不透这俩兄弟的真实关系。

听说豪门世家兄弟都是明争暗斗的,这俩莫非也是?

不过话说回来萧澹然这粗神经不像“宫斗”出身的少爷啊?

倒是像个憨傻的二世祖,被捧着养大的那种。

莫非是扮猪吃老虎?

我余光看向萧澹然,望见这货一脸天真的神情后摒弃了我的猜想。

算了,

傻人有傻福。

我揉了揉眉心。

萧溥云自来熟地拉过一边的凳子坐下,就变成了我打着个石膏坐在床上,左边一个巨婴,右边一个美人。

场面诡异中还有一丝滑稽。

俩兄弟无声地对视了一阵,萧溥云开口了:

“苹果,去买。”

这四个字是对萧澹然说的,语气极其不客气了。

但萧澹然只是顿了顿,便站了起来,我忙道:“不用这么客气……”

“是我要吃。” 萧溥云看傻子似的望过来。

……

行吧。

我相信你俩是亲兄弟了。

萧澹然问我:“林安,你要吃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路上小心。”

他紧绷表情的表情松动了不少,冲我露出个笑容:“好。”

一旁的萧溥云适时地咳嗽。

我:“……”

萧澹然出门后,房内就只剩下我同这尊大佛,我低头看手机,一边偷偷打量他。

男人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右手搭在椅背上支着头,也在看手机,那架势纯然像个身处酒吧喝酒寻欢的少爷。

察觉到我目光,萧溥云遽然开口:“你是他什么人?”

他没抬头,视线仍停留在手机上。

我隐约记得萧澹然同我提过他大哥也是这类人,斟酌片刻坦白道:“应该是……男朋友?”

他抬眼望向我,扬了扬眉,“应该?”

“没有应该……”

我在他抬头的时候,瞅见这人眼角的一道疤,这会没了头发的遮挡极其清晰,我愣怔片刻。

他突兀道:“算了,我知道你是谁。那家伙也就这本事。”

我不明所以,皱了皱眉。

只听萧溥云徐徐道:“本来听医院的人和我说,这家伙要了个病房,我还刻意赶来看看他摔残没。”

“到这才发现,那小子还活蹦乱跳的,啧啧啧……”

这人一脸遗憾,全然颠覆了我对普通兄弟关系的认知。面上的幸灾乐祸并不像玩笑,更像是实打实的在惋惜。

“他受伤你很开心?” 我忍不住打断他,看向他眼神有些发狠。

“……” 他淡淡看了我一会,露出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容,“是啊。”

那人虽然嘴角弯起的弧度极其好看,但我没从那里察觉到分毫笑意。

我安静地瞪着他,没出声。

这人也就脸同萧澹然一个颜值,性情真的惹人生厌。

萧溥云好像感受不到我的敌意,同我大眼瞪小眼:“他在辰安可还好?”

“他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我冷冷道。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时,萧澹然回来了,拎着一个袋子,表情古怪。

“你们在聊天吗?”

“没有。” 我往另一头挪了挪,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萧溥云抽抽嘴角,靠在椅背上朝自家弟弟一伸手。

我阻止了萧澹然将水果递过去的动作,“等下!”

“先给钱,萧哥。”

萧溥云一脸莫名其妙:“什么钱?”

“苹果钱。” 我指了指那袋水果,“萧澹然,苹果多少钱?”

萧澹然蓦然被点名,反应却很快:“啊?10块。”

随即我划开手机,亮出支付码,冲萧溥云颔首道:“萧溥云,支付宝,还是微信?”

萧溥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忍耐什么似的,许久冷言道:

“……微信。”

我冲他露出个和蔼的笑容,将手机交给萧澹然,示意他去收钱。

萧澹然表情像是在憋笑,但大概顾忌自家兄弟,没有笑出来。

滴的一声,萧溥云扫完码,直接将手机揣回口袋,表情很不好看,估摸没怎么吃过瘪。

“谢谢惠顾。” 我不怕死地嘴欠道。

萧溥云自讨没趣地啃完两个苹果,擦擦手便要走。

临走前目光深沉地往我这瞥了瞥,我冲他眨眨眼。

“你和我大哥聊什么了?” 萧澹然把手机还给我,忧心忡忡道。

“没说什么。” 我动了动健全的那条腿,心情复杂,“我这腿啥时候能好……”

“医生说至少也要一个月。” 他说。

“唉,” 我靠在枕上叹了口气,又蓦地想起了什么。

“你右手给我。”

萧澹然乖乖把手递给我,面上有些疑惑。

我划开手机琢磨了一会,随即抓过他的手,把他的拇指按在上边。

他从满脸的问号到后头的惊惶,讶异中带了些易捕捉到的喜悦。

“来,” 我给他设好指纹锁,把手机重新递给他,“这下我俩平等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你什么时候……”

“帮我请个假。” 我见他这样没忍住乐了,“微信请就好。”

他应了一声,低下头帮我开了微信,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发旋和通红的耳朵。

“怎么了?” 我闲着没事,就一直盯着萧少爷,发现他点开微信后,手指定住,迟迟没有下一步。

他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问:“记不住我们经理名字?备注是……”

“不是,” 他打断我,“有个叫陈兴问你要不要去校庆。”

我张了张嘴,差点忘了这茬。

“高中的校庆吗?” 他问。

我没出声,木楞愣地看他,不懂什么意思。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他轻飘飘地说,语气漫不经心,不带任何情绪似的。

第21章:校庆

“你想去就去吧。” 萧澹然淡淡道。

话毕他接着埋头打字,时不时抬头询问我格式,看上去真的毫不在意。

我有些懵,连连应下。

他不太高兴。

我告诉自己。

长这么大,不再是十几岁年轻稚嫩的心智了,还不至于看不懂脸色。

萧澹然隐藏起来的情绪还是露出些许蛛丝马迹。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内心纠结万分,从未想过这也是他心底的一道坎。

早知道就不和他说过去的事了,我有些后悔。

互相信任同进退啊,林安!

我揉了把脸,心底有了些许主意,我唤了声萧澹然。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疑惑。

“我周六要去一趟校庆。” 我同他说,看着他眼底眸色一暗,心里也是跟着一紧。

“你陪我去。”

“啊?” 萧少爷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有点蠢。

“……”

我苦苦纠结,反复张嘴,还是说不出那些太矫情的话,最后只得说:

“我腿脚不方便……”

其实我本意是想说出那种——“我带你去我以前的地方看一看,了解我的过去,与你共处未来”。

然而,我平日再怎么没皮没脸,关键时候还是臊得慌。

……

……

回去前,我听说这医院是萧溥云投资的,当即决定自理医药费。

本着那一份自尊,我不顾萧澹然的劝阻,划开熟悉的二维码,又在看到单据上的数字后,默不作声地锁了屏。

等等……

我是眼花了?

那是几个零。

万恶的资本主义。

“我给垫了医药费。” 萧澹然看了我一眼,安慰道。

“对……” 我咬牙切齿,“反正不能让那个人付。”

其实仔细想想,两个苹果换个高额医药费,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呃,” 萧澹然犹豫不决道,“这里医生都认识我。”

“大哥来,大概是怕我不给钱……”

我:“……”

半晌,我慢慢挪下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萧澹然看不过眼,在我面前蹲下来。

“上来吧。”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迷人又好看。

我吞了吞口水,正欲上去,一旁路过的医生惊呼道:

“使不得啊,萧小少爷!您这背着,人一会腿磕磕碰碰又得伤了!”

我和萧澹然:“……”

萧澹然光速站起身,让我坐在原地等一下,便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他变戏法似的推了个轮椅回来。

我看着那冰凉的“铁椅”,心情复杂。

那之后几天,萧澹然以我一个人不方便,屁颠屁颠地从楼下拉了个拖箱上来,打着照顾病人起居的名号,名正言顺地住了进来。

之前也就只是同床不共枕地睡过几回,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还是让我心底有些小雀跃。

我是休假了,可萧澹然还得上班,公司刚完成交接工作,又正值年初,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大堆事。

突然就闲了下来的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白天在屋子里坐着个轮椅晃悠,总有一种我提前步入暮年的错觉。

人一偷得半日闲,脑子里就会胡思乱想。

按理来说,就刚确认关系的普通情侣而言,来之不易的同居生活应当是热烈而激情。

哪怕是那种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对象,孤男寡男共处一屋,不做些什么都对不起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

洗澡的时候,萧澹然蹲在地上,替我细细绑好塑料袋,再打横将我抱起。

头一晚我紧张得不行,由着他抱我进了满是水汽的浴室,空气中都带了丝旖旎。

“重吗?” 我羞得不行,伸手揽了下他脖子。

“抱的动。”

他低低笑了下,笑声在我耳边炸开,让我肩膀一酥。

怎么办??

要坦诚相待了吗???

我面上慌张,心底却是不要脸地想着:他上?我上?

一会该怎么办?

老处男终于要吃荤了!

萧澹然看出我紧张的情绪似的,安抚道:“没事,不痛的。”

我心喊,没事!我不怕!

随即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他提前放了张椅子,方便我坐在花洒下,随即他的手指摸上我的后颈。

我同他都只穿了单衣单裤,一时他手心冰凉的温度传遍了我全身,又被我翻腾的血液一点点升温。

我紧张地吞了下口水,看着他站起来。

“毛巾我搭把手上了。”

“注意别弄到腿,医生说擦擦身子就好了。”

“没事,你不去碰它不会痛的。”

他眉开眼笑。

浴室门被他关上,第一次没关紧,他探头看了眼门锁,又出去仔细关好,再三确认门推不开了,全程眼神没停留在我身上过。

我盯着紧闭的浴室门,木讷地在凳子上坐了一阵。

等身体的某处自行平静,脑里全然清静经。

千言万语,汇成三字。

神经病。

同对方的坦然相比,我活像个欲求不满的老男人。

咳。

萧澹然是少爷底性,照顾人有些毛躁,却也很细心。

他决意不让我做饭,还一本正经道:

“你坐轮椅上,够得到灶台吗?”

怪我太矮。

嘴上这么说,我也不敢让萧少爷自己下厨。

开玩笑,我做饭二度受伤那是我自个的事,他做饭给我们吃,饭桌怕是要多两具死尸。

回忆太惨痛,现实担不住啊。

这阵萧澹然资深外卖客户的身份就起了作用,每顿变着法子叫外卖,从一开始的招牌店铺,到后头的混搭吃法。

周五,萧澹然提早收工,回家后拎着外卖就进了厨房。

前舍友陈兴刚巧给我打了电话,我正说着电话,回头瞥见萧澹然进门的身影,下意识叫住他:

“你回来了?先把西装换了啊。”

萧澹然应了一声,回屋换衣服去了。

我这几天掌握了单脚行走的能力,潜力开发似的发现自己的平衡力出乎意料的不错。

于是我一边拿着电话,一边跳进厨房热饭。

话筒那头的陈兴听出不对劲来,试探性地问:

“你和别人合租了?”

我言简意赅道:“同居。”

陈兴惊讶得啊了一声,“你有对象了?”

“有了。”

“卧槽,那你明天还去校庆吗?” 他问。

“他没临时要上班就去。” 我看了眼外头关紧的房门,如实回答。

“你还带着他一块???”

“陈兴,你到底啥意思……”

“不是,你都有男朋友了,” 他语气满是疑虑,“你还来干什么?”

……

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校庆,还是相亲大会。

陈兴在那头解释道:“我还想着你见着旧爱,没准能死灰复燃,重拾幸福。”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我就脑壳疼,

“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小孩子的感情你也当真?”

陈兴无奈道:“行吧,到时记得请我吃饭,我还单身狗一条呢。”

我应下了,挂电话后发现萧澹然进了厨房。

他没听清,疑惑道:“什么小孩?”

我没打算瞒着他,把陈兴包括他的话一同告诉萧澹然。

萧澹然眨了眨眼,嗯了一声就不搭腔了。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道:“就是去见一下老同学,正好给你介绍下我死党。”

“嗯,我陪你去。” 他淡淡笑了下,把热好的菜端给我。

我接过碟子,沉默片刻,蹦跶出了厨房。

去是肯定要去的,怎么去成了我这个伤残需要考虑的问题。

萧澹然开始推着轮椅站在玄关,示意我坐上来。

我看着那轮椅心里就挺不是滋味,告诉他我不用轮椅。

然而我跳着出门后,不留神差点在门前栽个跟头。

萧澹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我捞起来。

片刻后,我乖乖坐回了轮椅。

“手给我。” 他把副驾驶门打开,示意我攀着他。

我有些难为情,“我还有左脚。”

虽是小声嘀咕,但我还是乖乖搂了上去,任他将我抱到座位上。

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这人照顾,看来这次摔得值。

我喜滋滋地想。

他替我扣好安全带,眉眼弯弯的样子特别招人,

“坐好。”

于是我不负众望的再次脸红了一整路。

……

……

高中的母校虽说不是老城区,但学校附近基本都是居民楼,学位房,没有什么繁华的商业中心或是办公区。

我到的时候被眼前车水马龙的情景惊了惊,看来这回校庆整得真的挺隆重的。

前面大门早就停满了车,站着各式各样的人,我循着记忆让萧澹然把车开到学校侧门。

萧澹然听到侧门这个词的时候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我们好不容易停好车子,我给陈兴拨了个电话,示意我在侧门。

他那头吵吵嚷嚷的,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我说了什么,

“行,你等着啊,我来接你。”

“他说他来接我们。” 我挂了电话,对萧澹然道。

萧澹然却说:“又不是不认识路,他那么急着接你做什么?”

我偏头看他一眼,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笑了:“想什么呢,我舍友直的。”

想了想补充道,“再说了,他大概不是急着见我,是想见你。”

萧澹然一脸懵逼。

我坐在轮椅上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小男友,越看越满意。

陈兴来得挺快,他没怎么变,一身正装估计刚结束工作就来了,看见我坐着轮椅上的时候,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

我三言两句说不清楚,只道是前阵子不小心摔的。

陈兴愁眉锁眼地看着我那包的严实的右腿,

“我还以为你为情所伤,自作孽。”

我:“……”

“你一个人来的?” 陈兴继续问。

我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萧澹然。

萧澹然刚上车拿东西,这会走过来看见多了个人,愣怔片刻后冲陈兴点了点头。

陈兴看着他:“啊,你好,这儿陈兴。”

萧澹然没搭腔,点点头。

陈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我使了个眼神。

我正想替萧澹然自报家门的时候,萧澹然开口了:“走吧,不是十点要到礼堂吗?”

说罢他推着我,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学校。陈兴不明所以,只好跟着我们走。

我全程也是有点懵,想不明白大少爷搭错了哪根筋。

直到他推着我进礼堂坐好,我才后知后觉发现什么,萧澹然,好像对这挺熟悉的?

随后我打消了这个想法,人那么多都往这涌,自己真是想太多。

表演还没开始,四周纷纷攘攘,有些嘈杂,萧澹然低头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啊。”

“看你一直盯着我看。” 他淡淡道。

我哦了一声,不以为意道:“没,看你进学校这轻车熟路的样子。”

“我初中也在这读。” 他说。

“哦,这样。” 我看向熟悉的舞台,应道。

啊?

??????

我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一旁偷听的陈兴插话道:“哟,还是校友。”

萧澹然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我初中在这上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震惊得不行,许久才开口问。

“你没问。” 他笑了笑。

我一时语塞。

校庆固定就是那几个环节,师生表演,校友发言,我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大人们”,心底有些感慨。

高中他人的音容面貌我是记不清的,但此刻整整齐齐坐在熟悉的礼堂里,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毕业典礼上。

那时我站在下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头领毕业证的每一个人。

我告诉自己,那人站在那,他一定会自带光芒,光鲜而耀眼。

然而我苦苦等到校长总结典礼都结束了,也没能等到那在我眼中会发光的身影……

我意识到在想什么,猛得低下了头,萧澹然体贴问我怎么了。

“没事……” 我没法告诉他,暗暗唾弃了自己一顿。

教我们的班主任带完我们这届便跳槽了,许多老师也均是退休或转行,于是班里提议校庆结束后,把老师喊去外头一块聚个餐。

从大礼堂离开后,萧澹然推着我到处逛了逛,陈兴想上宿舍教室看看,我吓得不轻,连忙拒绝。

要知道我当年教室宿舍全在六楼,每回迟到都跟极限运动似的。

我这伤残断腿的,上的去不知下不下得来。

最后三人决定去操场逛逛,萧澹然推着我漫步在跑道上,经过那个弯道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萧澹然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不偏不倚地将轮椅停在了那地,我的面向正好就是那会我偷窥的角度,我愣住了。

陈兴也有些反应过来,眼神询问我。

萧澹然把轮椅停好:“我去后头小卖部买几瓶水,这儿有树阴,你们在这聊会。”

我松口气,想起自己同萧澹然只提过有这么一个人,却不曾说过细节,毕竟太羞耻。

看来只是碰巧。

待他走后,陈兴凑过来:“长得挺好,就是脾气好像很冲啊。”

我抽抽嘴角:“对你而已。”

“凭什么啊!” 陈兴满脸不乐意,“名字都不肯说,至于吗?”

“他叫萧澹然……” 我揉揉眉心,不是很想待这。

“姓萧?” 陈兴愣了下,嘀咕道,“没这么巧吧……”

“怎么了?” 我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说:“没记错的话,我们董事长好像也姓萧……那会他儿子也在初中部。”

我:“……”

在得知萧澹然突然变成我顶头上司后,陈兴彻底惊了,随即有些担忧:“这么说他家挺有钱?他家里人……不反对?”

我沉默一阵,摇头说不知道。

“林安……” 陈兴望着我,没接着说。

我觉得他应当是要像之前那样安慰我,可是他应当也反应过来,自己来回也只有那么几句了。

任何时候,劝得多了,你会发现根本问题从来都没有解决过,那只是一时的饮鸩止渴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告诉他。

……

……

之后陈兴中途被班长喊走,说是让他帮忙去接几个老师。陈兴应下后,同我们打声招呼便走了。

操场这阵没什么人,我同萧澹然绕了好几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你累吗?” 我问他。

他回答,“不累。”

“你那会初几啊?”

“你高一的时候吗?我应该初三吧。”

我笑了声,“早知道我初中也来这读。”

我想起他前阵子说自己高中被送走,要是我早些来,这样也不至于我刚来,他便毕业走人了。

萧澹然也笑了笑,随即自言自语似的说:“其实我倒是见过你。”

我一听,好奇道:“什么时候?”

萧澹然没出声,似是在思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徐徐开口。

“应该……是经常看到吧。”

“第一次看到你是在操场。”

我心底一凛,脑子里浮现出什么,却又暂时抓不住,只由得它忽忽地冒出一角。

“你在哪看到我的……” 我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他把我推到那棵树下,那张长椅因时光的流逝,这会望着有些破败。

“就这。”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却又像天边吹来的风,呼的一声。

“你每晚都在。”

“我那会,” 说到这他噗嗤乐了,“还以为你在看我。”

“包括吃的也是。”

我心脏近乎骤停,久久没有言声。

他似是不在意我的沉默,继续同我道:

“最后一次看见你是在礼堂,那时我特地逃课出来看你。”

“去到的时候,毕业典礼刚开始一会。”

“校长叫到你名字了,你还呆呆的,完全没回过神。我当时在下边乐得不行,想着干脆替你上台取它算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转过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表情十分落寞,

“那时我站在下边,台上的你像颗星星,会发光。”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高一的那个期末,我站在台下,目光专注地盯着舞台,迟迟没有等来那个人,那晚回去我还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三年后,一个同我一样傻的少年,期待满满地站在台下。

至少萧澹然比我幸运。

事实证明我真的是个傻子。

我蓦地忆起一句话:

“你以为你爱的人会发光,其实他的光都来自你。”

第22章:正文完

我想起一个事,学长毕业的那天,我蹲守了一早上都无果,回教室后我蓦地从抽屉摸出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毫无预兆地,从我课本缝里滑出,啪一下落在地上。

一旁看到的同学尽是起哄声,那会正因失恋而暗自神伤的我,感动地打开情书,随即愣住了。

身边的陈兴也看了看,表情复杂地同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信纸上龙飞凤舞的鬼画符。

这封信最后的结局是被当成恶作剧,被我一把扔进垃圾桶。

再后来,我心无旁骛地读完高中,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学校。

曾经前排坐着两个好吃零食的女生,每日最大乐趣便是讨论那些网红食品。

“学长”毕业后我再也没有趴在她俩身后假寐偷听。

晚修下课后也不会打着锻炼身体的名义,在操场一圈圈地晃。

一下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空空少了几道身影。

晚上雷打不动坐在草坪上的少年消失了,趁少年不在时悄咪咪塞零食的我消失了。

这是一段甚至谈不上漫长的暗恋时光,于我来说却是遥远而难忘。

大学我头一回收到正式的表白来自一个女生,女孩像是豁出去似的,把手里的情书和糖递给我。

我那时看着她,就想起了自己。

但我是不能像她这么大胆的。

后来我靠在单车边,社长迎着光问我,要不要教你踩单车。

我默许了,看着社长的背影,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人。

我发现我根本忘不了他,甚至毛骨悚然的是,我往后一塌糊涂的恋爱生涯里,可能都会有他的身影。

不是来自实体,而是存于我的脑海。

直到我遇到了萧澹然,一个人心动其实很容易,我心动了,然后恋爱了。

“是给你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眼底泛光。

我指了指我心口。

“算上今年,你在这住了十年了。”

……

……

回去的路上我俩谁也没说话,陈兴给我发了信息问我去不去聚餐,我回绝了他,原因是伤残。

他没再坚持,只是告诉我下次请客吃饭,我应下了。

也只是短时的沉默。

我坐在沙发上,发现他的面上发红。

半晌,他用手背挡住自己的脸,不让我看他的表情。

“我去洗个澡。”

他声音轻飘飘的,再出来我看见他的眼尾有些发红,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我爱你。”

是夜梦前,我听见他的声音,这三个字的语调说着轻巧而淡漠,却如同重钟砸在我胸腔,我的灵魂。

梦醒时分,好梦成真。

……

……

就这样,我同他正式确认了关系,却少有地提及高中时的事情。

我好奇,但我知道他同样也好奇。

念在年少轻狂太沙雕,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谈起过。

这一转瞬间,新年来了。

我的腿伤一直没完全好,但至少不需要一直坐着轮椅了。

我索性休满了半个月,好巧不巧赶上新年连假。

经理专程打了个视频电话,在看见我那条如同蚕茧般的右腿后,只得气不过地让我注意身体。

我在沙发上乐得不行。

至于我同萧澹然,不知其他情侣相处模式是不是这样,还是我年纪大了。

用陈兴的话说,我俩属于那种提前步入老年生活的状态。

“跟老夫老妻似的。” 他说。

本来苦闷于此的我听完这句,一下豁然开朗起来,还觉得颇为受用。

新年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轮到萧澹然出门买早餐,然而他出门没五分钟,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忘带东西了?” 我一边蹦跶着去开门一边道。

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家,估摸六十左右,身着皮衣,一头白发却挺直着腰杆,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老人的脸带着沧桑感,那张自带威慑力的脸直直地看向我。

我不明所以,愣愣地问:“请问您找谁?”

他没回话,只是蹙着眉盯着我的脸,随后看着我的伤腿。

就在我忍不住想说,叔叔,你再怎么盯,我脸上都不可能长出一朵花的时候。

他忽地伸出手,一本正经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

老人的的拇指和中指分别套着两个戒指,个头不小,金属的触感蹭着我的脸有些凉。

我更加懵了,抬眼望去,老人一脸严肃的样子让我更是一头雾水。

老人一只手捏完还不得劲似的,又抬起了另一只手捏我的左脸。

我:……

谁来告诉我,这什么情况?

这大叔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模样,怎么行为举止这么…诡异?

我不禁再次开口:“老人家,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想了想近期今日关注的关于孤独老人的报道,又道:“我不是您的孙子!”

老人把手收回去了,看向我的目光,十分熟悉。

怎么说……

前阵子萧溥云就是这副模样,看我如傻子。

我打消这个念头,同情道:“您要是信得过我,我陪您去趟警察局?这儿小民警还是挺热心的。”

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呆住:“啊????”

“还孙子?” 老人家讥诮地笑了声,“你当我儿子我都嫌我老了。”

我:“……”

我特么……

电梯的开门声阻止了我险些背弃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精神,我和老人家同时望去。

萧澹然站在电梯前,脸色的难看程度不比我差多少。

他手上还提着一袋包子,先是瞪大眼,又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个字:

“爸?”

虽然那只是一个字,在我这却如同一个棒槌,活生生砸在我的脑门上,瞬间把我击得两眼昏花。

我趁清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睡衣睡裤大拖鞋,我觉得脑壳更疼了。

老人家,不,萧父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给了回应。

这会我同萧澹然都不敢动了。

一个提着早餐站在外头,满脸紧张。

一个耷拉着鞋靠在门边,几欲昏厥。

萧父看傻子似的看了我们几眼,眼神犀利,开口。

我抢先一步道:“伯父,您要不要进来坐坐?”

目光殷切而认真。

他不作声,也没动作,挺着背站在那。

这副情景实则太像萧溥云那厮,我都要怀疑萧澹然是垃圾桶捡的了。

我试探性地问:“伯父,您进来坐坐吧。”

语气中肯而热切。

萧父总算往前一跨,耷拉着脸。

萧澹然跟着进了屋,一脸无奈地冲我笑了笑。

我回了个苦笑,百感交集。

我猜他是来找萧澹然谈事,找不到打算上楼询问,好巧不巧抓了个现场。

呸呸呸,什么现场。

萧澹然和萧父坐在沙发上,我想到萧父的身份,顿时觉得我那沙发他坐着实是有些委屈。

我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俩。

萧父接过,抿了口,又一脸嫌弃地放下。

……

万恶的资本主义。

怎么说他也是我准岳父,虽说不清楚他此行的目的,留个好印象总没错。

哪怕我打算打个招呼就开溜回房间。

“叔叔你好……我是萧澹然的合租……”

“男朋友是吧。” 萧父摆摆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嫌弃。

我惊得不行,整个人愣成了一个木桩。

萧父不知打得什么主意,在沙发上跟着我们看了一个多钟的连续剧,期间几次举起茶杯又放下。

我注意到了,默不作声地给换了杯白开。

“你叫什么名字?” 萧父突然开口道。

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狗血的婆媳关系,听罢吓得一哆嗦。

萧父:“……”

“林……林安。” 我定了定神,正襟危坐地回答道。

“哦,” 萧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李安是吧。”

“……”

萧澹然在一旁插话道:“爸,双木林。”

萧父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我忙道:“我普通话不标准!”

对方认真点头道:“确实,年轻人要多练练普通话。”

……

行吧……

于是,我初次见家长的辉煌时刻,是我们仨坐在沙发上,喝着白开水,看完了一上午的黄金剧场版。

电视里响起片尾曲后,萧父站起身子,示意自己要回去了。

我同萧澹然将他送到楼下,萧澹然开口问道:“要开车送你吗?”

萧父摇了摇头,目光又停在我身上。

我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你父母在这边?” 他问我。

“是,我是本地人。” 我吞吞口水。

“哦。” 他转过身子,迎风向前,大步流星地出了小区。

过了半晌,我同萧澹然正想回楼里,却看见老人家又迈回了小区。

“你,送我回去。” 他指着我,面容严肃道。

我:“……”

“爸,他脚受着伤,而且他也不会开车……” 萧澹然在一旁道。

“不会开车?” 萧父似是不满意地皱眉。

“其实会的……” 我踌躇一下道。

萧父扬了扬眉。

“……两个轮的您介意吗?”

萧父:“……”

……

……

最后萧澹然开车把老头子送了回家,我坐在副驾驶,气氛有些尴尬。

萧父全程阖着眼,不出声。

萧家老宅在郊区那头,占着一个山头的别墅。

我把老人家扶下车,他没进门,却也没说邀请我俩进去坐坐。

我同萧澹然风中凌乱,一时有些无措。

“爸,你要不先进去?外边冷。” 萧澹然说。

萧父没管他,而是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算上早上那次,这已经是第二回 了。

萧澹然也是一脸震惊,还没等我俩都回过神,老头子收回手,招呼也不打就回了别墅。

我和萧澹然在冷风里面面相觑了一阵,开车回去了。

事后我十分后悔,总觉表现不好。

老人家从头到尾就没露出过笑容,嘴角都不带弯一下的好吗。

萧澹然不以为意道,“他挺满意你的。”

“啊?” 我一头雾水。

有吗????

“我之前老在他面前夸你。” 他见我这样有些哭笑不得。

“我就和他说,我对象又会做饭,又勤快,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掰着手指在那边细细念叨,我脸一下子热起来,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萧澹然把我的手抓着,说:“其实他跟我大哥挺像的。”

“是挺像的。” 我回忆了一下萧溥云那家伙趾高气昂的模样,赞同地点点头。

“总之你别担心,” 他又笑了笑,“我爸不喜欢你就不会让我搬这了。”

“搬这?”

他低头把我的手心翻过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是啊。”

“当你邻居不好吗?”

他笑得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喜悦都写在了脸上。

……

……

除夕夜里,我久违地接到了家那边打来的电话。

那会我还十分不确定地,反复念了几遍来电显示才缓缓接通电话。

我捻着手机不敢吱声,甚至呼吸都是轻轻的,直到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

“小安吗?”

“嗯。”

我应了一声,觉着除夕夜应当问声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吃了吗?” 母亲那头沉默片刻,问道。

我说:“吃过了。”

萧澹然在一旁站着,眼神鼓励。

我皱了皱眉,没理他。

“家里最近……” 半晌,母亲徐徐开口,“来了个姓萧的男的。”

“……”

谁????

“我看着年纪同你爸差不多……他和我们说了些你的事。”

母亲没继续说下去,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妈语出惊人,成功把我惊得半天没声。

老实说,萧家人我见着三个,听萧澹然说他家里还有个大姐。

这仨人除了外表出色,还有个共同点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秒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脑壳疼。

许久,我缓缓看向萧澹然,嘴型问他你叫你爸去的?

萧澹然一脸茫然地回望。

我:“……”

行吧。

就当我想着怎么解释的时候,我妈又开口了,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今年放假要是没什么事,就回来吃个饭吧。”

我怔了片刻,努力让自己声音没有发颤。

“嗯。”

……

过年期间,我的腿去换了一次固定。

完事后,萧澹然心血来潮地带我去桥边的水坝放烟花,我满脸狐疑地问他这跟谁学的。

他歪头思考状,片刻告诉我学他大哥的。

我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打趣道你别是个兄控。

他竟真的点了点头。

“老实说,大哥教会我挺多东西的。”

萧澹然点燃一根烟火棒给我,低头笑笑。

我认真回忆了一下我同萧溥云为数不多的接触,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今晚有城区那头有表演看,这会老城区的人比平日里还要少的可怜。

四周漆黑一片,我俩点着烟火棒,像是黑夜里的两颗陨星,滋地散落一丝丝的星火。

我望着他,男人的侧脸在夜里被烟火照得棱角分明。

手里的烟花棒在一点点燃尽,

“你长得真好看。”

我没头没脑地对他说。

萧澹然把我手上的烟花棒拿掉抖了抖,

“你也好看。”

我皱眉,“我不好看。”

他点了根新的给我,像一朵朵拼了命向外涌的金色小花,绚丽且夺目。

“那你就跑快些。”

“啥,跑快些?” 我抓着手里的烟火棒,在黑夜里挥了挥。

“你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楚,却也向远方传来似的,忽大忽小。

“然后你身体就会都变成重影,我就看不见你的丑了。”

“……”

什么鬼……

他忽地笑了,“但我还是会追上你的。”

“哪怕追上去发现你没我好看。”

“……”

他将燃尽的烟火棒放在一旁,手在外套上随意蹭了下,笑盈盈地看向我。

“你看,我个子比你高,腿又比你长那么多……”

我没再理他,往他面前警告地甩了甩烟花棒。

“你不要总觉得,自己身上没有值得被人喜欢的点。”

他说:“你很好,我就很喜欢你。”

我把举在他眼前的烟火棒放下,望着他黑夜里隐隐透着光亮的眼眸。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突兀道。

“嗯?”

“过来。” 我冲他勾勾手指。

他估摸觉着我是要说悄悄话,靠近我后微微侧耳。

我噗嗤乐了,把烟火棒扔地上踩灭,四周再度陷入黑暗后,我伸手板正他的脸,虔诚而认真地亲了上去。

甜的。

在一大片火柴燃尽的味道里,我觉着新鲜得不行,趁乱将那封皱巴巴的情书塞进了他的衣兜。

课桌前坐着一个少年,将校服袖子挽得高高的,咬着笔尾苦思冥想。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叹口气,将自己语文不合格的试卷翻了个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最满意的一句话:

“如果这大雨迟迟没有停息。”

“我希望你能成为那个雨天替我撑伞的人。”

第23章:番外:我家楼上住着我的意中人

我家楼上住着我的意中人。

这事该怎么说呢?别说你们了,我爸那我还劝着个解释呢。

意中人更精确些是我高中的暗恋对象,沉迷到现在的那种。

以至于过了好几年我还是一眼就把他在人堆里揪了出来。

他换了个发型,从原来有些酷的平头变成了一头蓬松的短发,刘海剪的到额前,露出清秀的眉眼。

我同他一前一后站在熙熙攘攘的下班族里,他蓦地转过身。

回眸一笑,心荡神怡。

我不可信地着望向他,他伸手,一把接过我身后包好一袋的地瓜。

他问我,这地瓜多少钱?

我愣住了,伸手想揉揉鼻子,摸到脸上的口罩后收回了手。

地瓜店的老头这会走了回来,一脸紧张地问我们要干什么。

他回过神,随即噗嗤笑出声。

男人笑着同我道歉,我摇摇头,盯着他远去的身影。

我同他的故事很简单,甚至说得上可以一笔带过。

他是我的学长,我初中,他高中。

那年家里的大姐出国读书,大哥作为应考生,却整日在外头厮混。

用我爸的话说,就是不成器。

母亲据说生完我之后,便收拾妥当跟野男人跑了。

我在家里,听过好几个版本,在我爸那是痛心疾首的悲剧,在我姐那是敢爱敢恨的泣歌,在我大哥那……我大哥对这类事向来都是兴趣索然的。

但这些于我都毫无关系,毕竟我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到如今,就没有见过我妈。

小时候,我翻着童话书,天真无邪地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和大哥:我是不是仙鹤叼来的孩子。

常常不对头的俩人这会出奇的默契:不,你是垃圾桶捡来的。

大姐听说后,笑靥如花地摸了摸我的头:怎么对小孩子说这种话呢,你俩至少要说是狗叼来的啊。

总而言之,我这一家子都有些怪怪的。

中学住宿后,有一回我大哥偷摸着来学校看我,那会他已然快成年,蹲在墙头笑得像个意气风发的小孩。

他说:不翻几次墙的中学不是完整的中学。

我忍不住告诉他,住宿生晚上不给外出。

他翻个白眼:不然为什么叫你翻墙。

他又告诉我,我都替你打理好路线了,你从我这个墙头翻过去,过条马路就是游戏厅。

我:……

到底是怕事,初三那年我还是被抓了个现行。

我站在墙头,班主任抓着手电筒,怒目圆睁。

我爸把我喊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如果是大哥的话,估摸着会翻个白眼,然后兀自翻出墙,远走高飞。

最后我被罚着每日晚自习下课后,站在那个罪恶的墙头下。

大哥不以为意:旁边不是有凳子吗,坐啊。

我告诉他不给坐。

不给坐凳子你坐地上啊。

他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智障。

我眨了眨眼,对大哥愈发的钦佩。

有一天,我站在墙脚,正打算坐下来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什么。

脚底呲哗一声,我弯腰捡起,发现是一包薯片。

我以为是谁落在这的,左看右看却无果。

那天起每日这儿都放着一袋袋零食,我把它们规规整整堆在一边,目光留意到一个人。

那人不像旁人一样跑步锻炼,而是那种跑两步,停下来望一望,很是敷衍。

注意到他后,每个晚上我都能见着他。

有时跟着他的舍友,有时他自个来。

每晚必到,从不缺席。

我一回趁晚修课间跑出来,远远看着那个男生,抓着一袋零食,放在草丛边。

男生往外走两步后,又折回去,仔细地把零食往里边藏了藏。

那样子,活像一只屯着冬粮的小松鼠。

怪可爱的。

我张了张嘴,还有些惊讶这人的脑洞。

藏零食都如此别具一格,同我大哥有的一拼了。

但我觉得他应当比我大哥温柔不少。

有一回听见他同舍友打闹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久久气急了才抛出一句狠话,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对这人挺有好感,同他之间保持着默契似的,替他藏好和看好每一份零食。

久而久之,我发现目光再也不能从他身上移开。

我开始猜想他有没有女朋友那晚,我那整日被家里人当做榆木般的脑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夜梦里的情景更是令我大惊失色。

我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只知他比我大。

冷静片刻后,我决心勇敢一次。

可没等我找上大哥,一往如前地同他商量,大哥出事了。

周日我放学回家,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好的情书,进门第一眼却发现大哥站在客厅,面前是一脸严肃的父亲同许久未归的大姐。

我察觉气氛的凝重,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进屋。

那年大哥出了柜。

我不怕死似地“紧跟潮流”,用我姐的话说,我俩这一双狗崽子,差点把我爸活生生气死。

我爸有没有濒危我不知道,总之那天大哥跟我爸闹得很厉害。

我哥拉着拖箱,面带讥诮。

我听见我爸气得发颤的嗓音,他问我哥: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气死我走人?

我哥开始没搭腔,许久才抬起眼,一字一顿说:气死你还得继承你那家产,别了吧。

老爹气得直抖,咬牙切齿地叫他滚。

我追上我哥,他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把刚叫来的出租打发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却没从里边看出什么情绪来,我发现我认识他这么久,却从来都没真正地了解过他,就连给我大哥上个定义,我也是做不到的。

大哥点了根烟,垂眼问我什么事。

我没头没脑地告诉他,我有了喜欢的人。

他扬了扬眉。

是个男生。

你以为同性恋这么好当的吗?我发现你真是从小到大就围着我……

他不知想到什么,意义不明地冷笑一声。

我和你不一样。

我认真看着他。

我会一直喜欢他。

就他了。

我心底也有个声音如是说道。

第二天我被我爸送去了郊区的私立学校。

临走前我哀求大姐,替我打听一个人。

大姐叹口气,算是应下了。

林安毕业那天我偷偷翻出学校,走了好大段路总算看到了公交车站。

我左拐右拐好不容易来到熟悉的校门前。

今日毕业典礼,学校对外开放,我豪不费劲来到他的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毕业生全都在大礼堂等着领取证书。

我一张张桌子的找,最后在窗边倒数第二排的抽屉里,看见了那个默念许久的名字。

我仔细地把信封塞进他的课本,又急匆匆地赶去看他的毕业典礼。

我以为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

我爸后几年释怀了不少,一次吃饭还嘲讽我,想要又不去找。

我无奈地笑笑,告诉他不是一回事。

大哥迟迟不肯回家,据说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的,我知道老爸让大姐暗搓搓帮过他,却都被拒绝了。

只有我还是一成不变的,抱着那点不可成真的心思,一点点匍匐前进着。

大学我收拾妥当决定出国留学,临走前我接过我爸的一份合同,是份财产转让权。

虽然只有一小部分,却也足以让人许多人垂涎。

我哥为这事回了趟家,他还是那么出众夺目,但脸上的沧桑却是不可掩饰的。

这次谈判俩人没有像之前那样砸杯子大骂的,书房出奇的安静。

我站在外头听不见里边的情况。

许久,我大哥开了门,他手臂搭着一件外套,挑着眉看我,难看的表情暗示着这回谈判的结果。

他盯着我,蓦地讥笑一声。

我没出声,也没追上去,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天起变得不一样了。

老爸还坐在书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文件。

“新入股的保险公司,今天面试我也去了,有个小孩挺逗的。” 他手指敲着桌面,突兀道。

我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好,坐下来陪着他。

“那小孩叫李安吧……还是林安,学历还行,就是说起擅长什么……”

我心头一凛。

我爸没察觉到我的不对劲,继续道:“他说他擅长踩单车,这不逗我们玩吗?我们是保险公司又不是快递公司……”

我猛地站起身,老头子不明所以地盯着我。

……哪个林?哪个安?

我听见自己略带克制着激动的嗓音,心底一阵情绪翻涌来翻涌去,迟迟停息不得。

许久,我问我爸,

爸,辰安给我吧。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向他提要求。

而他理所当然地没有答应。

我屁颠屁颠地滚去了国外。

所以说,这事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回国后我在老城区“偶遇”他。

又“命中注定”般的,喜滋滋买了他楼下的老房子。

你看,我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有次我带着林安回家吃饭,我爸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前忙后的男人。

你做过饭给他吃吗? 我爸问我。

我想了想,做过的。

怪不得他不让你做了。

……

我儿子什么样我清楚。 他最后也只是笑笑。

“好好珍惜。”

“嗯。”

家里人总说我有些愚钝,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然怎么傻兮兮地被大哥连哄带骗了这么多年。

林安也总说我傻,可那又怎么样呢?

毕竟傻的人运气不会太差好吧?

第24章:番外:我可能喜欢你

杨寰从小学到高中,一直以父母所期待的样子活着,也就是众人俗称的“别人家的孩子”。

小学操场上有一大片沙池。

头一天报道时,母亲牵着他的手,严肃地告诉他:沙池里全是细菌,你要乖。

后来杨寰仔细回忆过,发现他怎么也数不清家里大人口中的训教。

父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要乖。

到后面年纪增长,还是一成不变。

杨寰觉得理当如此,毕竟人有三孝。

他渐渐活成他人羡慕嫉妒恨形象的同时,也变得有些迷茫。

我想要什么?

高中那年身边的同龄人或多或少有着叛逆心理,有些男生甚至引以为傲,徒作聊天的话头。

杨寰却没有叛逆期,只在那年蓦然问自己:

我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答案教科书中是寻不到的,于是只能匿迹在他心底。

他从小到大都没远离安排二字,成绩是安排好的,人设是安排好的,就连将来的规划,母亲也是告诉他,家里会替他打理好一切。

“妈,我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尚且年幼的杨寰曾这么问过。

杨母正在沏茶,她将茶叶一点点都沥干,也没有回头,

“你们都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成绩。”

旁人觉得他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不一样,下意识将他隔在人群中,恰似一个异类。

到最后,他居然真的变成了一个异类。

高考的滑档是家里人都始料不及的,杨寰自己倒无所谓,只是瞧见家人那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心里油生出

一种情绪,兴奋,隐约又带着一丝好奇。

他一直太过按部就班,以至于这一点点的“不合理”都令他新奇无比。

最要命的还是他的性向。

一次意外点进的网站,注定让他和常人背道而驰,走上了另一侧的道路。

至今他都解释不清其中原因,索性最后全归结为那迟到的叛逆期。

他怀揣着这样兴奋不已的新鲜感,到异地上了大学,远离父母。

大学生活不再如高中那番无趣乏味,形形色色的人,林林总总的事加在一起,等同于一个新世界。

哪怕脱离前身,杨寰还是下意识戴起自己名为优秀的面具,却又在这一遮挡下,小心翼翼又欣喜地触碰着一些未接触过的事物,包括自己从未有过的另一面。

杨寰认识了许多人,也遇着许多事。

他本来觉得自己是最奇怪的,却低估了堪称小社会的校园。

那是一年冬天,气温冷得随时给人一种置身冰窟的错觉,连呼出的呼吸仿佛都会结上一层霜。

他下了晚课,急匆匆地赶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却看见一对男女站在大门旁。

这会路上没几个人,他放慢了脚步,生怕打扰到这对“小情侣”。

结果待他走近一看,发现说是秀恩爱,这场面更像是单方面的争执。

男生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他冲女生道了什么,随即摇了摇头便要走。

那女孩马上急了,伸手拽住男生的胳膊。

男生脚步一滞,微微侧身。

杨寰注意到女孩手里攥紧的信封,心中了然。

这时那个男生蓦地回了头,同杨寰的视线直直地撞上。

杨寰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

男生戴着浅灰色的围巾,大半张脸几乎都要藏进去,露出个微微发红的鼻尖,以及一双眉眼。

对方只是瞥了杨寰一眼,又转回身子。

女生这下也注意到了杨寰这个人型道具,有些羞赧地攥紧男生的胳膊。

不知怎么的,杨寰脑海里浮现那人淡淡的神情,下意识上前,扒拉开俩人。

女生有些生气道:“你干什么?”

杨寰挑了挑眉:“他是我舍友,他都拒绝你了,你还要死缠烂打啊?”

换做平日,杨寰是绝不会向女生说这种话,此刻他跟中邪一样,心底涌出的新鲜感,挡也挡不住,又令他雀跃。

女孩子到底脸皮薄,把信纸往男生身上一塞便要走。

男生抓住她,面上还是没什么情绪,

“刘怡敏,算了吧。”

“我不喜欢女的。”

他声音轻轻的,语气无所谓得像是在说自己喜欢的是白菜。

待女生离去,杨寰忍不住吐槽道,“那么大胆?”

男生看他一眼,“是熟人,不会说出去。”

杨寰觉得好笑,随口问了句那我呢。

“也没事。” 男生把围巾向下掖了掖,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我们又不认识。”

潜台词,你又不知道我是谁,无所谓。

夜晚他躺在宿舍床上,反复回忆这事,男生那句互不相识的发言,他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不过男生那番话后,杨寰果真没再遇过他。

杨寰本来认为俩人同在一栋宿舍楼,或多或少总能撞上一次两次的。

一次他后知后觉地忆起,那晚男生整好衣服,头也不回就转身离开了。

感情那只是路过自己宿舍楼下的一出戏。

“应当问问哪个院的……” 杨寰后悔无比,却也无计可施。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后悔的时候,他又见着那家伙了。

那是一次社团联合纳新,他上一秒正百般无聊地举着牌子,下一秒便被社长喝令去隔壁社团拿借几张纸回来。

他应下,走到骑行社那头瞅见一道身影,那人套了件简单的白卫衣,正蹲在地上,拿着一块抹布细细地擦着单车,仿佛在清洗一块瓷器般谨慎。

男生的头发比那晚见着的长了不少,发梢挡住了一部分因动作而露出的后颈。

杨寰走上前,正欲开口,男生先转过头,抬眼问他:

“学弟,有兴趣了解下骑行社吗?”

“……”

见他不出声,男生又站起身将抹布搭在车把,拍拍裤子。

“这是我们宣传单……” 他一本正经地递过来一张纸。

杨寰刚想解释,看见他眉眼盈盈的样子一下噤了声。

“林安,这人是隔壁社团的,” 忽地走来一个人,杨寰闻声望去,认出那是骑行社的社长。

这是他名字?

杨寰心想着是哪个an。

社长对杨寰说了句抱歉,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安:

“你可真行。”

杨寰注意到他的手自然无比摸上了男生的后颈。

没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社长拿了一叠纸过来。

“你也来借a4纸的吧?我们这剩了挺多,你都拿去吧。”

杨寰愣愣回了声谢谢,一面余光往他身后看,却发现那人已经走远了。

有那么喜欢单车吗 ?

杨寰瞥见男生老老实实又擦起了单车,没忍住乐了乐。

部门聚餐时他同朋友提了句,朋友心领神会道:“你说的是林安?他好像是文学院那边的。”

“你不知道吧?” 朋友忽地压低声音,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他和骑行社那社长,是那什么。”

杨寰当然不知道,不仅不知道,还有些不高兴。

再次撞见林安,又是一年冬天,唯一不同的是这会已踩着冬天的尾巴。

气候忽冷忽热,穿什么都尴尬的天气。

杨寰上午套了件羽绒服,这会午间嫌闷得慌。他站在车棚下,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趁机躲掉那刺眼的阳光。

车棚里传来单车被推倒的声音,单车被推倒在地,踏板在地上不死心似的转了两圈,看着莫名的有些可怜。

“就这样吧。” 里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杨寰觉着熟悉,记忆中却迟迟没对上号,下一秒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是为了给他答疑解惑一样,适时响起。

“哪样?” 林安的声音还是不带情绪,甚至说得上有些冷漠。

“分手吧,” 男人继续道,

“你就当同我的时光是一场梦吧,我也很感谢你在我梦醒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我还是接受不了男人。”

看看,学文的就是厉害,甩人都甩得颇有水准。

杨寰觉得林安这人真是太过淡漠,换做自己这会可能直接一拳挥了上去。

可他只是站在那,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仿佛世间已然没有任何事能拨动他。

我好像还没见过他笑。

杨寰忽地想到。

下一秒他看见男生望着前男友离去的背影,徐徐抽了抽嘴角。

那甚至称不上是一个笑容,只是微微动了个弧度罢了。

他看着林安驻在原地,垂眼盯着躺在地上的单车,又弯腰将它扶起来,伸手拍了拍车座蹭上的灰。

杨寰潜意识觉着自己应当上前,哪怕这人同之前那样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至少还可以给对方一个拥抱。

他如是想着。

但直至腕表上的长针悄然地划过大半个圈,杨寰还是没动作,连步子都不曾迈出去过。

半晌,车棚里来了其他人,林安回过神,揉揉鼻子便推着单车打算离开。

他路过杨寰身边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杨寰趁机瞥了他一眼,男生眸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发红的痕迹。

杨寰下意识松口气,目送男生离开。

他认为林安这人天生缺根筋,对任何事情都始终如一,不曾关心,毫无波动。

后来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骑行社的那位社长据说分手不到两天便搂上了艺术系系花的肩。

林安面上平静得不行,当晚便匿名在论坛上发了这篇轰轰烈烈的狗血帖。

全校哗然。

社长一时颜面扫地,当即找到计科的人,顺藤摸瓜地揪出了这个罪魁祸首。

这些八卦都出自聚餐时桌上的众人,同学们都是一脸兴奋,毕竟这事主角之一是同级,大家纷纷说这真是年底好一出大戏。

杨寰叼着根羊肉串的签,四周嘈杂纷扰,脑子里是乱糟糟的。

那学长也不是个好惹的货,有人说他把人打了一顿,又有人说他找人把林安给堵了。

杨寰跑到文学院楼下时,那人恰巧下课。

林安臂弯夹着一本书,手上拿着手机,书包只背了一边,另一条背带松松垮垮地落下来。

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看着手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乐得不行。

杨寰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发现他除了头发被风吹着有些凌乱外,整个人说得上是毫发无损。

他又走了。

杨寰眯着眼,觉着这人在自己潮水般的记忆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一个背影。

看上去有些形影单只,却不曾展露过孤单。

……

毕业后杨寰出去工作,恰似偶遇般地出现在林安面前。

对方的脸盲记忆差的本事用的恰到好处,接下自己递过去的酒杯,乖乖跟着碰了下。

杨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悻悻想着毕竟他俩从没正式自我介绍过。

是的,从来没有过。

后来,杨寰回家,站在母亲身边帮着洗菜。

“妈,” 杨寰犹豫片刻道,“我可能是同性恋。”

母亲同小时候那样,手里忙着,头也不回道:

“你不是。”

只是说出的话变了变,

“你和他们不一样。”

……

……

小职员抱着半人高的文件跌跌撞撞地进了办公室,杨寰看不过眼,忙站起身帮着接过一叠。

“谢谢经理。” 他擦了把汗,

“策划部那边说就这么多了,我想了下干脆就一口气搬完了。”

杨寰拿起一份文件翻阅,文件末尾“林安”两个字的签名经二次复印后,看上去有些失真。

“我去的时候就林哥在,还给了我两包牛肉干。”

小职员探头,看清经理手里翻着的资料。

“经理,给你留了个放这啊。” 小职员说罢便向外走。

杨寰叫住他,问道:

“那人说什么没?”

小职员思考片刻,“他说你人挺好的?”

杨寰摆手打发掉他,坐回桌前。

许久他摇了摇头,兀自笑了一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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