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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燕都旧事 下——岩城太瘦生

第33章:这章讲到江南

那天晚上我果然一口气跑出好远去,最后马也累了,我也困得不行了,看也不看就随便钻进一家客店去。

后来睡到一半,城里的捕快就把客店团团围住,我才知道自己进了一家黑店,城里的捕快制定好计划,今晚就把这家店铲除。

捕快朝店里喊话把我给吵醒了,那时候黑店里一众伙计正准备把店里唯一的客人,也就是我,架起来弄出去做人质。

他们一破门而入的时候,我就从窗子翻出去了。

外边的捕快接应我,算是保住一条小命,不过最后我没能把自己的包袱给抢回来,因为黑店被一把火烧了。我的马能跑出来,但我的包袱却不能跑出来。

我被捕快们带去官府作证,说完证词他们还请我吃了碗茶,之后我就被请出来了。

我没好意思跟他们要钱,只好饿着肚子随处去逛,一直逛到码头,看见一群人在运货上船,我也跟在他们后边,把脸抹黑,冒充一个船工牵着马上了船。

等到开了船,我才想起宋清平给我的那一张写了铺子名字的纸还带在我身上,我把它展开来看,然后就看见了河岸那边一家铺子开了门在那儿迎客。我伸长了脖子,才瞥了两眼招牌,船就已经开走了。

我一只脚翻过栏杆,想跳进河里游过去,在宋清平的铺子里拿一点钱,但是被一个老船工给拦下来了。

老船工夹着我的脖子把我带进舱里去:“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容易就想不开。”

他为了安慰我,还请我喝酒。

那时候我还没吃早饭,所以酒没喝两口,下酒菜倒是吃了不少。

“说说吧,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想着要轻生?”

“我没有想不开……”老船工瞪了我一眼,表示他知道我是在撒谎,我只好跟他说我在黑店的遭遇,我最后还想跟他解释,“我没有想不开,我就是想去河岸的那家铺子拿一点钱。”

老船工大惊失色:“你自个儿没钱了,你就要去抢劫人家的铺子?”

“不是,那家铺子我认得,他们家老板许我在柜上拿钱的。”

老船工明显不信,然后开始教导我:“做人呢,首先得对得住自己,你看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抢劫……”

等我把下酒菜全都吃完,他也就说完了,我一抹嘴,做出很忏悔的模样来:“既然我已经上了船,还请船工给我找个活干。”

“你就别去卸货了,我怕你站不稳掉进河里。看你的样子大概读过书,不如在船上帮我们写信?”

我朝他抱拳:“多谢多谢。”

“还没问你,你打算到哪儿去?”

“我下江南。”

“好,捎你一程,到了江南你也就攒了些钱,足够你活下去了。”

于是我便在船上安定下来,顺着运河漂往江南。

******

某一日船靠了岸,我蹲在甲板上借河水洗碗,我们一群人待在一起,总是吃完饭就把碗筷到处乱堆,临吃饭了才洗。等洗好了碗,他们就做好了饭,还上岸去买好了酒。

行船途中很难得靠一次岸,上一回他们买的酒被我与老船工一次全喝了,实在是很对不起他们,所以这次买酒的钱是我出的。因此这十几日我帮他们写信攒下来的钱,也就这么没有了。

灌了几碗的酒水,大家就开始说起随处的见闻。

“听说了没?前几日左家庄的黑店被官府一锅端了,可怜呐,这才开了没几日,就被一把火烧了。”

老船工咳嗽两声:“这件事儿我听过了,别说了。”

他害怕我听了伤心。

旁的人又问他:“您多早晚听说的?”

“也就前一会儿,换件事来说,说这么恐怖的事儿不怕吓到年轻人。”

他说的年轻人就是指我。

他们便换了一件事来说:“太子殿下到民间游历去了。”

“哟,去哪儿了呢?”

“这哪能知道呢?给我们知道了不就不算是体察民情了嘛。”

“前儿个过了年,太子也方才是加冠开府的年纪,陛下与娘娘倒也舍得让他一个人出来,就是做我们水鸭子的,也没有十六岁就撑着船独自跑的理儿。”

“说不定有陛下的侍卫在暗中跟着呢。”

陛下的侍卫倒真没有,我们的船一路行来,基本没遇上别的什么船,更不要说有船跟着我们了,所以父皇这回还真没派他的密探来。

这时候老船工问我:“你不是从燕都出来的?见过太子没有?”

“见过啊。”我随口道,“太子长得可俊了,随皇后娘娘。通身贵气逼人,英姿勃发。”

他们便笑着摆手道:“得了吧,你一个穷酸百姓怎么能见过太子殿下?”

我辩解道:“我见过的,每年春猎秋狩,我都在道边守着,等着瞻仰太子的容貌。我还给太子丢过野花,准准的就丢在太子的衣襟上,太子还朝我笑过呢。”

他们起哄:“那你给我们具体说说。”

我将盛酒的碗磕在桌上做响木用,朗声道:“只见太子一身玉白袖金线袍服,头戴白玉冠,腰束玉带,脚蹬长靴,身背一把檀木大弓,跨着一匹白色骏马。身材高挑,一双丹凤眉眼,朱唇白齿,端的是意气风发。”

他们给我鼓掌,然后对我说:“那还有哪些人也都说一说。”

“太子还有两个弟弟,那都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位腰别长剑,一位身背檀弓……还有”

他们又问我:“那陛下呢?陛下是什么样子的?”

我随口应说:“陛下是个胖子。”

“胡说。”老船工拍我的脑袋,“我在北疆参军时远远的看见过陛下,陛下骑在马上,可有帝王之相了。”

我想我不能随随便便就破坏了别人对父皇的美好印象,我只好改口说:“对不住,各位。是我记差了,那个胖子是陛下的小弟弟,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小王爷。”

“还有谁呢?”

“还有小王爷的独子,沈清净;还有李将军家巾帼不让须眉的李姑娘;还有宋丞相的独子。”我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转过一轮,他们都眼巴巴的等着我说这位宋丞相的独子身穿什么,脚踏什么,背着什么,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但是我不想跟他们说,我就说,“宋公子长得好看。”

他们追问:“怎么好看?”

“像竹子一样。”我伸手,在眼前画一道向下的笔直的线,“大约也就这么好看。”

他们喝倒彩,我便说他们不懂风雅。

不过后来有一个背着无弦琴的江湖术士上船来骗钱时,我也和他们一起,把他赶下船去了。

这表明我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

船开到江南,就把我给放下了。

着了地的第一件事是给宋清平寄信,送他一枝桃花,这时候江南的桃花也谢得差不多了,光看树枝并不能看出是什么花。

不过是为和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我是个最附庸风雅的人。

******

我没去江南织造府,江南织造府与我不太亲近,而且这时我穿的寒酸,踢踏着一双草鞋就跑到人家府上去,太引人注目。

我也没去宋清平说的铺子,到时候他们家伙计在燕都学我的样子给宋清平看,他们指定要说:“那人寒酸的呀,拿个碗都能直接到街上讨饭去了,要不是宋公子吩咐了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才不把他放进店里来呢。人又吊儿郎当的,专拿钱,两只袖子都塞得满满的,仿佛这辈子都没见过钱似的。”

我在宋清平面前丢不起这个人。

我在街上把自己雕的木器拿出来卖,蹲了一天。

江南多河湖,靠水讨生意的也多,我最后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哑巴船娘捡了回去。

她不会说话,所以我也就不知道她的名字,一直叫她小船娘。

她原来想教我撑船,好给自己放个假,但是我除了能雕一雕木头,手巧一些,其他没什么用处。

我若撑船,须得不怕死的人才能乘。

于是只好仍是由她撑船,我坐在船尾剥莲蓬,剥一个吃一个,装莲子的小筐永远也装不满,气得她挥起竹竿,把我打到水里。

我想什么时候该带宋清平也来这儿,我放肆的闹闹他。若他气得把我推进水里去,我就憋着气潜到船底去。等他以为我被淹死了,在船上后悔得直喊我殿下时,我再冒出一个头来,问他:“你还敢不敢了?”

到时宋清平肯定得红着眼睛咬着牙摇头,说自己不敢了。

后来又想,宋清平落过水,对河湖恐怕得离得远些,这件事我也就只能记着,留到下辈子再对他做了。

我只好寄了两粒莲子给他。

小船娘住在湖边的一座小茅屋里,我睡在船里,有时候嫌船舱里太闷,就跑到船尾去睡。

那时候茅屋里还亮着蜡烛,很昏黄的光,是小船娘在做女工或是念书。我枕着手,侧卧在船尾,水与天各占一半,星子挂在天上,映在水上。

我想,若是能给宋清平寄去一捧映满星光的水便好了。

等小茅屋里熄了灯,我也就睡着了。

晚风不停歇的吹在面上,吹到下半夜觉着冷了,我就一缩身子,滚回船舱去睡。

等小船娘用竹竿戳一戳我的肩,我就知道该起来吃早饭了。

小船娘很不乐意给我做饭,她觉得我偷吃的那些莲蓬肯定管饱。

若她能说话,她一定每天都要骂我两句,说不定睡着了也要说梦话骂我。因为她没法骂我,所以她就总用竹竿戳我,发现我会游泳之后就经常把我弄到水里去。

我不能得罪管饭的人,所以我总是让着她,其实我一反手就能把她用来戳我的竹竿给抓住,还能把她的竹竿给捉过来,真的。

后来我比划着跟她说,她还不信,我想我得找一个机会来表现表现。

结果就来了一群人非要让一个哑巴唱歌。

第34章:这章过渡不好看没名字有伏笔

那天突然来了一群人让小船娘唱歌。

其实我一直知道小船娘其实不是个哑巴,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也没想到她什么时候能惹上仇家。

我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跑出去劝他们:“人家一个不会讲话的小姑娘,何苦为难她?”

一群人笑道:“哥们儿,她可会唱了,等会儿让她唱一曲给你听。她小时候唱歌是江南一绝。”然后他们把我给推开:“没事儿别挡道。”

小船娘把竹竿从水里拿出来,摆出平常打我的架势。

我曾经跟她吹牛皮说自己练过武功,还和天下第一高手的弟子交过手。天下第一高手是李将军,他的弟子也就是李别云,我确实经常和她拆招。

我的话都放出去了,说过的话也不能不作数。

小船娘有几斤几两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我要在船上坐稳了,她不一定能把我打下水。她又是小胳膊小腿儿的,我想起在燕都的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二妹妹。

我转身的时候,趁一个人不防备,扯着他的手,就把他给放倒了。

“你撑着船走。”我朝小船娘挑眉,“你骗我的事情等这件事情解决了我再找你算账。”

小船娘再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就撑着船走了。

这个没良心的,再怎么也得跟我推辞两句再走啊!

那些人推了我两把:“哥们儿,逞英雄不是这样的。你没看见我们这么多的人。”

我蹲下来,对地上说:“哪个?哪个孙子在和你爷爷说话,爷爷老了,听不清了。”

早些时候我总是打架,在书院外打架,因为其它山头的书院的人总是在河流上游布一张网,把河里的鱼虾拦住,还有其他很多缘故。

我带着宋清平和沈清净,宋清平虽然很不愿意跟他们打,但是一旦打起来了我只要嚎两声,他就会过来帮忙了。

等打完了,宋清平还要教训所有人一顿,尤其是我。

但是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我谁也没带,我只能跟他们耍无赖,等到小船娘的船已经走得足够远了,我才要转身和他们打。

我在书院学的一点功夫还是很够用的,身上只挨了几下。

其实打架的时候只要你发了狠,专对准一个人揍,等到揍出了点气势来,他们就会怕你了,还全都往边上闪,把位置让给你一个人揍。

宋清平没在,我只能事事都亲力亲为,等打完了,教训他们的活也得我干。

“没事去多念念书,成天缠着人家小姑娘算什么?用不用我到你们家去给你们写几封举荐信?你们都去燕都读书好不好?”我捂着眼睛坐在地上,看起来没什么事儿,其实被打得可疼了,“怎么不说话啊?走罢,带我去认认你们家。”

一群人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以后别再来了,虽然我是一个人吧,但是我就专揍一个人,下一回轮到你们谁就不一定了,我都是看哪个不顺眼揍哪个的。”

“不敢,不敢。”一群人说着就跑远了。

最后我一个人捂着眼睛坐在河岸边,夜幕渐渐垂下来,却还不是很黑的天,有一抹微云在水那边舒卷。

等到星子挂在天上,映满水面的时候,由很远的地方传来清亮的歌声。

唱的不是南方小调,她唱的是《诉青天》,倒是很照顾我这个燕都人。

那星子垂着,很像从前我与宋清平看见山上全是火把的景色。

水声送着歌声过来,最后小船娘将船停靠在岸边,跑过来看我,我在她还没来得及靠近的时候坐起来,表示自己还没死。

若是宋清平,我指定要屏着呼吸装死,看我死在他面前他是什么反应。

但小船娘还是不说话,让我拉着竹竿站起来,然后带我去城里的医馆。

医馆的大夫给我开了两贴膏药,用火烤化了然后啪的一下贴在伤处,味道很不好闻。我的眼睛肿得没法睁开,没法贴膏药,他就只好用绷带给我缠上。

这时候我才知道章老太医有多厉害。

我们从医馆出来,走在街上。

我在想我要不要跟宋清平说我受伤了,我若是说了,能博他的关心,但是又惹得他担心。这个问题还真是挺难的。

我没想明白,只好转头去看小船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说话,我又问:“为什么不说话?他们让你唱歌你也不唱?”

我们一直走到湖边,我都忘了自己问过她这问题,她却答说:“我没名字,我不唱歌是因为我天生是个唱丧歌的,阿娘教我唱歌,先唱走了我娘,再唱走了我爹、我阿兄,歌姬馆都不愿意要我,他们怕我把他们唱垮了。”

怪不得她住得这么偏僻。

“那你给方才那群人唱歌不就得了?”

她瞪我。

“说错了,说错了,一群孩子,罪不至死,我明天去找他们的夫子说一说,叫他管一管。”他们就是猜准了小船娘绝不会唱歌,才来欺负她。我又说,“那你方才给我唱歌,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她还是瞪我,仿佛又回到从前不会说话的模样。

我走回船上去准备睡觉,朝她摆手:“你也早点睡,我明早想吃鱼。”

她跺脚,小声斥道:“做梦。”

“行罢,那我做梦去了。”我倒在船尾,“其实你唱歌唱得挺好听的,你管他们说你什么呢。我不怕死,你就对着我随便唱罢。”

******

之后我背着一包袱的莲子辞别小船娘,再往南走,路上遇见一个小孩跟我炫耀他的契兄,说他契兄如何好看,如何有才,如何温柔云云,气得我想回燕都把宋清平找来让他见见。

闽地胜男风,照此处风俗来说,现下宋清平也能算是我的契兄了。

小孩问我:“我看你一个人背着包袱到处乱走,肯定很苦罢?”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吊起来打。”我伸手掐他的脸,又把他的头发揉乱。

然后远远的传来一声不知道喊什么名字的声音,小孩子拽住我的衣摆:“你不许走,我阿兄来了,你看他不教训你。”

人家家里人找过来了,我是不得不走了,我从包袱里抓出一把莲子给他:“拿去吃,我走了。”

小孩子果然松开手,双手合拢去接莲子。

我走远的时候听见他在后边哭喊说莲子好苦,另有一个年岁较大的孩子哄他。这下那孩子倒是不哭了,大概是正抱着人撒娇。

就是因为这孩子,我直接去了岭南外祖家。

若是入了闽地的地界儿,每个人都缠着我,问我有没有契兄,我的契兄好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答。我才不想把宋清平有多好说给全天下知道。

离开闽地前,我给宋清平捎了一把碎茶叶。

******

多好的马在岭南的山地里都是跑不起来的,甚至还不如驴。我紧赶慢赶,赶到岭南的时候已经是九月秋日里了。

在山林里遇见穿着草鞋闲逛的外祖,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很多的小木块。

他解释说:“眼睛花了,不知道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觉得好的就全都捡回来,让府上的老师傅帮忙挑一挑,有时候拣了一袋子全不能用。”

我看也不看,就把装着木头的包袱甩到肩上:“全都能用,多谢外祖。”

“你一路过来,没人跟着吧?”

“没有。”

外祖叹道:“看来他们是明白跟着你确实没什么用处了,不知道燕都的风云,该搅弄成什么样了。”

“那我立刻就去北疆?”

“嗯,去罢。”

我问:“近来北疆有消息吗?”

“山高水远的,路上传消息容易出事。”外祖又嘱咐我,“你到了那儿,一定随机应变,发现什么不对的你就快跑,随便跑到那儿都行,看情况差不多了再出来。”

“我怎么跑?”我反问他,“北疆全都系在我身上,我怎么敢跑?”

“多久不见,你还成英雄了?”

我摆手:“不敢,不敢,英雄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我不敢当。”

外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不错了,你这小毛孩子。”他总是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又问我:“上回我没来得及问你,你父皇跟我说你不想当太子了,是不是真的?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么小心,生怕把我给惹急了,我就没敢问他。我现在问你,是不是真的?”

不单父皇,我也很怕把外祖惹急了。我退开两步,然后点头:“是真的,我不想做太子。”

“为什么?你做太子也不耽误你做木匠活。”

“就是因为我这个太子总是做木匠活,我才觉得我不能做太子,若是……”我垂首,“我没想过我能担得起天下苍生,我不能拿他们来冒险。”

“你终于是长大了,加冠了就是不一样。”外祖道,“我又不生气,你离那么远做什么?那你觉得谁适合当太子?”

“我二弟。”

外祖点头:“是,你二弟比你适合。”他又问我:“那你预备做什么?做个木匠?还是像你小皇叔一样?”

“我没小皇叔有钱,所以只好做个木匠。”

“做个木匠也挺好的。”他顿了一顿,道,“你父皇给你定下了人没有?趁着我身子还硬朗,还能再去一趟燕都吃你的喜酒。”

我摇头应道:“没。”父皇确实没给我定。

他似乎是自顾自的说话:“不是我不喜欢,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但是天下人不全都这么觉得,所以还是不宜大操大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你看行不行?到时候要是谁敢说你闲话,你就带着宋清平来岭南住,岭南我还是管得住的,保准你在这儿过得舒坦。”

“什么?”指定是父皇一时没注意,就把我跟他说的那些事儿全都说出去了,我还以为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外祖笑道:“你看你这样子,到时候可怎么办哟?”

“什么怎么办?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把包袱挂起来,然后跨上驴背,朝他一拱手,走进山林中去,“走了,去北疆了。”

后来我又从一堆木头里挑了两块出来送到燕都去。

第35章:这章讲到北疆

我到北疆掖城时,雪花大如手掌,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四处无不覆盖,全是一派衰白。

我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顶帐篷和一件熊皮做的衣裳。

掖城的军队驻扎在城外数十里处,我便将帐篷扎在离他们营地的后边,装作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一来是晚上好借光,我就不用单独点蜡烛或是火把了;二来是好防野兽,若是有狼来,他们能先解决它们,不至使我在梦里被狼吃了。

至于为什么不进城去住,主要是我玩心太重。

我舍不得我的马跟着我在城外受苦,便将它暂时安置在城内的一家新开的马场里,这家马场的老板也是燕都人,他一个人和几个伙计住在掖城,我们认识之后也很快就熟稔起来。我每回进城都要去他那儿吃两杯酒,若不是马肉不好吃,我们两个人能把他的马全都吃光。

那天下午黑云压顶,军营还没点灯,我也没办法看清东西,收起木雕就走到帐篷外边去。

我蹲在帐篷前刨坑,一直将地面上的雪都挖光了,露出黄颜色的沙粒来,便随手抓了一把,塞到信封里去,然后到驿站去给宋清平寄信。

驿站在城里,我在写信封的时候想起从前我给宋清平捎的信,说是信,其实我根本没有写字。

我只给他送一些小玩意儿,在江南先送了桃花,又送过莲子,其余种种,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不知道他在收到信的时候是不是怨我。

于是这回我提笔给他写了张字条:“一别数月,甚是思念。”

宋清平看见这样的话肯定要说我肉麻。

随手又沾了茶水抹上去,假装是自己的泪痕。

等我把信寄出去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真有点想他了。

我盘算着等北疆的事儿解决了,我就写一封信把宋清平给喊出来,这时候父皇便可以下一道旨意就把我给废了。

我带着他随处去哪儿,把他的毛捋顺了再给带回燕都。

我想去马场找老板喝两杯酒暖身,但在路上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小皇叔。

我不知道小皇叔在北疆掖城还有产业,一时之间还以为是我看差了。

我慢慢地走过去,我这时候穿得像一头熊,又用防沙尘的蓝布蒙着脸,也就宋清平他们能勉强看着我的眼睛认出我来,别的人恐怕连想都不会想到我是在外游历的太子。

小皇叔正和一个精瘦的人在茶楼里坐着说着话,小皇叔是一幅很明显的汉族商人形象,套着绸缎衣裳,又披着大氅,抱着手炉,那人套着皮毛,倒是穿得像是个本地人。

那个人道:“不论如何,上面的意思还是要先看一看马。”

小皇叔边打揖,边陪笑道:“等马到了,我亲自把马送过去。”但很明显,汉人的礼节对他并没与什么用处,这时候小皇叔便看见我了,他朝我使了使眼色:“哟,好侄儿,马赶来了?”

不知道小皇叔到底在做什么,我只好学他的样子谄媚的笑:“赶来了,赶来了,一切妥当。”

小皇叔把我拉到那个人眼前,向他介绍:“您看,我侄儿,我不是说我侄儿在后边赶着马就要来了么?我是先来看看情况的,若这笔生意能成,那就最好不过了。”

那人又道:“马来了,就带我去看看吧。看过了再说这笔生意能不能成。”

小皇叔的脸色一变,明显他是没有什么马的,正沉默时,那人探手一摸腰间,我想他大概是把刀剑别在腰上了。

这人看起来高高大大的,若是打起来,我不一定能赢,况且还有一个小皇叔在,他这个胖子,要逃起命来也很麻烦。

我忙道:“马都安置在一家新开的马场了,您要是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走一趟。”

我没办法,情急之下只好带那人去我认识的那一家马场。

这件事儿我确实对不住人家,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做什么的,他看起来就不是个善人。我没敢仔细看他,我怕他一生气就拔刀把我给砍了。

可我也没办法。

等这件事情过后,若是那人找马场的麻烦,我只能好好的跪下来向马场道谢和赔罪,再让小皇叔赔他马场的钱,让他去其他地方再开马场。若他执意留在北疆,我也只好留下来。他们若是出了事,我得谢罪。

到马场门前时,我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大声喊道:“老周!周南!东家带了客人来看马了!”

我自认为这话说的还算圆滑。一来告诉小皇叔,管着马场的这人叫做周南;二来老周与我很熟悉,虽然有时吃了酒没大没小,混在一起胡闹,但是平日里我不会喊他名字,他能领会到我的意思。

老周出来时果然也有些不太明白,等看见小皇叔与那人时,也反应过来了,忙笑着问好道:“东家好,客人好。”为把戏做足,他还给我弯腰请安:“少东家好。”

我实在是很对不起他。

“走,带客人去看看马。”小皇叔挥了挥袖子,轻车熟路的往马场里走。

马场只用木的高栅栏围起来,东边搭着好几排的马厩,我想小皇叔是趁着方才的一点时间,将四周全都看清楚了。

那人虽仍是很怀疑,但也跟着小皇叔走。

老周与我落在后边,他悄悄拉我的袖子,我没法说话,只好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谢意与歉意。

老周的马厩里养着许多马,纯种的大宛驹都有许多,我们陪着那人逛了一圈。

那个人并不怎么多说话,临走时才转身对我们说:“十天后,宵禁后,城门往西,十里地。”

小皇叔佯惊道:“诶哟,那不是……朝廷的军队在哪儿吗?我们就是生意人,为挣这两个钱,可不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犯事儿。”

“我们在那儿还有……”那人自觉说多了话,停了话头,改道,“我们在那里边有人,不会让他们把你给带走。”

小皇叔拍着胸脯顺气,仿佛方才屏住了呼吸,这时才反应过来似的,他说:“那就好,那就好,那到时见,到时见。”

“到时只许你……”他用手指了小皇叔,随后又转向我,“和你赶着马过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是让我们的人看见还有别人……”

我们都知道他还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若是让他看见还有别人,不要说是钱,就是连命都不要想要了。

小皇叔赔笑:“哪儿能呢?近来生意不好做,我们就是想挣两个钱,您看我这侄儿。”小皇叔把我给拉过去:“您看看,这都多大了还没定人家呢,要不是为了给他娶……”

那人不大愿意听小皇叔说这些废话,小皇叔把他说烦了,他转身就走,小皇叔又追出去送他:“您慢走,慢走,到时见。”我与老周也跟着出去。

一直到看不见那个人了,我才想说话,小皇叔就捂住了我的嘴,让我不要说话。然后小皇叔朝老周笑了笑,表示谢意。

老周或许有些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了,闪身把我们都让进屋子里去。

进了屋子,小皇叔仍是不让我们说话,他朗声问我:“好侄儿,一路上不辛苦吧?等着一单生意成了,我们就不再干了。”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匈奴。”

小皇叔就是父皇他们派来北疆的人,这活儿也就只能由他来干,陈夫子、李将军都不行,他们太引人注目。小皇叔当个闲散王爷当了这么多年,谁会注意到他。

他朝我使眼色,我才想起我要回他的话:“不辛苦,挣了钱就不辛苦了。”

他将桌面上的水抹去,又写:“走私。”

走私什么?大概除了走私马匹,那人方才还提到了军营,恐怕还有走私别的什么。

小皇叔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好侄儿,这一回你跟着叔叔好好的干,干完了就回燕都去了。”

他这话是安慰我的话,让我放宽心,一切有他在。

我点头:“明白了。”

只是还是很对不起老周,无缘无故就将他和他的马场牵连进来了。

老周大概也明白了我们在干什么,他也学着小皇叔的样子,在桌上写字,一个“宋”字。

我与小皇叔便都明白了,他大概是宋丞相安排在北疆的人,大概也认得我与小皇叔,否则也不能在方才就那么快就反应过来。

算是误打误撞碰上的,又或许是宋丞相一早就算计好了的。

遇见同伙,我与小皇叔都朝他抱拳。

他也朝我们抱拳:“还请东家与少东家在马场住上几日,十日后出城。”

小皇叔借着生意来嘱咐我们:“这桩生意机密,不要跟其他人提起。”

幸亏我这阵子都住在城外的帐篷里,若是住在城里,和所有人混了个脸熟,那些人有心查我,一下子就能查出来我根本不是带着一群马来的,而且我很早之前就到了这儿。

我那帐篷,远远的看起来还真像是军营里面的一个,算是误打误撞隐蔽起来了。

于是我与小皇叔就在马场里住下来,有个小伙计和我混的熟,便喊我随口起的诨名儿。被老周听见了,说了他一顿,让他们从此改口喊我少东家。

后来我听见他们私底下议论:“这个就是少东家?看起来不怎么精明啊?”

“你管他精不精明,小心老周又骂你。”

莫非他们还真有个少东家?

姓宋的……宋清平!

第36章:这章讲到北疆(2)

十日后的傍晚,我与小皇叔领着一溜儿的马出城去。

小皇叔先带着我与马在里军营不远处蹲着,吹了很久的风,风又卷带着沙吹在脸上。一直到了晚上,他才站起来,朝四处望了望,然后带着我和马继续往前走。

做戏要做足,他确实很像一个胆小怕事却又贪财的商人。

今晚的月光很足,照在雪地上泛着银色的光,落了一日的大雪也已经停了,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连马都快要站不稳了。

前面的军营不点灯了,只有正中的一个军营还亮着灯,其余所有都沉寂在黑暗之中。

从前他们总是有很多的火把,还有很多的人举着火把到处巡夜,这回仿佛是专为了我们把火把给熄了。

我与小皇叔再往前走了一会儿,还是原先和小皇叔打交道的那个人,他从唯一一个亮着灯营帐里跑出来,我们朝他弯腰打揖。

“马都给您领来了,全在这儿了……”

小皇叔正要转身向他介绍我们领来的马,那人不似之前,却对我们热情起来:“请进营帐里喝两杯酒暖暖身子吧。”

小皇叔笑道:“多谢,多谢,走这么远的路确实有点冷了……”小皇叔笑得更谄媚:“但是那个……就是……”

那人从腰里抽出几张银票,风把它们吹到小皇叔的脸上:“拿好了。”

小皇叔仍是笑着的,拿着银票,借着月光慢慢的清点,翻来覆去的算了好几遍,最后才好好的收进怀里去。

那人抱着手,看笑话一般看着小皇叔点钱:“有人请你们喝酒,还不快走?”

小皇叔连应了两声,然后拉着我一起走进那营帐去。

方才那人在我们面前威风得很,没想到连那营帐都进不去。

我与小皇叔走进去,也没看清上首坐着的究竟是谁,弯腰便拜,一揖到地。

上首坐了两个人,一个人身披甲胄,是位汉人将军,看起来还是个不小的官儿。我只觉得有些眼熟,但我想我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就算他在哪儿见过小皇叔,这时也看不出来,小皇叔来时特意打扮过了;

另一人是十足的匈奴打扮,能端端正正的坐在这里,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甲胄将军给我们赐座,不过还没等我坐好,他一开口便问我:“年轻人是哪儿人?怎么在北疆这苦寒之地跑生意?”

小皇叔站起来,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住他的目光:“我们是燕都的,从前在……”

那将军向我挑眉:“我问他。”

好么,这下是逃不过了。

我按着小皇叔的肩,让他坐下,又朝将军打揖,如少年人一般青涩的笑道:“我是燕都人,父母早亡,从前跟着叔父在燕都与北疆之间跑生意。近来我到了年纪,要定亲娶媳妇儿,就想……就想在北疆碰碰运气,没想到第一回就碰见了单大生意。”

“嗯。”他点头,也就不再说话。

我和小皇叔专心饮酒吃肉,还真像是两个贪财的商人的那个样子。

将军也举起青铜酒爵,透过酒器眯着眼睛看我。

我根本不记得我见过他,所以我也不在乎。

倒是小皇叔,他虽然不理朝政,但是认识他的官员总还有些。虽说他打扮过了,若是真被人认出来了,那我们叔侄也就折在这儿了。

我要死也得死在燕都,让老周用他的马一路拉着我,赶紧回燕都去,说不定还赶得及让宋清平见我最后一面。

那将军忽然唤道:“殿下!”

我一激灵,差点就答应他了。毕竟旁人都喊了我十来年的殿下了。

将军又自顾自的道:“我看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我没理他,只是低着头等他说话,于是他又说:“像沈风浓,像太子殿下,你知道吗?你在燕都,他们春秋出去打猎,你看过没有?”

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太子殿下英姿飒爽,是贵人模样,天人之姿。我哪里敢与太子殿下相比?”

他大概是怀疑上我了,又道:“会不会弹琴?唱首歌来助助兴如何?”

“不敢在将军面前献丑,我弹得不好。”

弹琴这东西,宋丞相教过我一阵子,宋清平也教过我,但我那双只能摆弄木头的爪子确实弹不好。

不过在民间传说里我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毕竟我是个神童,他大概是想看看我弹琴弹得有没有天人之姿,好看我是不是太子殿下。

“弹一首《诉青天》。”他说完这话就不理我了,转过头去默默饮酒。

我有时怀疑我们整个国家的礼乐极其落后,只有《诉青天》这一首曲子。都这么久了,宫宴的时候唱这个,祈福的时候唱这个,好容易出现一个南边的小船娘,还给我唱这个,不仅让我听,现在还让我唱,翻来覆去嚼不烂似的唱。

有人搬了一把琴上来,摆好了请我,我没办法,只好勉强上场。

我既弹得不好,大概他也认不出我是谁。

我是随手瞎弹,《诉青天》这首曲子我也记得不熟,能听出来一个调调来就不错了。

果然,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匈奴人都皱起了眉头,那将军倒是还没什么反应,仿佛还有些沉醉。

或许今儿个我是遇见知音了。

我一边弹,一边悄悄瞥他两眼。这时候我想起来,我和小皇叔其实是见过他的,而且我见他见过几次。

我怎么能忘记他?我有些恼我自己。

景嘉十四年的年末,小皇叔请我们到他府上去吃橘子,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身披甲胄骑在马上,慢慢的从我们身边走过去,那个人就是他。

我们回宫时,又遇见了他一次,那时候他没骑马,牵着马匹从宫里走出来。

那时小皇叔说他大概是进宫述职的,我还笑话他说怎么会有人临近年节进宫述职。

这下是完了,这事儿过去得不算久,我这个榆木脑袋都能想的起来,这个人恐怕是早就想起来了。

弦断,把我的手指划出一个流血的口子。

还挺疼的,和木屑扎进手指一样疼。

“哟,那就劳你把曲子唱完罢?”

我不知道他究竟认出我来没有,又不好自己露了马脚,只好给他唱歌。

我弹琴弹不好,唱歌也不好听。

在江南时,某次小船娘给我唱歌之后,让我也给她唱,我一开口她就丢下竹竿跳进水里去了。

匈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那将军还是全然不觉,随着我也哼着歌,晃着脑袋,仍是很自在的模样。

大约今日我这个又弹琴又唱歌的俞伯牙,是真的遇见我的钟子期了。

我哼哼唧唧的唱了很久,才把一首曲子给唱完。

“太子殿下给微臣又弹琴又唱歌的,实在是微臣莫大的福分。”

我压根就不该给他唱歌,他早就认出我来了。

一众侍候的人都没动,但手已经握住了刀把。

小皇叔与那匈奴人仍坐在位置上,但我看见他们都伸手去拿武器了,小皇叔把短刀藏在靴筒里,那匈奴人在腰间挂了一把鞭子,就是秋收时我掉在坑里,宋清平把我拉出来的那种牧牛马的长鞭。

他又说:“忘了太子殿下的手还流着血,来人呐,喊军医来,给太子殿下看看手。”

我举起手,有模有样的看了一会儿:“别了吧,你再晚一些喊军医来,本太子这手就好了。”

“殿下倒是有意思。”他笑了笑,抬手将营帐内的人都遣出去。

我想告诉他话本里很多反派就是这么死的,他应该怀疑一下我们在营帐外面有没有安排人。

他又问我:“殿下怎么做起贩马的生意?”

我随口说:“不是老早就说了嘛,我娶媳妇缺钱。”他并不说话,我继续胡诌:“你又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宋丞相家的人。宋丞相那个人吧,看起来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但是要的彩礼钱贵的要死,所以我出来跑点生意挣点私房钱。”

“宋丞相……”

我抢话:“你没听错,宋丞相家的,宋丞相没有外室,更没有私生女,他就一个儿子。”

“殿下很令人意外。”

我拱手:“多谢,多谢。”

“民间说殿下是个神童,无一不通,是为国之栋梁。”

“谦虚,谦虚。”

“收上来的线报说殿下是个草包,除了木匠活儿,全都不通。”

“抱歉,抱歉。”

我们正说着话的时候,小皇叔就站起来了,他手里握着那把短刀,慢慢的走到我身边来。

“小王爷,久违。”那将军此时才认出小皇叔一般,很客套的朝他打揖,其实他很早就认出我们了,“都是老朋友了,年轻人不懂事,莫非您也不懂事?”

小皇叔大概是认得他的,恐怕还打过交道。

小皇叔笑道:“我是从来不想当皇帝的,比不上韩将军,多少年了,又在打什么算盘呢?我原以为……罢了,我来时还不知道要跟您打交道。”

他原来姓韩,这位韩将军不再与小皇叔说话,又转头问我:“太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我蹲下,朝地上喊道:“哪个?是哪个在喊你爷爷?”

这时候外边才隐隐的传来厮杀的声音,掖城附近驻守幽城的副将倒是做的不错,这时候才闹出了动静来,可以考虑提拔上来。

我告诉他:“其实话本子里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死的,你怎么没想到?”

“我怎么敌得过太子英明?”

他笑着说,我方才觉得不对,他抬手一掀桌子,就把桌子打飞到我眼前,等我抬手挡住,再退了两步时,他就站到了我面前。

我原以为我与小皇叔胜他一筹,其实不是这样的。

营帐的帷幕后边,三面都站了人,每人持着斧钺。

方才不论是我与小皇叔落座饮酒,还是我弹琴唱歌,和他说话转移他的心思,让他不去注意外边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还站在营帐内,他想什么时候要我们的人头就能够什么时候要,小皇叔那把短剑,在三列的刀剑斧钺面前根本没什么用处。

正如当下,他一抬手就能把我打得半死不活。

“太子殿下,你不草包,可你也不够聪明。日后北疆再会。”韩将军因饮了酒,晃晃悠悠的站着,醉眼朦胧之间瞥了我一眼,然后笑着朝我打揖。最后领着埋伏在帐篷里的刀斧手,绕过我与小皇叔,大摇大摆的从营帐走出去了。

外边的人全然不知营帐内的事情,一来害怕我与小皇叔被他们抓住;二来他们人也不多,为求行动隐蔽,他们一行人也不过十来个,恐怕敌不过,便都不敢轻举妄动。

最开始与小皇叔在掖城见面的人将我们带来的马匹牵来,韩将军便领着那群人,骑着马往西飞奔而去。

不知敌情,再加上那一群刀斧手,我们一行十来个人,全都在原地犹豫,无人敢追。

小皇叔安慰我:“他大概是去投靠匈奴了,一举断了掖城这一条线,我们也算是圆满。”

其实不是这样,我以为我们打了平手,顶多也只是稍逊一筹。

结果不是这样的,我们没能抓住他,反倒是他,他的算计才是圆满,我们的性命无时不刻都在他的刀下。他或许就没想过要做成这次的生意,他就是想看看朝廷的人有多烂,他想把朝廷、把父皇和宋丞相他们踩在他的脚底下。

第37章:这章讲到目光灼灼

四处都燃起火把,再加上又下雪了,将周遭的光映得更亮。

小皇叔拍我的肩:“你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呢,你敌不过他也是实话,没事儿。今晚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城去,好不好?”

“好,我帮他们收拾收拾。”我随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戟,又被鲜血淋漓溅了满头满身。

“那你就留在这儿,有什么事情你吩咐下去就是,我还得去找找沈清净。”

“沈清净?”我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又干系到沈清净了?

“原本领着马过来的应该是他,现在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得领一队人去找他。”

算算也有十余日了,沈清净大概没消息都十余日了,可是小皇叔也没法找人去找他,他的什么行踪一旦被发现了,我们也就混不进来。尽管我们最后混进来了,还是没能抓住谁。

这时候远处跑过来一队人,我们这边的所有人都举起兵器准备迎战,我也重新扛起方才那把长戟。

月光很亮,可是要等到那一队人走得近了,才看见就是小皇叔方才要去找的沈清净。

小皇叔气得抬手就要打他,其实小皇叔更害怕他就这么死了。

沈清净没理会他,只对我挑了挑眉:“你也在。”

小皇叔问他:“跑哪去了?我差点因为交不出马匹就死在匈奴人手里了。”

“走的时候宋清平给我一封信。路上若是遇见探子,让我绕远路过来,不必打草惊蛇。北疆已经安排好了,我的马匹不到,自然会有人送来马匹。我绕远路过来,正看见一群人跑过去,打过一阵,被他们跑了,派人去追,不过我想恐怕是追不上,他们骑的都是大宛良驹。”

他说的那些大宛驹就是我和小皇叔牵过来的。

宋清平不一定能料得到我在这儿,他想的大概是直接让老周跟小皇叔接头,没想到我在半途中跑了出来。

我想宋丞相当时大概不止找了我和沈林薄来办此事,这回的操盘者是宋清平,老周是他安排的,沈清净也是他安排的。

他这个人远在燕都,竟也能操盘全局。

我们几个月未见,他倒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沈清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我跑的远了,后边射过来一支箭,扎在马屁股上,上边附着一张纸。”

扎在马屁股上,他要想瞄准沈清净也是很容易的事。

小皇叔的脸色变了,借着火光,把那张纸展开来看,是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单。那上边还有一些身居要职的官员,韩将军不是用不着他们了,他更想把我们踩在脚底下,这是他的一点乐趣所在。

“好了,我把这个带回给陛下。”小皇叔把纸张收好,又叹了口气,“这么晚了,外边又这么冷,你们快去睡。”

沈清净凑过来搭我的肩:“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

随后他又说起燕都的事情:“魏檐魏公子连中三元,在燕都名声大噪,陛下给他和朝阳公主赐了婚,说等你回来就办礼。沈林薄加了冠,又和晚照姑娘订了亲。他还是跟着宋丞相做事,现在已经开始上朝了,你的宋清平也是。不过沈林薄封了王,宋清平却一身白衣站在堂上,挺别致的。”

他觉着我兴致不高,便问我:“你怎么了?是没见过死人,还是没干过这种事儿?”

“都有,你看血溅了我满脸。”我伸手摸脸,借着火光看见我的手掌沾满了血迹,我又道,“这下该怎么办?他们蛰伏了这么些年,这儿这条线断了,开战是迟早的事儿了。”

他笑话我:“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肩负起天下苍生来了?你不是说你肩负不起么?”

我抱着手:“谁叫我投胎投得不好投到了沈家呢?”

沈清净笑着推了我一把:“睡去罢,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

帐篷里挖了一个土坑,我往里边随便添了点煤炭木头,让它们杂乱的烧,我就窝在火堆旁边睡。

已经是深夜了,冷起来连风都冻住了,风就被困在我的帐篷旁边,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冷风吹来,直接穿过了衣裳吹到肉上,冷得人直发抖。

我翻身,面对着帐篷门,带着很浓的困意睁开眼睛去看,透过火光看见一个人手握长剑,以长剑挑起帐篷的毛毡,披了满身的风雪。

他就持着长剑站在那儿。

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爬起来朝他招手,打着哈欠道:“你怎么又来了?方才不是来过了?”风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我还是朝那个人招手:“你快进来,别放风进来了,冷。”

他不说话,我便走过去把他给拉进来,伸手摸他的脸:“冷不冷?”

这个脸冷得不太对劲儿,这人连鬓角都挂了些许霜花,冷得也太真了。

我们盘腿相对坐着。

我还是问他:“冷吗?”

他摇头:“不冷。”

“可我看着你都要冷死了。”我把自己的帽子脱给他戴,起身就要出去,“你等着,我给你弄一套干净衣服来。”

等我抱着几件熊皮衣裳回来时,宋清平正面对火堆盘腿坐着,随手往里面丢柴,听见有响动,才抬眼看我。

我仍是透过火光看他,风灌进来。

我有点明白宋清平来时为什么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了,我看着他,风吹进来,吹起他的头发,又吹动火光,火光照得他的脸不大真切,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感觉。

最后我将宋清平打扮成一头熊的样子,我自己也是这样的,浑身上下全裹着熊皮。

我给他呵手:“还冷吗?”

“不冷。”仿佛他这人从来都不觉得冷似的。

我们两个同时叫了对方一声。

“你……”

“殿下……”

“诶。”我应了一声,给他呵完了手,又搓他的脸,“都要结冰了还说不冷,你怎么大半夜的就过来了?”

宋清平不回话,却很认真的问我:“殿下方才将我认成了谁?为何说我……又来了?”

“我以为我在做梦。我方才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见你,就还以为……”我随口答,到后来才反应过来确不是梦,抬眼看他,实在是与我梦里的宋清平不大相同了。

从前过节,我总是说宋清平又长高了,其实那时候我们总待在一起,我是看不出来的。

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回有好几个月,他确实是长高了,又更瘦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也正看我。

眼神发亮,就是——目光灼灼。

我低头不再看他。

“臣……”

他一开口,说起臣这个字,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我们才多久没见,他还学会对人称臣了。

我便道:“你别这样说话,听着怪难受的。”

他却不改,还是定定的看着我:“臣可以抱一抱殿下么?”

“多大点事儿,可以可以。”我张开双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熊。

宋清平也伸手揽我,然后我们两个熊一样的人抱在一起。

我又说:“其实抱起来还是和梦里不太一样的。”

我梦里的宋清平浑身都带着暖意,我冷得发抖的时候在梦里抱住他,就像抱住一只兔子。这时候我抱着他,大概对他来说,我才像是一只兔子。

他问我:“殿下在梦里还做了什么?”

我发誓:“没做什么,绝对没做什么,在这种天里要做什么会被冻死。”

许久之后,我又问他:“你怎么会过来?”

“殿下写信说想我,我就过来了。”

其实我是一时兴起,给他写了一张字条,我当时没想到他能因为一张字条就跑过来,想来还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的,否则他不会大晚上的时候就到这儿。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因为我也想殿下了。”

之后宋清平跟我说起燕都的事情,说起魏檐与皇姊因为那一个盛雪的盘子成了姻缘,又说起沈林薄在选妃时,将新折的牡丹花交到晚照姑娘的手里。

这些事情全是沈清净方才就跟我说过的,但要宋清平再说一遍,我也很欢喜。

等他说完了,我也说起随处什么地方的事儿。

在货船上跟船工说起太子殿下的故事,在江南河湖里泛舟采莲蓬,夜间卧在星河之上天河之下入眠,最后在北疆给某某人弹了一首曲子,还唱了一首歌。

“我的琴实在弹得很不好。”我想把琴弦拉伤的伤口给宋清平看,惹他心疼一阵儿,但是我找不到它了,恐怕已经愈合了。

最后我问他:“你在朝中还没有任职吧?”

“没有,我还是白身。”

“那我们在掖城过年,等过了年,我带你去南边玩儿。”

等我们去了南边,燕都那边就可以废了我了。另外我也存了一点私心,我想带宋清平去所有我去过的地儿,看所有我看过的景致,做所有我做过的事儿。

大概是一点无理取闹的心思,从前我与他总是待在一处,我们做的事儿、去的地儿全是一样的,我不想与宋清平有太多的不同。

宋清平点头应了。

这时候帐篷外边传来打更的声音,时候不早了。

我伸手揉他身上的熊毛衣裳:“睡罢。”

我单给他带了一套衣服,却没有给他带一床干净的被子。

所以我们挤在火堆旁边睡,用一床被褥。

早晨醒来时,我把他摇醒,然后气势汹汹的问他:“宋清平,你为什么把手搭在我屁股上?几个月不见你,你愈发风流了啊。”

宋清平想了一会儿,解释说:“昨晚上殿下说梦话,说火烧到了屁股,我说没有,殿下非说有,还让我……”

我本来想闹他玩儿的,却忘记了他经事不忘的本事,我要骗他,恐怕还要再过很久。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躺回去,闭上双眼,喃喃道,“我还是在做梦。”

第38章:这章讲到废太子

小皇叔留下来坐镇掖城,沈清净准备赶回燕都去复命。

宋清平与我走到城外去送他,马蹄带起雪花,风迎面吹来,打在沈清净的鹤氅上,发出扑扑的响声。

一直等到看不见人影了,留下一串的马蹄印,我和宋清平才拢着手走回去。

我问宋清平:“宋丞相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匈奴的事儿?”

他点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这事儿十来年了,连父皇的密探都没查出来,他能查出来才真是奇怪了。

“那老周也是你安排的?”我知道那马场是他的,但我想还是得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是。”他又点头,“我没想到殿下也在掖城。”

“所以你一收到信就过来了?”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因为我的那张字条,什么想我不想我的,他是怕我被别人杀了才跑过来的。

“是。”他还是点头,却低着头,倒是很诚恳的认错模样。

“接下来要怎么?”

“接下来朝廷会根据名单将涉事官员尽数清理,这么多年了,我朝官场也该更新一番气象了,否则就真要烂到根子里了。”

“会打起来吗?”我不是害怕打仗,若我死在战场上,能换他们打胜,我是很乐意的。

“我想,迟早会有一战。”宋清平很坚定的继续说,“殿下不会有事的。”

我笑说:“我若上战场,一定让你做我的军师。”

他却道:“只求殿下别再让我守在燕都了。”

我伸手揽他:“也就这一回把你留在燕都了,日后我去哪儿都带你,好不好?”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许诺是不能的,谁能永远的和谁待在一块儿呢?

我发现我们之间把话说开后,反倒顾忌的东西更多了,我骗他,他也骗我。

他却很不明白,很认真的说:“殿下一言九鼎。”

我也应道:“嗯,九鼎。”

******

除夕那日下了大雪,外边还刮着大风,卷起雪花与沙尘,教人出不了门。

我们窝在帐篷里饮了一日的酒,北疆的酒烈,我们用煮开的雪水兑着喝,从白天一直喝到晚上。

我很早就有了醉意,在宋清平的腿上趴着睡一会儿就爬起来和他说话,如此循环了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又说起那日晚上在军营里弹琴唱歌的事情。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弹琴弹得有多难听,后来琴弦断了一根,我还唱曲子,唱得也难听。”我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乱跳,模拟出一点弹琴的样子来,“结果他竟然还听得有滋有味的,我简直怀疑我是遇见了我的钟子期。”

我又道:“那张桌子飞过来,我还心想,这人也就这么点伎俩。结果才看见,营帐里全是刀斧手,随时都可取我的性命。”

宋清平捉住我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的手,很无奈的喊我:“殿下。”

我低头咳了两声,还是臭不要脸的反手扣住他的手,然后厚着脸皮问他:“你怎么不专心听我说话?”

他却反问我,表示他有听我的话:“那反贼是殿下的钟子期?”

“我后来不是说了他不是了嘛?不过你也不是。”话不能分开来说,我把他拉过来,“你是本太子的宋清平。”为防他生气,我还特意补了一句:“天底下独有的宋清平。”

我光防着宋清平生气,却忘了他不喜欢听这样的孟浪话,于是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不过是很别扭的生气,我哄他两句也就好了。

他大概在想我出去几个月,别的没有什么长进,倒是脸皮愈发厚了。

还没等我把宋清平哄得完完全全的时候,宋清平就真生气了。

原因是父皇的圣旨下来了。

在北疆还下着大雪,刮着大风的时候,我在一顶破帐篷里就被废了。

我不知道这道旨意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后来我去问小皇叔与宋丞相,才知道是沈清净到了燕都,将所有事情回禀父皇,父皇怕那位韩将军是盯上我了,而我人还在各地游戏,为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开,父皇就连夜下旨把我给废了。

没有草拟,也没有经过群臣的朝会,简直没有一点仪式,我就被废了。

传旨的宫人冒着风雪赶来,掀起帐篷的帘子,放了一阵冷风进来,几乎将帐篷内的火堆吹灭。

我与宋清平俯身跪在地上,我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我原该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可是我没有。我只觉得所有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因是废立太子的大事,父皇就算想把话说得委婉,也免不了要骂我两句。说我在位不务正业,举止乖张,说我当了太子就是国家之祸,最后叫我好好游历,没事儿别回燕都到他眼前转悠,他看见我就觉得烦人。

后来我想,父皇做的也对,他骂我骂得越狠,才能不让北疆注意到我,这算是他护着我的一种方式。

我用双手接旨,传旨的宫人用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认得他,他是父皇身边的一个近侍。我想叫他不要这样看我,别看我被废了,其实我心里可高兴了。

传旨的宫人又提点我说:“殿下最近还是别回去了,在外边玩玩,散散心,比什么都好。殿下还有还有皇后娘娘与岭南王府不是?且放宽心。”

我应了,其实母后和岭南王府早就知道我会被废了,他们忠的是国,又不是我。

他又转向宋清平,我想叫他不要跟宋清平说话,但是没来得及。那宫人大概一直以为宋清平是我这一派的,宋清平确实是站在我这边的,但是我们并没有什么派。

他说:“宋丞相偷偷托我给公子带来一句口信儿,教您多陪着太子殿下。”

宋丞相这说的是反话,他知道我没心没肺的,早就想被废了,他是让我多陪着宋清平。

宋清平仍是伏在地上,许久之后才应了一句。

“洒家还要回去复命,殿下且放宽了心。”他紧接着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大约是真的心疼我这个废太子罢,他说,“殿下是被废了,可新太子还没立呢。”

我把酒囊塞给他,让他带着路上暖身。这一道旨意下来,我是不要想和宋清平喝酒的了,我得哄他。

“多谢殿下,告辞。”他朝我行礼,随后听见帐篷外一声马匹嘶鸣,大概就是已经走了。

宋清平跪在地上,仿佛死去一般,我喊他的名字他也不应。

说好的把他哄好,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从前宋清平生气大多不是真生气,他就是别扭。这回不大一样,他是真生气了,而且又不是生我的气,他不敢生父皇的气,更多的是气他自己。

可是我被废,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宋清平?”我小声劝他,“你别生气。”

宋清平喊了我一声殿下。

我忙应道:“诶,在呢在呢。你别跪着了,他走了。”

一听见传旨的宫人走了,他倒是立即站起来了,冲到帐篷外去,等我也冲出去看时,却只看见他很孩子气的揉了一个雪球,朝传旨宫人的背影丢过去。

我蹲在地上给他揉雪球,递给他好教他扔。

我抬头去看宋清平,他的眼睛被冻得通红,脸却冻得发白,颤抖着双唇大概是在骂人。他从来都很规矩端方,我不知道他骂人是什么样子的,今日算是长见识了,算是我害得他这样失态。

等到看不见那人的背影的时候,宋清平便不丢了,他蹲下来,带着哭腔一声一声的喊我:“殿下、殿下、殿下……”

我也应他:“在呢、在呢……”

他是往我心上扎刀子,不过也是我活该。

谁教我没能耐当太子?我做了很久的噩梦终于成真了,我从前就怕伤他的心,因此才筹谋了许久,我没想到终究还是害惨了他。

这冰天雪地的,我害得他连哭都不能,眼泪要冻在脸上。

“你别哭了,我是命中注定当不得这个太子,怨不得谁。”

宋清平跟我说,其实我在北疆的事儿他是知道的,是他设计好了要让我在这件事中立功,到了紧要关头老周会救我。他还帮我写了两篇文章,两篇万言的论天下的治安疏,在他案上陈着,就等我回去抄录一遍呈上去。还有他的铺子,顺着我的行迹一路开张下去,现下我确是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了。给我的亲卫队又重新设起来了,一个个的能以一当十。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的话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多谢你和对不起。

宋清平还是哭了,他上一回哭还是那一次落水醒来,他躺在床上,那时候若不是他哭了,我还以为他死了。

他很少落泪,大概是知道他一哭我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你别哭了。”我没办法看他哭,只好把他揽进怀里,然后伸手给他拍背,“我不用立功,也不用治安疏。现下我是废太子了,也就求你和你的铺子养着我了,好不好?”

“殿下?”

“不哭不哭,被废的是我,又不是你,我不在乎,没什么可在乎的。”

我大概明白,宋清平是怪他自己,免不了在心里骂自己。

他从来把他的殿下当做一座佛来供奉,他还要天底下所有的人都随他一起供奉这尊佛,把什么东西都送到他脚下,就算这尊佛是一尊臭不要脸的欢喜佛。

等他把什么东西都料理好了,结果他一抬头发现佛像倒了,一转眼又发现所有人都走了。余他一个人守着,又心疼又生气的,不能怪别的什么,只好怪他自己。

要让他不怪自己,我只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于是我捧起他的脸,好教他听清我说的每一句话:“这事儿是我提的,是我不要当太子了。景嘉十四年的中秋,你在宫墙外等我的时候,我和父皇站在城楼上说话,我跟他说我不要当太子了,他说好。然后再过了一阵子,我就以游学的名义离开燕都,我怕你心里过不去,就想找个时候把你也给带出来,等你不在燕都了,父皇就会废了我。”

宋清平愣了一愣,随后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我捂着脸倒在雪地里,最后说:“我从来就不想当太子,对不起。”

我说出的话全都变成了白气,我不知道宋清平有没有听见。

他大概在心里说,这尊佛他妈的竟然是自己倒的。

第39章:这章讲到客店夜话

宋清平心里大概还这样骂我,这是块什么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又挥拳打我,这一拳没落在脸上,打在了胸口。但我这时穿得厚,根本没什么感觉。

我还是对他说:“对不起。”

他这下倒是不哭了,又捶了我两拳。

我把脸凑过去:“我穿得厚,你打脸罢。”没等他说话,我又说:“你打都打了,骂就不要骂我了。”

宋清平从前是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的。他有时候被我闹急了,也是哭笑不得的喊我几声殿下,我听起来像撒娇似的。

我是不怕他打我一顿的,我也该打,谁让我负了人家的一片真心?

但我怕他骂我,他这时一开口,我一准要心碎。亏得他此时不哭了,若是他一边哭还一边骂,那我简直要怕死了。

宋清平掐我的脸,他的手很凉,于是我问他:“要不我们进去打吧?外面挺冷的。”

他说:“不许说话。”

你看这时他让我闭嘴还用那么委婉的词。

“那我不说话了,你打死我罢,等我死了……”

他咬着牙说:“等殿下死了,我就撬开殿下的棺材板,往里面放百八十颗的夜明悬珠,保殿下尸身不腐,再每日都把殿下拉出来打一遍。”

我应说:“好好好,就这么办,这么办好。”他不说话,我便坐起来,得寸进尺的伸手搓他的脸:“冷不冷?回帐篷里去?”

他还是不甘心,还想问我:“殿下为何……”

我却抢话说:“我们是头一回在北疆过年,有什么事情,等过了这个年再说好不好?”我还是伸着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好不好?”

他终是点头应了一声好。

我张开双臂:“那你现在抱抱我,就不再想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事儿了。你愿意把我当做太子那我就还是太子殿下,你不愿意……你把我当做仇人,那就委屈你和我勉强对付一下,我们先过完这个年好不好?”

宋清平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按进怀里去,我窝在他的怀里笑。

他还是别扭,但大概是不生气了。

其实要哄他还是很容易的,我辜负了他一片真心,须还他一片真心才能哄得好。

“那我们回去喝酒?”

等我们进到帐篷去的时候,我才想起最后一点酒水被我送给传旨的宫人了,我们就围着煮雪水的小锅舀水喝。

宋清平好几次想问我究竟为什么不想当太子,但是每次一开口就咽了回去,他还是很讲信义的人,我们方才做的约定,他还不愿意这么快就打破。

我问他:“你现在忘记了没有?”

他撒谎:“忘记了。”

“你都忘记了,怎么会知道我问你什么事?重新再忘一遍。”过了一阵子我问他,“你现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顿了顿,道,“我在想殿下跟我说过的岭南山林,江南河湖。”

我心疼他,分明什么都还记得,还得陪着我做戏。

可我却说:“对不起,没能早些带你去。”

他抬头看我:“那殿下……现在就带我去罢。”

小皇叔还留驻在掖城,我想宋清平是不大想看见别的人。

宋清平很少跟我提要求,他一说话,我没有回绝的余地。

可他那一声殿下,到底喊的是谁?我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了,他喊的是谁?可我也没办法问他,我们说好的这一阵子不再提这件事。

我也只当他是喊我了,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好,收拾收拾,我们连夜就走,我带你南下。”

他是遂了我的意了,我却也不是那么高兴。

******

除夕那一夜我们行了许久的路,在夜半风雪正浓的时候来到一个边陲小镇。

那时候我骑在马上快要睡着了,两匹马被拴在一起,宋清平领着我往前走,随处找了一家客店就住下来。

说好的是我带他,其实一直都是他领着我。

在客店里,我面朝里侧躺在床上睡,翻了个身被蜡烛光闹醒,睁开眼时看见宋清平正……醉里挑灯看剑!

具体情况是宋清平坐在地上,靠在床边,身边点了一根很小的蜡烛。

他来时就带了一把长剑,我们一别几月,初见时他还是用这把长剑挑开我的帐篷的帘子的。我没见过这把长剑出鞘,现在倒是看见了。

我觉得他大概是想杀了我这个负心郎,要不他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

于是我只好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但虽说他想杀我,我还是想问一问他大晚上的,坐在地上冷不冷。

我打定了主意,才要睁开眼睛时,宋清平手里的长剑就哐当一下落到了地上。我悄悄眯着眼睛去看,看见那把长剑立在地上,还闪着寒光。

宋清平伸手来拉我的被子,我又想他大概是杀我的时候,不想让我的血脏了被子。

怎么说我们也是好了十几年的,现在他说杀我就杀我,简直是丝毫不顾及往日恩情。

人家说十年修了同船渡,百年修了共枕眠,我和他一起睡了这十几年,想来是上辈子一起修了好几万年的,好几万年的情分呢。

我抓着被子没让他扯开,仿佛这被子是面盾牌。

我听见他叹了一声气,然后把蜡烛吹灭。

约莫是应了天黑好杀人一句话。

他还是拉不开被子,我的手劲大得不像一个睡着的人,他就喊我:“殿下。”

我问他:“你冷吗?”

他捏着被子的一角,又好气又好笑的回答说:“冷。”

我把被子掀开:“来吧,睡吧。”

他听见我牙齿打颤的声音:“殿下很冷吗?”

“不冷……”我裹着被子,翻身坐起来,“不行,忍不住了。”

宋清平稍扬了声调问我:“什么?”

其实他要是对我说“忍不住了”这样的话,我也容易想到别的地方去。

我又问他:“你现在困吗?”

“不困。”

“那你先把你的剑收起来,然后我们躺下说话。什么过不过年的,我们今晚就把事情说清楚,这么多个年节,不差这一个。”

那把长剑立在那里,剑身到处乱放寒光,闪得我我简直没法说话。

宋清平把它收回剑鞘,最后挂在床边:“殿下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我本来想问他是不是恨我的,但我想还是要慢慢地问他,于是我改口说,“你现在喊殿下,是在喊谁?”

“喊你。”

我自嘲的笑了笑:“噢,你是喊废太子殿下。”

“是喊你,沈风浓。”

“你别连名带姓儿的喊我,我听不惯。”我又正经了问他,“日后还会有其他的太子殿下,那你……”

“宋清平眼里只有一个殿下。”宋清平伸手把我给捉进怀里,然后说,“殿下冷到发抖。”

“不是,我是有点害怕。”

“殿下怕什么?”

我很诚实的告诉他:“我怕你一剑把我给刺死了。”

“我不会。”宋清平靠过来,附在我耳边说,“殿下还是冷到发抖。”

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老是发抖:“住口,别吹气,你别吹气。”

他倒是很无辜:“我没吹气。”

“你不杀我你半夜看剑做什么?”我一激灵,“你不会是想造反杀回燕都?千万别,你们宋家多好的名声,你何苦为了一个废太子闹腾?”

他还是说:“我不会。”

“那你半夜不睡觉看剑干什么?”

“我……以后都不看了。”

“也别。”我又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给谁做丞相,你去辅佐谁。我被废了,指定就是二弟当太子,你想什么时候回燕都就什么时候回燕都,你去跟着他也没什么。就是有一点,你常记得我就好。不过你也别一直喊他殿下,你要喊就喊他太子殿下,和从前的我做个区分。”

“殿下。”他又喊我,这一声还没喊完,就凑过来含住我的耳垂,没等我说话,他便含糊不清的说,“我没想过要陪着别的人。”

“这是不能的,若我……”我本来想说若我我死了他总不能不活了,后来想想这样的话在大过年的说起来很不吉利,便住了口。

但他倒是接了话,还是原先那一句:“若殿下死了,我便撬开殿下的棺材,往里边放百八十颗悬珠,我给殿下守坟。”

又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想动一动身子,却不料他又说:“殿下没睡?”

“我以为你睡了。”

“我以为殿下睡了。”

“其实我一直挺不明白的。”我翻了个身,大约是面对着他的,但是四处黑着也看不清,“你到底为什么一心想着要我当太子?”

“理由很多,殿下要听哪一个?”

我很豪爽的一拍胸脯说:“你全说,我慢慢听你说。”

“一是我们宋家的规矩。”

这个我是知道的,他们宋家是丞相世家,百年前辞小蓬莱入朝,我们家祖宗给他们家祖宗做了承诺,他们家的人从来都是做丞相的。

我说:“那你也没有非要和我绑在一处,我不当太子,日后不当皇帝,你还是可以做丞相的。你与我待在一起这么久,不会不知道我志不在此。”

他没理我:“从前我也没理会过这规矩。”

这下我知道父皇为什么说他偏心了。

他继续说:“其实小时候殿下偷偷塞给我的武侠话本我可喜欢看了,我怎么会喜欢像父亲一样永远困在燕都?唯一一次出门是十几年前,拿着节杖,也不是拿着长剑。”

“这下随了你的意了。”

他还是不理会我:“可是殿下呢?殿下把话本子塞给我,却又像这样。”他还是伸手抱我,把我给捉过去:“又像这样,把我给捉回来。”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什么了?你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就对我这么死心塌地的?我是不是小时候跟你说‘日后我做了皇帝,你就当我的丞相’?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对不起。”

“不是,是许多很小很小的事情,绊住了我的脚,最后一点一点把我给拖进去。”

他这样讲我有点惭愧,说不定他记得的很多很小的事情,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从前殿下还不怕高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第一件事却是朝我笑。”

好么,我果然不记得了。我当时摔得眼冒金星,谁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表情。他接下来还说了我各种事情,我怀疑我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好。

其实这样看来,宋清平还是很好哄的。

“从来最误人的都是这些小事。”他最后说,“还有一件最大的事情,殿下信神佛吗?”

第40章:这章讲到客店夜话(2)

宋清平低声问我:“殿下信神佛吗?”

这个话他从前问过我,我忘记我当时是怎么说的了。

没等我回答他,他又问我:“殿下相信人有上辈子吗?”

我一个哆嗦,宋清平便不说话了。

我们又都以为对方睡了,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他睡熟了,才敢点了点头,悄悄对他说:“我信。”

我没想到宋清平没睡着,他突然开口说话,又把我吓得一哆嗦:“但是殿下害怕?”

我反驳:“不是,我是冻得发抖。”

他笑,仿佛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我多活了一辈子,或许是在阎王殿喝汤没喝干净,又或许是死了之后,魂魄就直接到了这儿。”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

“景嘉十四年,我落水之后。”

他没说为什么不跟我说,但我想他大概是害怕。

他觉得我这个人这么胆小,听见什么神佛都要吓得发抖,怕我从此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说他那时候为什么在大明宫一听见道士来了就往外跑,他害怕那些道士看破他。

可他为什么要现在与我说起?

我道:“所以你醒来之后问我,这是哪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不应该跟你说这是你房间,现在很晚了。我应该一板一眼的跟你说,现在是景嘉十四年六月,这里是宋府,你是宋丞相的独子宋清平,我是当朝太子沈风浓。对吗?”

他点点头:“确实是该这样。”

“那上辈子我过得怎么样?”

“殿下最后当了皇帝……”他顿了顿,良久才道,“是个昏君。”

这样的话他不好意思说,我也不好意思听。

我又问他:“那上辈子你怎么样?”

“我是殿下的丞相,阶上陛下,仿佛一个深揖,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叹气,随后却又笑,“不过我死在殿下前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专要说这一句话,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挺好的。”

“什么?”

我随口说:“你死在我的前头,我就在九原给你修个坟,每年的春猎秋狩,我再不漫山遍野的去跑,专门去给你守坟,就这么每年还能去看你两次。”我又问他:“那上辈子皇姊、二弟他们都还好吧?我当了皇帝,恐怕二弟要气死了。”

“二皇子殿下封了摄政王。”

这倒也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事儿。

我问他:“国泰民安?”

他信誓旦旦的答说:“国泰民安。”

我最后问他一句:“山河犹在?”

他说:“山河犹在。”

“那挺不错的。”我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上辈子我对你太好了,这辈子你想对我更好些,所以你就挖空心思要帮我坐上皇帝的位置?”

“殿下一直……”他大概很不好意思说这样肉麻的话,但是又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的说出来,“对我很好,我想,我知道了上辈子能发生什么,我可以更好的辅佐殿下。”他又说:“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我知道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我也没有办法改变天命。就连殿下在九原摔断了腿这样的小事,我也没办法阻止。”

我安慰他:“所谓天意,高深莫测,能让你过来呢,也是上天泄露的一点玄机。”

“可是这一辈子最大的变数,是殿下不再当太子了。”

我摸着黑去捏他的手指:“我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了,让给别人当一当也好。照你说,上辈子我都当过皇帝了,这辈子就换给别人当了。我想当皇帝肯定也累得很。上辈子大概是我半推半就的就坐上了那个位置,大概我也没能给你说清楚,我不想当皇帝,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不想。你既说是为了我,不如就为了我把这件事儿给放下。再说,你上辈子当了我一辈子的丞相了,我是什么德行你还能不知道,让我当皇帝,你对得起天下苍生吗?”

他倒是反应很快:“我不为天下苍生。只因殿下须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宋清平才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

“你这个人真是心术不正。”我现在才知道,父皇说他的这句话也是对的,“这种话跟我说说就罢了,出去了可不准说,你这样的说法不对。”

他应道:“我明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伸手,摸索了一阵,在黑暗之中捧起宋清平的脸,也看不见什么,只是定定的看着前面,“你以为,上辈子的沈风浓和这辈子的沈风浓是一个人吗?”

他大概是愣住了,顿了半晌没有作声。

我笑他:“说要报答我对你好的时候那样信誓旦旦,我才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就不说话了。那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沈风浓是不是一个人,但是上辈子的宋清平和这辈子的宋清平肯定是同一个人。”

“殿下怎么知道?”

“你落水醒来之后,我就问过你,我问你你是不是宋清平。”我断言道,“你说是,那就是。”

“其实殿下早就明白。”

“谁能想到你瞒着我偷偷跑去又活了一辈子?当时我还以为你是被鬼上身了,但是你说你是,那你就是。”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我仍捧着他的脸,也就这时,我们才望进对方的眼里去。

“那我们……话就说开了?”

他点头。

“你还想不想让我当皇帝了?”

他笑道:“那要看殿下想不想当。”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皇帝,谁知道我上辈子怎么当上的。”我最后问他,“你再没别的事情瞒着我了吧?”

他很郑重的摇头:“没有。”

“好,那我好好的睡一整天,吃晚饭了再喊我。我们晚上吃一顿好的,算是补吃年夜饭。这么多个年节呢,不能落下一个去。”我翻过身去睡,最后嘱咐他,“你多活了一辈子的事情不要跟别的人提起,我怕别的人还不太能明白这种事儿。”

他们不明白宋清平就是宋清平,上辈子下辈子,管他活了几辈子,也都只是宋清平。

“好。”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情,问完了你就把自己多活了一辈子的事情忘掉。你既然现在活在这辈子,何苦老惦念着上辈子的事情。”我边打哈欠边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上辈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心里有你?”

“殿下上辈子没有说过。”

“真的没有吗?你想一想再告诉我。”

他果然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殿下没有说过。”

我骂上辈子的自己:“这人真怂!”

******

一觉睡到傍晚,途中做了个梦惊醒,睁开眼睛看见宋清平还好好的在那儿,实在敌不过困意,便又睡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傍晚了。

那个梦里宋清平还在生气,我跟他解释他从来不听,自顾自的擦他那一把长剑,随时都要把我给砍死的模样。

然后他就用长剑抵着我的脖子,带着我一路造反,到了燕都。

我们与父皇和沈林薄他们站在城楼下对峙,我没办法面对所有人,我就往前一伸脖子,用宋清平的长剑自尽了。

最后宋清平抱着我的尸体大哭,我的魂魄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哭。

其实这个梦很荒诞,我怕疼怕死,哪里会自己跑去自尽?宋清平也不会拿着长剑带着我到处乱窜。

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宋清平喊我喊的每一声殿下,喊出来的是殿下,其实他喊的是沈风浓。

他为的是沈风浓,不是太子殿下。

我想明白这件事情后,觉得自己从前是庸人自扰,我总以为是他非要我当太子、当皇帝,好让他自己当丞相,其实不是。

我们全都想错了,自以为很明白对方。不把话说明白就容易出现误会。

这个梦让我觉得现实中的宋清平还真是挺好哄的。

我起来时外边的雪也已经停了,夕阳余晖映在另一边的窗子上,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声响。

屋子内架了一个炉子,宋清平就坐在那炉子前煮东西,他用勺子去搅锅里的东西,锅里的东西煮沸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抱着被子凑过去看:“在煮什么?”

“年节客店不管饭,随处找的一点东西,简陋得很,殿下的年夜饭是没有了。”他用勺子捞起一块肉。

我边嚼着肉,边问他:“不错了,什么肉?”

“殿下的马,殿下从前对那马说,等殿下没东西吃了,就把马给宰了煮来吃。”宋清平是很不会撒谎的,就算是说玩笑话也很不在行。

我心想,他要闹得动我,下辈子也不能够,就算是上下八百辈子,也都只有我闹他的份儿。

于是我顺着他的话说:“那我没了马,还得麻烦你我共乘一骑。到时候我坐在后边,两只手往你腰上一揽。我只求你坐在我怀里别乱动,你最好穿得厚实些,穿的像一只熊就更好了,我怕我一时间忍不住就动了……”

宋清平把勺子往锅里一扔:“殿下的马好好的在外边院子里拴着呢。”

“那宰的是你的马?总归是我们两个得骑一匹马,我定力可不好了,真的,我不撒谎,你什么时候试……”

他突然喊我:“殿下。”

我笑应道:“什么?”

宋清平这时是盘腿坐在炉子前的,我弯着腰凑过去跟他说话。只消得一转头,他的唇便贴上来了。

他的嘴挺凉的,凉得我喉头发紧。

我收回我方才说过的话,他闹得动我,他很能闹我,不用上下八百辈子了,他想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我直起身子:“可以了,你赢了。方才还说我定力不好,你就来撩拨我。”

我裹着被子走回床边去穿外裳,装是随意提起:“二弟与晚照姑娘都定下来了,我们什么时候也回燕都去。”

“什么?”

“回燕都去见一见我爹娘和你爹,虽说平时没少见吧,但是还得见一见。其实我父皇知道的,我欢喜你。既然我父皇知道了,宋丞相也就知道了,陈夫子也就知道了,李将军、小皇叔他们也知道了。再说了,这回我大年夜的就把你往外带,他们肯定全知道了。”我忍着笑伸手去提衣裳,“你放心,我会负责。”

“好。”

我本想闹得他脸红一阵,我没想到他只应了这么一句话,宋清平的定力是愈发好了。

而现在我觉得闹他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这时候我一只手臂挂着外裳,另一只手拎着头发,转头对他说:“过来帮我提下头发。”

我们待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没在穿衣服的时候喊他过来帮我提着头发,我总是把衣裳套上之后再把头发拿出来。

宋清平多聪明的一个人啊,他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但他却什么也不问,走过来拢起我的头发。

我悄悄看他,真好,我怎么舍得再闹他?

第41章:这章说到解酒

酒过数巡。

我与宋清平一起喝酒,是没有什么章法的。两个杯子分别喝着,最后却能喝到一个杯子里去,谁也不记得哪个究竟是谁的了。

全都弄混了,所以也就没有酒过数巡这样的说法。

那时候宋清平正提着勺子在锅里捞东西给我吃,我捧着碗坐在他身边,也瞪着眼睛往看。

“左边左边,好大一块肉!”

宋清平拎着勺子却往右边,他很明白我说的究竟是哪一边,也很懒得去纠正我。

酒酣耳热,我往旁边挪了挪,实在是有些热了。

我突然问他:“你昨天晚上听见打更的声音没有?”

他放下勺子,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没有,我们昨天安置下来时,就已经过了时辰了。”

“我也没听见。”我把酒杯和筷子塞到他手里,笑着看他,“那你给我喊一个好不好?”

宋清平虽说正了衣襟,也坐得端正了些,一双眼睛却也是含了笑意的回看我的:“殿下真的要听我喊?”

我点头:“要听。”

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又捏着酒杯,瓷的酒杯里还余一个杯底的酒水,我递给他时洒了出来,就淋在他的衣襟上。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再看我了,便垂了眸子,一边用筷子敲打着杯沿,一边念道:“景嘉十七,山河犹在……”

我打断他的话:“清平。”

他抬眼看我:“什么?”

“不是喊你。”我纠正他,“是‘山河清平’。”

他继续念道:“景嘉十七,山河……”

那两个字被他吞了,不知道落在哪处。

我再说了一遍:“清平。”

他继续敲杯子:“景嘉十七,山河……”

“清平。”我解释说,“我这回是在喊你了——宋清平。”

宋清平笑了,却把杯子和筷子还给我:“殿下自个儿念罢。”

“我醉糊涂了,舌头也醉糊涂了,念不出了。”我把杯子丢到一边去,又戳戳他的腰,“我跟你说,我刚刚发现一件事,特别有意思。”

“什么?”

这也就是为什么宋清平总被我闹的原因,他这个人对我不留心眼儿。

换了别的什么人,全能知道我是在闹他,但他总是好认真的听我的话,有时候还想一想才正正经经的答我。

“你过来,我跟你说。”

宋清平果然凑过来:“殿下要说什么?”

“我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我拖了长音喊他的名字,随后才道,“你可以解酒。”

他下意识便反驳道:“我不可以。”

我解释说:“我一直念你的名字,确实还没有太醉嘛。”

他却还是说:“我不可以。”

“你不可以,那我就醉死过去了。”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又过了一会儿,我爬起来悄悄问他:“现在可以吗?”

他很正经的告诉我:“殿下,其实喝醉了之后,是真的不可以的。”

我说:“我没醉啊,其实你这个人就是可以解酒的吧?”

他好无奈的喊我:“殿下。”

“好好好,不可以不可以。”我哄他说,“等回了燕都,见过家里人,你就可以了。你放心,我从现在开始就勤加锻炼……”

他又喊我:“殿下。”

等到宋清平把我按到身下,亲了一顿,再问我他究竟可不可以解酒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宋清平是真的不能解酒的,而且他自个儿也会喝醉。

我伸手捏他的脸,反身跑走:“醒醒,你我各自解决,这事儿等回了燕都再说。”

我与他,虽然不能像寻常人家一般,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交付在今晚了。

******

我们在二月份的时候从北疆南下,晃晃悠悠的走,一直行了好几个月才到岭南。

这回没能在山林里遇见外祖,我们便直接去了岭南王府。

外祖拍了拍我的肩:“我以为你还是个臭小子呢,北疆的事儿我听说了,干得不错。正月里你父皇又下旨把你给废了,过了个好年吧?”

他说这话时宋清平就在我身边站着,我转头去看他,他这个人站得端正,拢着手,装出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外祖也反应过来,忙道:“你不当太子,像现在这样当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也是很不错的。”他很不自在的转了话头:“你在哪儿过的年?除夕那天晚上,你皇叔说你带着宋清平跑了,还派人给我们送信,看你是不是来了我们这儿。”

“我……”我随口胡说,“那时候不是旨意下来了,我不当太子了,一时间想不开,骑上马就冲出去特别远。宋清平不放心我,他就追着我出来了。”

外祖知道我在骗他,我不当太子了,我高兴得很。他用什么猜都能猜到,那时候想不开的应该是宋清平,我只是给他打掩护。

于是他似笑非笑的问我:“那现在想开了吗?”

这问的就是宋清平想开了没有了。

“那还用说?我哄人哄得可厉害了……”后边那几个字我说着说着就掉下去了,我把它圆回来,“我哄我自己,让自己放宽心。”

外祖不再提这件事。他们都觉得宋清平满心的执念,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我哄好。

他又问我:“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燕都,你皇姊等着你回去就跟魏檐办礼了,你又老不回去,为了你,她都等成老姑娘了。”

“我……”我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今年冬天一准回去,外边的冬天实在是不好过,到处都冷得像铁一样。再说了,父皇下旨,让我没事儿别到他面前晃悠,我得把戏做足了不是?”

外祖一挑眉:“他说的是反话。”

******

我不想当太子这件事,只有少数亲近的人能明白,有时候就连外婆也不是很明白。

我在岭南王府陪着她吃斋念佛,她就这么问过我。

我没把宋清平带着一起吃斋念佛,宋清平想得很准,我还是很害怕的。

要是遇见哪位法力深厚的和尚,一眼就看破了宋清平多赚了一辈子,拿出个金钵出来要把他给收了,那我怎么护得住他?

等宋清平被当做妖怪收走了,我就只能窝窝囊囊的收拾东西去寺庙里出家做和尚,每天提着扫帚扫一扫地,顺便想一想他。

那时候我陪着外婆念经,外婆念的是经,但是我哼哼唧唧的,口里念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她念完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子。

我问她:“阿嬷方才念的是什么经?”

“心经。”她说,“不是别的什么经,是你心里的一本经。心里想的什么,就念出来。”

“念给佛祖听吗?”

“谁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佛祖。”

我想外婆根本不信佛。

“那念给菩萨听吗?”

“这世上有菩萨吗?”她反过来问我,又道,“是念给你自己听。”

“那阿嬷念的什么?”

“有时候念自己,有时候也念念家里人,念念你母后他们。”

跟老人家说话,须得刨根问底,这样说话才有意思。

我又问:“心经算是什么经呢?为什么不念录在经书上的经文?那些和尚要是知道了,岂不得哭死?费了那么大力气取过来的经,也没人念。”

“我还配不上念经。”

“什么?”

“你看我念的是什么就知道了,念佛经是要六根清净的,我又不清净,怎么配得上念经?”

“那阿嬷今天念了什么?”

“今天念了你,不过阿嬷没能想明白。”

“想明白我什么?”

“你和你父皇年轻时简直是像极了,可是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就变得这么不一样了呢?”

“阿嬷这是问我?”我想了一会儿,“那我们一个一个来说,先说我和父皇哪里像了?他从前是少年英雄,我是少年没有英雄,况且过几年我也不是少年了。我倒是觉得我二弟和他比较像。”

“年轻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光这一点,你和他很像。他也是自小的太子,逛荡遍了燕都城。你母后还给我们写信,说要回岭南来,说他这个人看起来真是忒不正经。”

说我和我父皇很像,根本不是夸我的话。

我梗着脖子问:“那后来呢?”

“后来你皇爷爷忽然驾崩,他没说什么就把所有东西扛在肩上了。”

这我知道,当时北疆在匈奴手里,他登基第二年江南又出事了。我想朝中大概也是一片混乱,小皇叔年轻时是很厉害的,他名下的铺子若是关了门,燕都城就没多少家商铺了。定平二年的除夕,朝中大臣搞了一出闹剧,他们全跪在宫道上请命,让父皇退位给小皇叔。

宋丞相与陈夫子没来,小皇叔自己也没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府上等着冠冕加身。不过大概不是,因为第二天早晨,他就收拾好了商铺的房产契约,全都捐给国库。

后来那群大臣下了江南,将江南安顿好了之后,仍复原职。宋丞相与陈夫子去了北疆,一个人持着节杖,另一个人拿着宝剑,回来的时候一个人还持着节杖,另一个人却躺在车上吊着脚,最后由陈将军变成了陈夫子。

我凑过去,低声对外婆说:“若此时我父皇驾崩了,我扛不起来。”

到时候又是另一出闹剧了。

“那也说不准。”

我摆手:“说得准,说得准,我真不行。”

“这就是阿嬷想不明白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们两个人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就算是父子、就算再相像,那又如何呢?”

“你说得对,人家都说旁观者清,但是在这件事上阿嬷不如你这个当局者。”

“这就参透了?”

“参透了。”阿嬷又开始闭上眼睛念经,手里捏着串珠。

我说:“阿嬷你别念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您直接问我吧?”

“阿嬷说了,你不许生气,更不许翻脸,也不要搪塞阿嬷,你得跟阿嬷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点头应了一声好。

“你到底怎么会喜欢男人?”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的,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我喜欢一个人,而一个男人也是一个人的道理,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宋清平与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没说话,外婆大概是觉得我动了气,忙道:“不是别的意思,阿嬷给你赔罪,阿嬷也不是王母娘娘,给你们之间画一条银河。我问你外祖,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说你们两个从小就一起,也就这样了。阿嬷就想问你一句,凭什么?”

我也问我自己:“究竟是凭什么呢?”

第42章:这章谈论到真心

“好了好了,不问了不问了,你别魔怔了。”外婆忙道,“既定好了就付出真心去,我不问你了,这事儿哪里是你能说得清楚的?”

可我还是问我自己,究竟是凭什么?

我没想过这样的事情。

我什么时候开始把宋清平放在心上的?我从前闹他玩,闹着闹着就闹到心里去了?他对我好,对我好着好着,我就把他放到心里去了?

宋清平又是凭什么把我放到心里去的?还是因为我闹他玩儿,闹着闹着我就跑他心里去了?

他究竟是因为我在他心里,他才对我好,还是因为要对我好,才把我放进心里去?那我又是为的什么?是因为他对我好,我才把他放心里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绕来绕去的,我实在想不明白。

外婆伸手拍我的脸:“你可别真是魔怔了。”

“我没魔怔,我也参不透,我也来念念佛罢。”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串佛珠,念叨了一阵。

之后就站起身来请辞,准备回去了。

“你别多想,阿嬷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阿嬷吃完了你皇姊的酒,就等着吃你的了。”

“阿嬷放心,我没魔怔。”我说着便走出去了。

回去时想了一路,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一直走到居住的院子门口,才发现自己从外婆的房里顺走了一串佛珠。

房间里亮着灯,烛光影影绰绰的照出一个人的模样在窗子上。那是宋清平灯下观书。

我在院子里的山石上坐了一会儿,又念叨了一会儿,一直到露水润了衣裳。我抬头看月亮,看见月亮边上遮蔽的一点阴云全被月光照亮。

转眼又看见那影子还映在窗纸上,仿佛动也没有动过。

我下定决心跑到窗前,然后猛的一下打开窗子,又大叫宋清平的名字,预备将他吓一跳。

宋清平却不紧不慢的搁下笔。

岭南的窗子都是竹制的,因为雨天潮湿,屋子搭得高,窗子也就搭得高。

我踮起脚尖,只能勉强露出半张脸,宋清平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来看我,对我说:“殿下回来了?”

也就是他探出身子来看我的那一瞬,我才领会到佛家所说的大彻大悟。

那时候我背着手把那一串佛珠藏在身后,不让他看见多想。可是等我再想到这一层时,我看着宋清平便觉着有些不大自在,想要说什么也再说不出来了。

宋清平皱眉,喊我:“殿下?”

为证实自己的说法,我特用了问话把我的大彻大悟拿出来问他,我说:“宋清平,真心是不分男人女人的,是也不是?”

他点头,好郑重好郑重的回答我:“是。”

******

从来真心是不分男人与女人、殿下与臣下的,我想我这个大彻大悟来得还算很容易。

之后我拿这句话跟外婆解释,她也点头称是。我想若我此时放下手中雕木头的锉刀,那我也能立地成佛了。

那天晚上我问完宋清平那句话之后,宋清平很认真的答是,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想双手攀着窗沿爬进屋子里去,但是我又怕弄乱宋清平的书本,只好退了两步,对他说:“你出来一下。”

宋清平转身就要走门。

我又说:“你从窗户出来,我等不及了。”

于是宋清平一撩袍子,一只手撑着桌子,没等我看清动作就翻出来了。他在我面前站定:“殿下?”

他出来之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觉得我魔怔了,我也觉得我魔怔了。

我又开始胡诌:“我方才坐在院子里,露水湿了衣裳,你摸摸我的衣袖还是潮的呢。”

我把双手伸给他,让他摸一摸。仿佛我等不及,火烧屁股似的让他从窗子里窗子里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摸一下我的衣袖。

宋清平也伸手揉了揉我的袖子:“确实是湿了。其实我知道殿下坐在院子里。”

“你一直在看书,窗户又没开过,你怎么……”这时风吹过,吹动开着的窗扇,我看见窗纸上一个小窟窿,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我伸手出来的时候,将手里的佛珠也摆在他面前了。宋清平的目光就落在那上面。

我解释说:“我没念经,也没学会什么法术,我就是参悟了一下佛法。”

“那殿下参悟了什么?”

“我悟到……”我捏着串珠,摆出念佛的姿势来,“我悟到我的七情六欲断不了,我不配念佛。”

“殿下悟到了。”

他倒是很了解我,知道我一开始问他的那句话就是我悟出来的东西。

我低头笑:“过奖过奖。”我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房里去:“你站在院子里小心露重湿了衣裳。”

******

在岭南待过一阵子,我们就往东走,想要去闽地,看能不能遇见从前我遇见的那个小孩子。

外祖还问我用不用他带我们去小蓬莱。小蓬莱很漂亮我知道,但是那儿不太适合我与宋清平。

宋家未入世时,他们家的祖宗就是隐居在那儿的。我说我要是带着宋清平去了,宋清平受到了什么感召,就学他们先人在那儿隐居下来了,那我可不得一个人接着上路?

我不干。

遇见过的人是不大容易就能再见到的,我们在闽地待了有一阵子,也没能遇见从前的那个小孩子。恐怕我是没法带着宋清平在他面前嘚瑟了。

于是便往江南去,也没有去见小船娘。她要是当着宋清平的面把我打到水里,我还要不要面子?

我们在江南摘过一捧的莲子,就乘船北上了。

抵达燕都时正是初冬,和我与外祖说的时间一样。

正下着初雪,我与宋清平骑着马行在官道上,细细碎碎的雪落在肩上和头上,宋清平时不时提一提他的鹤氅与我的鹤氅,抖落下满身的雪花。

一直从日出走到日落,我们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城楼上的几个守卫看着我们认了好一会儿:“这不是从前那两个游学的士子?”

我朝他们拱手:“游学回来啦!我们准备向陛下举荐自己!好求个官来当当!”

他们全都笑了,却也拱手祝我们好运气。

如那次从九原回来,我得先进宫去给父皇请安。

我对宋清平说:“等我要出来了,宫门都落钥了。不如你去向宋丞相请了安就进宫里来,我们还在重华宫睡一宿,我想二弟三弟都出来开府住了,重华宫总不会给别人住去。”

于是宋清平牵着马往朱雀大街走,我也往宫里去。

宋丞相肯定要恨死我,我总是霸占着宋清平,不放他走,就连当爹的要见一见儿子也得要我这个废太子恩准。

想到这样实在不好,于是我随手拿出外婆的串珠开始念佛。

父皇的密探虽然不跟着我四处乱跑,但我要是回了燕都,他肯定能知道。

养居殿里灯火通明,门却开着。

还是来北疆传旨的那个宫人,他站在门口迎我,伸手去接我脱下来的鹤氅,我提着鹤氅,抖落了雪花再交给他,雪落在地上,被屋子里的暖意一熏,很快便化开了。

因为许久未见父皇,我想着得对他行大礼,等我撩起衣摆,一跪一叩的时候,父皇就伸手扶着我的胳膊叫我免礼,他的眼里还闪着泪花。

这样的场景特别能体现我们父子情深。

“好了,免礼。”他这个免礼喊得太早了些,而且他也没有伸手来扶我,语气听起来也不怎么激动,仿佛我就是在外边玩了一圈,然后回来给他请安。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朝我招手:“阿大,过来坐。”

父皇跟我说的客套话永远都是那几句,夏天热不热,冬天冷不冷,春秋两季不冷不热,他就随机应变,也就是随便问冷热。

果然,他下一句便问我:“冷不冷?”

我回道:“不冷。”

“你出去快两年了,你是十六年出去的,现在都快十八年了。”他拍我的肩,笑道,“不错,马上就十八了,又长高了。你看你的年纪和我定的年号一样,它是景嘉,好景嘉世,你是风浓,春风正浓。为君之道,也就在你的名字里,春风化雨,泽被苍生。”

“爹,我现在是废太子了。”我撑着头很没有兴致的说,“我已经遂了我的愿被废了,不会你还要把我的名字给改了吧?”

他笑着摇头:“北疆那件事儿,你小皇叔也具体跟我讲过,也就是你唱歌和弹琴不大好,这件事儿你办的挺不错的。本来应该给你封赏,但那时候情势所迫,只好下旨废了你,你现在说说,想要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我想要的我已经全有了。”

“那你这回出去一趟,学到了什么?”

“我……”一时间我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学到了什么,我便很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没学到什么,我就是走马观花的玩了两圈。”

“你外祖说你跟着你外婆念经,还悟出来佛法了?”

“这个佛法吧,其实和父皇你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挺像的。”

“哪一句?”

“‘男人也是人啊’。”

“你就悟了这个?”

我点头:“所谓为君之道,您不跟我说,我永远也不会自行领悟到,就算您现在跟我把话说开了,我也还是不明白。我已经被废了,就连宋清平都不想着让我当太子了。”

“宋清平哄好了?”

我得意的朝他挑眉:“哄好了。当然,也只有我来哄,才能哄得好。”

“你二弟比你强得多,前几日我问他为君之道,他说的句句在理。”

“他从来都很好。”

“那就把位子交给他了?”父皇这样问我,不是因为太子的位置是由我做主的,太子的位置其实是他想给谁就给谁的。这是他最后给我留一点小小的权力,是为了让我自己给我自己收个尾。

我点头:“交给他了。”

“好,你去吧。你皇祖母与母后都睡了,明日早起再去看她们。你皇姊他们一收到消息就在重华宫摆宴准备给你们接风洗尘了,你去罢。今日你回来,特准你还在重华宫睡一晚上。”

我出去时,二弟正在殿门前等着我,见我来了,也朝我行了个大礼:“皇兄,许久不见。”

我也回礼:“好久不见。”

我们一起往重华宫走去,转过宫墙拐角时,看见宋清平提着一盏小灯笼迎面走来。我朝他招手,让他小心雪天路滑,我正在想他有没有看见我对他招手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到我眼前了。

一如几年之前,我与宋清平从九原回来,他们也在重华宫给我们洗尘,派二弟来催我过去。

那时候宋清平也迎面朝我走来,风吹起他的鹤氅。

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

第43章:这章谈论起动心

说是给我与宋清平接风洗尘,但每回他们都自己先吃喝起来。

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变,但似乎所有人多少都变了一些。

我从前与宋清平喝莲子粥的时候胡诌说,九为大数,是生生不息。原我们一行也是九个人,不过到现在是不一样的了,现在多了一个魏檐。

所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这样大的圆桌。

我要恭喜魏檐金榜题名,连中三元,还要恭喜二弟三弟加冠开府,恭喜沈清净自北疆凯旋,升官加爵,等等等等。

这样看来,所有人确实是变了一些。

皇姊拉着我的手坐下,她原本是伶牙俐齿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顿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回来啦?”

我也应说:“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走过那么多的地方,都忘记有燕都这地儿了。”皇姊笑了笑,又拿起我的碗筷要给我夹菜,“吃点什么?快两年了,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

他们全不说话,仿佛全看着我与宋清平吃东西。我自认是很重情重义的人,但是他们这样反倒让我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皇姊又道:“你不在,我的簪子都坏了也没人给我雕新的。”

我忙道:“我马上雕,马上雕,保准年节之前就能弄好。”

其实我给皇姊送过信,怕她没首饰戴,还特意附了几根簪子回去,她不会是没收到。

“那以后可不许出去这么长时候。”

我点头。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你倒是长高不少,脸也瘦下去了,明日皇祖母和母后看了,保准要心疼。”

这时候我才发觉,皇姊已经不比我高了,就算是我和她一同坐着,我也比她高出半个脑袋来了。也就是在此时,我才察觉出自己的一点变化来。

他们又问起我一路上的见闻,我说起岭南的雾气与江南的河湖,最后他们问到北疆的冬日。

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我却说:“北疆的冬天简直是冷得要命,晚上又风大,我和小皇叔缩着身子,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然后呢?”

“然后我和小皇叔就进了营帐,然后那反贼让我给他弹琴唱歌,我就忍辱负重给他表演。最后我们的人就过来了,其实也就是顺藤摸瓜找出一个人来,并没有什么可讲的。”

“那刀斧手呢?”

“刀斧手……能伤得了我吗?”

这件事我不多说,他们也觉得无趣,便不再问。

“那时候你怎么总给宋清平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桃花啦,莲子啦。结果那一天你送了一把沙子过来,我们就说你是到了北疆啦。”

“这是少年人的一点乐趣。若魏檐或二弟出远门去了,指不定要寄些什么回来。”我笑,“你们怎么知道?”

“有一回驿站总管在朝上抱怨皇兄来着。”沈林薄因道,“说桃花落尽了,他还得跟收信的人解释说这是一枝桃花,其余的信件都叠得齐齐整整的,唯独那装莲子的凸起来一块。最后又送了一把沙子来,信封坏了一角,那沙子全流出来,他还得蹲在地上捧起来。”

我笑着摆手道:“失算失算,明日我给他赔罪。”

皇姊问我:“那时宋清平收到信,大半夜的就催开城门跑出去找你,后来找到了吗?”

所有人都还保有一点少年心性,这种一般在话本里才有的千里寻人的情节,实在是很吸引人,更何况就是自己身边的人跑去千里寻人。

若某一日他们大半夜的跑出去找谁,我也得问个一清二楚。

我回说:“若是没找到,我们能一起回来吗?”

“怎么找到的?北疆这么大,你们怎么知道对方在哪里?”

“那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我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轮转一圈,最后落在宋清平身上,“宋清平在北疆安排了人,他只消得问一句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心有灵犀?我与宋清平是靠着自个儿摸摸索索,才走到一块儿的,我不信天,更不信命。

宋清平却举杯对我说:“其实那时候我不问旁人,也知道殿下在哪儿。”

“嗯?”

他但笑不语,众人笑闹着也就把这一章掀过去了。

桌上的菜都撤下去后,姑娘们仍是捧了花签筒出来,要抽花签玩儿。

两年前她们这么玩,两年后她们还这么玩儿,这一点倒是全没有变。

皇姊自签筒里拿出一张纸来:“喏,两年前我们抽的东西都记在上边了,不如今晚来解一解,看抽的东西准不准。”

两年前我凑过去想要看看,她们全都捂着不让我看,这下子倒是很大方的让我们看了。

抽花签仿佛真的很准。那时晚照姑娘得了一枝牡丹,这时她与沈林薄订了亲,沈林薄又将是太子了,牡丹花不配她还有别的什么?这东西果然是准得很。

可那张纸上连沈清净抽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没有我与宋清平的。

皇姊嗔道:“那时候你抱着一整个签筒给宋清平挑好东西,谁能给你一个一个全记下来?”

“我又不信这东西。”我把目光从那张纸上挪开,“宋清平也不信。”

“你不信,你问什么?”皇姊将签筒塞给我,“你现在抽,我给你记着。”她又朝宋清平招手:“宋家小子你也来,我给你们两个添上。”

我抱着签筒,背过身去悄悄往里边瞥了两眼。宋清平本来就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抽到什么东西都容易多想,上回他抽了一个浮萍,脸色都变了。这回要是再抽一个浮萍,恐怕他心中要多想。

“殿下?”宋清平背着手凑过来看。

“嗯?”我抱着签筒死不撒手,“我帮你抽,你不是不信嘛。花签保不得你一辈子,我保你一辈子。”

他仍是唤我:“殿下……”

“怎么?才两年你就不听我的话了?”我把挑好的签子塞给他,然后转过身去向皇姊报告,“宋公子得了竿绿竹。”

皇姊笑道:“是他得了,还是你给他的?”虽这样说着,皇姊却也拿过了笔,在那纸上添上新的墨迹。

我挑眉:“签子是他得的,不过他这一生顺遂嘛,便是我护着的了。”

宋清平把花签塞还给我,对皇姊解释说:“花签也是殿下赏的。”

“那我写你二人的名儿。”皇姊写好之后往那纸上吹一口气,待墨迹干了,才慢慢的收起来,“我们仍旧去梅园赏梅,去不去?”

皇姊问我们去不去,其实就是让我们去的意思。正说着这话的时候,其余人等就已经走出院子了。魏檐站在屋檐下,正回眸时,皇姊也提着裙子小跑着过去。

“每年都是这样的景致,他们每年看着也不觉得厌。”

“殿下以为?”

“你知不知道,桃树树干里边那一块木头用来雕……”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煞风景,在宋清平面前还显得我很没有风趣,我便住了口。

“雕什么?”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你说在北疆时你知道我在哪儿,为什么?”

“因为殿下送来的信上写着地址。”

我简直像是个傻子,我还真以为宋清平是心里挂念着我,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才能知道我在哪儿,现在看来我真是想多了。

他又问我:“殿下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可是如果说出来,又显得我太矫情了,“我没以为。”

梅园四处都是黑的,姑娘家们这回也不再找我帮忙折花枝了,梅花还未开,就算是很零星的花苞也没有多少,说是赏花,不如说是看树。

我拉着宋清平随处乱走,忽然回头问他:“重华宫的那个铜瓶还在不在?”

宋清平点头。

“那到时我们来折花插瓶。”

又过了一阵子,皇姊他们在花树枝丫那边朝我们招手,说天晚了,让我们快回去睡。花树那边响了一阵,鞋踏在雪上的声音,裙裾扫过的声音,衣袖拂动的声音。

两年前我与宋清平一起回重华宫时,灯笼被烧坏了,我们两个摸黑行夜路。宋清平一只手抱着花枝,一只手拽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等走回重华宫,我才发现衣摆处粘着了花瓣。

我转头问他:“像不像我们从九原回来那一回?”

“不像。”他摇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两个许多次一起走这条宫道回重华宫,那么多个冬日里,哪里只有那一回像了?

我却偏问他:“那像什么时候?”

“不像什么时候,这时候就是这时候。”

我一愣,随后说:“你说的对。”

之后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将睡过去时,又想起上回我做的那个梦,便清醒过来,问宋清平说:“你记不记得上回从九原回来,我们也是在这张榻上躺着,我跟你说了什么典故?”

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大约是不好意思,很久之后回答我说:“君臣之间……抵足而眠的典故。”

我继续问他:“那你以后给二弟做丞相,不许……”

他笑道:“我都跟殿下说了,我不做丞相了。”

“我那时候做梦,梦见我蹲在一边给你们烧炭取暖,简直把我给气坏了。”我絮絮叨叨的念说,一不小心就说起下定决心绝不跟宋清平说起的那个梦,“……还有一次做梦,我加冠的前一天晚上,我竟然梦见你伸手扯我衣带,捏着嗓子喊我殿下,软得像一滩水,我随手一推就把你给推倒了,我简直是吓坏了,这根本就不是宋……”我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缓了一会儿,想想自己方才一时口快,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我悄悄转头去看宋清平,他这时候翻过身来,倒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模样,等着我继续说下去。于是我把断了的话给接上去:“……清平,你想之后我都一狠心跟你说开了,你都没那么……呃,像水,更别说那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君臣了。”

“殿下做的梦确实都很有意思。”他似笑非笑的说,“殿下暗示我要像水一样对殿下?”

“别。”我摆手,“做梦时我简直急得要哭了,后来好一阵子,我一听你喊我殿下我就腿软。”

过了一阵子,我想了想自己的话确实是圆得很好的,只是还有一件事得撒个谎来解释:“不过你别误会,我虽然做了这个有意思的梦,但是不代表我一直惦记着你。在此之前我绝对没有对你心怀不轨,在此之前我对你动手动脚也都是出自兄弟情义。”

其实他是很容易看出我撒谎的,但我想撒了谎总比不说好。什么时候宋清平回味过来,从前我总是占他便宜,我在他心中恐怕就不会再是什么正经殿下了。

他却说:“那我比殿下早。”

我凑过去问他:“什么时候?”

我怕他说起上辈子的事情,可我分明都叫他把上辈子事儿给忘了的。若他说上辈子,那我便不说话了。

他却说:“景嘉十五年夜访九原行宫时,殿下随口说了浑话,说过便忘了,我放在心里了。”

那时候我分明是为了二弟,才说要去九原行宫的,没想到把宋清平害得不轻。

“可你那时不是落在后边……”

第44章:这章谈论起动心(2)

那回去九原行宫,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时候我说浑话,惹宋清平生气了。

我骑着马在路上等了很久,也没见他追上来,最后要转头去找他时,却发现他无声无息的就跟在我身后,整个人也狼狈得很,我问他怎么了,他一驱马就冲出去很远。

我说:“那时候你去做什么了?”

他正色回答说:“撞树。”

那时候我玩笑问他是不是跑得太快撞树上了,可我看他的马又没什么事儿,没想到他是自己跳下马去撞树的。

我没忍住笑了,又怕他生气,忙忍住笑意问他:“你这个呆子,疼不疼?”

“不疼。”

“为什么要撞树?我当时做了梦,顶多也就慌了手脚,你怎么就去撞树了?”

“有念头时觉得不对。”

是了,宋清平这样讲规矩的一个人,猛地发现自己对殿下别样的心思,实在是不合规矩。

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行,解决办法是杀了自己或者杀了殿下。

不过殿下是绝对不能动的,那就杀了自己罢。可是又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那样的心思,还是仅仅头脑一热,被殿下闹得慌了,要先弄清楚,得让自己的脑袋清醒过来。

怎么让脑袋清醒过来?那就撞树去罢。

我一边想一边笑,想到宋清平抱着一棵树咚咚的撞,震得树叶簌簌的往下落。

我伸手揉他的额头:“不疼了,不疼了。那你撞完树之后,想明白了吗?”

“清平愚钝,未想明白。”

“所以那时候我们翻墙进去,你还在想这件事,一时间走了神,就没能接住我?”

“不是,那时我想殿下若是不说乱七八糟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我支起身子瞪他:“你还敢恨我?”

“不敢。”

我继续问他话,宋清平很难得跟我说起这些:“那再后来呢?”

“后来我就忍着。”

我实在是想笑,那时候宋清平表面上看起来端方得像一个老夫子,谁知道他背地里在想什么。

我做梦之后去找父皇,父皇问我:“你怎么知道宋清平背地里不做这样的梦?”现在想来,父皇还是慧眼识人的。

“谁知道那阵子殿下总是喜欢闹我,一会儿又凑得好近跟我说话,一会儿又让我在殿下手背上试试新刻的章子,一会儿又这里碰碰,那里摸摸,真是……”

宋清平回想起这些事儿,现在大约也要疯了。偏生我还很不要面皮的问他:“哪里?”

他还不明白,问道:“什么?”

“我不是这里碰碰你,那里摸摸你嘛。哪里?”

“沈风浓!”

难得一见宋清平被我气疯的模样,他都被气到喊我的名字了。

过了一会儿,我碰了碰他的肩:“其实我那时候是在试探你。”

“殿下?”

你看他这个人还是很好哄的,气得都喊我名字了,下一刻就能重新喊我殿下。

“那时候我对你有一点儿……”我掐着小指尾给他看,“也就是这么一点儿的心思,我不大清楚自己怎么想的,我也不大清楚你怎么想的。我就想不如我试探试探你,也试探试探我自己,所以那一阵子我就多闹了你几次。但是后来,我觉得闹你玩儿实在是太有意思的。诶,你知不知道每次我逗你玩儿,你看上去正正经经的没什么破绽,其实你的破绽可多了。”

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其一,是你总会红了耳朵,一直从耳根这里开始红起来,不过也就只有耳朵是红的,面上神色还算平常;其二是你的手搭在膝上,你的这一根手指……”我伸手捏他的右手食指:“这根手指总是在膝盖上点啊点啊。”

宋清平反手勾住我的手:“臣这是对殿下‘食指大动’。”

“不许造次。”可是我想了很久,也没能想出反驳他的话来。

宋清平又问我:“那后来呢?殿下试探得出的结果是什么?”

“得出的结果就是你可能根本没把我放到心上过。”

他很快的说:“不是。”

“怎么不是?”我抽出手来,又开始捏他的手指玩儿,“那时候我近乎疯狂的试探你,结果你呢?你明明就是不喜欢我闹你,可是你却根本不理会我闹你,好像我一个人在一个泥塑的菩萨面前耍把戏似的。你越退越后,仿佛对我这个殿下丝毫没有什么保留,也就是你越退越后,我也就根本找不见你的底线。”

“原来殿下是这样想。”

“你那时若是不想我闹你,你跟我说,我绝对不再闹你,结果你却什么也不说。”我想了想,“人家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我又不是要试探你我们之间究竟是不是淡如水,要是真淡得像水了,那我不就没戏了?”

“那殿下以为,你我之间该像什么?”

“我还想不出来,像茶?像酒?像汤?我觉得都不大像。”

宋清平笑了笑,断言道:“我以为像酒。”

“轰轰烈烈,愈陈愈香?”

“像兑了水的酒,看起来像水,总还有一丝酒味在。”

宋清平说得很对,我们之间像兑了水的酒。

虽然我们年纪都还不大,但都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是老交情了,也就不是该轰轰烈烈的时候了。或者说我们从前轰烈过了,他落水被捞上来时,我一边背着他一边哭,我摔断腿时他也差点哭了。

但若是变成了水,那就成了友情、亲情、君臣之情,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因此,我们这些俗世凡人之间,不论是多久的交情,总该有一些酒味在。

“殿下?”

宋清平把我喊回了神,我笑道:“我现在知道那时候我想的不对了,你不是对我毫无底线,其实你的底线可高了,不过就算是我踏了过去,又蹦又跳的也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

“对对对。”我点头,“有关系,有关系。你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其实背地里忍得很不自在。”

“没有。”

我挑眉:“那你就是很喜欢我闹你了?”

“没有。”宋清平今晚大概是被我气坏了,“殿下不是说只要我说一句不喜欢,殿下就不闹我了么?那我现在……”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的话现在不作数了。”

外边传来宫人打更的声音,倒是被宋清平逮到了机会,他又翻过身去:“好晚了,殿下快睡罢。”

“你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听旁人的话。”我凑过去问他,“到底是哪一样?你是心里不自在,还是喜欢我闹你?这两样你选一样。”

“臣不选。”

我趴过去捏他的脸:“你就选一个,不选我们今晚就都别睡了。”

宋清平捉住我的手,翻身过来:“那我选我闹一闹殿下,殿下之前说梦里的宋清平是怎么样的?扯着殿下的衣带,捏着嗓子喊殿下。”

我的衣带确实落到他手里了,但他却不是捏着嗓子绕过好几个弯儿喊殿下的,他是压低了声音喊的。

我便道:“捏着嗓子不是这样喊的。”

“殿下教我?殿下捏着嗓子喊我一声来听好不好?喊宋清平,清平儿,宋公子,随殿下喊什么都好,我喜欢殿下连名带姓儿的喊我。”

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个人一定不是宋清平。

“我不喊。”

宋清平学我方才的话:“殿下随便喊一个,不然今晚就都别睡了。”

此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

因我被废了,原先的太子府也就不能住了,父皇没给我封王,他怕匈奴那边还盯着我,便索性不给我封号,仿佛他真的很厌恶我,只给我在工部挂了个名儿,给木匠老师傅们打下手。

老师傅们正在忙皇姊出嫁时的花轿与抬嫁,我插不上手的时候便在一边给皇姊雕簪子,总归都是给朝阳公主做活儿。

日子就这么过去,一直到了腊八。

腊八那日父皇来工部视察,看见我蹲在一边很专心的做活儿,倒很是高兴,跑过来拍拍我的肩,表示他的满意。

他说:“看你这么专心,都不忍心打搅你了。”

“爹啊,可是你一边打搅我,一边却又说不忍心打搅我。”

“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出去走走,走了,活儿明天再做。”父皇把我拉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工部尚书杜大人道,“给他记上今儿没来,今天的工钱也就不用给他发了。”

我想父皇是不是为了给国库省点钱才把我给拉走的,可是国库能缺我那几钱银子?

“你看你的马我都让人给你牵来了。”

我们一直牵着马,直到出了城门才上马,却也仍是慢慢的,不比牵着马走快多少。

我问他:“去哪儿?”

“带你去看看朕的陵寝,我估摸着也修得差不多了。”

这什么皇帝?若他不是我爹,我简直想骂他缺心眼儿。哪里有皇帝自找晦气,大好江山,哪儿都不去,专带着儿子去自己的陵寝玩儿的?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感慨道,“人死了,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到时候躺在什么地儿也不知道,还不准我现在去看一看?”

我没说话,父皇又道:“不算春猎秋狩,父皇没怎么带你出来过,只从前带你去过一趟温泉行宫,其余的朕也想不起来了,趁着今日我还换了衣裳,特意带你去看看,看百年之后盗墓的能不能刨进去。”

说得好像谁在乎百年之后似的,上一辈子与下一辈子,我只活在这辈子便好了。

父皇又问我:“你最近在工部就光给你皇姊刻簪子了?”

我点头:“是啊,都是给朝阳公主办事儿不是?”

“你就没造出什么威力巨大的武器造福国家?或者什么新型的水车耒耜造福社稷?”

“父皇,你跑戏跑到话本子里了,这种东西是在话本子里才会有的。老木匠们比我厉害得多,他们本事那样厉害都没造出来,我能造出来什么?”

远处的青山覆了白雪,映得这江山很是好看。

第45章:这章是没有谈情说爱的谈情说爱

父皇拍着陵寝前的石刻狮子,对我说:“我活到你能用木头做大东西的时候,躺在自己儿子做的棺材,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福分?”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晦气了,我便回说:“我不会打棺材,到时候拿一张席子把你一卷就丢进来了。”

“走罢,进去看看。”

信步向前,又走了一阵,父皇还想要进到墓道里去,我拉住他:“别进去了。”

“总有一死,顾忌什么?”

仿佛这时候我成了他父亲,时时替他操心着这那。

我缩了缩脖子:“那里面看起来挺冷的。”

“那就不进去了。”父皇转身,我们就绕着一圈儿的松柏乱走。地上积雪化开,到处都不怎么干净。

父皇忽然说:“得死在深秋。”

“什么?”我转头看他。

“你想,深秋萧瑟,人大半都是那时候去的。在深秋就去了,你们就给我操持葬礼。下了初雪的时候出殡,你,还有你二弟、三弟,在前面给我撒纸钱,纸钱和雪一起飘下来,是不是还挺有意境的?”

我简直不知道今天这个老头想说什么。

我应说:“是,确实挺有意境的,我要是在这样的天里死了,我能直接飞升上天。”

“到时候你二弟即位,他再改个年号,我就变成所有人口中的先皇了。每年过节,在祖庙里被人提起来。再过了一阵子,你二弟也成了先皇,我就成了祖庙里的一幅画像了。”

“父皇……”

“说偏了,一些破烂感慨。”他顿了一会儿,指着身边一片宽阔地带说,“这是给你们留的地儿,说不定什么时候,阿二也领着他的儿子在这儿闲逛。”

“他才不像您,大冬日里忍心把儿子找出来吹风。”

这时候我们又行经一处小宅院,我想那是修筑陵寝的工匠居住的地方,不过这时候将近年节,那儿也就没有人烟。

父皇却指着那所小宅,道:“那个留给你。”

“给我?”

“朕特准你住在这儿给朕守陵。”

我回绝:“我不要。”

父皇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你不要?那你和宋家小子该怎么办?”

“什么?”我实在不是很明白,父皇百年之后给他守陵和宋清平有什么干系。

“照着规矩,你们两个不是早该定下姑娘家,过几年就可以成家了?现在呢?父皇与宋丞相允了你们这事儿,可是这事儿是所有人都能明白过来的么?”父皇想了想,又道,“这么说,日后你随便当个闲散王爷,若你有正妻,随你怎么去玩儿,旁的人不会说你。当然你若这样做了,父皇骂不骂你那是另一回事。宋家小子又不比别的人,旁人都以为他是日后要做丞相的人。这两点你都办不了,你不能去骗了另一个姑娘家,宋清平也不是其余什么人。现在你们两个也就这样过下去,再过几年,你要拿他怎么办?把他摆在哪个位置上?是你先对他说喜欢的,他是应了你的那一个,你既喜欢他,便不能忍心等他来算计这点破事儿。”

“所以您就给我想了个守陵的法子?我和宋清平就……”我指了指那小宅院,“就待在那儿,一辈子就这么躲过天下人的眼睛?”

“这是父皇能为你们想的,要不你们去小蓬莱,宋家在那儿还有宅院。不过是离燕都远了些,每年就随你外祖家的船北上来过个年好不好?”

“丞相的位置,非得他来坐?”

“那倒也不一定,只是宋家出山时祖宗立了规矩。”

“我不当皇帝,他也不当丞相,我们不给您守陵,也不去小蓬莱。”我笑,“我们就随处乱走,昨儿晚上说去哪儿,一早上就去,走到一半不想去了,那就不去。当然,我们每年回燕都来过节。”

“行,宋家那儿朕给你们去说,你们就随处去玩儿罢。”父皇转头看我,“白费了我的心思。”

“不白费,等您百年之后,我还回来给您守陵,就住在这间宅子里。”

“回罢,父皇请你吃饭。”

于是我们往回走,马匹拴在树下。日头挂着,照着树枝,很稀疏的阴影落在马背上。

“你皇姊和魏檐的日子定在了明年八月,你与宋清平,准备在什么时候?两家子一起吃过饭就成了,也别太过张扬。”

“吃个饭嘛,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吃的。”我随口说,现在我看起来是不在乎的,我想宋清平现下也不在乎。

但是等我们看过了魏檐迎娶皇姊,再看过了二弟迎娶晚照姑娘,我们心里就该不自在了,凭什么我们不能吹吹打打的昭告天下?

父皇劝我:“在人间活着,该低头时该得低头,就算你要飞升到仙界去,也得等下辈子。”

“谁知道下辈子怎么样呢?”对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什么兴致,“我告诉宋清平一声,教他挑日子。”

父皇没再说话,我们一直沉默着走到城门前。

我没办法,宋清平没办法,就连天子皇帝也没办法,这种事儿,哪里是我们能改得了的?

******

我与父皇从郊外陵寝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绕着陵寝逛了半个时辰,赶路用了一整天。

父皇请我去酒楼吃饭,最后还是我付的帐,因为父皇已经很久没单独出来过了,他不记得出门还要带钱这件事,亏我还特意把菜色往贵了点。

原先的太子府不能给我住了,宫里我也不能住,所以这段日子我一直住在宋府。

宫门已经落钥了,父皇出来又没带牌子,他回不去了,也就跟我一起回宋府去。

夜色落下去时,朱雀大街上没什么行人,我们便骑着马在街上慢慢的走。

我抖了抖袖子,除了一袖子的灰,其余什么都没抖落下来:“父皇你记得要还钱给我,为了我们吃饭我把家底都掏出去了。”

父皇应说:“你放心,我有一些私房钱。你从前雕的那个兔子还是很好用的,从来没有人怀疑那里面还藏着钱。”

我说:“前面就是了。”

“朕认得路。”父皇说,“朕还是皇子时也总来找丞相喝酒。不过上一回来,还是十多年前,宋家小子那时候还是小小的一只,他才出生,宋丞相不舍得把他带进宫来,朕就自己跑过来看。”

宋清平正靠在门边拿着书看,借屋檐下的灯光。平常这时候我早该回来了,约莫是为了等我,他才在这儿坐着。

还离得远的时候,我就跳下马跑过去,仿佛我自己走得比马要快一些。

我凑过去看宋清平手里捧着的书:“看的什么?”

“《万国历纪》。”他把书合上,“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那书拿过去随手翻了两页,“这本书听名字还挺有意思的,讲什么的?”

他还是说:“万国历纪。”

“说明白点。”

他很明白的承认了:“我不知道。”

“什么?”

宋清平一板一眼的跟我解释:“我在等殿下回来,看不进去书,所以我不知道。”

“你这个人……”

这时候父皇在后边喊我:“沈风浓,你的马撅蹄子了,你快过来把它牵走!”

我也回头朝他喊道:“谈情说爱呢!没空!”

可是没等我喊完,宋清平就走过去看我的马了。

好么,我的马比我还金贵。

没法子,我也得过去看看。我今天才把钱都花完了,若是我的马把谁踢了一脚,实在是赔不起了。

父皇揶揄我:“你不是正忙着谈情说爱吗?怎么现在有空过来了?”

我把我撅蹄子的马给牵走:“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不如马。”

我的马还呼出一串长长的气,我怀疑它是成精了。

父皇去宋丞相书房找他,说是谈论国事,其实我看见他悄悄溜去厨房找酒水和下酒菜。

那时候我坐在桌边刻东西,宋清平在灯下看他的《万国历纪》。

我随口找些闲话来说给他听:“皇姊与魏檐定在了明年八月。”

他便应说:“朝阳公主与魏公子确实很配。”

“我也觉得。不过有时候也不这么觉得,你看皇姊是日月星辰,一人就占了两样,魏檐也就是一方屋檐,他怎么就承得起日月星辰?”

“不是承,是困住了。”

“什么?”

他一边解释,一边翻过书的一页:“朝阳公主于至大处起笔,于至小处动情。魏公子是小处起笔,大处动情。其实他们是很配的。”

“你还会解名字,那你看二弟与晚照姑娘如何?”

他笑:“二殿下是林薄林深,晚照姑娘是晚霞月照,此二人焉有不合之理?待晚照姑娘也姓了沈,便通一枕晚照,岂不是夜夜安眠,一世安好?”

我吹开木屑:“你这么一说还挺有意思的。”很久之后我喊他:“宋清平。”

“殿下要说什么?”

“你让你也解一解这个名字。”

“无解,我自己不能解自己的名字。”

他其实就是不想给我机会,让我说浑话。但是他不应我,我也能逗他玩儿:“非也,你的名字我之前不是给你解过了?景嘉十七,山河清平。从前有十七个山河清平,日后还有许多个。”

“殿下这样说,旁的人应么?”

“我又没说是谁的山河清平。”我笑,将锉刀换了个姿势拿着,“我说我自个儿的山河清平怎么了?”

他懒得理我,我便把雕到了一半的柳枝版画放到他面前。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便说:“是风。”

他说的不错,这个版画雕的确实是风,是风吹起了柳枝,他不说是柳枝,反说是风,算是很了解我。

不过他这么快就说出来,还是很没意思的。

再过了一会儿,宋清平的书翻过了好几页。

我又说:“到时候皇姊出嫁,魏檐才入朝不久,怕没有人助阵,你要不要去帮他站站场子?”

“魏公子跟我提过这件事,我应下了。”

“到时候我在皇姊那儿,背着她上花轿,又骑着马跟在她的花轿旁边,你从魏檐那边骑着马过来,我们两个就算不能够张灯结彩的昭告天下,也算是沾他们的光,办过一场礼了。”

“殿下……”

我摆手:“我又不在乎,我射箭又不准,真要办起礼来才是难堪。”

从前宋清平就担心我娶亲时候射箭射不准,我当时说让他帮我的忙,到现在就好了,我根本不用射箭了。

我继续说:“父皇他们要定个日子,吃过饭也就成了,你挑个日子好不好?”

他低着头,很久之后应了一声:“好。”

我还是凑过去看他的书:“这本书讲了什么?”

他还是回答说:“不知道。”

第46章:景嘉十七年的除夕

景嘉十七年的除夕早晨,我跟着父皇在祖庙祭祖。

我缺了一年,所以这次的祭祖格外的专心。

所有人,就连皇帝最后都变成一张纸上的画像,我们这种人又算是什么呢?

出来时父皇对我说:“朝中的事还没有处理完,那些匈奴奸细也还没有清理干净,晚上的宫宴你不要去,省得落人口舌。你若是想吃宫里的东西,我让他们给你送饭去。”

父皇说这话时,是很愧疚的。

我摆手:“没事儿,每年都是那几样菜,我不去也关系。”

“对不住你了,父皇给你赔罪。”

“没事儿,您把宋清平留给我就成了。”

我们一起走在宫道上,我忽然转头问父皇:“北疆会打起来吗?”

“那位韩将军,可不是等闲之辈。”父皇挑眉说,“他从前是站在你小皇叔那边的人,我们曾经对着斗过一阵。但他又是年少上阵杀贼的英雄,当年与陈夫子一起打仗的,谁知道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模样呢?”

或许是因为父皇把他留在了北疆,没把他带回燕都,人离得远了,也就离了心;或许是因为与匈奴离得近了,慢慢的也就被拉拢了过去。

父皇又说:“你知道他在北疆做什么吗?”

“大概是走私兵器,铜铁原料。”

“他在掖城当土皇帝,什么都干,但没人敢拦他。后来我偶然之间得了一封检举他的血书,我才召他入燕都述职,也就一阵子,我就放他回去了。我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沈清净回来,我才知道,年少英雄这个东西,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我说:“可他还是很聪明,他或许早就知道了我们要对付他,他只想找个机会跑走。”

父皇叹气:“是啊,他走之前什么都料理好了,我们拿到的也就只有那一张纸,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的人物究竟对不对,只好一个一个暗暗的去查。朕也是事后才知道怕,不该把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派去那儿,我原以为他顶多是干了些不光彩的事儿,说开了就好了。后来我才真怕他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带去匈奴那边做投名状。”

其实谁认得我这个太子?我就算穿着太子礼服,在燕都城里逛一圈也没人认得我。人家都忙着,谁管你太子不太子的?太子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了,谁管你什么时候出来闲逛。

“你关心北疆打不打做什么?不会再派你去了,你现在就是个不得宠的废太子。回去过年罢。”父皇最后推了我一把。

“那我走了,明天来给您拜年。”

“你母后叫你在鞋底放两个穿了红线的铜钱,两只鞋都要放。”

“知道了。”我边走出去边朝他招手,若是此时被祭祖唱礼的礼官看见了,他就要说我们不够规矩了。

谁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朝在私底下从来没有君臣这一说。

******

在鞋底放铜钱这种祈福方式有些咯脚,但是我在外边时年年都这样办,有的时候要离远了才知道什么东西有多好。

因此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往鞋底塞铜钱,宋清平的新鞋正好放在衣珩下的地上,我就也帮他塞了两个。

宋清平仍是白身,他又与宋丞相说明白了,其实他不想做丞相,他只想做一个游侠,宋丞相也就不让他去史馆办事儿了。

所以若此时他不在家里,就只能在铺子里。

我过去找到他时,他正与各大掌柜的坐着谈事儿,他坐在上首,桌案上一杯茶腾着热气,想来是刚续的水,手里又拿着一叠的账目,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我站在门口等他,小伙计提着茶壶跑进跑出的,屋子里很安静,我有时候听见宋清平说话的声音,与平日里他说话是很不一样的。他平常说话很是温润,暖和得跟什么似的,这时候说起话来,有点厉害的样子,威严得让人想给他跪下。

一个很奇怪的念头闪过去,我想起父皇从前说过的话:“你既喜欢他,就不能忍心等他来算计这些破烂东西。”

宋清平说开铺子,是为了给殿下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用,但是现在我根本用不上什么钱,我卖木雕也足够养活我自己。

我不是个多疑的人,但是现在我怀疑宋清平骗我。

我不是说他要偷偷攒钱然后篡位,我是怀疑他骗我说他根本不想当这个丞相,他骗我说他不在乎天下苍生。

这哪里是宋清平能说得出来的话?而我一时间恍恍惚惚,也竟然就信了他这么久,到现在才知道怀疑。

他本来就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我这个殿下不过是他心里最厉害的那一个。天下与殿下,他最后是选了殿下不错,可是我一点都不想他为了我,就把他心里的其他什么东西给弃了。

他不当丞相了,他还管着这一堆生意。管着生意与管着生意、管着群臣是不是一样的?我想指定是有差别的。

这样不成,我是很喜欢他,想和他一起随处乱走走完这一辈子,但是这样对他来说,实在是很不公平。

我很郁闷,什么不爱江山只爱美人啦,什么不爱天下只爱你啦,这种事情怎么就非得跟什么比出个高低来?

你看吧,你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为宋清平做打算,可是他呢,他老早就编好了借口来骗你,还哄你哄了这么久,你还真以为自己特厉害,其实人家在背地里不知道还为你做了些什么呢。

其实我可以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还被他骗着呢,说一说浑话闹一闹,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是我怎么敢?我哪里忍心?

宋清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我面前来,忽然喊我一声:“殿下。”

我一激灵,抬起头来看他:“怎么?”

“外边冷,进来坐罢。”

我应了一声,就跟着他走进屋子里去,也同各位掌柜的打揖行礼。

屋子里确实很暖和,还有热茶点心伺候着,早知这里这么舒服,我就应该没脸没皮的自己跑进来。

我对生意上的事情是一窍不通的。如果我矫情点儿,我就应该傻了吧唧的打断他们说话,他们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哭哭唧唧的向宋清平告状,让宋清平当场把他们给辞了,好突显出自己很是受宠的模样来。

难怪有的人专要当红颜祸水呢,这样想想我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自然我说的是如果我矫情点儿,我又不没事找事,所以只是捧着茶吃点心,想想自己再要雕些什么东西来玩儿。

最后宋清平站起来同诸位掌柜道了一声过年好,我也放下茶盏,站起来朝他们打揖,得了许多句过年好。

宋清平问我:“殿下怎么过来了?”

“我没事儿干,就来找你,你的铺子开得太多了……”我咳了两声,又喝了两口茶润嗓子,“我是说我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你。从没看你在府上处理这些事儿,没想到你的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

我本来想直接问他是不是还放不下天下苍生,还想做丞相的,话到嘴边还是没法说出来,我想我还是等过了这个年节再开口罢。

我们过去的两个年节都没过好,前一个年节我被废了,再前一个年节我跟他坦白说我要走,这两个年节我们都没过好,俗话又说事不过三,我不能再坏了这一个年节。

宋清平笑道:“满身铜臭,不敢沾染了殿下。”

“晚上宫宴我不去,你早点回来。”

“好。”他很难得的说起他自个儿的一点小心思,“殿下不在的那一阵子,我进宫赴宴,看不见殿下站在城楼上,倒是很不自在。”

于是除夕那天晚上,他果然很早就回来了。

我送他出门,他跟在宋丞相的小轿子旁边走,衣摆被踢得一扬一扬。

我倚在门边看着他走,忽然之间有着一种“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感觉,你看这个烂人跑出去赴宴留你一个人在家里过年。

哀愁的皱着眉头皱到一半,最后我自己也被自己这种感觉逗笑了,心里骂自己疯癫。

可是还没笑到一半,宋清平就回来了。

我是看着他走过街道拐角的,再一抬眼,他又迎面走过来了,走起路来,衣摆仍是一扬一扬的。

我没好意思再笑,仿佛宋清平走了我很高兴似的。

果然宋清平走过来时,他问我:“我走了,殿下很开心?”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到一句诗。”我忍住笑,“算了,不说了。你怎么回来了?”

“宋清平是白身。”

我很不识风趣的回道:“你从前你也是白身,还劳动我还在城楼上等你。”

他忽然看着我说:“忽见陌头杨柳色。”

下一句便是“悔教夫婿觅封侯”,我简直怀疑他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后来旁敲侧击的问他,才知道前几日看的话本子里有这一句,十七八的姑娘折柳枝,长长的指甲把柳叶揉碎,好像把自己的心也揉碎。

因为最近才看过,所以我很容易想起来,他也很容易猜出来。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心有灵犀,天命?天个屁,我与宋清平的路,是靠着自己摸摸索索才走到一起的。

他又问我:“若我不在,殿下一个人准备做什么?”

“我预备喝点小酒儿,听些小曲儿。等你一回来,我裹起被子,装作哀哀戚戚、一个人等了你一晚上的样子。”

“现在呢?”

“等明年二弟封了太子,对面的太子府就归他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们翻墙进去喝酒。”

第47章:景嘉十八年的墙头夜话

一年前,景嘉十六年的正月十五,我和宋清平在太子府湖上亭子里看月亮,我趴在栏杆边上,说是看冰上的月影和树影,其实是在看宋清平。

那时候我骗他,我说我是在看我自己,其实月影里、树影里,还有我的影子里,全都是他。

景嘉十七年的除夕,宋清平与我仍旧在这座亭子里看月亮,极浅淡的一钩残月,极稀疏的星子,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一直到十五,月亮也圆满了,我与宋清平仍是坐在那亭子里赏月。

十五那天晚上,我凑过去对宋清平说:“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想问你。”

那时候宋清平将灯笼放在亭子的栏杆上,他在烛光之中回眸看我:“什么?”我很轻巧地把他按到柱子上,宋清平靠在柱子上,再问了我一遍:“殿下要问什么?”

我随手提起他刚放下的灯笼,举起来放到我们之间。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着很漂亮的光,我想他看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我问他:“你是不是骗我?”

他没由来的就笑了:“我骗殿下什么?”

“你正经点。”我掐他腰间的肉,他便正经了神色等着我继续问他,“你不想当丞相,你不挂心天下苍生。你说这话是不是骗我?”

他很快的垂眸,眼睛里很漂亮的光也就没了。

我把灯笼拿开,又问了他一遍:“你是不是骗我?”

他不说话。

我就说么,他这个人,是普天下文人之中最文人范儿的文人,心志坚定不移。小时候宋丞相就把他当丞相来养,所有人把他当做栋梁之才来看,怎么能看了两本话本就变了志向?

亏我还信了他这么久。

我把灯笼摔到冰上,蜡烛倒了,将灯笼纸烧起来,火光在他身后跳跃起来,却映在我的眼里。

我想这时候宋清平肯定看得见我眼睛里也有光了。

他伸手拉我的袖子,很难得的低了声音向我示弱:“殿下……”

等灯笼纸烧完的时候,我把攥在他手里的袖子收回来:“我去把灯笼捡回来,捡完就回去了。”于是我趴在亭子的栏杆上,伸出手去把烧坏了的灯笼拉回来。只留下一根杆子,我把它别在身后,也没敢看宋清平:“走罢。”

宋清平跟在我身后半步外,他大概觉得我这气来得无缘无故,甚至有点无理取闹。他分明是为了我才撒谎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才生气的。

我们一直沉默着走到围墙边上,宋清平把袖子捋上去,双手向上一攀,就坐到围墙上去了。他朝我伸手,仍旧是用那样示弱的语气喊我:“殿下。”

他把我也拉到围墙上去,我跨坐在围墙上,虽是面对着宋清平,却是闭着眼睛的。我闭着眼睛是因为我怕高。

一个人闭上眼睛时,其他的感觉就会非常灵敏。我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和小雪落地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但是很久都听不见宋清平说话的声音,我想他总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墙头,自己一个人跑回去了。

又过了很久,我悄悄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宋清平就坐在我面前,他倒是很聪明,有什么事情在这里问我,我绝对跑不了,还能老老实实的回答他。

宋清平喊我:“殿下。”

“什么?”

他凑过来问我:“你在生什么气?”

我闭着眼睛说:“如果我根本不想当太子,却因为你,硬着头皮占着太子的位置,最后还当了皇帝,且不论我当得怎么样。你生气吗?”

“我不生气,我心疼。”

这个人还学会举一反三了,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挺不自在的,我说:“那我也一样。”

“殿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殿下是殿下,宋清平算不得什么。”

“你不懂。”我又一次偷偷看他,“我现在也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要是殿下也是废太子殿下,我们两个是一样的。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该教人供奉的那一位。是我先开口说心里有你的,是我把你拖下水的,所以你不用退。我没想过要教你为难,我若教你为难,那我不配,哪个殿下也不配。”

他反驳说:“我情愿。”

“你情愿个屁,你不情愿,你一身文人傲骨,到江湖上不得被人打断了?你天生就是该做丞相的。”我对江湖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劝劝宋清平。

“我不是。”

“你就是。”我说,“那时候在北疆没有问清楚,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若我留在燕都,一辈子都留在燕都,就在工部里挂个名儿做木匠活。你要不要去朝上做事?”

他点头,却说:“不。”

他以为我闭着眼睛,就看不见他点头了。

“成了,那我陪你留在燕都。”

很久之后,宋清平伸手拂去我肩上的小雪:“多谢殿下。”

他这个人真是太别扭了,什么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我想说不定还真有许多事情,我被他骗过去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我从前就问过你了,但我还想问问你。”我顿了很久,才说,“是因为殿下,还是因为沈风浓?是因为君王之命不可违,还是因为沈风浓?”

这件事情我从前确实问过他,但是现在我又不确定了,我们看起来和皇姊与魏檐、沈林薄与晚照姑娘像是一样的,其实根本不一样。

我们那内里有一点儿友情,有一点儿手足之情,最重的是君臣之情,宋清平能因为殿下弃了天下,焉知他不是为了殿下也弃了别的什么?

我说我不要他为难,若他从头至尾都是在为难呢?

我不是受不了他回绝我,我最受不了他好像一个臣子,对我忠心不二,管我做多么荒诞的事情。

“殿下多想了。”

“真的?”

“真的,其实我从上辈子就喜欢殿下。”他笑着说,“但是殿下……上辈子没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反驳:“他肯定说过,你忘记了,沈风浓再怂也不能怂成这样。”

“是么?”

“你别难过,这辈子你要听多少句我全部补给你。”

这时候月色清亮,我眯着眼睛看他,看得并不清楚。方才顺势捧住他的脸,宋清平就扯了扯我的衣袖:“殿下……”

“什么?”

他低声说:“父亲来了。”

好么,隔着一条朱雀大街,宋丞相就站在对面宋府的门前。宋丞相虽然老了,但是他就站在宋府门前那两个大灯笼下边,恐怕没什么看不清楚的。

我差点摔下墙头去。

我急中生智,大声道:“宋清平,你不是说雪飘进眼睛里了么?现在好了么?”

宋清平笑着应说:“好了。”

最后宋清平跳下围墙,把我也带下了墙头。等我完全睁眼时,宋丞相已经不在了,宋府大门留了一条门缝给我们。

我心里发慌,倒吸了一口凉气。宋丞相这么规矩的一个人,恐怕会觉得我这个人轻浮油滑,实在是不像一个殿下,大概还会觉得宋清平的眼光真的很不好。

宋清平说:“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怎么知道?”

宋清平闭起一只眼睛:“方才父亲这样。”

真要命,宋清平做这个表情还挺有意思的,但是我怕我一捧起他的脸,宋丞相就又出来了。

我只好别开目光:“那就好。”

其实我很害怕宋丞相某一天会打断我的腿,我觉得他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是在强忍着怒气,某一天他肯定就忍不住了。

我们悄悄溜进宋府的时候,宋清平问我:“殿下很怕父亲?”

我不能说我怕他打我,这实在是很没有气概,于是我换了个说法:“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还没有在雨夜里牵着手双双下跪,还没有在祠堂里挨板子,被打到下不了床,更没有离家出走私奔流浪,是不是不太符合话本里说的?照理来说,才子佳人要配上都这么难,更别说是才子和……呃,草包了。”

很明显,宋清平就是那个才子,我是草包。

“原来殿下还很喜欢这种话本。”

“我没有,就是随手翻的。”我又说,“我总觉得不为你受点伤,有点不够铭心刻骨。”

他轻声道:“上辈子已经够铭心刻骨了。”

上辈子简直是我们之间没法提起的一个话头,我随口圆过去:“不会是我上辈子后宫佳丽三千,还在你面前左拥右抱吧?你别生气,这辈子我就抱你,上辈子的人又不是我,而且我们说好了不再提上辈子的。”

“好。”

我还想问他,上辈子我是个昏君,他怎么还不反我,后来想想,二弟反我了,他也不会反我,这个问题太没意思,我也就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哪里还有温香软玉比得上宋清平呢?我上辈子怕不是个傻子皇帝,连句喜欢也憋了一辈子说不出口,亏他还是个皇帝。

我又想,该不会他找的那些妃子们都很像宋清平吧?这不是祸害人家女孩子吗?难怪宋清平说他是个昏君,宋清平不反他,堪比诸葛孔明之于刘阿斗,算得上是一片丹心了。

正月十五之后,宋清平重新回到史馆去修史,二弟终于封了太子,挑了个好日子搬到太子府去住。

第48章:这章讲到皇姊出嫁

一直到八月,这期间是没有什么事情可说的。

宋清平一直在史馆修史,我在工部做木匠活儿,有的时候我旷工去找他,说是找他,但是并不直接找他,我随便混在史官们里边,或者悄悄帮他磨墨,等着他放下史书,揉鼻梁时再不经意间看见我。

他有时候也旷工来找我,他来时我正坐在小板凳上,架着两条腿做活儿。因为木屑四处乱飞,脸上就蒙一块白布,但是这种白布又不怎么透气,实在是太闷,我只好做一会儿就把白布摘下来一会儿,整张脸都闷出汗来,滴落在衣襟上。

他看书的时候坐得端正,写起字来又挽起袖子,我有时候悄悄觑他,看见他的鬓角比纸上落下的墨迹还要黑一些。

但是我想我做起木工活来就不怎么好看了,虽说也是挽起袖子的,但是我整个人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遍似的。

有的时候我们一起跑到大街上去闲逛,把前十几年逛过几百遍的街道再逛过几百遍,在小巷子里买两枝花讨他的欢心。

一起在城外的河边走,遇见小皇叔的乌篷船经过,就跑到他的船上去。宋清平因为昨晚上彻夜看书,卧在船尾就睡过去。柳枝垂在水面上,我悄悄的给他换了柳枝束发,白玉的冠子藏到船上的某个地方去。

其实宋清平睡得浅,我一动他他就醒了,但他还是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顶着柳枝束的头发陪我闲走了一整天。

我想,不用去江南塞北,燕都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从前我没见识过别的地方,所以才总想去别的地方走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燕都的好处了。

一直到了八月,皇姊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宋清平在桌前看书,我也坐着刻木雕。

我随口说:“你之前说皇姊和魏檐的话说得很对,我还帮皇姊给魏檐传过绣了花儿的帕子。”

宋清平翻书的手一滞:“绣了花儿的帕子?”

“是啊。”我吹去木屑,“皇姊和魏檐这阵子没法见面,我帮他们传点东西。前几日我把那块帕子压在枕头底下,准备明日一早带给魏檐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没有了,总不会是被我在梦里吃了,后来皇姊可生气了,她绣那一朵花绣了好久,就那么一小朵。”

“殿下。”

宋清平只消这么喊我一声,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我笑着问他:“是你拿走了?”

他辩道:“是殿下不说清楚。”

“我说那几天你怎么那么奇怪。”我又问他,“你怎么想不到?”

“宋清平愚钝。”

饶是宋清平那样聪明通透的一个人,遇上这种事情,原来也是这个样子的。我暗暗的在心里笑,很久之后才问他:“你挑好日子了没有?”

“什么日子?”

“皇姊出嫁,之后也就轮到我了,父皇说不好像皇姊他们一样大操大办,就让我挑个日子在宫里吃一回宴,我去年让你挑日子,你挑好了没有?”

他翻书,偏头去看另一边的字,应说:“没有。”

“快些挑。”我叹气,“我怕你见识过凡尘俗世里男女成婚有多热闹,就不愿意和我一起了。”

他倒是很快的说:“不会。”

“明日早起,你去魏檐那儿,骑着马过来接新娘。我就背着皇姊上花轿,也骑着马跟在花轿旁边。到时候你悄悄到我身边来,我们也算是借他们的光,办过礼了,好不好?”

过了很久,宋清平不知道翻过了几页书,才点头说了一声好。

我站起来,双手称在桌上,俯身遮去烛光,将宋清平罩在阴影里,对他说:“你早点睡,明日办礼呢。”

办礼,也只是沾了别人的光。别的什么,我什么也不能给他。

皇姊出嫁的那一个晚上,我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想起皇姊要出嫁了,这一晃的十几年就过去了。

仿佛前几日那报喜的宫人才告诉父皇他得了一双儿女的好消息,又仿佛前几日我们还在梅园赏梅,我帮她折梅花,她却溜到树的那边,趁我没注意,一摇树干,积雪就落了我满身。气得我转头把梅花送给宋清平。

其实从前父皇是要把皇姊许给宋清平的,他们两个还有过口头随意一句的娃娃亲,没想到她的夫婿反倒被我半路截胡了。话本上有两姊妹共争一夫,姐妹都恨对方恨得要死,不知道皇姊有没有一点恨我?

不知道这时候皇姊是不是在想我,她大概一点都不记得她对我做的那些坏事儿。她只会记得她给我磨金粉,在我缺钱的时候给我送钱用,给我送话本子看。我还在九原行宫的时候,很风趣的送给我一抔重阳宫瓦上的新雪。

她肯定觉得她对我这个傻弟弟足够好了,其实我也觉得她对我很好。

她这时候有没有想起我?可是若我这时跑去宫里问她,她肯定气极了都笑出声来,对我说嫁人了又不是不能再见了,然后把我赶回去睡觉。

魏檐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是我总觉得皇姊要配更好的才行,至于究竟要多好,那我也说不准。

这样的话是不能给别人说的,我只跟宋清平说过,宋清平说我是疯了,魏檐是不是最好的,只有皇姊自己知道,旁的人看不准。

我便放下心来,正要睡着时,耳边传来宋清平很匀长的呼吸声,于是又想起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儿。

年岁渐渐的长,我和宋清平不娶妻不纳妾,天底下的人要怎么看呢?

我到底是没脸没皮的人,不怎么在乎,可是宋清平呢?

别的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什么东西我也不能给他。

我们这样的人日后能进祖坟吗?

一直到窗户那边透过来很浅淡的一点白光,我就翻身坐了起来,生怕误了皇姊的好时候。

宋清平也坐起来,下床去到对面的衣珩那边换上广袖的衣衫。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着呆看了他一会儿,也下床去换衣裳。

我们在朱雀大街前分开,我去宫里,他去状元府魏府。

我到时皇姊正被一群姑娘夫人围着装扮,脂粉味浓,我看了一眼,就抱着手站在门口等,听见女人们笑闹着说吉利话的声音。

正常男子都会想过有一个姑娘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被你接回家去,你好像很不在乎她,连目光都是轻轻的从她身上飘过去,其实你是很在乎她,你只是怕你的目光都吓到她,但她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你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只跟贺喜宾客们打招呼。

就连我在之前也这样想过,我想宋清平肯定也有这么想过,不过我们两个也就是想想而已。

站在门前没等一会儿,二弟三弟也就到了。

他们朝我打揖:“皇兄来得早。”

原来屋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我已经来了,沈林薄他们一开口,他们才知道我来了。

“殿下怕是舍不得姊姊,早早的就来了。”夫人们笑着说道,“再等一会儿就可以走了。殿下怕是难受得连觉都没睡好,看眼睛底下一片乌青。”

这时候皇姊开口喊我,我才看见她的口脂颜色很是好看,皇姊喊我:“皇弟。”

我也喊她:“皇姊。”

我才说完,便有人紧接着说:“公主该去拜别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先去罢。”

皇姊提起红裙,经过我身边时用手指戳我的脸,笑道:“你去镜子前看看你那眼睛,要不要我给你点儿粉抹上?”

皇姊也就是那样随便一说,但是那些夫人们却全都当了真,笑闹着把我拉到方才皇姊做过的位子上,铜镜里看不清什么东西,才更显得我像是个妖魔鬼怪。她们用手指弄了一点儿什么粉,然后在我眼睛下边抹开。

我不知道有没有遮住乌青,也没来得及怎么看镜子,我就站起来了,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

皇姊还没回来时,我与二弟三弟站成一排,在宫门前等她。

这时候二弟已经是新的太子殿下了,不过他也终究是我的皇弟。我说:“再过一阵子,就轮到你们两个了。”

他们两个都没接话,沈林薄是不好意思,他和晚照姑娘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六月,三弟还没定下人家,他近来在太医院做事,很是自在,恐怕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后来皇姊盖着绣鸳鸯的盖头,被人搀扶着出来,我背起她往宫门外走。

皇姊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我:“我重不重?”

没等我回话,她身边年老的女官就说:“公主,不能说话。”

又走了一阵子,皇姊趴在我的背上打了一个哈欠,被我听见了。

她小声问我:“其实我也没怎么睡好。”

皇姊是要出嫁了,高兴得睡不着,而我则是有一点惆怅,从此皇姊也就是别人家的皇姊了。

她又说:“我还是你皇姊,你也还是我皇弟。昨天晚上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跟你讲,结果你却没来。我现在跟你讲,做姊姊的,永远都是你姊姊。”

我点头,差点就红了眼眶。出嫁的又不是我,皇姊都还没哭,我先哭了,只怕要惹人笑话。

我很多次和皇姊走这条宫道,我去书院念书前进宫向父皇辞行,她站在这条宫道上等着我,送我一程,有的时候是我们一起跑出去玩儿。还有的时候不为什么,就是在这条宫道上见到她了,我们去不一样的地方,但是却走了同样的一段路。

宫道很短,我和她小时候要拖着脚步走好久好久才能走出去,但是现在我背着她,已经成长到很快就能够走到宫门前了。

魏檐的人在宫门前等着,魏檐今日骑一匹白颜色的骏马,胸前戴一朵红花,我想他当状元郎时都没有现在这么风光。

我把皇姊送上花轿,又帮她放好花轿的帘子,再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跨上了自己的马匹。

第49章:这章讲到皇姊出嫁(2)

宋清平原本骑着马在我前面,他果然很听我的话,慢慢的就落到后边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沈清净,然后驱着马走到我身边来。

他还是很明白我的,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要哭了,他在喜庆的唢呐声中喊我:“殿下。”

我转头看他:“嗯。”

这时候队伍已经走到魏府门前了,趁着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花轿上的时候,宋清平伸手揩我的眼睛,我忍着还没哭,所以他只摸到用来遮住眼底乌青的一点粉末。

宋清平很快就翻身下马,我也站到地上。

皇姊已经跨过了火盆,魏檐也已经拉弓射中了靶心,所有人都笑闹着走进魏府。

我也笑着跟着他们一起走,转眼看见宋清平还站在身边,便趁着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的时候挽起他的手。

被别人看见了也无妨。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宋清平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宋清平让着我,我又是个没正形儿的,我们之间挽个手,在旁人看来算不得什么。

席间我跑出去想跟皇姊说话,没想到她的屋子里全都是人,围成一堆说吉利话,我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才等到他们都散了。

我还没靠近,皇姊便说:“沈风浓?”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是我的?是我的衣摆被她看到了,还是我的脚步声被她听出来了,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在原地站住:“是我,皇姊。”

“你来啦。”

“我来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废话,再等一会儿又有人要进来找皇姊说话了,于是我说,“皇姊你忙了这么久饿了吗?我给你……”

皇姊从袖子里拿出用干净帕子包好的两块糕点:“方才送我进来,魏檐借着袖子遮掩,给我的,还有多呢。”

魏檐这个人看起来只会读书,原来也是个会疼人的。

“皇姊……”

“嗯?皇姊出嫁,你是不是不怎么高兴?”

“没有,皇姊高兴我就高兴。”

“皇姊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了,你还不准皇姊换个地方过?”皇姊笑道,“你不高兴,大概是觉得魏檐不太好,又觉得忽然之间我就出嫁了,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好像做梦一样,是不是?”

“是。”我小的时候做梦梦见皇姊嫁人了,一开始还是挺开心的,因为皇姊不在宫里,我就不用受她欺负了,可是那个梦做到后边我就急哭了,因为皇姊嫁了人,她就不认得我了。这是我做的噩梦里面排得上号的。

“那你就掐一掐你自己,想想我们这十几年确实是已经过去了的。你这个人,总是想着从前的事情,若是我们一群人,全长不大,成了妖精了,你或许就满意了。”

这话说的倒是,如果真是这样,我简直开心的要死。

“你就是这样,若是皇姊有一天……”皇姊想起这种日子里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便住了口,说,“去罢,你去找宋清平,教他开导开导你,皇姊累了,等会儿还有人要来,你让皇姊歇一会儿吧。”

于是我跑去找宋清平,宋清平正陪着魏檐敬酒,我没敢上去打扰他,就站在一边等着。

想着想着事儿就不知道跑偏到哪个方向去,仿佛此时办礼的是我与宋清平,他给宾客们敬酒,我就在旁边等着他。

等回过神来,我轻轻地打自己一巴掌,皇姊要是知道我这么想,肯定要打我一顿。我这样想对她与魏檐都很不好,所以该打。

其实我知道,皇姊说得很对,不单是她终有一天要嫁人,我们这一行人总有一天都会各自走各自的路去,等到百年之后,也就是走一条同样的三生路,一座同样的奈何桥。

我想活在这辈子,我也想只活在这辈子的这一段时候。

我没法子,我只能这么过下去。

我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大概是因为上辈子太难过了吧?

其实我也……

宋清平转头看见我,便放慢了脚步,让沈清净顶了他的位置,朝我走过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酒樽:“殿下。”

“诶。”我顺势凑过去,啜饮了一口他手里端着的酒,“我去看过皇姊了,皇姊说她累了,便让我出来了。”

“殿下舍不得公主?”

我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说:“又不是成了亲就不是皇姊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状元府修得不错,殿下陪我逛逛?”

我与宋清平便从堂前的花廊穿过去,廊子有些长,花四处长满,又落了满地。我踩在上边,有些不忍心。

走出了一段路,我承认:“好罢,我是有一点儿舍不得。”

“殿下重情。”宋清平说,“不过若是公主过得好,殿下还有什么不舍得的?”

“你说得对。”

我们走出花廊,阳光细细碎碎的洒下来,眼前是一个湖,湖岸栽着杨柳,湖的那边有错落的假山山石,山石掩映当中又露出一个亭子尖儿来,我与宋清平便沿着河岸柳树继续走。

我继续说:“不过我想,书上说的‘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还是有一点道理的。”

宋清平笑说:“等到十年之后,殿下再来看这句话对不对罢。”

宋清平大概是觉得这句话讲得不对,或者说不适合我们这群少年人之间。但其实十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

所谓弹指一挥间。佛家说拈花微笑,弹指之间,也就将这朵花像飞暗器一样飞出去,那佛在天上弹指,那花慢慢悠悠的从天上落下来,等到落了地,也就是十年了。

我想这就是弹指一挥间,说长也长,说短也不短。

宋清平见我不说话,又说:“上辈子……上辈子也是这样的,殿下说不似少年游,但是十年之后,我们重聚在一起,仍旧是从前的少年游。”

我佯怒道:“跟你说的话你总是不记得,不许说上辈子。”

宋清平垂眸:“是。”

我们沿着河岸柳树走,一直走到假山山石那边。只是没有想到姑娘家们都聚在亭子里说体己话,被我们不经意间撞见了。

我呆着,宋清平也呆着,正是很不好意思的时候,二妹妹跑出来打了圆场,把我们两个拉走了。她一边说:“皇兄,宋哥哥,你们两个不在堂前喝酒,跑来闲逛什么,来的真不是地方,快回去回去。”

我们两个就被赶走了,绕过亭子,往另一边去。

二妹妹低声对我说:“皇兄你放心,若是她们打探你们的消息,我就说你们两个可不好了。”

果然,二妹妹回去时,我听见那些姑娘家们问起宋清平,或许也问起我。

二妹妹便说:“他们这两个人不好,糟透了。”

有姑娘问说:“可是那宋公子……”

二妹妹反驳:“宋公子整天和我皇兄混在一起,和他臭气相投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明知道二妹妹是随口胡说的,但我还是想回过头去驳她的话。宋清平是世上最好的人。

我方才说男子大约都想过,某个风和日丽的时候,你在前面骑着马,你的新娘就坐在跟在后边的花轿上。你看起来是时不时看一看路两边的人,其实不是,你是想用一点余光去看后面的花轿。

我也想过,甚至帮宋清平也想过。

我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拉弓射箭,春风得意。

我说:“若不是有我,你也早该成亲了。”

“我是与殿下臭味相投的人,哪里有姑娘家看得上?”

我笑道:“胡说。”

他转头,轻声问我:“殿下是想将日子定得早些了?”

我撇嘴:“我没有。”

“正月初一。”

“什么?”我私以为正月初一这个日子真的是很不好,我生在正月初一,每回过生辰都过得很憋屈。

“在正月初一,就说是陛下犒劳父亲,请他吃一顿宫宴,这算是个很好的由头。”

我点头:“那也好。”

“也是殿下的生辰。”

“在生辰办,没什么不好的,我从来也不是很在乎过生辰。”

“不过,陛下让殿下搬回重华宫去住。”

“这算怎么回事?不过就是吃顿饭,还得按照正经规矩来办。”我嘟囔道,“那是不是从这时候开始,到正月初一,你我也不能再见了?我可不会绣花儿,宫里也没人帮我送帕子给你。”

“殿下近日牢骚很重。”

“没有。”我抬手摸他的下巴,“到了正月初一我就能一亲芳泽、为所欲为了,我高兴得很,也就是几个月不见,耐得住。”

宋清平笑了,他拍开我的手:“殿下又说胡话。”

看来正月初一我们得先打一架,定了胜负才能说谁亲谁的芳泽。

我打赢的概率不大,宋清平武功比我好一点儿。但是他的心肠软,到时候我捏两把大腿,挤出两滴眼泪来,说不定他就让着我了。不过也只是说不定,这种事情他若真让了我,说不定我一感动,又让还给他了。

结果一个晚上我们两个光让来让去的,谁也没舍得对谁下手。

魏府的宴一直到很晚,我和宋清平都喝得有些醉了,扶着对方走回宋府去。

街道上没什么人,月亮挂在朱雀大街的尽头,仿佛我们正朝它走去似的。

其实皇姊出嫁,我也不是那么得舍不得,日后沈林薄他们一个一个都成了家,有我舍不得的。

可是宋清平说十年之后仍是少年游,我想他总不会编胡话来骗我。

第50章:这章我进了欢喜殿

我在宋清平面前说大话,我说几个月不见他是很容易的事情,结果搬回重华宫还没几天,我就后悔了。

但是我怕高,又不能大半夜溜出宫,翻墙去宋府或史馆找他,若我一慌张,掉下来将脖子摔折了,恐怕我就没戏了。

究竟有多后悔?就是和满月一样满的后悔。

究竟有多想他?也就是比满月还要满一点儿。

我把这两句话记下来,藏在书里,准备正月初一的时候拿给他看,教他好好心疼一阵。

我在工部的匠人所与重华宫两处跑,有时候去魏府看看皇姊,也去太子府看看二弟,别的哪里也不去。又喜欢揪着柳叶数日子,等叶子都落了,就折树枝,等到重华宫的树木都被我祸害得差不多了,才知道日子根本没过去多少。

我从前在江南或北疆,是想起来时才想一想他的,仿佛相思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但现在你知道他就在你眼前,但是你还不能见他、碰他,这才是最恼人心肺的。

究竟是哪个无情无义的人定的规矩?

后来我跑去史馆,没敢直接去找他,就拿着一本书,装模做样的去跟蔡史官说史书上的事儿。蔡史官果然是好脾气,我一连去了十来天,他也没厌烦我,有一回还扯着我的袖子,涕泪涟涟的对我说:“臣对国家一片忠心,实在不愿加入太子之争,求殿下别再为难臣了。”

好么,他以为我要拉拢他做废太子党,然后我让他帮我和二弟争太子的位置。

我将书合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跟你……”

这时候宋清平在外边叩门,还问蔡史官在不在。

蔡史官一抹脸,就开口让他进来了。

不枉我在这里跟蔡史官一起讲了十来天的书,终于是等到宋清平了。

他没怎么变,高高瘦瘦的,用玉冠子绾头发,还是上回在船上我藏起来的那一个。青袍白面,很养眼的书生装扮。

宋清平手里还翻着书,低头走进来,一抬头想要跟蔡史官说话,却看见我也坐在那边。

我朝他笑,在蔡史官不在意的地方笑得恣意张扬,这回不是我非得坏了规矩去找他,是他来找我的。

宋清平愣了一会儿,很快移开目光,把手里的书翻开放到蔡史官面前:“前几日史官要我做的订立已经全部做好了。”

“嗯。”蔡史官点头,又一扬手,“你去门外等着,有什么事儿我让殿下跟你说。”

宋清平仍旧站到门外去,蔡史官又转头低声问我:“殿下不是为了太子的位置,就是为了宋家小子整日跑到臣这儿来?”

我厚着脸皮点头:“是啊。”

“他为什么不见你?你做什么事情惹他生气了?”蔡史官还以为我们不见面,是因为我们两个闹掰了。

“没有没有。”我摆手,随口讲了个说法,“之前有一个算命的大师说,我们这段日子见了面会相冲,不吉利,所以没怎么见。”

蔡史官笑问道:“可是殿下又从来不信?”

“宋清平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倒是很信,所以我就不能见他了。不过……蔡大人你知道的,我这么久没看见宋清平我有一点不自在,就过来看能不能……”我站起来一拍他的肩,“你特意把宋清平喊过来的好意我领情了,明日我就不来打搅你了。”

蔡史官一感动简直想给我跪下磕头:“那真是多谢殿下了。”

“宋丞相喜欢看什么书?我明日去他家里找他。”

“那就好。宋清平该走了,殿下快出去罢。”

我出去时宋清平正规规矩矩的垂手站在门前,不过他一看见出来的是我,便敛了目光不再看我。

其实我早就想到这一层了,宋清平这样重规矩的一个人,就算我站到他面前他也不会看我,更不要说我们两个一起走一段路,还说说话了。

我从袖子里拿出做木工活儿时候戴的白帕子,展开来蒙在眼睛上,然后叫他:“宋清平,这样就不算见面了,你陪我走一段。”

宋清平把着我的手,把我拉下台阶。这条路我这几十日来都在走,也算走得熟悉些。

才走出去两步,我就觉得一条道要给我们走完了,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殿下给我送的东西我收到了。”

我先前说宫里没人帮我给他传东西,都是胡说的。我真想要送他什么东西,我能有一千一万种方法送到他手上,只不过费了很大的波折,到最后到他手里也都只是些小玩意儿。

“我问你怎么不说话,是问你怎么不说想我?别的话全都不算。”

过了很久,宋清平凑过来,在我耳边偷偷的说了一句:“我很想殿下。”

他那样悄悄的说,仿佛我蒙上了眼,就听不见他说话似的。

我正了神色:“嗯,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殿下弄这东西……”他伸手摸我蒙眼睛的帕子,手指拂过我的眼眶。

我接话:“简直是绝顶聪明。”

他继续说:“简直是一叶障目。”

我向他抱拳:“对不住,是我有眼不识……”

他笑:“殿下看不见宋清平,可是宋清平还是看得见殿下。”

“那有什么?这么久不见你,突然看见你我会高兴得发疯。你比较自持,你看见我……”

他抢话道:“也会高兴得发疯。”他又定定的重复了一遍:“我很想殿下。”

我想起自己那个满月一样的喻语,便问他:“有多想?”

“比满天的星子还要多一点儿。”

我怀疑他偷偷看了我夹在书里的字条。

我没好意思再打扰他在史馆看书,其实也有一点害羞,只好说:“我得走了,我从工部那边出来太久了,等会儿被父皇的密探逮到就惨了,我先走了。”

宋清平点了点头,我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帕子,然后就走了。

我回头想要看他,他还是站在原地,做出敛着目光不看我的样子,谁知道他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有没有偷偷看我。

******

一直挨到景嘉十九年的正月初一,父皇一大早就把我从重华宫里喊出来。

一见面他就直接问我:“阿大,你懂不懂?”

那时候我恐怕还未睡醒,便瞪着眼睛边打哈欠边问他:“什么?”

父皇低声问我:“你懂不懂成了亲的夜里要做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忙点头应道:“我懂我懂。”

可能是我那时候看起来真是什么也不懂的呆鹅样子,父皇便伸手敲我的脑袋:“你这个傻样子你懂个屁。”

“我真……”这时候我清醒过来,其实为了这一天我做了很多的准备,我不仅懂,而且还什么都懂,父皇问我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多虑了。但我又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自己什么都懂,只好住了口不说话。

“那你懂不懂成亲那天要拉弓射箭是什么意思?”

我像蚊子哼哼一般回他:“显得新郎官力气大。”

“那你现在能拉几石的弓了?”

“我……”

“想也知道,你的骑射功夫都荒废了。就连这种事情还得我这个当爹的来教你。”父皇咳了两声,“我看你整天跟宋清平动手动脚的,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懂。”

我反驳说:“我就是喜欢闹他,又没别的心思。”

御花园的小径往西,有一个小宫殿,名字叫做欢喜殿。

欢喜殿我知道,皇室子孙成家之前,由父兄带着来这里走一遭,便什么也都明白了。

而且我不仅知道,我还悄悄进去看过。很小的时候我想要进去被拦下来了,之后我不甘心,拉着宋清平翻进去看过,我们没点灯,所以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很快就出来了。现在想起来,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这才是最要命的。

宫殿里边仍旧没点灯,昏黑得很,外边的人再一把门关上,就更黑了。

我拿着烛台照明,随父皇的脚步走。

“你过来。”父皇掀开面前的薄纱帷帐,让我走过去。

我确实也走过去了,心跳得厉害,手拿着烛台也有些僵了,总之哪哪都不自在。

父皇说:“本来殿里只有一座木刻的,为了你还得让朕偷偷去民间弄一座新的木刻。赶工赶出来的,刻的不好,你明白就行。”

父皇说的原来的木刻是另一边的男女的那个,他新弄来的那个是男子与男子的。

我简直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过去的,父皇怕我难堪,还背过身去不看我,只是说道:“你自己拿着蜡烛随便看看。”

我也就真的举着蜡烛随便乱照,匆忙扫过两眼就不再看了。

“看……看好了,懂了。”

“你懂个屁。”父皇又骂我,他很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又道,“手扶上去,放进去。”

得亏我和宋清平溜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

我伸手,也是随便摆弄了一阵,只听见咔哒的一声响,便连忙收回了手:“好了。”

“再看看。”

父皇还让我看,我看得都没好意思再看了。

又过了很久,他才招呼我:“看好了就走罢。”他借着烛光看见我的脸:“你平日里看起来臭不要脸的,其实面皮也薄。”

废话,谁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就算是拉宋清平过来看,他这么端方的人,肯定也要脸红。

我们回养居殿的路上,父皇又说:“可以了,可以了,你这脸都红了这么久了,冷风一吹也吹不下去,快收一收,我等等还要派你出去一趟。”

我扯了扯大氅的帽子:“我没脸红,是闷的。”

第51章:这章讲到开大的衣领

父皇说派我出去一趟,其实是让我领着人去宋府送点东西。他要往宋府里赏赐点东西,才有由头让宋丞相带着宋清平进宫来吃家宴。

于是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捧着御赐之物的宫人,从朱雀大街上走过,马蹄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风从朱雀大街的那边吹来,将我的鹤氅吹起来。今日我特意着白玉颜色的锦袍,束紫金冠,蹬云纹靴,打扮成多好的模样。

宋府大门开着,我进去时宋丞相正带着宋清平在祠堂祭祖,我在外边等了一会儿,等他们都办完了,才领着人进去。

让宋丞相与宋清平在我面前跪着,我很不自在。

我伸手去拉他,又挠挠他的掌心,我说:“宋清平,好久不见。”

他将我不安分的手紧紧抓住,很郑重的也说:“殿下,好久不见。”

因为是在祠堂里,那些赏赐的东西也都被供奉在了宋家祖宗的牌位前,我想他们能不能因为这点东西,就不追究我带坏了宋清平的事儿了。

父皇对外说是感念宋丞相这几十年来为国操劳,因此特意请他吃一顿家宴,赏了东西我也就将他二人带进宫去吃一顿家宴。

父皇专让我来,大概也是为了让我全了礼数。我与宋清平各自骑着马在前面开路,后边跟了一队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宋丞相的小轿子远远的跟在后边,我与宋清平骑着马在前面,锦衣华服,除却没有敲锣打鼓,看起来还挺像是办礼那一回事儿。

我说:“今儿总算见到你了。”

宋清平却说:“殿下的脸很红。”

我伸手拢了拢鹤氅:“这是闷的。”

他笑,伸手摘掉我的帽子:“臣又没有说是为别的。”

我梗着脖子辩驳:“那我也没有说是别的。”

今日春风正浓,我才不跟他计较什么别的。

******

一顿家宴吃得很寻常,皇祖母与母后塞给我一盒子的家传首饰,也不知道究竟是给谁戴,不过她们说是从前就准备好的了,送给我了就随我处置。

我想我和宋清平等再老一些,就去义庄领一个小女孩儿来养,这些首饰也就有人来戴了。

后来父皇多吃了酒,对我说:“先前我还想着你这个人忒皮,得找个降过烈马、射过老鹰的悍女子来降住你,谁成想……”父皇附在我耳边说话,但是他说的声音不小,他说:“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是不是?”

我捏着酒杯,应道:“是是是。”

“其实朕也算赚了,从前朕让宋丞相把他儿子抱来看看,他非不肯,这回他儿子倒是成了我儿子了……”

我实在是很不好意思,对他说:“您别说了。”

“陛下。”果然,母后不说什么,只消喊他一句,父皇就消停了。

家宴在正午,晚间时皇姊他们在重华宫给我设宴。

像许多次在重华宫给我接风洗尘一般,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不过这回他们是正经的给我与宋清平送了礼的。

有送书的,这是投宋清平所好的,送一全套木匠刀的,这个是给我的。沈清净送的东西倒是很不一般,他藏在袖子里悄悄塞给我的,这个物什不提也罢。

开席之前他们在院子里设了靶子,非要我射箭,要我射中了靶心才能开席。

我一个人举着弓站在院子里,他们全都坐在廊下看着。我看宋清平,他也安安分分的跟他们并排坐着。

好么,为了显示我力气不小,为了让宋清平看看我其实是很厉害的。

我搭弓,射出去几箭全都歪了,又紧接着发了几箭,仍是没中。他们便起哄说等我中了,恐怕菜都凉了。

我转头大喊了一声宋清平,宋清平犹豫了一会儿,正要走过来帮我时,我却对他说:“我就是让你走近些,你再过来些。”

宋清平一直走到我身后一步外,恭恭敬敬的等着我拉弓射箭。

“你看好了。”嗖的一声,这一箭果然是中了,虽仍是歪出去一些,但终归是中了红心。我转头,朝他挑眉笑道,“我厉害吧?”

皇姊给我通风报信过,我早知道这群人要难为我。所以我偷偷练了好几个月的射箭,前几次射得不准,是欲扬先抑,我为了在宋清平面前扮一次厉害。

在宋清平面前逞威风的感觉还是很好的,你看他眼睛里的笑意化开来,我也不枉这几个月练射箭了。

“殿下很厉害。”他这幅了然的表情,指定是知道我私底下练过了。

宋清平走上前,顺手接过弓箭,也搭着射了一把,他一向是很厉害的。

他没有刻意叫我看好了,可是他拉弓射箭的时候好看的紧,我哪里舍得不看他?

因此射箭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亏他们没再想出别的什么损招儿。

之后所有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嘻嘻哈哈的,酒酣耳热之时全感觉自己不在人间。

皇姊拉过我的手,她这阵子脸倒是圆润了些,我想魏檐也不敢亏待她。从前我还舍不得她,是我大错特错。

“每回在重华宫小聚,感觉总是同一回,笑着闹着也就过去了,这回不一样,这回就连你也……”皇姊笑了笑,又拍我的手,“用了真心了。”

我反问她:“我哪回没用真心了?”

她仍是笑:“醉了,有些说错了,你也就只有这一回,只一回就用了真心了。别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些话我想也不太合适,昨日夜里和魏檐商量了一个晚上,还是祝你们云淡风轻,好不好?”

我端起酒杯敬她:“谢谢皇姊。”

云淡风轻,对我与宋清平来说是最好的了,我转头去看他,他也正举着酒杯看我,仿佛隔着灯火憧憧。那其实是他眼里映出的光。

我又转头对皇姊说:“皇姊,宋清平真好看。”

皇姊问我:“哪里好看?”

我想了一会儿,却问她:“魏檐哪里好看?”

“你这人。”皇姊嗔道,随后站起来说要去梅园赏花儿,不过若不是魏檐扶着她,她恐怕站不住。

他们在冬日里总是跑去梅园赏花儿,每一年都不落下。

而我和宋清平被以醉得不成样子的理由留下了,但其实他们谁都比我们醉得厉害。临走时他们帮我们带上了门,还在外边用力推了推,看能不能推开。

这一群人简直是闲得发慌。

“宋清平?”我转头看他。

“殿下?”

我们两个沉默着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其实感觉还挺奇怪的。”我干笑,“有点醉了,我去洗洗,你等着。”

最后一句话才出口,我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我让他等着,这话显得我很心急似的,其实我一点都不着急。皇姊说的,要云淡风气嘛。

等到热气冲到脸上来的时候,酒气愈发浓郁,我后悔死方才吃这么多酒了。

很久之后宋清平在外边喊我:“殿下?”

他大概是怕我醉死过去了,我抓着衣领跑出去的时候,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也很重。

我们都想着酒气能壮胆,在席上就多喝了些。

我还是一只手攥着衣领:“我简直不知道这是谁给裁的这衣裳,领子能开成这个样子。”

宋清平伸手,从我的腰两边探过去,将我身上的衣裳给理清了。大约确实是喝多了,他的手有些热。

我松开抓着领子的手:“整好了么?”

宋清平只看了一眼,咳了两声:“殿下的衣领确实有点大了。”

等我回了房一看,见床头那些瓶瓶罐罐,恐怕我与宋清平弄一辈子也用不了这么多,我根本不记得重华宫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是父皇或者小皇叔趁着重华宫没人的时候跑过来弄的,再要不就是沈清净,他们这群人真是无聊极了,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想坐在床上等宋清平,后来想想如果坐在床上,让他联想到什么不太好,就裹着被子跑到长榻上去坐着,看着烛芯发呆。

窗外的雪光映出白的光,我又凑到窗户前边去看。

一转头又看见那些个瓶罐,觉得让宋清平看见了这些东西也很不好,就准备把它们都收起来,结果我才把那些东西拿起来,宋清平就正巧看见了。

我解释,却好像舌头打结了一样,我说:“这些……不是我的。”

我没法解释,百口莫辩,越解释越显得我心虚。

宋清平看着我,很快忍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真的没那么心急,我不急色……”

这些东西这时候再藏起来就更显得我心里有鬼了,为了表明我是真的问心无愧,我把它们全都放在桌上,任由宋清平来看。

“这真不是我的,而且我要准备也不能准备……”这时候我看见这其中有一个我很熟悉的瓶子,我把它挑出来,“我就只准备了这一个,其他的都是……”我不能把父皇给卖了,于是我说:“其他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宋清平重重的点了点头,表示他真的很相信我。

“诶?”我把那些瓶子全都推到他面前,“你要不要挑一个?顺便排个顺序,日后我们……”

这时候窗子那边传来响动,我赤着脚下了地,打开门对着外边咳嗽了一声。我想大概是沈清净,他不好好去梅园赏梅,又跑回来捣鬼。

我朝外边咳嗽时,风正迎面吹来,差点没把我给呛死。

我想如果有什么人再跑出来打搅,我就先把他揍一顿再说。

我转头,看见宋清平正拿着剪子剪烛芯,面色如常,披散的头发下边露出来的耳朵倒是红得厉害。

我知道我方才是撩拨动他了,他这个人看起来像腐儒老生一般,定力好,其实面皮可薄。

于是我坐回他对面去,继续说:“总归这里有这么多瓶,你排一排,以后就每晚都试一种了。”

他不说话,还是剪烛芯。

我撑着头看他:“可以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那烛芯都快被他剪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撑得手都酸了,换了一只手撑着脑袋,再问了他一句:“可不可以?”

他还是不说话,我觉得这一个晚上我们能在我不断问话,他不断剪烛芯当中耗过去。

我最后问他:“第三遍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事后不许说我欺负你。好不好?”

他应了一声好,但是又说:“至于其中情形究竟如何,宋清平可不敢保证。”

“其实你越不从,我越……”这样的话也太不正经了,阿弥陀佛。我把烛台和他手里的剪子收起来,要是他一紧张,扎我一刀我就交代在这里了,人家在牡丹花下死,是做鬼也风流,我是死在青竹下,若是做鬼么,不风流不风流。

蜡烛搁得远了,什么都像是蒙了一层纱似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我伸手去抓他,抓住他的手腕,顺着手臂摸上去。

我爬到他身边,说:“其实我肖想你很久了。”

我想我的衣领确实开大了。

第52章:这章讲到宫变

景嘉十九年,对我来说是一个好坏交杂的年份。

我与宋清平在一块儿待了三个月,我粘着他粘得跟什么似的,他却从来也不厌,低低的笑一声,能一直笑到人的心里去。

三月初七那日,我与宋清平才从皇祖母的大明宫出来,正走在回重华宫的宫道上时,就听见远处钟楼传来敲钟的声音。

拢共响了九声。

我从前说九是大数,是为生生不息,是为轮回,是为转世。因此宫中报丧,敲钟也是敲的九响。

我从没听过那钟楼里的钟响过九声,这回倒算是开了眼界了。

我死死抓住宋清平的手,靠在朱墙上,气也喘不匀就问他:“几声?”

其实我自己在心里数着了,我就是想再问问别人。

后来宋清平说,那时候我的脸色白得像什么似的,靠在墙上比宫墙斑驳落漆的颜色还要白一些。

他回答说:“九声。”

他说完就拉着我往回跑,我们一起跑回大明宫去。到了宫殿门前,看见所有人都肃穆着神色,低着头不做声,我就停下了。

我方才还看过皇祖母,她不过是跌了一跤,我还给她带了两个油纸包的配药吃的蜜饯,怎么能……

“殿下?”宋清平转头看我,一时间没拉住我,我就跌坐在门槛上。

宋清平伸手搂住我的肩,随后也在我身边坐下。

宫人不知道拿着什么,进进出出,行行走走,都避开我。我看不清,只看得见他们的衣裾。各色的衣裳很快就换成了素白的。

我想说话,可是却开不了口。

不用一会儿,父皇他们就来了,我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总归是一些让我们节哀的话。再之后,皇姊他们也便来了,我才随他们一同进殿内去看。

宫人的动作很快,我想他们是早预备好了的。

不过我方才带来那两包蜜饯还被放在桌上,那时候皇祖母让我先拿一个给她尝尝,还让我和宋清平站起来给她看看究竟是谁较高一些。

我不常待在宫里,小的时候总与宋清平待在一处,只有想吃零食了、做了噩梦了才来敲开大明宫的门。再大一些我就去书院了,过节时回来一遭,请安请辞,宫宴上再远远的见上一面。后来我出燕都,又回燕都,仍是不常见。

可偏生我又是个最不让她省心的孙儿。

分明见得不多,可是我想起来的事儿却又很多。

之后给皇祖母守灵,我想我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

送走皇祖母的那个晚上,我们住在陵寝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为她守灵。

可我还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

我坐在门槛上,宋清平坐在我身边,他说:“殿下……总归……”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的没错,天底下的人总归都有那么一天。

他叹气着说,说着说着也带着哭腔:“上辈子也是这样,我试过让章老太医多注意,也试过让太后娘娘试着避开,那天殿下与我从大明宫出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太后娘娘好了……宋清平白活了一辈子,什么也改不了。”

我们都明白,这是天命,不可违抗。

从前我在九原摔断了腿,现在皇祖母过世,之后谁要离世,这是任何人都避不了的命数。

宋清平知道,他知道又怎么样?他只能等着那一日如往常一般的来,没法子,生与死是谁也跨不过去的。

又过了一会儿,宋清平唤我:“殿下。”

我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节哀的话他们说的够多了,宋清平也就不再说,只是陪着我坐了一会儿。

我想我是失了魂。

从前我说生死是很容易的事,不过是一个牌位、一张画像的事儿,我只活在这辈子便好了。我说的那样轻巧,只是因为我没有经受过罢了。

现在我经受过了,才知道那一个牌位远不只是一块木头的分量。

我抬头看他:“那……”

“殿下不用问我其余人的岁数,宋清平不会说。”

其实我不想问他这个,知道这种事情,实在是负担很重的一件事。

可只让他一个人知道,对他来说也是负担很重的事情,我便问道:“我呢?”

“殿下能长命百岁。”

我往后一仰,倒在地上,看见天上夜色正浓,墨一样的晕开:“胡说。”我又不是妖精,怎么能活到一百岁?我又问他:“那你呢?”

“我……”他顿了顿,“我死在殿下前边。”

“那我给你收尸,把你埋在哪里,剩下的日子就给你守坟。”

宋清平道:“那我便多谢殿下隆恩了。”

我明白,他还是在胡说。

天际边的星星渐渐坠落下去。

******

又过了两年。

景嘉二十一年,孝期才过的三月十二,父皇便驾崩了。

他自皇祖母去后,身子便不大好。

我每月陪着他去郊外骑马,有时候去看看他的陵寝,有的时候去看看皇祖母,还有的时候就哪里也不去,只是到处闲走。回去时他请我在燕都的酒楼里吃饭,尽管每次付钱的都是我,我现在有钱了,工部给我发工钱。

一直到景嘉二十一年的春日。

那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以后叫宋清平陪你一起去骑马。”

我哭得很凶,比母后与皇姊哭得还要厉害,他便一边咳着一边骂我:“你都多大了,亏得没让你当太子。”

他又对二弟说:“一路艰险,多加保重。”这是在嘱托他在为君之路上要多加小心。

对皇姊与三弟说:“平安喜乐。”

最后父皇的手落下去,他吩咐道:“跪安罢。”

于是我们都跪下去给他磕头,再抬起头来时,便再听不见他说话了,只听见内侍喊皇帝殡天的声音。

父皇从前说要死在深秋,飘洒的纸钱和初雪一起落下来,有意境得能让他立即成仙,可惜他没赶对时间。

那时我跟他说我才不给他守陵,但最后我还是在那个小院子里给他守着,准备一直守到甘露三年。

景嘉这个年号永远停在二十一年,景嘉二十一年也就是甘露元年。

甘露是二弟登基后新拟的年号,国以农为本,以甘露做号,是为社稷计。

二弟登基祭天,我与宋清平站在台阶底下看他。

那时日头正好,他与晚照姑娘站在上边,我想也是了了我长久以来的一桩心愿。

甘露元年初冬,宋丞相在朝上吐了血,沈林薄特准他告老还乡,于是他收拾东西回了小蓬莱隐居。一并事物交给宋清平处理,现在宋清平是丞相。

父皇没能在下初雪时出殡,他的丞相倒是在下初雪时离开了。我与宋清平去送他,他一个人,牵着一头毛驴,雪忽散忽聚,拢了他满身。他像许多年前被请出山的宋家祖先一样,重新回到世代隐居的地方去。

父皇说的不对,那时候他说宋丞相一心为国,就算哪日他突然驾崩了,宋丞相也能收拾收拾,准备辅佐下一个皇帝。其实根本就不是,人家勉强打起精神来,伺候下一个皇帝,是想将他留下的江山守好。

我还没守几天的坟,宋清平还没当多久的丞相。

甘露元年的腊月十三,某些老臣不知道怎么想的,欺负宋清平他们还年轻,管不住他们,乌压压一片跪倒在宫道上,非要逼着二弟让位给我。

他们总是喜欢玩这种花样,谁不在位置上,就非要把他给推上去,仿佛这才能显示出自己的权力没有随先皇的驾崩而消失。

他们竟然还派人喊我来回去即位。

待我策马回到宫中,看见沈清净领着的禁军一人持着一支火把,他们却没办法有所动作,只能站在一边看着。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雪落,在他们周遭化开,变成漫天的亮晶晶的什么东西。

臣子们身着朝服,跪满了一地。看见我回来,便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哀哀戚戚的喊我。

“殿下!”

“太子殿下!”

有的甚至还直接喊我:“陛下!陛下!”

沈林薄站在最前边,背着手冷着脸,宋清平他们就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护卫着什么一般。

火光映着宋清平的脸,而他的鹤氅的毛边儿将他的半张脸都遮起来,我看不大清。

我根本没想篡位当皇帝,可是我与他这样站着,仿佛我与宋清平站到了两面对峙。

我无端的有些害怕,风吹来,将宋清平的毛领子吹下去一些,他张口想要跟我说话,可是风声呼啸,我什么也没听清。

我是个木匠,此后也是个木匠;他是丞相,从此也是。这还不是对面了么?

我没看他,低着头,很勉强地从跪着的大臣中间走过去,他们跪得很挤,还伸手抱我的腿,仿佛我是个什么厉害的天神下凡。

沈林薄的脸色实在是很难看,但我想他还不至于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兄长,他应该不是在生我的气。

他不会生气,但我还得给他赔罪。于是我走到那群大臣前边,最后给他下跪。

我很少给别人下跪,从前我是殿下,父皇他们也不让我跪,后来二弟登基,在登基大典上我跪过他,最后我就去守陵了。

我将头磕在地上,道:“臣一片忠心,绝无叛逆之意。”

我当不了皇帝,终须学会称臣。

良久,沈林薄蹲下来扶我的手臂,他说:“朕明白,皇兄。”

我这个人的心眼有一点坏,容易把事情想到不好的地方去。我想他大概一开始是不怎么信我的。若是我做了皇帝,一群大臣大半夜的这样对我,我绝也不信他没有这样的心思。

不过纵使我没有那样的心思,这件事情也是因我而起。

我得担起我的责任来。

我朝他作揖,一揖到地:“此事皆因臣起,便由臣将诸位大臣劝回去。”

沈林薄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终是转身走了。

其实我正低头打着揖,并不知道谁看我谁没看我,只是因为沈林薄的黑袍衣摆在我眼前停的时间久了些,我才想他看我看了有一会儿。

没等他走出去两步,他又说:“丞相留下。”

他还是很明白我这个兄长的,专把宋清平给我留下。

沈林薄又说:“说实话,朕很惭愧,最开始,朕有一点不相信皇兄。比不上丞相相信皇兄,那便由丞相陪着皇兄好了。”

“臣明白。”

不是我总喜欢把事情想糟,我想的还是很不错的。不过这件事情确实不能全怪二弟不信我。

我伸手去解衣裳,真冷。

衣裳就交给宋清平拿着,我只穿着中衣给大臣们跪下。

只着中衣是负罪之人干的事儿,我这样做,也算是请罪。

我这个人没脸没皮的,人前脱件衣裳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看着他们,朗声道:“我不想当太子,更不想当皇帝。”

他们全都不信,说我是被逼的,还劝我说和他们一起在这儿跪一晚上,二弟一定就会让位给我的。

我又说:“我不是神童,更不是什么英才,我想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流出来的谣言。”

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了,只是小声的争辩我小时候有多聪明。说的那个人压根就不是我似的。

“其实我想当个木匠,懂吗?木匠。”我拔下束头发的木簪子丢给他们,又从宋清平身上拿了两个我送给他的小玩意儿丢给他们,“我做的,我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就做了这些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砸在他们身上,或许落在雪地上,总之是没有声响的。

他们全不说话了,紧闭着嘴,垂着眼眸紧盯着那些东西看,要从上边看出一些端倪来,看出这根本不是我做的东西的痕迹来。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忠心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煽动。

我只负责把他们劝回去便好了。

我和他们面对面的跪着,宋清平抱着我的衣裳,也陪我一起跪着。

我终于是和他站在一边的了。

第53章:这章再一次讲到北疆

朝内不拘文官的口,这种逼宫的戏码,在父皇当皇帝的时候也演过一回,他们想让小皇叔当皇帝。后来是小皇叔跪在他们面前,把他们给挡回去了。

我进城时,小皇叔特意在城门口等我,我也才懂得遇见这种情形要怎么做。

用不了多久,他们都跪不了多长时间,领头的最后一个大臣就站起来,迈着冻麻了跪酸了的腿走回去。

沈清净领着禁军在宫道两边站着,火把渐渐的就要熄下去。

风吹来,夹带着雪粒子,划过脸颊生疼。

我说:“宋清平,冷了。”

宋清平就抖落好了衣裳给我穿上。

我又说:“冻僵了,站不起来。”

宋清平便背起我准备回去了。

沈清净也收了队,他走过来对我说:“你也实在是冤枉。”

“不冤枉,二弟才是,还没多久,就受这样的窝囊气。”我说,“明日我就回去守陵,你有空帮我跟他陪个罪。”

这时候沈林薄派宫人出来说让宋清平带我去重华宫住一个晚上,冰天雪地的跪着恐怕要冻坏了。

宋清平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在宫道上,他说:“殿下瘦了。”

我问他:“他们是不是骂你?”

宋清平假装听不懂,他反问我:“谁?”

我说的是那些大臣,他们不知道受了谁的撺掇,一心想要我当皇帝。偏生那时候,在外人看来,和我走得最近的是宋清平。

他们大概想,若我当不了皇帝,宋清平肯定第一个要造反,没想到宋清平却安安分分的给二弟当了丞相,什么动作也没有。

所以他们肯定要骂他,说他对我不忠,不仁不义。

我说:“你假装听不懂,那他们肯定就是骂你了,早知道方才对他们不该那么客气。”

“不是。”

“你越否认,就越说明真有这种事。你怎么不跟他们说清楚?不想当皇帝的是我自己,万一到时还惹得陛下忌惮你,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殿下……”

我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们跪在那儿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有一点欢喜?‘若是殿下真当了皇帝便好了’,你是不是有这样想?”

他很笃定的回答:“没有,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就好。”我却叹气,“陛下对你好不好?”

“陛下对臣很好。”

是啊,这怎么会不好呢?古来明君贤臣,都是极其相配的。

我却略冷了语气问他:“那有比我对你好吗?”

他稍抬起头,说:“殿下对宋清平最好。”

这时我笑了。

这时候到了重华宫,早有宫人捧着两盆白雪等着。

跪在雪地里,虽说没有多久,也要冻僵了。冻僵了一时间受不得热,只能用雪慢慢地搓手脚,待手脚都搓热了,才能用火炉子烤。

我坐在榻上,宋清平蹲下来,用雪给我搓右腿:“殿下何苦?”

我问他:“你帮我说话,陛下会不会猜忌你?”

他道:“这么多年兄弟了,殿下怎么不明白陛下的性子?陛下是外冷内热,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会埋怨。”

“我想去你府上。”

“怎么?殿下不想在重华宫?”

“这整个宫殿都是二弟的,重华宫要留给以后的太子,我还住在这里不大好。”

他叹气:“陛下不忌惮殿下,殿下反倒顾忌着陛下。”

“我不是顾忌,我是要避嫌。二弟忍让我,我不好得寸进尺。”这是一点保身之道,虽然在沈林薄面前用不好,但是我不得不用。

宋清平还是叹气,给我搓另一条腿:“殿下也变了。”

我笑:“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很晚的时候我们出了宫,往宋府去。

朱雀大街上很安静,只有宅子前边的两盏灯笼发一点的光,仿佛还可听见蜡烛烧起的噼啪声。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给父皇守陵的那几天,我想了一些事情,你要不要听?”

“殿下请说。”

“在朝上要先请陛下封我做一个贤王,对外说是贤能的贤。”其实明白内情的人都知道,这是个闲人的闲,“他们都不了解二弟,还都以为我是个厉害角色。不知道二弟的才能,才会容易被人煽动。大臣易退,天底下悠悠之口难堵。我没法去四处走一遭,跟百姓们说我只想当木匠,所以只好委屈陛下先封我做一个贤王的名号,安定民心。”

宋清平应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封王的诏书已经在拟了。”

“那便好。朝中的事我懂的不多,其余就全交给你这个丞相了。”

“殿下放心。”

“我才不是不放心,我怎么还敢再惦记着?”我笑道,“只是有一点我想问你,北疆……究竟会不会打起来?”

“不……”

“你说实话。”

“恐怕将至。”宋清平这回是说了实话的了,“全国举孝,陛下年轻,难以服众,老臣将退。现下恐怕是最空虚的时候。”

我想也是,不趁此时,更待何时?

“你看父皇和宋丞相他们清理了这么久的匈奴奸细,结果他们一不在,这些人就又死灰复燃了。”

“匈奴花了很大的功夫,他们在朝廷里埋线埋得很深。”他说,“陛下与我也在着手清理。”

“他们算准了我是个昏庸无能的,恨不能把我给弄上去。”

“等殿下封了贤王,民心定了,再换一批新人执政,朝政渐渐的有了起色,一切便都好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我去北疆。”

他也停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回来,正色喊我:“沈风浓。”

我再说了一遍:“若是打起来了,我去北疆。”

“不行。”宋清平大概是有些慌了,又连说了两句不行。

我自顾自的说:“我跟着统帅将军去,只做一个小将领,一场小仗,打胜了就算是陛下英明,打输了也正好向天下人证明我确实没有什么才能。”

宋清平也自顾自的说:“殿下想的不对,朝上有人,用不着殿下亲自去北疆。北疆不比从前,根本不是像殿下从前去过的样子。”

“宋清平你听我说。”

“殿下听我说。”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你当了丞相,胆子就大了。我们两个究竟谁是殿下?”

我很少拿殿下的名头来压他,他被我这么一说,我自己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他想反驳我:“我没有……”

我收回捏住他下巴的手,我说:“我是殿下,而且马上就要封王了,我管它是哪个贤王,反正我不能把皇帝的位置随便一丢,就甩手不管了。”

我要是真借着守陵避开这一场战事,父皇肯定要给我托梦,在梦里把我揍得半死。

我是最没良心的人,旁的人怎么样我不管,但我也是最护着身边人的人。

现在沈林薄是陛下,但他也还是我皇弟。宋清平这个丞相……他这个丞相也是我不要的,是我不要了的,我不能把他们丢在朝堂上,随他们浮浮沉沉的就不管了。

就好像我不能够护着一个丞相,一个丞相也不用我来护着,但是我得护着宋清平。

可宋清平不明白,他还是不明白。

我又劝他说:“等我从北疆回来,到时候你们把燕都上下也都料理好了,我也就能在工部做我的木匠活儿,到时候我哪里也不去,整天待在宋府陪你,好不好?”

他不说话,我想他要是开口,说的也还是不行那两个字。

我继续说:“现在他们盯上我了,我只要还在燕都,不把这件事儿说清楚,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民情民心随时都会把你的陛下毁了。朝政烂到根子里了,若是真打起来了,内忧外患的你怎么救?你还想着力挽狂澜于既倒?你是什么人,你就想救苍生于水火?外贼不定,你要怎么治理朝政?”

不过我想,这件事,今天晚上我与他大概是讲不清楚了。

我甩袖子,转身就走:“明日再说,我去小皇叔府上住一晚。”

倒不是赌气,我现在和他讲不清楚,我想宋清平现在应该也不怎么想见到我这个臭脾气的殿下。

我往前走,经过宋府门前也不停下,一直走到朱雀大街的街尾。

我和宋清平没吵过架,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吵架的事情。有什么事情,我总是直接跟他说我生气了,这不算是吵架,一会儿也就好了。宋清平则仿佛好脾气的不会生气,他若生气,也只是喊一喊我的名字,打我两下,这我还受得住。

可今日我们两个都算是破了戒了,全在心里生闷气,恨对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其实我也很明白,我不想放他在朝上冒险,而他则不想让我去北疆冒险。

我想北疆的形势可能比我想得要更糟,可是朝上的局势一定要更难。

父皇驾崩后,好像一切的歌舞升平都落了幕,一件又一件事情紧接着暴露在我们眼前。其实这些事情一直都在,父皇不想让我们知道,想悄悄的处置它们,却终究是力不从心。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危机四伏,稍有不慎,走错一步就是亡国。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往后退,我已经退的够远了,再退就要退到宋清平身后去了。

我一直走到街尾,直到宋清平喊了我一声,我才转过头去看他。

他还是站在原地,等我回头看他时,他才提着衣摆,大步朝我走来。

宋清平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殿下还想跟我玩离家出走?”

我解释说:“没有,我想你大概看见我心烦。”

“我不心烦,我觉得是殿下看见我才觉得心烦。”

“我没有。”

他把着我的手:“那就回家。”

后来宋清平拉着我回去,宋丞相回小蓬莱去了,现在宋府除了一些老仆,就只有他一个人住。

宋清平仍旧住在原来的房间,还是很熟悉的。

他关上房门,然后转身对我说:“我骗了殿下。”

“你骗了我什么?”

“我骗殿下说殿下会长命百岁。”

我就知道,我又不是老妖精,怎么可能会活一百岁?

他继续说:“我骗殿下说我死在了殿下前面。”

“你是想说,上辈子我死在了北疆?”

他一愣,随后应道:“是。即便如此……殿下还是要去北疆吗?”

“我怎么能不去?匈奴那边还是盯上我了,他们用我挑事儿,我不能不去。再说了,也是我命中有此一劫,若是挨不过去便算了,我们下辈子再见。”我一时口快,说了气话,才说出口就后悔了。

“殿下……”

宋清平原先一直站在门那边,我看不大清他的脸。

一直到他说话不太对劲,我才反应过来,伸手过去抱他:“我说错了,我错了错了,我不会挨不过去。你别哭啊,上辈子的事情又不是这辈子的,上辈子都在北疆死过一次了,我不会在同一条河里两次淹死,这次我肯定注意,会活着回来的。”

和宋清平在一起,我总是惹他哭,真窝囊。

上一回因为我被废了,他也哭,这一回我又说错了话招惹他。

我拍他的背:“你别哭,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说这样的话是昧着良心的。

我很没有良心的想,上辈子我死了,宋清平都熬过来了,若是这回我死了,我想他也总能熬过来的。

可我却无端忘记了,宋清平上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他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低声道:“殿下若死了,我一个人熬不过去,熬不过去……”

宋清平总说这一句话,后来实在是哭得厉害了,就咬我的肩膀。

我想着留个印子,日后他能在一堆死尸当中把我给刨出来,说不定在黄泉路上也能把蓬头垢面的我给认出来。

“你别哭啊,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就拿着我的衣服爬上屋顶,给我招魂,到时候我肯定就回来了。”

第54章:这章再一次讲到北疆(2)

我留在燕都过了一个很不好的年节,我和宋清平近几年的年节从没过好过。

因为正在孝期,今年宫里没有开宴,我和宋清平在宋府随便吃了点东西,气氛很是难看,好好的年节过得像寒食。

因为他不想让我去北疆,可是我非去不可这件事儿,我们一直闹了半个多月。

谁知道他最近怎么回事,说哭就哭,仿佛上辈子从没哭过,专把眼泪留到这辈子来用。他一哭我就没辙,我怕他怕得要死。

他不算是生气,我也没有生气。像平常一样过日子,只是我一提起这件事他就装作听不见。

我找二弟说过,我没想到他也不让我去北疆,看来他还是心疼我这个皇兄的。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北疆我是非去不可得了。

“宋清平。”我伸手拽他的衣袖,“你陪我出去走走。”

宋清平顺势站起来,将跨过宋府门槛时,我又说:“跨过这道门槛,就别再想别的事情了,我们好好的过一个年好不好?”

这是我常用的伎俩,我与宋清平遇上了什么说不开的事儿,我就说我们都先忘记这件事,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但这回我是骗他,我想先骗他放下心里的这件事,之后再好好的跟他谈。

他点头,我才拉着他出门。

城内各宅前、檐下皆挂了白灯笼,因为父皇是今年去的,举国为他守孝。四处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声音。

一直走到朱雀大街的街尾,我说:“你想,从前,我们和皇姊他们在小皇叔府上放烟火多有意思。”

他应说:“是。”

“那时候我们在重华宫饮酒吃宴,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

我继续说:“我用砍木头的刀子给你们折梅花插瓶儿。重华宫的烛光灯影里,你插在铜壶里的梅花好像要烧起来一般。”

“有时候你剪烛芯,一明一暗的照在你的眉眼上,那光彩便一分一分的添上去。”

“也就是在烛光里,墙那边传过来一声‘山河仍在,国泰民安’,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候我想,就算让我一瞬间白了鬓角,我也不会奇怪。一年一年么,不就是这么和宋清平一起过去的?”

我借袖子的遮掩,伸手扣住他的手:“你想,天底下有多少像我们这样、像我们一行少年一样的人呢?他们恐怕也不都在燕都,随处都有这样的人。若我们与匈奴打起来呢?妻儿留守家中,丈夫得上战场去,姑娘家留在故乡,少年郎出征去。我想,从军途中能不能逃呢?恐怕要逃的机会有很多,可他们为什么不逃呢?那是……”

宋清平打断了我的话:“殿下,我们说好的……”

“你一定以为我要说家国大话了,这样的话不说也罢,谁都知道,国亡,何以为家?”我没敢看他,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不是突然就变了,我是个多么贪生怕死的人,你不是不知道。削木头伤了手指都能哇啦哇啦胡叫半天,我怕死,我怕死怕得要死。我不说为什么旁的人,也不说为皇姊、二弟他们,就单单是为你,我也得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得很,你这个丞相,除了二弟给你撑腰,在朝上说话,还有谁理你?若你不是与二弟一同长大的,我想他也不会管你,你这个丞相当得窝囊。外患不除,你怎么当丞相呢?天下苍生你该怎么救呢?”

他甩开我的手:“用不着殿下替我操心。”

我笑着拉回他的手,扣得紧紧的:“我不就是没顺你的意思当皇帝嘛,你怎么总是记恨我?”

“臣没有。”

完了,宋清平对我称臣了,这种情况他一称臣,我就得抓紧说话,否则之后我就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你哪里没有?你看你这个样子就是怨我。”我说,“北疆呢,你让我去我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偷偷的去。偷偷,你懂得吗?你这样子,还不如好好的给我准备一顿践行酒,送我出征。我们在九原那棵桃花树下埋一坛桃花酿,等我回来了,也就可以当庆功酒喝了。”

他不说话,我想是被我哄得有些动摇了,我继续说:“你放心,我这辈子肯定比上辈子厉害,上辈子的我又怂又傻,一句喜欢也没跟你说。这辈子我厉害些,肯定能好好的回来,你就安心在燕都等我。我每日都给你写信,用你在北疆的马场里的千里马送回来,用不了几日你就收到了,不过我不能给你寄沙子了,省得驿站的人又骂我。”

他却垂眸说:“殿下说过的,上战场一定带着我。”

我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从前我和他在马场练骑射,我嫌弃我的马很不好,说打起仗来一定先把它给吃了。

当时宋清平听了就变了脸色,一直到我说我上战场一定带他才缓过来。

原来那时候他是想到上辈子的事情了。

肯定是我上辈子上战场没带他,结果自己就折在战场上了,怪不得他那时候那么生气。

我总惹他生气。

可是现在,我说过的话我自己却仍旧无法做到。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很勉强的笑了笑,“你看我这么一个没脸没皮的人,你当时就应该想到我会食言。你得留在燕都,二弟这个皇帝当得风雨飘摇,没多少人给他差遣,偏生朝中那些大臣,又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人。他出不了宫,很多事情还得托你来办,所以你得留在燕都。我不一样,我在北疆比在燕都的用处大。”

这样的道理宋清平肯定明白,我只是说出来劝劝他。

这时候我们走到城门口,除夕晚上城门大开,我们一直走到城外去,看见很久之前小皇叔出钱搭建的那座宝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了,只留下一个空架子。

我指着那堆木头料子说:“什么时候你把朝政整顿好了,就出钱把这宝塔修一修。我知道你开铺子有钱,等你把这宝塔修好了,在最顶上挂上写有我名字的灯笼——我要你亲手写的——算是给我祈福,到时候你一把灯笼挂上去,我保准就骑着马从北疆回来了。”

我不让他说话,看见河边有卖河灯的,便说要去买两个来给父皇送魂。

河水结冰,还没化开,所有人就将河灯放到冰面上去。总归都是水。

我写了父皇的名字,实在是很大逆不道的事情。又祝他顺着河灯,早日投胎,找到一处富贵人家。

放完了河灯,我转头问宋清平:“那时候,我们在书院的山脚下放河灯,我问你的河灯是给谁的,你不跟我说。现在我猜到了,你是给上辈子的自己的,是不是?”

“是。”宋清平垂眸看我,“那时我想着,我既然重活了一辈子,我定能辅佐殿下成为一代明君,还能帮陛下免去所有的灾祸。”

“结果你这辈子的变数仍旧太多。”我也看他,“天数有变,天命不可违也。我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你挡着我不让我去北疆,就不怕天谴?”

“宋清平不怕。”

“但是我怕。上辈子死在前头的是我,你肯定知道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有多难受,这辈子若是你先走了,你舍得看我像你上辈子一样难受?”

我算是摸到宋清平的死穴了,他怕我难受,也怕我死。

“你放我去北疆,说不定我还能骗过天命一次。”

过了很久,宋清平终于很轻的点了点头,又很轻的说了一句:“这回殿下不许食言。”

“等回去了,我给你立字据。”我随手折下光秃的柳枝,“现在我们把这件事情都忘记了,好好过一个年。”

宋清平道:“分明是殿下先食言的。”

“我们现在就都忘掉。”

我这回是真的想跟他好好的过一个年的。

我把柳枝绕成好几圈,编成一个小小的圆儿,放在宋清平的发冠上:“好看。”

“该是我给殿下折柳枝……”

柳,留。

再怎么说,宋清平也还是不情愿放我走的。

“都说了不许再提这件事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我也总是这样,对他和对我自己很不一样。我很快换了话头,“等以后,我在工部的位置升上去了,我就给你雕一个丞相的官印。”

“多谢殿下。”

“你记不记得从前我们一行人沿着河岸走,浩浩荡荡的像纨绔子弟出去打架一样?那时候魏檐还没在燕都,我们九个人,九是大数,生生不息。最后魏檐来了,我们十个人,才算是圆满了。”

宋清平没有应答,我把双手伸到他的袖子里,捉住他的手:“冷了,回去罢。”

仍旧是那样的烛光灯影,我与宋清平面对面坐着,火光跳了一下,仿佛是什么机关一般,墙外就传来“甘露元年,山河仍在,国泰民安”的喊话声。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景嘉多少年,随父皇的离世,已经永远留在史书上了。

甘露二年的初夏,北疆骚乱,沈林薄在城楼上给新封的贤王沈风浓送行。

酒水洒在地上,渐渐的渗下地去,仿佛象征着我此后颠簸的岁月与命运。

宋清平牵着我的马,把我送出去很远,我若不拦着他,我恐怕他会一路跟着我去到北疆。

我对他抱拳:“送的足够远了,丞相请回罢。”

我不喊他宋清平,不是因为在大军前,我要显示出一点君臣尊卑的意思,也不是因为我暗示他在燕都要好好的当一个丞相。

我只是想这样喊他,能教他想起自己肩上的担子,从而回燕都去。

他这个人看起来大仁大义的,其实好容易就迷失在儿女情长里面。

我不一样,我看起来就很容易迷失。

我又催他:“丞相回罢。”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开口时嗓音沙哑:“臣……”

“这个给你。”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木雕的兔子给他,我很久没有雕这种兔子了,这是我最近雕的一个。

我策马跑出去,很久之后回头看,宋清平还站在路的尽头,身影闪了一闪,又不见了。

人世大抵皆是如此,同行一段,谁一扬鞭,谁还留在远处,便是分道扬镳。

第55章:这章讲到绝命书

李将军做统帅,我和李别云一起领队右翼,我想这大约是宋清平安排的,我又不在中军,还有李别云这个力能扛鼎的女英雄和我一起,这下我肯定出不了什么差错。

李将军是老将了,打过几仗,果然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结果深秋这一仗,中军战得正酣,两翼最早被对面的人马给冲散了,各自作战,而我和李别云领着的这个小队被人死盯着追杀,领头的就是从前那个姓韩的。

他一个大将军,怎么跑来追一个侧翼的小队?他怎么能惦记了我这么多年?就因为他看不透我究竟是个草包,还是个神童?

这时候只剩下三五个人跟着我和李别云在前边逃命,马蹄扬起北疆的沙尘。

李别云身着甲胄,反手用长枪挡开匈奴的箭羽,那箭咔的一下断作两截,她转头看我:“你是不是暴露身份了?”

“罢了,我来这儿也就是为了见他们的。”

李别云朝我喊道:“你疯了你?陛下刚封的贤王被俘虏了,传出去能是什么好听的话?他们要是劝你谋反,你反不反?你不反,他们放出消息来说你反了,你要陛下怎么处置你?”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身边那三五个人也只剩下两个了。

李别云的马被射中了两箭,很快又有一箭嗖的一下就过来了。

大概是姓韩的想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再把我给活捉了。

他偏跟我过不去。

我伸手去拉李别云,把她拉到马上。

她转身朝我喊道:“太重了,马跑不快。”

“那能怎么办?我跳下去?”

我们的马匹速度慢下来,他们又追上来了。

“不行,这样我们迟早得被追上。”

我咳嗽了两声,李别云见我不说话,又转头问我:“你怎么了?”

我哄她说:“没事,中了一箭在脚趾。”我伸手想把箭折断,却没想到他们为对付我还特意用了铁铸的箭。那箭头带钩子,一拉扯就撕心扯肺的疼。我龇牙咧嘴的扮了几个鬼脸,才感觉没那么疼了,又转头对那些个追兵喊说:“射中你爷爷的脚趾啦!”

隔得那么远,谅他们也看不见自己究竟射中了哪里。

我正这么想着,后边又嗖的来了一箭。

前边那一箭中了我的左肩,现下这一箭中了我的右肩,我若是被架起来,就能被做成人干了。

我又想,下一箭是不是就射中我的心了?

我没办法,我一闪开,那箭不就射中李别云了?她虽然穿着甲胄,可我也穿着甲胄,那箭力道大的很,能把穿着甲胄的整个人给射穿了,她又是个姑娘家,还没嫁人,怎么好意思让她身上带伤?

李别云也察觉出我不怎么对劲,我想是我在马上晃来晃去,就快掉下去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抽气,冷汗落在她的盔甲上:“没事,就是射中了另一个脚趾。”

“都这时候了你还贫!”

“我没办法,我疼死了。”我正说着话就要昏睡过去。

“箭上有毒?你别睡啊,沈风浓!”

我听见李别云好大声好大声的喊我,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沙漠,可是我却没法应她了。

我的手搭在李别云的腰两边,她用马缰绳把我的手绑在一起,防止我摔下去,一边喊我:“沈风浓!我爹带人来了!你别睡啊!你看东边有飞尘,他们过来了!你别睡!”

好滑稽、好没有悬念的追逐,而且这样的生离死别一点都不动人。我是一个该死的人,而我睡着了,李别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我,叫我别死。

可是这种事情,哪里是她说的算的?现在就算是宋清平亲自来喊我,我也醒不了了。

我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我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死了,我不是很甘心。

仿佛东边的烟尘越来越近,可我们身边连两个人也都没有了,那烟尘一直弥漫到我的眼前,李别云还在喊我:“沈风浓!”

“你别喊了,我又醒了。”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好么,这一箭真就当着正中射过来了,我的一口脏血吐在李别云面颊上,实在是很对不起她。

我的眼睛是真的开始发花了,就连什么烟尘都看不清楚了。

李别云急了,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喊我,最后想到什么一般,提醒我说:“宋清平!宋清平!他还在燕都等你!”

“那他恐怕等不到了。”我断断续续的说,“我送他的那只兔子里、有我……给他的信,你、叫他看。”

“你自己回燕都让他看啊!”

李别云真是个傻姑娘。

那是绝命书,又叫做遗书,我自己怎么叫他看?

更何况我连宋清平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我才知道,原来人之将死是这种感觉,一口气也喘不上来,眼前全是一片黑的。

上辈子我要死的时候是不是这种感觉?

好没有悬念,谁都知道,我就该死在这儿。

战事大好,也就是损了我一个贤王罢了,只待李将军扫平余孽,父皇传给沈林薄的江山就永固了。等他启用一批新人新官,一切就顺利了。

他的山河永固。

可是我呢?我的山河……还清平吗?

******

宋公子亲启:

一别不知几时,甚是思念。

我没有想过这篇书信要给他们载入史册,做传颂我们君臣之义的文章。况且我做文章你是知道的,我便信手写了。

我从前总是给你寄信,桃花枝子或者一抔黄沙。但我没怎么给你写过信,望你宽恕。

一是我的字迹很不工整,恐怕你看了眼睛难受;二是我觉得你我之间写信,隔了一层过不去的薄纸;三是我很怕羞,我有时候闹你,说的话,做的动作,全是留不了证据的,但是书信是可以留下来的,我很怕日后我们吵架拌嘴,你拿出书信来翻我的旧账,说我从前对你很不尊重,那样我的罪状上又添了一条。

从前我在北疆给你写字条,说:一别数月,甚是思念。

现下我说:一别不知几时,甚是思念。

我是不知你几时才能看见这封书信才这样说。不过我说甚是思念是很真心的,我确实满心满眼的都在想你。

我给你写的这个,叫做绝命书,也叫作遗书,你懂得的罢?

陈夫子教过我们的,我想你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诲。

你既懂得,那我便不多说了。

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要在一个殿下身上吊死。

我这个殿下,好吃懒做,玩世不恭,于国事没有一点好处,待你也一直很不好,还非逼你从了我。做了这么多恶事,我很后悔,我是罪有应得。

天底下那么多的殿下,你不用吊死在一个废物殿下的身上。

这下我死了,你也就可以娶亲了。

我想宋丞相这么老了,就不要让他替你操心了,我暗中替你物色了几个姑娘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家,你大可以在其中找一个姑娘家做丞相夫人。

若你被我闹得从此不喜欢女子了,我还给你物色了几个男子,都是正经人家的公子。

这辈子我把你的小半辈子都圈在我身边,是我不好。但我那么喜欢你,把你放在心尖上,我总不会害你。

若你看不上我给你挑的人,那就劳你闲时自己去寻。

我厚着脸皮向你提最后一个请求,不要找和我长得相似的。

话本里总这样写,活着的那个总是找长得像死去的那个人的别人来替代。

但我想,你看他们看久了,会不会长久了,就忘记我究竟长的是什么模样了。

我很害怕那人终究是替代了我。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每年正月初一,我生辰时你来给我上供。你从前说要用天下来供奉我,我不用天下来供奉,我喜欢吃什么,你总不会不记得。

若是一开始你还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对你作的恶。那我准你拿着我的旧衣裳登上屋顶,给我招魂,也准你做几篇招魂的文章,我若有感知,一准回去找你,给你托梦。

五年为期,五年之后我就去投胎,你若是再给我招魂,我也不来了。

五年是不长的年份,你一个人剪着烛芯,剪着剪着就过去了,算不得为难你。

话说到这时候,说不定你又要哭,可是这时候我又不在,你又该找谁哭去呢?

从前我也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可你和我待在一起,你就总是哭,我觉得很对不起,在这里一并给你赔个礼。

从前你总是跟我说上辈子,好像只有你经历过上辈子似的。

你先前瞒着我你重活了一辈子的事情,你说你有事情瞒着我,觉得很愧疚。

要是这样说来,我也应该感到愧疚,这辈子我有两件事情瞒着你,我现在告诉你。

第一件是我从上辈子起就喜欢你,很喜欢你,特别喜欢。因为我太没用,怕你生气,拖了一辈子都没说给你知道。但其实我是说过的,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说了一遍,你在梦里皱眉,我以为你很不喜欢我。

这辈子我试探了你好几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对你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你是编过史书的,我想你总不会任由那些史官说我是“逼良为娼”。上辈子的喜欢再添上这辈子的喜欢,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

第二件事情是我也重活了一辈子,比你早些,在你落水之前,我就知道你所谓的上辈子是什么样子的了。

你一开始总是骗我,骗我说我会长命百岁,骗我说你死在我前面,其实我什么事情都知道。

现在我不追究你骗我的事情,毕竟我也骗了你。

我这个人说话做文总是没有什么条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我来说,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多。但我也只给你写这一回的信了。

现在想想,有好多的事情我都对不起你,在这里一并给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沈风浓绝笔

第56章:这章讲到上辈子

上辈子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

我记不清了。

仍是景嘉二十一年,父皇驾崩,我被半推半就的坐上了那个位置。

重要的朝臣们聚在书房帮我商议国号,每个人都说了一个,我撑着脑袋靠在椅子上听他们说,拿捏不定的时候喊了一声:“清平。”

朝臣们吓坏了,他们以为我要拿宋清平的名字当国号,齐刷刷的跪下来请我三思。

这时候宋清平就成了蛊惑圣上的奸佞小人,哪有任由陛下用自己的名字当国号的?

宋清平站在我身边也吓了一跳,差点也跪下来求我。

我伸手拉他,在衣袖底下捏他的手指玩儿,发现他手上的茧又厚了几分。

我跟他们解释说:“我是让宋清平帮我挑一个。”

最后还是宋清平帮我择了两个字——昭春。

昭昭春阳,冉冉东升,很好的寓意。

那时候我还没有太子妃,也没有什么定下的姑娘家。于是登基大典上便也没有皇后。

我不是很在乎这个,那时候我就满心满眼的喜欢宋清平。大典时,经过他身边,顺势拉住他的手,就把他牵在身边,带着他一起走上台阶去。

谁都知道我举止无端,现下我当了皇帝,没有一个人敢说我做的事不合礼,就连宋清平也不敢说。

宋清平跟在我身后,规规矩矩的好像我新娶的皇后。

宋清平说我上辈子对他很好,我想我确实对他很好。

此后宋清平平步青云,简直活成了全天下文官做梦都想变成的样子。

他官拜丞相,我在御书房给他设案,为的是能把他留在宫中。一律公务托付给他,大小裁决全仰仗他。

清谈会上单赏给他金线编织的牡丹花,趁着三分酒意亲手为他簪到襟上。

他一开口我便说好,他一起身我便给他铺地,他若一笑,那我便死而无憾了。实在是活生生把他宠成史书上的宠妃模样。

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皇帝,我用全天下供奉与他。

那时候我拢共有两个打算,一个是当皇帝当满三年,过了孝期就让位给二弟。那时候我封了他做贤王,真是贤能的贤,朝中大小事务,除宋清平,再有就归他管。

二是我想宋清平那么喜欢当丞相,他也只能给我当这三年的丞相,趁着这三年,我好好的对他,希望他日后不要太记恨我。

后来上辈子国破家亡,我朝遗老着史立书,虽然他们对我的评价不是很好,说我玩世不恭,虚有其表,但他们提到我与宋清平之间的君臣之谊,还是很认同的。

说到我拉着他的手一起登基,特准他在御书房看奏折,雪天给他送梅花儿,说我们两个抵足而眠,凡此种种,都变成书上的一句话。

他们写道:“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居则同寝,举则同行;如此隆恩,古之未有。”

我想,若是我这般对一个妃子,他们恐怕就要急得跳脚了。

得亏我喜欢的是宋清平。

******

上辈子搞到国破家亡的局面,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毛病是一天一天积攒下来的,上辈子父皇没能收到那封检举韩将军的血书,因为上辈子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好罢,我承认,这辈子父皇收到的那封检举的血书是我写的。

我啃光了十个手指头,才写出来这两张纸,那时候宋清平问我怎么把手指头弄坏了,我就骗他说是雕木头雕坏的,害得他心疼了很久。

重活的那一次,宋清平想着要先除去北疆的祸患,他的做法是在北疆暗自运作。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私底下有动作,我又没本事,只能借父皇来动手,给他递血书,好让他尽早发现北疆的不对劲儿。

上辈子父皇没收到我的血书,也就没能发现北疆的不对,他还以为他给我留了个多好的江山呢。

我原想熬过三年就把位子让给沈林薄,结果距离三年时间只剩下两个月的时候,也就是昭春三年的冬月,北疆乱了。

消息传来的前几日,我才找沈林薄谈过让位这件事。那时候沈林薄还以为我是在试探他,半真半假的就糊弄过去了。现在又传来这种消息,好像是我早早的就得到了消息,准备把烂摊子推给他,这样显得我特别没有责任心。

所以那一阵子沈林薄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他本来就怨我,我还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江山交到他手上,他指定要恨死我,很难保他当上皇帝之后不反过头来杀我。

北疆,我原本是不必亲自去的,但是为了给沈林薄一个交代,证明我让位给他的真心。也为了给父皇、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我得去一趟北疆。

上辈子我太怂,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不想当太子,更不想当皇帝。

父皇在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他的孝期还没过,江山就丢了一半,肯定要跑上来打死我。

我当皇帝的这几年,私德评价有点不好。有的人说我风流洒脱,潇洒不羁,又有的人说我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仿佛这世上有两个沈风浓。

不论私德,国事上有宋清平帮我,显得中规中矩,再加上我从前的神童名声,他们从来都很信我,信我文治武功,样样都行。

所以北疆,我是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的。

打胜了,算我厉害,最后功成身退,让位给二弟;打败了,就算是我告诉天下人,其实我就只能当个木匠。

打败了也不要紧,我给二弟留了好些个精兵强将,他即位后就能打回来,还能让天下人都信服他。

所以这件事情,无论怎么想都很划算。

于是我准备去北疆,那天晚上我正在养居殿擦拭我的宝剑的时候,宫人在外边敲门。

“启禀陛下,丞相大人领着百官在宫道上跪着。”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但是又用我的宝剑撑地,重新坐回了榻上。

我知道宋清平为的什么事,他不让我去北疆,他在哪一辈子都一样,都怕我死了。

他给我上过几封折子劝我不要去,但是他忘记了,折子说是上给我的,其实我都堆给他看。

他还跟我提过几次,他提起这件事情时,我总是不说话。

我懂得要怎样哄宋清平,但是我也知道,一旦我哄不了他,他对什么事情太固执了,我就会忍不住退步。

我一让步,所有事情都没戏了。

我预备从北疆回来后再跟他说我不当皇帝的这件事,到时候我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谅他也不敢再让我当皇帝。

所以这回我得忍着,我不能出去找他。

我继续擦我的宝剑,把它擦得锃亮。

那宫人又提醒我说:“陛下,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

“小半个时辰,他简直是……”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他,“你说说他这是什么。”

“臣不敢说。”

他大概想,我和宋清平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好得跟什么似的了,他不敢说宋清平的坏话,怕我翻脸。

“那你去找两个美人儿来,就从他们跪着的宫道那儿走过去,要他们一直看见这两个人走进了养居殿。”

“陛下,您忘了,后宫空虚,宫中没有美人儿。”

我扶额,当的这是什么窝囊皇帝,临了要两个美人儿都找不出来。

这时候又有年纪较轻的宫人从外边进来,先在门口抖落下满身的雪花,才走上前来,打揖道:“陛下,有几位老臣不行了。”

“送太医院,都这么老了,还跟着宋清平胡闹。”我摆手,随后看见宫人发上粘带着的雪粒子,我问他,“外边下雪了?”

“下雪了。”

“大不大?”也不等那宫人回话,我将长剑收进鞘中,抱着手就要出去。

一开门,风席卷着雪花飞过,又扑在面上。白雪覆上琉璃瓦,地面上的积雪也到了脚踝。下午分明还是没下雪的,我没想到就这么一段时间还能变了天了。

宋清平习武,我原想着他跪一跪也没有大事,顶多就是晚上我给他揉揉腿,我没想到下了这么大的雪。

他这个人就是,恃宠而骄。

我终于想出一个词来形容他。

两个宫人跟上来,我边往外走,边说:“拿鹤氅。”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弄两盆干净的雪。”

年轻的宫人拿着鹤氅,追上来就要给我披上,较年老的一拉他的手,低声道:“你就拿着罢,陛下不穿。”

他跟了我几年,我想什么还都十分清楚。他也长舒了一口气,庆幸方才没顺着我的意思说宋清平的坏话。

我又不是不辨黑白的昏君。

我才出来,就看见前面的宫道里乌压压的跪满了人,领头儿的就是宋清平,他一见我出来,眼睛一眯,就伏到了雪地上。

要不是随后他的身形动了动,我几乎要以为他昏过去了。

我快走了两步,等他抬起头时,便放慢了脚步。

你看他现在都这么不肯听我的话,要是之后我说我不当皇帝了,他不得长跪不起,一直跪到我收回成命。

我实在是不能就这么惯着他了,以后沈林薄当了皇帝,还能这么惯着他吗?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宋清平,你在干嘛?”

他磕头:“求陛下收回成命。”

“我还以为你领着一群人要造反。”我叹气,“你胆子大了,还是我把你宠坏了。从前我是殿下,你什么都听我的。可现在我是陛下,我都管不住你了。”

“臣不敢。”

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挑了挑眉道:“你看你身后那群人都不行了,你要不要让他们先回去?我们两个说说话。”

宋清平知道,我是要支开别的人,单对付他一个人,要容易得多。

但他也见不得身下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只能顺着我的意思,让他们先回去。

“你看你害得他们都冻坏了,日后落下什么毛病,你又那么穷,不得我出钱来养着他们。你这个人,真不会为我考虑。”我一面絮絮叨叨的和他说些废话,一面等那些臣子如潮水一般退下去。

他们还是很相信宋清平能说得动我的,毕竟人前人后我这么宠他不是?

宋清平恐怕也这样想。

不过他这回想错了。

待那些大臣一走,我就转头吩咐跟来的宫人:“鹤氅。”

年轻的宫人要把鹤氅给我披上,却被年老的拿过去,递到了我的手上。

人这一生啊,要有一个清楚你心思的人是很不容易的。

你看连这宫人都这么明白我,可是宋清平呢?他就只会恃宠生娇。

我问我自己,宋清平懂我吗?他不懂,我也不想让他懂。那我为什么就喜欢他?单喜欢他?喜欢他喜欢的要命?我不知道。

有一次宋清平问我,可懂得君王之爱是什么。

我那时候正架着脚雕木头,听见他跟我说话,便放下手里的活儿,正经了模样,道:“清平。”我不敢多做停留,连忙补充说:“我是说山河清平,百姓安康。”

好险,差一点我就把喜欢他说出口了。

鹤氅交到我的手上,我提着它,将宋清平裹起来,抱起来就走。

他喊我:“陛下。”

我笑了,他怎么这样傻?那些臣子走了,我不就可以对他为所欲为了?

第57章:这章讲到招魂

我把裹着鹤氅的宋清平抱回养居殿,遣散宫人,然后,动手解他的衣裳。

他这个人长得好看,穿着衣裳好看,脱了衣裳……咳,更好看。啧,这脊背,这腰身,我若多看他两眼就要忍不住动情。

好嘛,他这个人冻得都有些僵了,我对一个冰美人儿还没有什么别的坏心思。我就是怕他冻坏了,准备帮他揉一揉,疏通一下四肢经脉。

我转身,捧了半捧的雪花,拍在他的胳膊上,搓了两下。

揉了好久,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嘴也被冻住了?”说着又要去捧他的脸,他的唇也发紫,我只怕他是真的被冻坏了,又道:“你别生气啊,我以为外边没下雪,就想着你素来习武,跪一跪也没有什么关系。”

“陛下还去吗?”

我蹲下来,把他的脚架在我的腿上,然后给他搓腿:“去啊,你又没劝服我。”

这话说起来很轻巧,其实我心里难受得很。

从前都是我不管他要说什么,他还没开口,我就满口答应他说的事儿。

可是也就只有这一件事儿,我不能遂他的意。

他说:“陛下小心冻了手。”

我继续给他搓腿,随口问道:“冷吗?”他不说话,我又问他:“热了吗?”他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再问他:“热了吗?没热我就一直给你搓,搓到手上的皮都破了。”

他才说:“热了。”

“放屁!”我骂他,“搓不好你下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乖,别赌气,热了吗?”

他这时候才老老实实的回答说:“没有。”

“真是的!”我抓起一把雪拍在他的腿上。

良久,他问我:“陛下为何一定要去?”

“我……”我顿了一顿,蹲到另一边去,搓他的另一条腿,“等我从北疆回来了我就跟你说,我现在跟你说,你肯定又要生气。”

“那我和陛下……”

“不行。”那儿多危险,怎么能让你去?但是这样的话,我还是不能说出口,我只好随口胡诌,“朝上我没什么信得过的人,李别云跟我一起出征,她是天生神力的女将军,沈清净得接应我。虽说魏檐与二弟留在燕都,但我还是更信你。”

这样的话说起来对魏檐和二弟很不公道,日后我给他们赔罪。

可是你想,你那么喜欢一个人,你怎么会舍得让他陪你去冒险?

说什么进退同行都是放屁,我就想把宋清平护在身后,永远护在身后,怎么了?

“陛下……”

我捏他的腿:“你乖乖的,留在燕都看家。”

“陛下……”

我凶他:“我平日里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这么不乖?让你看个家你都推三阻四的,你想造反了你?”

他却说:“陛下,不用搓了,可以了。”

我一愣:“好,不搓了。晚了,睡罢。”

我还是把宋清平抱起来,你想我这么喜欢他,能放过这种搂搂抱抱的好机会?

把人放在榻上,又给他盖好了被子。我将手撑在榻上,把宋清平困在身下,低头看他:“冷不冷?用不用让他们给你生个炉子?”

“不用。”宋清平垂眸,并不看我,“陛下也睡罢。”

“你等会儿。”

仿佛后边有一条恶犬在追我一样,我竟然跑走了。

天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宋清平脱得差不多了,我像老和尚一样心如止水。这会子他裹得严严实实,半张脸被锦被掩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我反倒是动情了。

天知道。

等我蹑手蹑脚的躺到宋清平身边时,宋清平喊了我一声陛下,我一激灵,差点就跳出去。

“你没睡着啊。”我慢慢地躺回去,盖好被子,规规矩矩的,像躺在棺材里一样仰面躺着。

“陛下出去做什么了?”

做什么?清平儿,方才你和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我就真的没戏了,所以我没说话。

他又说:“等陛下从北疆回来,朝上局势好些了,陛下就选妃吧?”

好么,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我那么喜欢他,他倒是很想把我送给旁的人,那我就偏不顺他的意。

所以我推辞说:“我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家。”

“陛下……”

“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

“陛下……”

“我喜欢梦中杀人。”

“陛下越说越离谱。”

“你打得过我,所以你不用怕我半夜杀你。反正我不选妃,你要是很想选,那就帮……”帮你自己选一选。但是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还没有大爱无疆到要把宋清平推出去,于是我说,“那就帮我三弟选一选好了。”

我们很久都没再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我自己也就睡着了。

******

这日我起得很早,宋清平这时候睡得很沉,他从后来的某个时候开始,才睡得很浅。

我穿戴好了,取走挂在墙上的宝剑,他还是没有醒。

想想少的都得有近一年的时间看不见他,我在床榻前蹲下来看他,我悄悄对他说:“宋清平,我很喜欢你。”

他在梦里皱眉,最后我走了。

我重活的那个辈子,我总问他,我问他上辈子我又没有跟他说过喜欢。

他想了一会儿,很笃定的对我说没有。

其实我是说过的,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在他睡着的时候说过一遍。

可是他没听见,他不知道的喜欢又有什么用?

所以说我这个人还是太怂。

******

城楼上点兵千万好像很威武,可北疆还是在我手里丢了。

那位韩将军做的那些事情,在父皇还在的时候没有被发现,一直到我即位,宋清平领政,他也没有发现。

也就是我,打着仗的时候想着他熟悉北疆地形,还把他带在身边,最后养虎为患。

那时候我没有想到,原来一步走错就是那样大的代价。不单单我这个人死了,连北疆这块地也跟着丢了。

我的死仍旧是那位韩将军亲自引弓射箭,三支箭齐刷刷的射过来,两箭在肩,一箭当心,还十分对称。没等反应过来,我就一命呜呼了。

我这个皇帝死得真窝囊,我都不知道后面人该怎么说我。

那时候死得太仓促了,我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我和魂魄就和身体分开了。

我陷入一片混沌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已经死了的父皇和皇爷爷也不来接我,让我一个人在虚空之中瞎走了好久。

我不会累,也不会困,就是一直走一直走,却永远也走不到别的地方去。

我好想见到宋清平,又好不想见到他。

我在这时候见到他,不是就意味着他也死了么?我虽然很想他,但我还舍不得现在就让他来陪我。

其实我心里可嫌弃他了,他最好活到八九十岁再来见我。

最后我听见远处传来谁念招魂诗的声音,那声音一下子把我带回到人界,我落在了一个棺材上。

那棺材还挺好看的,桐木漆描金线的,八个人抬。

看见李别云和沈清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个棺材,是我的。

我变成一个魂魄之后,什么东西也抓不住,什么东西我都能穿过去,但唯独这个棺材我穿不透,我还想看能不能试试话本里的借尸还魂,现在看来,是没有这种可能了。

我坐在棺材上,随抬灵的队伍一起。这样我也就能回到燕都去,见宋清平一面,当然是我见他一面,现在他看不见我了。

临走时我还说让他看家,这下子遭了,不但得让他从此之后都看着家,还得麻烦他给我办一个葬礼了。

抬灵的队伍紧赶慢赶,走了两三个月才抵达燕都。

我出征时是冬日,回来时已经过了一年,是春日里。到处都活得好好的,也就是所谓的生机盎然,偏生我死了。

我以为我在燕都的城门口就能看见宋清平,可我没想到,他怨恨我怨恨到,连我的尸体都不要了。

二弟领着一群人在城门口接我,还有许多百姓也来接我,他们还以为我是那个少年英雄呢。但其实我什么也不是,他们全都信错了人,我是天底下最无用的皇帝。

我想哭,可是魂魄就是一团气,我哭不出来。

我又想去看看宋清平,纵使他怨恨我,总归他现在也看不见我了,我就偷偷的看看他。

这两三个月,我很熟练的掌握了无视眼前一切的技巧,仗着自己可以穿墙,到处乱走。

我想宋清平应该还在御书房的案前办事儿,他太忙了,所以没什么时间来接我的尸首。

可是他没在了,我专给他在御书房设的那张书案也没了。那张书案设得很有技巧,是我坐在位子上,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位置。

这时候我想起来,大抵是因为二弟将要即位,他不好意思在这里再待下去,就搬回宋府去了。

我出来时听见那两个宫人正说着话,年轻的抱怨说:“宋丞相好没良心。陛下的死讯传来时,他就看了那折子一眼,就把它放在一边,还继续做手边的事儿,他怎么一滴泪也不落?宫中谁不是哭了两三遭的?陛下平日里是多好的一个人呐。”

他说着说着又要哭起来了,我很对不起他们。

年老的拍他的脑袋:“你懂什么?陛下是天命所归,是不会死的,宋丞相是相信陛下不会死。”

“陛下的尸首都被运回来了,到底谁才能不死?”

他说的很对,这天底下有谁能不死?

我又飘去宋府,看见宋清平的案上堆满了折子,他正低头写字,抿着唇不知道在纸上描些什么,认真得很。

可一有人进来,他却随手拿起折子,将正写着的东西遮盖住。

进来的人告诉他:“陛下回城,贤王吩咐停留在重华宫。”

我恨他说话说的不清不楚,陛下回城?分明只是陛下的尸首回城了。你没看见宋清平方听见这话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又惹得他空欢喜一场。

宋清平站起来,他穿了一身素白衣裳,我想他再怎么怨恨我,也总归要去见我一面。

他起身时,不经意间将案上的什么东西带落了,我瞥见他方才写的东西。

是我听见的招魂诗。

他们说他好没良心,他若没良心,那他究竟是在哪里念的诗呢?声音传得那样远,硬生生把我的魂给唤回来了。

第58章:这章有百八十颗悬珠

随着我的棺材回燕都的时候,我以为当一个魂魄和当一个活人是没有什么差别的,等到真正回了燕都,我才知道,这其中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我才知道几个姑娘家能为了我哭昏过去,纵是那么不喜欢我的沈林薄也落了几滴泪。

这算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结尾。

我上辈子的尸首停在重华宫,也正是因为停在了重华宫,重活的那一辈子,我住在重华宫感觉有点害怕,我害怕我一早醒来就变成了棺材里的谁。

宋清平跪在最前边给我烧纸,我不知道那些纸烧了之后去了哪里,我根本没有收到。但是宋清平还是不知道停歇一样烧给我。

他还是不哭,我就坐在他身边看他给我烧纸,一连看了几天,也不见他为我洒过一滴泪。

上辈子我一直跟着他,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哭。但是后来世道艰险,他这辈子就没有哭过。所以重活了的那一辈子他才那么爱哭,他把眼泪都存起来了。

怨不得他们都在背后说他没良心,但我想我并不是那么介意,他不在乎我最好。我那么喜欢他,哪里舍得他哭?

不过他若是真没良心,又怎么会火烧到了手都没有察觉?

宋清平亲手翻黄历给我择了个下葬的日子,我凑过去看了看,确实是个好日子。

停灵的最后一个晚上,已经当了皇帝的沈林薄让宋清平一个人给我守灵,那时候沈林薄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要哭就哭出来,哭完了……也就完了。”

也就完了。

对我这个旧主先帝的情分也就完了。

他总忘不了我这个从前的皇帝,哪里能辅佐好新的皇帝?

所谓万物轮转,生生不息。我承认,沈林薄说得对。

宋清平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其实我在他身边看得很清楚,他的两只手置在膝上,握成拳头,握得太紧凸起青筋来,勾勒出一点轮廓来。

但他最后还是点头了。

这个人果然是没良心。

因为我的尸体耽搁时间太久了,又是三月开春,渐渐的发起臭来,所以棺材很早就被钉上了,八根玄铁钉,从来的帝王待遇。

确实是臭,若是让我自己闻一闻,我自己也要嫌弃我自己。

可是这天晚上,宋清平一个人守灵。他一个人,仿佛用尽此生所有气力,想要把我的棺材给撬开。

他这个人真是的,我死了都不让我安宁。

外边的人听见动静,还以为是我诈尸了。进来一看,发现是宋清平在撬我的棺材,都吓了一跳,上去劝他,被他通红的双眼一瞪,就退回去了。

主要还是宋清平平常都太温和,他们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乍一见都被他吓坏了。

宫人们去寻沈林薄来,沈林薄来了也只是跟他说话,后来发现他听不进去,就领着人出去了,随他对我的棺材做什么。

我想二弟这个皇帝比我还怂,连自家丞相都哄不好。

但我又想,宋清平总不会对我的尸首做出些不敬的事情来。

于是我坐在一边,看宋清平对着我的棺材捣鼓了大半夜。一直到天将明的时候,他才把八颗钉子都撬开了。

他一开始用他的长剑来撬,后来用手。

我的棺材盖儿被打开的时候,我也凑过去看。

实在是很难看,我原本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等到死了,竟然也是这么难看。

我想宋清平这回都看见我了,他该哭了吧?

可他还是不哭,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箱子防尸体腐化的悬珠,一颗一颗的摆进我的棺材里。

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我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了,两只手都可以看见骨头了。

宋清平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脸也不好看了。我不常照镜子,但是我想得见我凑过去闹他玩儿的时候是多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我不是自夸,我是从宋清平一贯的反应推断出来的。我每次一凑过去,他的笑意就从眼睛里漫出来,但是他也就只有这一种反应。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目光是落在我肩上与当心的三个伤口上的。

其实我穿着黑颜色的寿衣,他根本看不见什么伤口。

他喃喃念道:“两肩两箭,当心一箭,穿体而过,无力回天。”

这是沈清净和李别云送上来的奏折上写的话,我的死因。

宋清平趴在棺材边问我:“陛下,有多疼啊?”

我这个人怕疼,做木匠活,木屑扎进手里了都要让宋清平帮我看上半天。

他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木屑和铁箭,究竟是哪一个更疼?我也没办法回答他,等我察觉到有多疼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这时候他应该哭了吧?明日我就下葬了,总该为我流两滴泪吧?

他还是不哭,一箱子的悬珠全都被他堆进棺材里,简直要把我的尸体盖起来。

重生的那一辈子,我问他,我若是死了,他怎么办。他说他要往我的棺材里放百八十颗悬珠,保我尸身不腐,然后每天都把我拉出来揍一顿。

前一件事情是他做到的。

等到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沈林薄在外边敲门,说时辰到了。

宋清平还是趴在我的棺材边,他叹气说:“我念过这么多的圣贤书,怎么没有一本书教我怎么让陛下活过来?”

那是自然,着书立说的圣贤也都死了。他们若是知道怎么叫人起死回生,又怎么会任由自己死去。

沈林薄领着人推门进来,再一次将我的棺材盖子盖上,八根新的玄铁钉钉上去。

沈林薄看了一眼宋清平,见他面色如常,不像是哭过的样子,又见他双眼发红,似乎是哭过的样子。搞不明白他到底有没有哭过,有没有和他的旧主斩断旧情。

我都要被人抬走了,宋清平总得扑上来让他们不准带我走。可是他偏不,他就垂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仿佛昨天晚上发了疯撬我棺材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我的棺材被抬出去了,他还是不哭。

从前父皇说宋清平他爹宋丞相,冷静自持,谁死了他都能好好的辅佐下一个皇帝。又说宋清平“心术不正”,说他的一颗心都偏到我身上了。

我觉得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宋清平简直和他爹一模一样,起码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沈林薄走到他面前,想要拉他的手,宋清平也不避,随他牵着。

沈林薄轻声问他:“你去吗?”

他摇头。

“那你回府好好休息,折腾了一个晚上了。”好一句明君对贤臣的嘱托,听得我都潸然泪下,感动不已。沈林薄顿了顿,最后说,“这是沈家的江山,自然也是他的。”

宋清平又摇头:“其实他根本不在乎。”

好么,这人到我死后终于是开窍了。

我的棺材停在重华宫里,等到所有的宫人都撤出去时,宋清平大概是想到从前我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与我在重华宫待过的日子。

他叹一口气,用一个我已经忘记了很久的称呼唤我:“殿下啊。”

我明白,那时候我还不是什么皇帝,他也不是丞相,我却敢明目张胆的勾他的脚,信口对他说君臣之义的精髓就在同榻而眠。

后来我成了陛下,他当了丞相,仿佛什么事情都是一样的,又仿佛有什么事情不一样的。后来想起,我与他之间,殿前阶下,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变了的。

最后我成了先皇,他还是丞相。我就在他身边站着,却再不能搂他的腰、说他的玩笑话,这才察觉出当魂魄与当活人的一点不同来。

所以说,他惦记着我还是殿下的那段日子,是很自然的,那段日子确实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时候。

******

沈林薄想方设法叫他的丞相斩断与旧主的恩情。

宋清平也想方设法,要斩断与先皇的感情。

沈林薄让他给先皇做画像,挂在祖庙里的那种画像,他吩咐宋清平说:“画完画像,也就完了。”

宋清平果然也好好的给我画了,废了好几张纸,终于画出来一张有我三分神韵的画像。不是宋清平不了解我,他就是太熟悉我了才画不出来,旁的人看上去是十成十的像,我与宋清平看上去只有三分。

画完了画就要题字,那时候朝中给我定了一个好惋惜的谥号——怀。但是宋清平写不上去,他提着笔顿了很久,手一抖就写下了沈风浓三个字。

原来他平日里恭恭敬敬的喊我殿下或陛下都是假的,他在心里偷偷喊我的名字。

画画的活儿最后交给了宫里的画师,沈林薄又让他给我刻一个牌位,他说:“等丞相刻完了,也就完了。”

于是宋清平翻出我从前做木匠活的东西,准备给我刻一个牌位。

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弄明白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用的,但是刻牌位的第一步是在纸上写好刻的字,宋清平还是下不去手写我的谥号,雕灵位这件事情也就黄了。

沈林薄没错,宋清平也没错。

沈林薄说得对,什么事情都放不下,他要怎么放心用他当丞相?丞相带头怀念先皇,沈林薄要怎么办事?

宋清平也对,你看我都死了,我还是放不下他。

不过我对他与他对我还是很不一样的,我是喜欢他,而他,他只是忠心于我。

最后沈林薄也没法子了,直接找他说:“朕求你哭一哭吧?你信一回,这种事情你哭完了就好了。”

我一开始不想要宋清平哭,他一哭,我又抱不到他。

可是这段日子我也等着宋清平哭,我怕他的闷气郁结于心。

宋清平却说:“臣没事。”

“真的没事?”

他摇头:“没事。”

沈林薄连问了他两三遍,宋清平的面色越来越平静,语气越来越平静,他说到最后,连我都觉得他确实没什么伤心的了。

此后宋清平这个人作为当朝丞相,盛宠如前,仍旧活成全天下文人做梦都想要的模样。

御书房设案,清谈会簪花。

没了我,什么事情也不会变。其实也有一些事情是变了的。

若不是宋清平将沈林薄的好意全都推辞了,我会气得活过来。

他对沈林薄,与他对我,还是有些差别的,也因为宋清平还念着我,所以我没能被气活过来,我还是一个魂魄。

第59章:这章讲到改朝换代

二弟定的国号还是甘露。

甘露五年的春天,宋清平盘腿坐在廊前看书,我在庭院里到处乱走。我站在宋府的花树下边,朝着阳光,伸手做出想要摘花的样子来,结果我竟然把花给摘下来了。

那棵花树长得不好,好容易长出来的几朵花也被我撷去了一朵,我捻着那花,飞跑到宋清平面前去。

要跑到他面前还是很快的,但我跑到他面前之后就不知道该不该把那花丢给他了。

他看得见我吗?若是他看不见我,我又勾起了他的念想,那我岂不是太过分了?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我就拿不住那朵花了。我站在宋清平面前,他将书置在膝上看,那花晃晃悠悠的落下去,就落在书页上。

宋清平猛地抬起头去看,因为摘了花随手丢到他的书上,引他的注意,确实是我做得出来的事情。但当他的目光透过我的时候,我知道了,他还是看不见我。

他叹了一口气,又低下头去看书。

我也没有心思在庭院里到处乱跑了,宋府的院子我在我活着的时候就逛遍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心想到底是什么缘故让我能拿得住一朵花了,若我能捻起一朵花,那是不是说日后我也可以抱抱他?

我若是可以抱抱他,那他也就可以肆意的哭一哭了。

可究竟是什么缘故?是因为那时候我站在太阳底下了?

于是我又跑到庭院里去,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然后迅速跑回去摸一摸宋清平。碰不到,我的手还是什么都碰不到。

那就是我的意念,那时候我是不知道自己能摘到花的,我就是做出一个那样的动作,所以我得漫不经心地去碰一下宋清平。

于是我排除了所有的杂念,伸手去碰宋清平。

还是没有用。

莫非是我那时候吸收了天地之灵气?我一个鬼魂竟也能修炼成精了?

我不知道,我想了一整日,最后只能得出结论,是时间的缘故。我要再能摘一朵花,恐怕还要再等下一个五年。

我摘一朵花用一只手,我要抱一抱宋清平至少得要两只手,这就要等十年了。可我又不甘心只用两只手抱他,我还想把他的脑袋按在胸口,这么算来,我起码还得再等四五十年。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宋清平睡着了,我坐在榻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试着漫不经心地伸手去碰宋清平。

我没想到宋清平突然就醒了。

他是不是被我弄醒的?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醒来时做出的口型,无声无息的,喊的是我。

恐怕不是因为我碰到他了,他醒来是因为梦魇。

我死之后他就有梦魇的毛病,大概是因为我总是阴魂不散的缠着他。他从前睡得很好,我在他耳边说话他都醒不来,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他总在梦里惊醒过来。

这个毛病一直延续到他重活了的那一辈子,那一辈子我们一起睡,有的时候我睡得正香,咂个嘴都能把他吵醒。

醒来之后他就不睡了,继续跑到廊前去看书。屋檐下挂了一盏很昏暗的灯笼,他就坐在那下边看书。

我想起重活那一辈子,他捧着书在门前等我的时候,我问他书上讲的是什么,他说他没看进去。

那时候的情形是不是和现在一样?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作为一团气的魂魄,我是不会困倦的,所以我还陪着他在廊上看书。

风吹过,将他头顶的灯笼和手里的书页吹动。月光清皎,洒在庭院四处,散下一些树影来。我在月光下乱跑,有一点儿“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感觉。

我与宋清平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心有灵犀,这是很早之前我就知道的。

所以宋清平从来都察觉不到我在他身边,一点也不像话本里说的,漂亮的鬼魂和痴情的书生两厢长伴,他却连看都看不见我。

******

宋清平十年如一日的过,我也就十年如一日的陪他过。

沈林薄一直筹划着要把丢了的北疆给拿回来,可是还没等他拿回来。甘露十年,北疆就起先进兵了。

十年的时间说是很长,这十年内,李将军与陈夫子一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十年对各地的天灾人祸来说也都很长。

说是很短,因为朝上那些人都还没有完全的成长为什么厉害的人物。

后来人着书说亡朝是因为朝中人物青黄不接,话虽难听了些,但还是很对的。

这也怪不得沈林薄,世家子弟那么多,每三年殿试的人才也那么多,但是父皇的前车之鉴,他不敢随意用人,生怕招惹了奸细。

于是北疆进兵,领兵出征的是李别云与沈清净。

这十年里李别云未嫁,她继承父亲遗志,放出豪言说北疆未收,无以家为;沈清净拖拉了好一会儿,专为气一气小皇叔,他也说北疆不收便不成家。

此后苦战三年,沈清净战死云潼关。匈奴兵自此长驱直入,兵压长阳。长阳城在燕都城往西百里。

沈林薄亲征长阳,留宋清平与魏檐坐镇燕都。

宋清平是少年白头,从前我帮他调养过,每天熬章老太医开的方子给他吃,慢慢的就养回来了。之后没我在他身边,他自己也不在意了,就又长出白发来。这时候公务繁忙,他梳起发来,算得上是两鬓如霜。

他有时候戴黑颜色的网巾,却也遮不住。

宋清平遮不住的白发,就好像东流而去的大势,就算我活过来帮他养,也养不回来了。

甘露十五年,长阳城破,沈林薄被亲卫队护送着逃回燕都。

皇帝败走的消息传到燕都,城中乱成一片,百姓们往南边逃,想着要去岭南或是闽地。

沈林薄牵着太子沈一洗来宋府找他,沈一洗是二弟与晚照姑娘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侄子。照着我们老沈家取名字的规矩,沈一洗出生时碧空如洗,所以叫做沈一洗。一洗碧空,也是一洗乾坤澄明,可甘露十五年时,一洗乾坤也才六岁。

宋府的随从都被宋清平遣得差不多了,所以宋清平亲自给他们开了门。

他们来之前宋清平还坐在廊前看书,我在庭院里乱跑,心想就连我神通广大的二弟都救不回燕都了。

沈林薄看见他随手放在廊上的书册,稍微有一点怨他大敌当前、太过淡漠的意思,他问:“丞相打算如何?”

宋清平一边往堂前走,一边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长剑,他抽出长剑,朝沈林薄笑了笑。

大敌当前,纵是宋清平也懒得管那些君臣虚礼了。

沈林薄给他跪下:“我有一事要求丞相。”

十来年的时间,宋清平再忘不了我,总归也把沈林薄当成正经皇帝来侍奉了,沈林薄这一跪,他确实是慌了的。

宋清平再看了一眼沈林薄带过来的沈一洗,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转身一拂袖,将案上茶盏扫落:“一个个的,全是这样。”

他心里怨恨,我知道。

我开了头,从我开始,我去北疆时,让他留在燕都看家;李别云与沈清净出征时,也让他留在燕都守着;沈林薄亲征长阳,仍旧让他坐镇燕都。

现在这个时候了,不教他坐镇燕都了,要他跑了。

仿佛他总是被护在后边的那个,其实被护在后边的那个人才最难受,他得亲眼看着一个人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

他一个人苟延残喘,难受得都快活不下去了,却还要为了什么国家大义。

沈林薄站起来,伸手拿走他的长剑,容不得他推辞:“已经安排好了,丞相带着一洗往小蓬莱走,从前宋家世代隐居在小蓬莱,老丞相在那儿也有所安排。李别云已经去了岭南,但恐怕岭南也守不长久,我只让她韬光养晦,就等着一洗束冠。我让一洗认你做义父,好不好?”

“不用,太子唤我先生便好。”

宋清平是要收他做徒弟。

宋清平若是当了沈一洗的义父,与我而言就是兄弟。我和他这么多年情同手足,沈林薄满以为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要真安一个兄弟的名头,于我私心看来,确实不好。

于是沈林薄就催着沈一洗喊他宋先生。

到了临别的时候,纵使我二弟看事情清明通透,也忍不住一颗慈父之心,一面帮沈一洗整理衣襟,一面嘱咐道:“跟着宋先生走,要懂事,路上可能艰苦一些,你也要忍着些,不许给先生添麻烦,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你记得出宫时父皇跟你说的吗?”

沈一洗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木木的点点头,回道:“记得,见人要懂得叫人,要先行礼,不能……”

“好了。”沈林薄最后问他,“还记得你母后的模样吗?”沈一洗仍是木木的点头,沈林薄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宋清平身边去:“去罢,莫忘,日后父皇要考你的。”

宋清平伸手去拉小孩子的手:“走罢,向父亲告别。”

沈林薄却摆手:“不必告别了。”他吩咐宋清平:“小孩子容易忘事儿,等丞相安顿下来了,记得画两张画像,闲时给他认认人。”他苦笑道:“你不记得我们了,但你总会记得皇兄的模样。”

宋清平却回说:“臣记不得了。”

这途中谁知道能有什么变故,山高水长,千难万险,七情六欲皆须摒弃。

那日宋清平带着沈一洗策马往南边去,我也随他们一起去。风吹起宋清平的衣袍,猎猎作响。

匈奴兵正从城的西边攻来,马蹄哒哒,好像战鼓一样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回头看燕都最后一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燕都那样高的城墙也斑驳得不成样子了,守城的士兵,我年少时还与他们城楼上城楼下的喊过话,他们也都老得不成样子了。年轻的已经战死了。

沈林薄与魏檐领着朝中官员,手持长剑立在城楼之上目送宋清平远去。

在城后的河岸边,晚照姑娘与皇姊还有无数女官都投河殉了国,匈奴人残暴,她们想要保全最后的清白。

我曾经悄悄到宫里、到魏府去看过她们,她们还都只是风华正好的姑娘家,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殉了国?

还未开战,不是鲜血,是她们的胭脂将河水染红。

我朝遗老遗少撰书,说哀帝——他们给沈林薄定的谥号,他们说哀帝领兵战到最后一刻,却在最后一刻给匈奴递了血书。

他不是低头投降,他只是为了保全燕都城中未来得及逃走的百姓。

我这个二弟从来心怀苍生,他很明白:兴,百姓苦,亡,百姓死。

他不想让百姓死,他终归还是天子,他这个天子一死,能不能换一城百姓平安?我不知道。

第60章:这章再一次讲到相思

宋清平带着沈一洗一路往南边跑。

沈林薄临死前给各州府递了消息,让他们务必以百姓为重,各州府第一回没听皇帝的话,各自组织了民兵作战。

但他们终究没能敌过匈奴的铁蹄。

宋清平为求安稳,经过江南时改走水路,一个船娘渡他南下。

那个船娘一开始并不说话,后来匈奴人追上来了,要追宋清平与太子,她便划着船在湖上慢慢地行,一边划一边唱《诉青天》,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来。

匈奴人见她的船小,容不下什么人,只随便往船内捅了两枪,又见她这幅不经意的模样,竟然也轻易放过她了。

于是她划着船继续南下。

那时候宋清平带着沈一洗躲在船篷内,我坐在船尾,好像是保护他们的模样,可我却什么也没办法做到。

船篷内四处昏暗,根本看不清楚什么东西。

沈一洗小心翼翼的将手凑到乌篷的缝隙处,借着光一看,才知道沾染了满手的鲜血。可他又不疼,便知道匈奴人刺的两枪全都扎在宋清平身上了。

宋清平不但得忍着疼,还得在长枪抽出的一瞬间将上边的血迹给擦干净。这个人这时候像没有心一样,长枪扎在上边,就像扎在稻草上一样。

深夜的时候,船娘带他去一处医馆,那家医馆的大夫从来只会给人贴狗皮膏药,于是宋清平的那两个口子也就用狗皮膏药和绷带堵着。

我重活的那一辈子,在江南遇见的小船娘,打架之后小船娘带我去看的大夫,也就是他们。

正是因为小船娘上辈子唱过歌,我才知道她不是哑巴。

她说她装哑巴,是因为她是个唱丧歌的,唱走了家里人。上辈子她还是个唱丧歌的,而且唱走了整个国。

所以后来我不带宋清平去找小船娘,若是让宋清平再见她一回,我恐怕宋清平又要伤心。

那时候我还不让宋清平去小蓬莱,我还是怕他伤心。因为上辈子宋清平带着沈一洗到小蓬莱的时候,小蓬莱已经被夷平了。

小蓬莱不是什么名山,要夷平它还是很容易的。匈奴人将它围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出,只消放一把火,任这其中有什么,现在也都没了。

宋丞相是甘露十三年去世的,他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不对,便在小蓬莱替宋清平安排了一些东西。只等他过去,他还可以过上宋家世代隐居的日子,说不定宋家后人也喊他什么老祖。

可是现在不成了。

于是宋清平又带着沈一洗往闽地去。

他们最终在海边荒无人烟的一个山崖上定居下来。

那时候宋清平带着沈一洗一共兜转了两年,才终于找到一个落脚之地。

现在我回过头来看那时候宋清平的逃亡,说起来是很简单的,其实好几次我都以为宋清平要死了。

在小蓬莱时,他与沈一洗被追兵逼到山崖上,我以为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殉国的。

横跨南北,这么长久的逃亡,心性坚忍如宋清平,却也耐不住了。

他拉着沈一洗的手,叹气道:“太子,我们回家去吧。”

沈一洗虽然早慧,但是也已经被一路上的情形吓得不成样子了,便问他:“先生,真的可以回家了吗?”

宋清平道:“请殿下抓住臣的手,只消片刻,我们就能回家了。”

最后宋清平带着沈一洗跳下去,他终究还是想护着沈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就给他当了垫子。

不过他忘记了,他那样厉害的一个人要活着尚且如此艰难,他怎么忍心让沈一洗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

我和沈一洗守着他,沈一洗又给他喂露水喝,三天之后他又活过来了。

宋清平睁开眼睛时看见沈一洗就乖乖的待在他身边,便问他:“几日了?”

沈一洗泪眼朦胧的掰着手指头算数:“三日了。”他对宋清平说:“我就知道先生是不会死的,因为伯伯一直跟着我们。”

看起来像是童言无忌,但我和宋清平都吓了一跳。

我是想老人家说小孩子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是真的,而宋清平的第一个念头也恐怕是我。

他咬着牙,仿佛从牙缝里挤出那一个字来:“谁?”

“伯伯。”

宋清平继续问他:“哪个伯伯?”

他明明知道是我,沈一洗就只有我这一个伯伯,他爹沈林薄也就只有我一个兄长,可他还是要问。但他究竟是希望那个人不是我,还是希望那个人是我?

“画像上的那个伯伯,每次祭拜,爹都教我认他,我不会认错。”

宋清平叹气,仰面看天,唤道:“殿下啊。”

他这一声殿下不知道是叫谁的。

于是沈一洗唤了他一声“先生”。

而我也应他:“我在啊。”其实我一直都在啊。

沈一洗又道:“伯伯还在。”

宋清平问他:“他在做什么?”

“他应了先生的话,他说……先生,我听不清。”

我朝着沈一洗大喊:“我说的是我在啊!”

可是沈一洗却再也听不见我说话了,就算宋清平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但他还是带着沈一洗重新开始了奔逃的日子。

奔逃之前,宋清平在江南被捅的两个血窟窿已经烂了。他便在山林里生了火,将从前我做木匠活的锉刀烤过之后,再把腐肉给剜下来。那大夫送了他很多狗皮膏药,于是仍旧贴上去。

我想这比我被箭射死要疼,毕竟我都死了,而宋清平还活着,况且还得继续活着。

做完这件事,宋清平又抖擞了精神,带着沈一洗开始筹谋沈家的复国大计。

我这辈子时常想,我对他,是不是只是一个没有什么用处的负担与劫数?

若沈一洗没有看见我,没有听见我说话,那宋清平是不是已经带着他死在山林里了?也就不用活着受这么多的苦了?

此后沈一洗也再没有看见过我,我经常故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也看不见我。

他们安顿下来之后,宋清平表面上对这种东西不大相信,其实他不死心的偷偷问过沈一洗,可是沈一洗却连谁是伯伯也想不起来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宋清平打算要给我们所有人画一张像,好让沈一洗能记住我们。

******

沈一洗十岁的时候,宋清平教他认人。

那个坐得端正,表情肃穆的,是他阿爹沈林薄,后来人叫他哀帝。神态温柔,好像随时能化开沈林薄的肃穆的姑娘家就是他阿娘,陈晚照,后来人唤她一声静贤皇后。

皇姊虽然抿着嘴角,但是眉梢眼底都藏不住笑意,她还是朝阳长公主。魏檐死时官居二品,我朝遗老遗少提起他时,都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忠义公。

还有后来封了华阳公主的二妹妹,早年战死的沈清净,在岭南隐居起来的李别云。

多少年前燕都城里的少年人,现在全都变成画像上的人物,竟还就成了别人的长辈。除了宋清平,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他们也曾是少年。

宋清平也教他认皇祖母与皇爷爷,也就是我的阿爹阿娘。我很庆幸,母后去时仅仅是我不在她身边,若她活得长久些,到国都亡了,指不定她要多伤心呢。

沈一洗那天下午跑出去玩耍,在山林里的小溪边看见自己的模样,因此他说:“先生,我长得不像阿爹和阿娘。”

宋清平说:“你长得像你皇伯伯。”

沈一洗的皇伯伯就是我,我是察觉不出他与我有什么相似的,但是宋清平既然这样说了,我想总归有一些像的地方。

沈一洗看着我的画像,看了许久,道:“皇伯伯在笑。”

“嗯,他总是在笑。”宋清平垂眸,也并不去看画像上的我是不是在笑。

“皇伯伯没有谥号?”

宋清平给所有人都写上名号,唯独没有给我写,所以他这样问。

“怀,他的谥号。”宋清平骗他说,“先生……不会写这个字。”

沈一洗抓起笔墨,要给我题字,但是宋清平又不许他写,他说:“他的名字好听,写他的名字。”

其实我们这一行人,谁的名字不好听?

宋清平拿过他手里的笔,慢慢地写沈风浓三个字。临了手一抖,那一捺便描出去很远。

沈一洗在书案前捧着脸,看着我的画像:“我没有见过伯伯,伯伯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混……昏君。”宋清平一准是想骂我混蛋,后来又想想,在小孩子面前这样说不太好,便改了口说我昏君。

那一阵子宋清平正带着他看各朝帝王历纪,沈一洗对昏君这个词有一点儿概念,于是他问说:“那他大兴土木吗?”

“他没有。”

“那他鱼肉百姓吗?”

“他没有。”

“那他做了什么变成一个昏君?”

“他……不学无术,吊儿郎当。”

宋清平用这两个词说我,我认了。

沈一洗也信了,他站起来,怯生生的说:“那我以后不出去玩儿了。”

宋清平拍了拍他的肩:“是先生让你出去玩儿的,没什么干系。”

“那先生不许伯伯出去玩儿吗?”

宋清平一噎,从前他哪里有不准我出去玩儿?他简直是纵容我纵容到了极致,甚至还陪着我一起出去玩儿。

“天晚了,你去睡罢。”宋清平没法回他的话,只好教他去睡觉,等沈一洗走门去的时候,他又说,“记得背了文章再睡。”

但是沈一洗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沈一洗若是真的像我,那就真的惨了。

宋清平将铺展在案上的画卷都收起来,近似呓语一般,收起一个便唤他们一声。

我知道,他也很想,很想就这么随他们一起去了,这世道对他来说实在太艰难。

他最后收我的画像,指尖划过画像上我的脸。殿下、陛下的随口乱喊,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直接喊我沈风浓,他说:“你真的在吗?”

我应他:“我在啊。”

你再等一阵子,我存十多年的气力,我就能抱一抱你,再亲口跟你说我在这里了。

他说:“沈风浓,我好想你。”

是古往今来,哪本圣贤书上都没有记载过的想念。

第61章:这章再次讲到我喜欢他

宋清平老了之后,腿脚变得很不便利。

沈一洗这么多年来被他教导着长大,与他情同父子,他十三岁的时候给宋清平做了一把木轮椅,木轮椅做的很精细,最后他却挨了宋清平一顿教训。

我明白,宋清平实在是很害怕沈一洗长成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怎么能肩负起复国的大任?再有五百个我也不行。

沈一洗明白他的苦心,后来也就不再碰木头,什么东西也不再碰。

他日日早起,在树林里用宋清平给他削的木剑练剑,等到日头起来的时候,就回去和宋清平一起念书,一直念到傍晚,傍晚又在树林里练剑,睡前再背一篇文章,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沈一洗十六岁时,宋清平给他束冠,用宋清平自己戴过的白玉冠。

那时候宋清平的年龄虽然算不得老,但是白头更加明显,他已经是满头银发,披散在肩上,活像话本里修炼武功走火入魔的人。

他整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消瘦下去,像是一只老猫,只有一双眼睛还黑得发亮。

宋清平给他念祝词,又给他束发。

沈一洗已经不再像我了,他更像二弟多一些。表情肃穆,挺直了脊背跪在祖宗画像的面前,仿佛一竿小竹子。

束过冠后,宋清平又动手给他做了一顿践行饭。

宋清平说:“我没几年可活的了,你伯伯、你爹,一个一个全让我扛着什么重担,现在我扛不住了。你去岭南,找李别云李将军,这些年她在岭南给你打点了一些东西,你去找她罢。”

沈一洗再怎么像沈林薄,终究也还只是一个少年,听见宋清平说他没几年好活了的时候,就已经红了眼眶,唤他:“先生……”

宋清平仿佛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等你回了燕都,记得告诉我一声,还要记得把你们沈家的祖坟修一修。”

燕都城里某位达官贵人要修建花园,把我的坟给拆了。这已经是前几年的事情了,但是宋清平前几日才知道。

宋清平把给他践行的饭菜摆好,催他快吃。

等到吃完了,沈一洗才鼓起勇气说:“先生,你同我一起去岭南。”

“我去不了了。”他说,“先生不能陪着你了。”

先前说他们隐居在海边的一个山崖上,最后宋清平与沈一洗就在那山崖上告别,沈一洗朝他拱手,一步三回头的看他。

然而沈一洗某次回头时,就已经看不见他了。

宋清平从山崖上跳下去了。

他跳得太快,我站在他身边都拉不住他,我原本也拉不住他。

我存了许多年的气力,准备什么时候抱一抱他,可我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抱他,他就从我身边逃了。

我们一行人,各个人都死相惨烈,唯有宋清平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满以为他是不会死的,可我没想到,他就那样迫不及待的去死。

我追不上他,只勉强拉了一把他的手,他的手也握了握我的手,听见他呜咽着喊了一声“殿下”。

他是不是察觉到我了?

他喊殿下,还是像从前那样,沈一洗以为宋清平在喊他,我也以为他在喊我,于是我们都应了一声。

沈一洗跑到山崖边去看,那山崖底下是海水拍打着碎石。

宋清平能在小蓬莱活下来,但是在这里,他活不了了。

沈一洗转头看我,目光没有透过我,反倒落在我的身上,他惊道:“伯伯。”

这人喊我伯伯,我还以为我有多老了呢。

我应了他一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等我也跳到山崖下去看的时候,海水连天,连宋清平的尸首都找不见了。

******

上辈子我也跳进了海里,等我醒来时,宫人正焦急地喊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我睁眼,掐了自己一把好教自己清醒过来:“怎么了?”

他回话说:“宋公子落水了。”

落水落水,宋清平可不就是落水了么?

我下意识要跑出去找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想起什么事情来,转头问那宫人:“现下是什么年份?”

“太子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很难得的朝他们红了脸:“什么年份!”

“景嘉……景嘉十四年。”

回来了,回来了,我在生死簿上多饶了一辈子。

我的双腿还发着软,便扶着墙跑去看宋清平,看见宋清平躺在地上,也是少年模样,脸色却白的不成样子。

现在想起,宋清平也是这时候重活了一辈子的。他跳了海,在这时又落了水,难怪是这时候。

当时我也没有想到这许多,拉着宋清平的手就把他扛到背上。

能再碰到他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我吩咐他们去喊章老太医,一边转头喊宋清平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喊他。

能让他再听见我说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等到把宋清平安顿好了,我才恍然想起,这一辈子我也已经死在北疆了,这是我重活的第三世,又重新开始的一个轮回。

我两次死在北疆,我第二次死的时候,宋清平该有多难受,我都死了两回了。

所有的事情再做起来是很容易的,我还是照顾落了水的宋清平,算着日子等宋清平醒来。到了那日的晚上,宋清平果然喊了一声陛下,就猛地坐起来。

他是在喊我,这一声陛下,含混不清的是在喊我。

我就坐在他床边,扣住他的手,应道:“我在。”

宋清平张了张口,想要说话,我却说:“宋清平,现在听我说话。现在是景嘉十四年,这里是大燕国都,我是当朝太子沈风浓,你是宋清平。我知道,你重活了一辈子,我也重活了一辈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我都知道,这辈子我会试着去改变命数。这是我瞒着你的第一件事。”

“我瞒着你的第二件事——我很喜欢你,我把你放在心上,上辈子就放着,上上辈子也放着,放着放着就放不下了。你现在大概还不太喜欢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说完了,现在你躺下,我去喊章老太医。”

宋清平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虚弱的人,他喊我:“殿下。”

“我在啊。”我不知道我跟他说着说着话,什么时候就哭了,“上辈子我一直都在啊,沈一洗都看见我了,你怎么看不见我?”

他也哭了,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打在枕上,还是喊我,一遍又一遍的喊我。

虽然我变成了魂魄也总是跟在他身边,但我们之间,这也算是久别重逢。

******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北疆的营帐内,李别云和沈清净守着我。

什么上辈子,下辈子,上一辈子我变成一律魂魄跟着宋清平四处流亡的事儿是真的,我在梦里再经受了一遍,但是后来那个梦是假的,这辈子我没死,我逃过去了。

宋清平落水之后,我没有跟他说那样长的一段话,我一直把我也重活了一辈子的事儿瞒着他,我怕他知道了要难为情。

若教我再活一辈子,我保准就告诉他了,可惜没有。

李别云对我说:“你可算是醒了,在梦里不知道说些什么胡话,可吓死人了。”

看来这辈子韩将军的骑射功夫退下去了,我没死,又被他们救回来了。

李别云又问我:“你怎么会想到在前后当心处放护心镜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上辈子我就是被一箭当心射死的,我再不防范着点儿,岂不是白白重活了一辈子?

总算是活下来了,我竟也骗过了老天一回。

李别云拍我的脸:“你傻了?笑什么?宋清平在来的路上了,马上就到。北疆也守住了,陛下派了钦差大臣安抚百姓,你别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转头往营帐外看去,也就是我转眼看去的那一瞬间,宋清平用他的长剑挑起毛毡来,他还喘着气,就站在那边看着我。

我朝他笑,他却一生气,就将手里的长剑狠狠地插到了地上。

因为我又骗了他,从上辈子我说我会活着,到这辈子我说我会平安归来,我都骗了他,我总是骗他,难怪他要生气。

长剑铮铮,我朝他伸手,宋清平终于还是上前握住我的手,喊了我一声殿下。

我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我问他:“现在是哪一辈子?”

他握着我的手,很笃定地说:“这一辈子。”

我总说我要活在这一辈子,多饶我五百辈子我也不要了,于是我果然就活在了这一辈子。

其实这辈子睡得不安稳的又岂止是宋清平一个人?多少回我也梦见我战死沙场,宋清平又投了海,多少次我都从梦中惊醒。

这个劫数总算是过去了,我朝他笑。

我也总算可以安心的睡过去了。

******

十年之后我带着当朝太子沈一洗在燕都城四处玩耍,他还是喊我伯伯,一声一声喊着,我感觉好像我已经很老了。

还没走出朱雀大街,就遇见了从前那一行人,不说皇姊与魏檐他们,纵是沈林薄也换了衣裳出宫来,沈一洗一见他与晚照,一声一声喊着阿爹阿娘就跑过去了。

宋清平落在后边,牵我的手,问我:“殿下现在说,十年之后,还似不似少年游?”

我笑,那时他果然不骗我,宋清平怎么会骗我?

我好喜欢他,从上辈子开始就喜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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