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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燕都旧事 上——岩城太瘦生

文案:

撩汉狂魔木匠太子×冷静自持重生丞相(就是重生前是丞相)

有关宋清平重活了一辈子。

我:“你说我上辈子都当了昏君了,这辈子我就不当皇帝了吧?”

宋清平:“我会辅佐殿下。”

我:“其实我不想当太子,我只想当木匠。你、明白?”

宋清平:“明白了。”

我:“那我现在就缺一个人,最好要从小一起长大的,要温柔体贴的,要知冷知热的,不限男女,如果是……”

宋清平郑重点头:“明白了。”

我:“你明白个屁。啵叽——现在明白了吗?”

1、第一人称视角,太子内心戏丰富,喜欢碎碎念和想七想八

2、两个人之间感情比较复杂,亲情 友情 君臣之情 日久生情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朝堂之上

主角:沈风浓,宋清平 ┃ 配角:沈星垂,沈林薄等

第1章:这章说到宋清平

景嘉十四年,夜。

我叫沈风浓,是个太子,喜欢做木匠活的太子。

躺在床上那个人是宋清平,丞相之子,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前几天不幸落水了,书院特意给我开假,还准我搬过来照顾他。

他落水昏迷,牙关咬得很紧,所以每次我喂他吃药都要花很大的功夫。我有一回嫌他麻烦,就自己喝了碗里的最后一口药。

好么,是我我也不喜欢喝这种东西,比锅灰还苦。

今天晚上喂他吃完药已经是深夜了,我正准备吹灯睡觉的时候宋清平就醒了,他抱着被子猛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大喊了一声“陛下”,吓得我喷了一口唾沫在蜡烛上。

看来今晚上是不用睡了,不过所幸宋清平醒了。

我冲过去扶他躺下,宋清平没有看我,他只是瞪着眼睛盯着没有绣花的帐子顶。

我说:“你怎么样?我去找章太医来?再叫他们弄些粥来喝?”

宋清平用气声问我:“这是哪里?”

“这是你家,你想去我家住也可以。”

他又问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竖着耳朵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外边并没有传来打更的声音,我又看了看窗户外边的月亮:“总归是很晚了。”

他最后问我:“那我是谁?”

我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宋清平,你傻了。”

宋清平喊了我一声殿下,将自己的气力耗尽后就大声咳嗽起来,厉害得好像连着肺都要咳出来。我说我去给他找太医来,他却紧紧地攥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好像咳得死去活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觉得他可能是中邪了,于是我说:“你放心,本太子在这儿给你镇着。”

其实我心里根本没底,我这个狗屁太子到底能镇得住什么妖魔鬼怪?

等我把章老太医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宋清平已经悄悄下了床,他站不稳,稍稍往前探着身子,在月光下对着桌上的铜镜发呆。

他这时候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蓬头垢面的像一只鬼。我生怕他把自己吓坏。

宋清平躺回床上,仍旧盯着帐子顶发呆,章老太医捋着胡子给他把脉,其实是在偷偷地打哈欠,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底下人端上来吃的,然后站在一边长成一溜儿,由我领头,好像我们全是宋清平的护卫队。

我说:“要是治不好他……”

我身边的人全都稍抬了头,随时准备跪下求情,但是我要说的根本不是别的什么话:“要是治不好他,我就不做太子去给他陪葬。”

因为没有牵扯到在场的人的性命,所以也就没有人搭话。

我这个太子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子。

很久之后章太医才很慢地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给他开药方。我给宋清平喂粥,他吃了很久才吃下去两口。

我笃定他是中邪了。

几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慢慢地退出去。这时候街道上才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蜡烛留在桌上,有些火光照着好些,我害怕宋清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去。

没法挪动宋清平,我就趴在床沿上陪他说话。我实在是害怕他一睡就睡过去了。

从前的十四年,我没想过宋清平会死。

我又想起他醒来的时候喊的那一声“陛下”,好么,说好的辅佐我做皇帝,结果自己不知道先喊了谁当陛下。

我看见宋清平哭了,他平躺着,两行泪往两边流最后落在枕上。

我问他为什么哭,他不说话,我又问他为什么落了水,他也不说话,我只能再说了一遍:“本太子在这儿给你镇着呢。别哭了,别哭了,我明天给你带岩城太瘦生的话本子看。”

过了很久,直到我趴在床边都要睡着的时候,他才像在我的梦里一样,缓缓地开口说:“殿下,我是个死过一回的人了。”

我惊醒过来,也不管究竟是不是自己做梦就叱道:“胡说,你是快要死了,本太子把你给救回来了。”

我用巧劲儿把他握得很紧的拳头打开,捏着他的手指玩,玩了很久之后又把两只手扣在一起。

我是真的没有想过他会死这件事儿,更何况是死了不止一次,他怎么敢?

******

我是清早出的门,跟在宋丞相后头。昨晚上我许诺了宋清平给他带话本。

宋丞相就是宋清平的父亲,当朝丞相。他是个很好的丞相,就是有一点好为人师的毛病,由于我是太子,他还格外喜欢逮着我谈经学礼义。

可我只想做个木匠。尽管前不久我还被父皇抓进祖庙对着列祖列宗发誓再也不碰木头。

我不想当太子这事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从前我就预备着找个机会跟他们坦白,但是我还没有遇见这个机会。

我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他对我的期望还挺高的,尽管我从来都不把在祖庙发的誓放在心上,为发誓我已经进了十来次祖庙了。

满朝文武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总以为我是个神童,或许我小时候是个神童,但我现在肯定不是。

关于我是神童的这个谣言最开始是从民间传出来的。民间传我是个神童,而且越传越凶,到最后举国上下所有的人都信了,我简直怀疑这个谣言是父皇为了鼓励我故意放出来的。而且我猜有些人甚至还盼着父皇早点驾崩,好让我这个神童大展身手。

最后一个人是宋清平。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本来是很好的名字,好像我们天生就该黏在一起似的。但是他不想,他想的是澄清宇内,安平天下那个清平。

他是丞相之子,他们家是丞相世家,他爹、他爷爷都是丞相,于是他就一心想着等我做了皇帝他辅佐我一辈子,我们两个联手创个空前盛世。

他这个人有点儿木头似的执拗。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给过他什么承诺,是不是我小的时候随口一说让他长大了给我做丞相,还顺手揪了根野草、捡了块石头什么的给他做信物。

如果是这样那我简直就是个臭不要脸的负心汉。

总之没有好的机会坦白之前,我还不能随随便便就伤了人家的心。

夏季的天亮得早,这时候的朱雀大街只有几顶蓝布的小轿子匆匆地走过去,那是赶着去上朝的臣子们。我混在后面,畏畏缩缩的好像他们的随从。

要买话本子得穿过两条街到玉堂街去,这个名字实在是很好,充满了翰林文墨的气息,一听就知道这条街上全是卖书的。我到的时候书局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我才侥幸买到最后一本话本。毕竟岩城太瘦生是很受欢迎的。

等我踱着步子回到朱雀大街的时候,远远地就有一顶小轿子过来,我认得,因为那轿子上挂着的一盏小灯笼写的是“宋”。我把话本子收进怀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躲在街道的拐角里。我不愿意和宋丞相碰面。

我笼着袖子在街角蹲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准备回宋府去。我环着胸,好藏住话本子,宋丞相是不大愿意我们看这些东西的。我贴着墙根慢慢地挪,好像一头翻过身来的乌龟。

一直挪到宋清平的院子外头,我才看见日光照进来,将某某和某某的影子映在纱糊的窗子上。我还是慢慢地走过去,好像一只翻过身的绿毛乌龟。

等到走近了,里面就传出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他们两个根本没有想过要避着我。

那两个人是宋清平和沈林薄。

沈林薄是我二弟,他不怎么喜欢我,因为他一直想当太子,而我这个草包竟然臭不要脸地占着太子的位置占了十四年。

天地良心,我想过把位子让给他的,但是他这个人的脾气实在是怪得很,他指定会一甩袖子说:“谁用你相让?”最后我就成了他眼中非除不可的废物大哥,所以我还在等待机会。

我在窗户边蹲下来,等着沈林薄什么时候走。等得烦了就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锉刀,细细地雕一个没雕完的小兔子,上一回我雕的兔子拿出去卖了二两银子。

沈林薄还要去书院上课,肯定是大清早就过来探望宋清平的。

宋清平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才,沈林薄想当太子就得拉拢他。

可我是什么呢?我是个木匠。等沈林薄做了皇帝,宋清平作了丞相,我就去工部挂个名儿,每天给他们修宅子、打家具。

我又想到昨天晚上宋清平在梦里喊的那一句“陛下”,他究竟是在喊谁?总不会是喊阎王爷。

可我是什么呢?我自个儿不想当皇帝,还能不准他做什么吗?

这时候兔子的左眼已经雕好了,右眼只轻轻地划了一个轮廓。我抬头想要看天,却看见宋清平和沈林薄站在院子里的几丛竹子前边作揖道别。

沈林薄顺着我的目光,隔着很远朝我行礼,还喊我“皇兄”,然后一提衣摆就出去了。

宋清平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却落在我的小锉刀和小兔子身上。他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却说:“殿下怎么不进去?”

“我……晒太阳。”我随手把东西往袖子里一收就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你快回去躺着休息。”

果然我还是害怕宋清平什么时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就淹死了。

第2章:这章说到宫里

看话本费眼睛,我就给宋清平念书,拢共念了三日才念完。倒不是因为我不识字,是我念着念着就容易自顾自地看起来。

宋清平也容易失神,不知道为什么,正看着什么东西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神放得很远。而他看着的什么东西经常是我。

这种眼神怪吓人的,有时候像故事里狐狸精的眼神,两只眼睛分别伸出一个钩子来,死死地钉在你的骨头上,一用力就把你给拉过来;有时候还是像狐狸精的眼神,但这时候钩子就成了锤子,恨不能把你给敲碎。

我不知道我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宋清平,他到底为什么恨我?

我不知道,莫非我什么时候说梦话说了我不想当太子?没道理,这几天我和他一起睡的时候我总睡不好,我怕他在梦里死了,时不时醒来摸摸他的手是不是热的。

他的眼神实在是教人发麻,我缩了缩脖子:“前几天皇祖母还问起你,你要是好些了我带你进宫去看她?”

宋清平点了头,我就伺候着把他打扮起来。他躺在床上许多天,模样确实不怎么好看。等到束好头发,再穿一身青竹颜色的衣裳,他就漂亮得像院子里那几竿竹子了。

******

我们去的时候皇祖母正慌忙吩咐宫人把糖罐子给端下去放好,因为身体的缘故,太医不让她多吃甜食。

等到她看见进来的是我们的时候,她就说:“把糖罐子拿上来,我和孩子们一起吃一点儿。”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吃甜的,但是在皇祖母的记忆里,我们每个孩子都喜欢吃甜的,或许我小时候喜欢。

宋清平一直很喜欢,尽管他平日里严肃得像一个老学究。他吃东西吃得挺斯文,我不喜欢吃,但喜欢看着他吃。

我简直是个衣冠禽兽。

皇祖母一边吃糕点,一边问我们长得有多高了。我没告诉她宋清平落水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告诉了也是那样。皇祖母也从来不问我们学业的事情,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那样。

皇祖母虽然问我们有多高,但是她自己对高度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只好教我们站起来看一看,于是我和宋清平就好像秀女选秀一样站起来在皇祖母面前走了几个来回。

皇祖母对我说:“你比你父皇十五岁时长得要矮些。”又转头跟宋清平说话:“清平儿长得好。”

其实我和宋清平一样高,是皇祖母眼花了。

皇祖母还温声安慰我:“日后你还会长高的,不用担心。”

皇祖母又开了几个菜谱要我带回书院去,好教底下人做给我吃,据她说我父皇十几岁时就是吃了这些菜才长高的。

正说着话的时候,外边的宫人就传话说青云山上灵虚观的女道士来请安。

我正想到宋清平最近跟中了邪似的,想找个道士给他看一看、做做法,没想到宋清平捏着袖子就站起来请辞,也不等谁再说什么,跨着步子就出去了,简直像是后面有什么鬼怪在追。

要说追他,他身后确乎没有什么鬼怪,只有我在追他。

他走得很快,从皇祖母住的大明宫出来,提着衣摆下台阶,几次险些被绊倒。

在外边等着进去请安的女道士也没见过这场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有一会儿。

宋清平果然是中邪了,我想他是怕道士看出什么来。

宫道很长,宋清平走在前面,我在后边追他,还没等追上他,我就被皇姊给拦住了。

皇姊唤作沈星垂,年前及笄封了朝阳公主,和我是一母同胎的姊弟。日月星辰,她一人就占了两样。

我们出生至多差了一盏茶的时间,但她总喜欢背着手看我给她行礼,然后做出很庄重的样子让我免礼。

她说:“宋家小子好了?走得这么快?”她喜欢在我们面前做出多老成的模样来,所以她总是把我们叫做什么小子,姓宋的就叫做宋家小子,而我比较可怜,我被叫做臭小子。

“他中……”我想说宋清平中邪了,但转念一想在外边败坏他的名声似乎不是我应该干的事儿,于是我说,“他想起家里窗子没关呢。”这个话圆得实在不怎么好。

“他好了你就得回书院去了,到时候也不能时常见着你,咱们这会儿见了,到时候也不用麻烦你来辞行了。”

我在城外山上的书院念书,按照书院规矩,父皇、母后还有皇姊每月初一才能来见我。

皇姊继续说:“你有空给我雕个簪子,反正你总不念书。簪子要梅花儿的,像木枝子横出去那样的,戴着素净。”

她总是很喜欢吩咐我,我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装胭脂的小盒子,递给我叫我打开。我的手不稳,再加上这时候一阵风顺着长长的宫道吹过来,半盒金灿灿的粉末飘落下来,还未落地很快就被风吹走了。它们好像飘到太阳上。

皇姊咬牙道:“我耗了一个月给你磨的金粉,现在半个月都给你糟蹋了。”

我迅速把盒子盖好,然后妥妥地收进衣袖里:“姊姊送我这个做什么?金粉又不能当金子花。”

“之前你不是抱怨自己不会铸金器么?你雕个木头的器物,再把金粉涂上去,看着也算是过过瘾。你别给父皇看见,看见了也别说是我给的。”

“知道了,谢谢皇姊。”

“没别的事就玩儿去罢,临走之前就不用来了。”

皇姊两回跟我说不用来了,其实就是让我一定要来的意思,我知道她很不好意思。

******

回书院的那天我得进宫辞行,以表孝悌。

我先去书房见了父皇,他这时候正撑着头批改奏章,蘸了朱砂的笔刷刷地写。

我想若我做了皇帝,我指定不能一整日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儿。所以我还是不当皇帝的好。

父皇有意晾我一会儿,他的密探遍布天下,早该知道我没能守住自己发的誓,又动手碰了木头。

而我确实是个很不成器的儿子,所以我只能乖乖的站在他面前。没办法,儿子总得矮老子一头,更何况我是个总犯错的儿子。

父皇这回是铁了心不想跟我说话,往日我来辞行他总要赏我些笔墨,让我好好读书。但是这回他只是摆了摆手:“去看你母后,不许惹她生气。”

父皇不准我去皇祖母那儿,因为皇祖母一见我就要吃糖,他说他要自己去陪。看来他也不能持续批上一整日的奏折。

其实我从来不惹母后生气,因为母后有时候也叫我给她雕簪子。母后大概知道我不想当太子这事儿,但是她不说破,等着我来说破。

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总得自己开口。

母后赏给我一个江南来的小香囊,木头做的,两个圆儿,里面装着广西的香料,还可以转着玩儿,转的时候那上边雕的东西也会变。那木头人一会儿在河道上走,一会儿又在街市上走。

母后从来都很知道我欢喜什么东西。

我又去见了皇姊,皇姊正和二妹妹沈梅青玩着,也没闲暇来理我,我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是后来皇姊的贴身宫女追上来递给我一个盒子,那里边是半盒金粉。

宋清平就站在宫门前等我,他穿一身旧的青梅颜色的衣衫。

我十四年在燕都,见过青梅果子,却没有见过青梅树,此时我倒是很想去看看。

最好是把自己扑通一声丢进运河里,双手一撑就往南走,在水里泡了几天,一抬头就看见河道边栽着一棵老青梅。

宋清平和我慢慢地往城外走,沿着官道走出一阵子,就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子里。今日不是圩日,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懒散的伙计看守着一个很小的茶棚。

我们继续往山上走,都不说话。我在想宋清平在想什么,可惜我还没想出来。

那把小锉刀我还收在袖子里,宋清平从来是知道我雕木头这件事的,他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他不太乐意。雕木头不是一个开创盛世江山的君主该做的事儿。

山上木头很多,所以我还挺喜欢回书院的,我说的是回书院的这一段路。

我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用小锉刀来削,预备着削出皇姊要的簪子的模样来。按照话本说的,我应该装作一失手把自己手指削去一片肉,好引起宋清平的关心,但我实在有些怕疼。

我只好说:“你怎么不说话?”

宋清平为了使我的话永久的是对的,依旧不开口。

我又说:“你是宋清平吗?我总觉得你被鬼上身了。”

宋清平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话呀,你要是宋清平,你说话我就信。”

宋清平点头,我用余光看见了,但他以为我没看见,很快地又应了一声:“是。”

“成了。”我把宋清平用来簪发的簪子取下来,然后用手里只削去了树皮的树枝给他重新绾好头发。

他不生气我拔他的簪子,他浑身上下哪一件用木头做的东西不是我给做的?

第3章:这章说到书院

我是沈风浓,目前的太子。

今天当朝太子因为上课雕木头,被书院陈夫子罚抄书。

因为今晚我和别人约好了下山去玩,所以我得找个人帮我抄书。

现在是正午,我蹲在书院的假山上,准备物色一个帮我抄书的人选。

坐在亭子里看书的那个是我的二弟,沈林薄。

他很看不上我,因为我没什么读书的本事,还因为我占了他的太子位置十五年。所以他肯定不会帮我抄书,而且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陈夫子也会知道。

趴在亭子栏杆边看鱼的那个是我的三弟,沈燕鸣。

他的生母德妃娘娘前些年为救父皇在冰天雪地里落下了病根,所以连带着他的身子也不好。对这个三弟我还是很疼他的,我怎么好意思让他帮我抄书?

我们这几个兄弟姊妹的名字实在是很有意思,我叫沈风浓,我皇姊叫沈星垂,两个弟弟沈林薄和沈燕鸣,还有一个二妹妹沈梅青。

我和皇姊出生时是正月初一的晚上,那时父皇依照惯例正和大臣们在殿中宴饮。

一个宫人过来报信,父皇喜得公主,很是高兴,举起酒杯就走到了宫殿外边,抬眼看见天边布满星辰,于是就说:“不如叫做沈星星……”

一国公主取这样的名字实在是很不好,于是这时候有一个大臣站出来抢话说:“公主名唤沈星垂,好名字!”

这时候另一个宫人又过来报信,父皇一举得了双生子,愈发高兴。举着酒杯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感到春风拂面,说:“不如叫做沈风风……”

还是那位大臣,他那时候弃武从文,从学给孩子取名字学起,就说:“沈风浓,好名字!陛下才思过人!”

或许是父皇也觉得这两个名字比他自己说的要好,于是不再说话。

由此可以推出,沈林薄出生时是个很好的夏天,宫里边的树长得正好;沈燕鸣出生时有燕子从南方来宫殿的某一处筑了巢;沈梅青则生在江南的梅雨时节前。

按道理我应该感谢那位大臣,但他就是罚我抄书的陈夫子,所以我对他又爱又恨。

我二弟和三弟都不可能帮我抄书。

书院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叼着草根躺在对面屋顶上的沈清净,沈清净是我小叔叔的儿子,小皇叔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在燕都各处玩耍。

沈清净出生之后,小皇叔怕他扰了自己的逍遥,就给他起名字叫沈清净,求这个儿子给自己一个清净。

他也不能帮我抄书,因为今晚要和我一起下山的就是他。

最后一个人是宋清平,从前我被罚都是他帮我抄书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帮我抄。落过水后他说他还是宋清平,我信了,但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帮我抄书。

这时候宋清平走过来,站在假山前面叫我“殿下”。

我从假山后边的台阶上下去,我有点怕高,让我直接从假山上跳下去,就算下边有十个宋清平等着接我我也不敢。

宋清平说他帮我把陈夫子罚抄的文章都找好了,只等着我去抄了。

好么,我就知道宋清平还是有点中邪的。不过他还知道我从来是很听他的话的。

宋清平果真准备得很好,笔墨纸砚,无不俱全,还都是上好的东西等着我祸害。

我不喜欢抄书写字,因为我的字写的不好,越看越烦。

于是我撑着头抄书,宋清平就坐在一边看书,把书页翻得哗哗的响。我转头去看,才知道是风吹的。宋清平又看着什么东西走了神。

他近来还是喜欢出神,小小年纪满腹心思的模样,仿佛天下苍生全在他一念之间。

等到案上小香炉不再冒烟,我也只写了一张,摆得齐整的纸张下面透出墨迹来,我随手一翻,底下全是抄好的文章。

宋清平果然没有被鬼附身,他还是帮我抄了文章。

他这时候也回了神,很轻巧地捻起书页的一角,然后把它翻过去,装出自己从来没有走神的样子:“殿下就在这儿待上一中午,也好做做样子给夫子看。”

“好。”我从怀里掏出还没雕完的小兔子,随口说,“晚上下山我给你带话本看,岩城太瘦生的书重刻了一版,带画儿的。”

其实我们两个之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可讲,在一起待久了也就是那样,他看他的书,走他的神,我玩我的木头,在一起时我有时候根本就忘了身边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在。

但他落水那回,有人跑来告诉我,我却吓得靠住了墙,“屁滚尿流”地爬过去,看见他一个人浑身浸湿了躺在地上。我把他架起来的时候他这个人冷得不像一个活人,又把我给吓倒了。

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书院里陈夫子给我们讲半天的文章,然后李将军又给我们上半天的武课。

李将军是从北疆提拔上来的。他有一个女儿叫做李别云,年纪不大力气倒是很大。喜欢女扮男装跟着我们一起练武,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她是个姑娘。

李将军只有这一个女儿,很用心地教她,我猜他在家里还偷偷教她一些秘技,所以李别云的武功很好,练武时能把和她拆招的人一掌劈到地上。

而我就是和她拆招的那个人。

我每次都被她摔到地上,如果我索性趴在地上装死不起来,她还会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

她为什么就喜欢和我拆招?因为我看起来比较耐打,但其实宋清平他们练得都比我好。

我今天对她说:“你打了我这么多次了,今天能不能别把我摔在地上?今天的地格外的硬。”

李别云答应了我,她今天一直保持着不让我落地,最后把我给挂到了树上。

她的力气实在是很大,差不多可以扛鼎。

所有人都从树下走过,我眯着眼睛看见二弟偷笑了,他每次看见李别云把我摔到地上都会做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要是朝着我正大光明地大笑三声我也不会气得跳下去揍他,我实在是怕高。

三弟还问我用不用帮忙,我又不好意思劳动他,就挥了挥手教他快走,不要挡住我看风景。

沈清净完全忘记了要和我一起下山,只晃了一下就从书院的围墙翻出去了。

最后还是宋清平把我救下来,他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下来。我说过,我有时根本会忘记还有他这样一个人,但他却总是在。

我踩着石头爬围墙出去,那是从前我出去玩就布置好的。临走前我回头去看他,他就站在那里,好像一竿竹子,我朝他招手:“你晚上晚点儿睡,等我给你带话本回来。”

不用我吩咐他也总是等我回来再睡,他怕我回来的时候被山上的野兽吃掉。

翻过围墙后我跳起来想要看他,没能看见,我想他还是像竹子一样。

******

山下的镇子要赶圩才好玩,临时搭起来的布棚子长长的沿出去,变成一条街道。月光和星也渐渐地沿出去,铺陈为一条河道。

我知道,这时候的场景该是车水马龙、灯火如昼的繁华街道,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这个小镇并不怎么繁华,街道永远是临时搭的,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还堆着牛粪和猪粪。

我和沈清净坐在四面透风的卖羊杂汤的棚子里,手里捧着一碗羊杂,时不时喝上一口,眼睛盯着隔壁棚子的一条缝儿看,那是用布裹着的印度舞女的棚子。

卖羊杂的店家直在我们身边转悠,最后挡在那条泄露春光的缝儿前边,我们才很快地喝完了汤,一抹嘴巴就去别处玩儿了。

给宋清平买那本新的话本几乎花去我所有的银钱,我只好跟着沈清净,他买了什么东西我都蹭上一点儿。

沈清净说:“我从来就没见过活成你这样的太子。”

我回他:“你见过几个太子?”

突厥十几年前被父皇打得太远,他只见过我这一个太子。

我跟着沈清净兜兜转转,将身上所有的钱挥霍一空,我们还是不愿意回去,就从另一边绕到舞女的棚子后边,才掀开帘子还没看个清楚的时候,里面的人就拿了一块烧红了的烙铁伸出来。

幸好我和沈清净闪得快,不然还不得被烧掉一块肉。

我们两个惺惺地走了,什么印度舞娘想也不敢想了。

这时候我们准备回书院去,回山上的路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就又凑了凑,拿出鞋底藏着的钱买了半扇的烤羊肉在路上吃。

我很对不住沈清净,我没把所有的钱拿出来。

我留了点儿准备日后给宋清平买书看,宫里对我的供应总是跟不上,他们觉得我在书院里有吃有穿,想起来了才给我派点零花。

还没有走到一半,半扇羊肉就被我们分着吃完了,用树叶擦手,骨头丢得远远的,落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有一阵才慢慢地消失,这简直像是养了一只猫。

宋清平怕的就是这个,他怕这只猫什么时候把我给吃了,毕竟猫不像他一样对我这个殿下这么恭敬。

要不是我们点着火把,我也怕它什么时候扑上来把我给咬了。

我们从翻出来的围墙翻回去,沈清净回自己的房间去,这没什么厉害的,我可以回宋清平的房间,顶好在他那儿待上一宿,还可以装作在他那儿抄了一晚上的文章。

宋清平房里亮着灯,为我亮的。

好罢,我进去的时候宋清平正捧着书,这灯也许是为他看书亮的。

我还是把话本收在怀里,像一只乌龟翻身,慢慢地走,慢慢地转身关上门。

我把话本翻到有画的那一页给他看,像争宠献媚:“好看吗?”

宋清平点头:“好看。”

我又问他:“喜欢吗?”

他说喜欢。

他一说喜欢我就忍不住把我有的什么东西都给他,因此也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你要是喜欢,我把雕版要回来送你。”

画儿的版是我雕的,其实雕这套雕版印书的给了我十两银子,我用这十两银子又去买了话本,算是还给他们。

宋清平很仔细地看那副画,仿佛要从里边看出出自我的手笔的一些特征来。

“到时候我给你打个书架,再弄个暗格上去,把雕版藏那里面,宋丞相保准看不出来。”

我把书收好交给他,宋清平捋了一把我散了的头发,然后从里面挑出一撮烧得焦黑的:“殿下下山一趟,怎么连头发都烧了?”

我想该是那时候偷看舞娘的时候被烙铁烫的,但我没敢说,于是我骗他说:“买羊杂那儿的火烧的。”

宋清平捻起那一撮头发,然后朝它们吹了一口气,他笑,教我感觉仿佛他什么都明白。

我没来由的心虚,下意识便道:“你别生气。”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出去偷腥的臭不要脸的负心汉。

第4章:这章讲到七月十五

七月初一皇姊来看我,我托她再给我带了一盒金粉,她给我的那一些已经被我祸祸完了,做出来的东西也不怎么好。

我还托她给我带了两本话本,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要什么东西只能托她给我带。但她一本也没给我带,理由是不许我看闲书。

但我怀疑是皇姊悄悄翻了这些书,她就留下那些话本自己看。

皇姊说她近来在学骑射功夫,做出模样来还真像是那个样子。她说今年九月秋狩她也去。

我跟她吹了这么多年的牛终于要坏事儿了,我跟她说我能一箭射中五只兔子,还能徒手把狗熊打死。这些都是我在话本里看的东西,我根本没有近看过狗熊,也没有一次看到过这么多的兔子。

皇姊笑了笑,然后说:“马上就中元节了,书院开假你别出去乱跑,省得被鬼捉去。结果鬼一看你也不要你,又给你放回来,陈夫子以为你是撒谎骗他,罚你抄书。”

太阳斜斜地落下去,远处的宫人大声喊着公主的名号让她快走,免得回去晚了城门就关了。上回她的车驾就错过了时间,皇姊只好回到书院来住一晚上,她睡我的房间,我从来不睡我的房间,我总是和宋清平一起。

皇姊便敛了敛袖子,端起架子来,吩咐我说:“你在这儿站着送我走,看不见我了你才能走。”

我一揖到地,一直估摸着看不见她的背影了才直起身子来,可是皇姊却走得很慢,我抬起头的时候正撞见她回头来看我,但她很快地又转回脑袋去,裙摆漾着就走远了。

若她是个男子倒也不错,她很不喜欢待在宫里,能出来一趟也就是来看看我。而我不一样,只要有木头,我在哪儿都能待得住。

******

而皇姊果真就说中了,七月半那天晚上,陈夫子真以为我和宋清平被鬼捉去了,还惊动了禁军漫山遍野地找我们,他们每人举着火把,倒像是来捉鬼的。

七月半那天开了一天的假,我们进城去玩。

宋清平去玉堂街一条街的书局逛,沈清净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只要别让他遇见小皇叔就好。

大概父皇的密探到处都有,只要沈燕鸣一出书院门,就会有专人护送他回城,至于回城也不是回别的什么地方,父皇专空出一天来陪他下下棋、赏赏花。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父皇不放心他的身子。

沈林薄总和我一起,表示我们很友爱。其实他是害怕我在燕都城里做了什么坏事儿,牵连到他。我们两个总归还是兄弟,容易被人放在一起看。

和我放在一起,这对沈林薄很不公平。

我也只是四处乱走,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摸两把。有时候看见小皇叔在街上走,还转头跑去给沈清净报信,要他注意些。燕都城就这么大,我们逛了十来年也算摸得清楚。

这日里走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我远远地就注意到前边一个打扮得很夸张的人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走来,我作出不认识她的样子。我们两个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粗声粗气地喊我“弟弟”。

我哪里还有别的姊姊?我简直不想说眼前这个装扮滑稽的人是我的姊姊。

“你怎么穿成这样?这个小胡子很漂亮。”她用画眉毛的来画胡子,用手用力一搓就搓掉了,我悄悄把染黑的手指在她衣袖上擦干净。

“我第一回一个人出来走走,想着你们兴许也在,没想到真就见到了。”

我没有说破她身后跟着一群人,全是护送她的。

“出来玩为什么穿成这样?我们有不让姑娘家上街玩耍吗?况且你这种装扮根本不像一个男的,旁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皇姊低头看了两眼自己的衣裳,然后梗着脖子辩驳:“哪有?你方才不是没看出来?”

“我是逗你玩儿的,不信你问沈林薄。”只要沈林薄这人长着眼睛,就不会说自己被这身装扮骗过去了。

沈林薄果然还是有良心的,他很委婉地说:“皇姊这身装扮确实有些瑕疵。”

话明明是沈林薄说的,但是皇姊却偷偷地掐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的姑娘家都是天生神力。但这还是我和皇姊头一遭这样见面,我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在燕都闲逛,于是我打发沈林薄去叫后面跟着的一队人跟得远些。

“你现在去换件衣裳,我带你到处逛逛。”

“我不回去。”皇姊跺脚,她以为我是要骗她回宫去,我没有想到我在她眼里竟然是这种人。

这时候沈林薄很好地解了围:“皇姊可以去李将军府上换衣裳。”

李别云那儿确实是最好的去处,虽说陈夫子也有个女儿陈晚照,但是陈晚照前几天南下探亲去了。

皇姊进李府去换衣裳,我趴在李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等着,我怕李别云一见我就把我摔到地上,我今日穿的是新衣裳。

我趴在石狮子上随手一推,发现自己推动了狮子嘴里的石球。

我身边的人全是天生神力,我想我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最后我再推了两下就知道了,这个石球原本就是可以动的,我从前不知道。

在我发现石球原本就是可以动的时候,皇姊就出来了。李别云的衣裳都是窄袖武服,皇姊穿上这种衣裳掐我,肯定更疼。

我和沈林薄陪着她几乎逛遍了整个燕都,我们十五年才摸清楚的地方她用一个上午就摸清楚了。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朝阳公主会这么没见过世面,只要是她看见的东西全都要买,她还全不记得自己之前买了什么,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我和沈林薄拿着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买过什么。事实证明她的眼光一直都没有变,买的东西大抵都是相似的。

前面说最近我手头紧,而且在皇姊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当场脱鞋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所以买东西的钱全是沈林薄付的。

我这位二弟弟出手阔绰到让我以为他在私底下有自己的产业。

我觉得我根本不用退位让贤,因为沈林薄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把我给挤下去。我很欣慰,我的弟弟终于长大了。

中午沈林薄请我们在燕都有名的酒楼吃饭,这家酒楼我只来过两回。第一回是父皇带我来的,他带我来见见世面;第二回是我的兔子卖出了二两银子,我请宋清平来,结果最后不仅二两银子没了,我们还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送了出去。

真奇怪,一个太子、一个丞相之子,竟然会沦落到没钱吃饭的地步,所以当时我们要是放出话来说自己是谁也根本没人会信,他们会以为我是个小瘪三,宋清平是个读过书的厉害点的骗子。

在街上走了一个上午,终于能坐下休息,我不愿意离开酒楼。

午后我们又去茶馆听了会儿说书,讲的是《白蛇外传》,说原先青蛇是个男子,很是喜欢白蛇,但是他与白蛇斗法败了,最后才变成个姑娘侍奉白蛇。

皇姊听了很是惆怅,我听了也很不喜欢许仙,青蛇与白蛇多少年的交情呢。

之后我和沈林薄送她回宫去,她向沈林薄道谢,又说:“下回你们书院开假,我把二妹妹也带出来。”

二妹妹沈梅青和沈林薄同是贤妃娘娘所出,但是这两个人全是闷葫芦,不常聚在一起,聚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仿佛这两人之间交流全靠心有灵犀。

这时候二妹妹走出来迎皇姊,她唤了一声“皇姊”,然后才看见我和沈林薄,又叫了一声:“皇兄。”她的目光停在沈林薄身上,但沈林薄也只是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我也不大知道要怎么和二妹妹相处,她总是笑着说什么都好。

“乖啦。”我抬手揉她的脑袋,“二殿下给你带了东西,待会儿让你皇姊给你拿。”

沈林薄也只是问她一些寻常的事儿,问她吃了什么,二妹妹都一一回了,也一一反问回去。

有时候兄妹与姊弟确实差得挺多,皇姊就从来不问我的生活起居,因为她知道我不会亏待自己。

临走时沈林薄对她说:“下个月书院开中秋的假,我带你出去玩儿。”

或许他是看见皇姊出宫来,才要带她出去。皇姊也顺势挽起二妹妹的手:“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

二妹妹也点着头应了。

******

进了宫就不得不去拜见父皇母后,父皇正在与臣子们议事,我和沈林薄就没好意思进去,就转去长乐宫拜见母后,母后知道我和沈林薄一起来的,就差人去请贤妃娘娘来染指甲,仿佛她们一早就说好要一起染指甲。

从前的人都不愿意旁的皇子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后妃母家又多是大家世族,所以不让皇子与生母见面,也不让他们与妃子的母家又过多接触。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不许母子见面的狗屁祖制还没有被废除。

贤妃娘娘很快就过来了,这似乎是她与母后之间的暗语。

后宫之中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争斗,妃子们都卯足了劲儿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生了孩子之后就专注着给自家孩子上下打点起居,虽说不能常见面,也算有个念想。

贤妃娘娘是江南人,面容与二妹妹几分相似,笑起来温婉。

我陪着沈林薄坐着,但贤妃娘娘只是与母后说用凤仙花染指甲的事儿,偶尔敛起目光,才会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

一直到了日落,我和沈林薄才从长乐宫出来。宫道的那边,有宫人提着灯笼走来,夜色随着他走来,仿佛隐隐提着一条牵扯夜幕的细绳。

夜色那边,宋清平站在那里等我。

第5章:这章讲到七月十五(2)

在山脚下我们遇见牵着马要上山的猎户,就要入秋了,他把今年打的皮毛都拿下山来卖,顺便也买些东西。

沈林薄不能迟到,他是未来的太子和皇帝,所以我们让他先骑着猎户的马回去了,还顺便能练练骑术,为九月的秋狩做准备。

我不急着回去,我不喜欢回书院去,也不怕中元节被鬼捉去;宋清平也不急,因为我不急。于是我们就在山下的集市里闲逛。

我这一整天都在花费别人的钱。

但宋清平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心疼钱。等我吃完羊杂汤才反应过来,卖羊杂的桌上根本没有点蜡烛,这棚子借的是别人的光。

我骗他说在羊杂摊子上被蜡烛烧坏的头发还没长好,束不上,垂在耳朵旁边很像长安城的纨绔少爷。

宋清平根本猜不出我是在哪儿烧坏的头发,因为今天隔壁的印度娘们儿没来。

山背面的不远处就有一条河绕过去,许多人在那里放河灯。

他们不是祈愿,所以并不能看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愿君心似我心的话。

河灯是送给逝去的亲人的,他们希望河水能够流到另一个世界去,亲人们的魂灵也就可以乘着河灯去新的世界。

我没什么要祭奠的亲人,要说有,也就只有一个死了几十年的皇爷爷。他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他,我对他的印象只有祖庙里的一盏灯和一块牌。不过听史官说,他是个王八蛋昏君,从这一点来说,我和他比较像。

宋清平倒是有需要祭奠的人,宋夫人很早就去世了,不过宋清平不提,我也就不说话。

我们两个就抄着手站在凸起来的小山丘上目送星河一样的长河往远处流去,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我有些站不住了,看着一群人挤在河边,我也有点想去凑热闹。

宋清平很明白我,他说:“殿下想放河灯?”

他在什么时候都喊我殿下,在外边的时候也是,丝毫不怕泄露我的身份。因为没有人会认为这两个才在摊子上吃过羊杂的人是什么厉害的殿下。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回他:“有点想。”反复无常实在是很惹人厌。

于是宋清平跑开了,很快就小心地捧着两个河灯回来。那两个河灯亮着,烛光在风里跳跃,我怕它们烧着了纸,再烧着了宋清平的手。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祭奠的亲人,只好强说哀愁写了两句悼文给我的皇爷爷。

我凑过去看宋清平的,但是他很快就拿开了。他不让我看,但我想他也不会写给除了宋夫人的旁的人。后来我问起他,才知道我猜错了。

宋清平开始走近那条河,我就害怕他一跟斗栽下去淹死,尽管他落水的地方不是在这条河附近。

很多的河灯,一个挤着一个,我不知道我的皇爷爷能不能认出来我给他的河灯。毕竟就算我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我,更不要说我的河灯。

宋清平好像了却了什么心愿,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轻声道:“殿下,回去罢。”

“回去罢。”我也应道。

我们慢慢地往山上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山上亮起了很多火把,那些火把在山间小道窜来窜去,像很多的河灯飞在天上。

再走了一阵我们才知道,陈夫子见我们很晚都没回来,害怕我们被游荡的野鬼捉去,就回城去告诉了李将军。李将军手底下还管着几千的禁军,这几千的禁军全举着火把,乌泱泱地挤在一个山头,这才有了这样的景观。

陈夫子这种读书人怎么还会相信神鬼之说?因为他是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他从前是个打仗的,把腿打坏了就开始做教书先生。而且据他所说,从前他在外征战的时候就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我悄悄对宋清平说:“若是这时候他们全唱起歌来就好了,就唱那一首《诉青天》,还挺壮观……”

这话还没说完,我们就被禁军给逮住了。

因为先回去的沈林薄告诉他们我和宋清平已经上山了,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下山去找,也就一直找不到我们。

父皇还不知道这件事儿,陈夫子没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去问自己通天的密探,也就根本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和宋清平被禁军给送回去,我站在他们中间,壮着胆子问他们能不能一起唱首曲子,结果我被一个人用刀把打了一下脑袋。我没看清打我的那个人是谁,那几千个人很有默契,同时熄了火把。

其实大半夜的还劳动他们,我很不好意思。

陈夫子也不好意思,就罚我和宋清平在他门外念书,念够一百遍才能走。天知道他在房里是不是数着的。

宋清平很认真地念书,我跟着他一起哼哼,像一只蚊子出来巡夜,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他心里一直记着数字,我就靠在墙边随口乱哼。

一直到天边透出一点亮的白颜色的时候,宋清平把靠着墙睡着的我叫醒:“殿下,回去睡罢。”

“我睡够了,这样好的天应该去屋顶看日出。”我打哈欠,然后伸手去揩他眼底乌青,“你困吗?”

他摇头,于是我们两个一起爬上书院藏书阁的屋顶。我本来是怕高的,但是宋清平不怕,我也就不怕了。

风还是凉的,迎面吹来兜满襟袖。太阳还没起来,四处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照理来说,我面对着这一派壮丽山河,应该油然生出一种逐鹿中原的念想,然后我应该毅然决然地与我二皇弟进行争斗,在朝中掀起一派腥风血雨。

可惜我没有,房顶的景色足够美,但我还是觉得我适合当一个木匠。

退一步说,最起码我要对宋清平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别样的感情,但是我也没有。

我是一个很没有生活情趣的人。

在屋顶吹着风,然后我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块木头作为信物送给宋清平,许诺他说“日后我做了皇帝,你就是我的丞相”。

后来我背着一个小包袱,骑着一头小毛驴朝他辞行,说我要去做木匠了。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全答应了,容不得他不许。于是宋清平就攥着那块木头在后边抹着眼泪追我。

我骑着驴在官道上走,我想停下来,就朝那头驴喊了一声“吁”,但是它不听,反而疯了一样撒蹄子往前狂奔。最后我回头去看,已经看不见宋清平了。

一个最大的噩梦。

我骂那头驴子,也骂我自己:“混蛋!”

我说这话的时候宋清平正要叫醒我,他倒没有误会我在骂他,只是问我梦见了什么。

可见足够了解的人之间不会被这种小小的误会困扰。

我梦见自己成了天字第一号的负心汉这件事不能跟宋清平说,于是我说我梦见自己从屋顶上掉下去了,还能顺便紧张地搂住他,表示自己确实做了这样的噩梦。

脚下是很苍郁的树林,如果掉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我就像一只大鸟落在某个树枝上,不经意间就练成了轻功,说不准还能遇见世外高人。

但那都是话本里写的,我们都知道,如果我掉下去了我只会摔成一个残废。

这时候我又想起那个梦,莫非我真许诺了宋清平什么?要真是这样,我要是跟他说我不想做太子,更不想做皇帝了,这岂不是等于拿着一把小锥子使劲戳他的心?我不能随随便便就伤了人家的心,还坏了人家的丞相梦。

又过了很久,书院里的钟声响起来,我们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个阴天,看不见日出了。

在话本里谁要有什么,谁就有了什么。但天底下的事并不是事事都顺遂的,我想要看日出,今天就没有日出。

我说:“走罢,再不回去夫子又要以为我们被野鬼给捉去了。”

然而陈夫子还是信鬼神的,但是他已经不信我们会被鬼神给捉走了,他自个儿,连带着鬼神都很嫌弃我们。

******

后来宋清平某日里突然问我:“殿下怎么知道宋清平是宋清平?”

他说的是前几日他落水的那件事,他之前分明与我说过他就是宋清平,我也就信了。我又想这大概是他中了邪还没缓过来,就哄他说:“我这个人的心通透着呢,哪个妖魔鬼怪也瞒不过我。”

宋清平果真笑了:“殿下心中通透。”这倒像是他在哄我了。

那时我们是蹲在假山上说话的,我伸手去揽他的肩,把他给带过来,我说:“你整日里胡想些什么?再过几日中秋宫宴,等散了,你在宫门口等等我,本太子给你治治这疯病。”我想起他上次在大明宫落荒而逃的事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找道士来给你驱鬼,我亲自帮你祛祛邪。”

我好像燕都城里一个纨绔子弟带着自己的小弟,许诺给他很风光的往后:“等到今年的九月秋狩,我一定亲手猎两只兔子。很快又是年节,今年除夕你别进宫来,我去寻你,我们在宋府过年,初一一早我带你去燕都世家大族逛逛,他们家家藏的年货比宫里的要好吃,到了初一晚上我就顺便过个生辰。到了明年就更不一样了,明年我就加冠,开府出来住,到时候就在那儿过年。”

我拍了拍他的肩:“还有这么多年要过呢,你别想些没用的事情。”

第6章:这章讲到少年游

我最近总是怕宋清平什么时候就落水死了,毕竟我们还有这么多年要过呢。父皇与宋丞相、陈夫子也是少年相识,满满算来也有四十年的交情了。我想着我和宋清平总不能比他们差。

由于怕他落水,我就总是跟着他。

八月十四那日陈夫子就放我们回城去了,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有的像刚出笼的小鸟,有的则像刚出监牢的囚犯。我们都知道,囚犯是我,其他人全是可爱的。

我们一行人很难得能聚在一处。沈清净喜欢独自乱走,而我三皇弟沈燕鸣总是被父皇接回宫去,今日我们一群人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说会照看好他,他才能跟我们一起出来。

朱雀大街上走过十来步,便看见皇姊踮起脚尖朝我们招手,二妹妹与李别云也跟在她身边。二妹妹虽紧紧抓着皇姊的袖子,但是很欢喜的目光却落在街道两边,还没看见我们。

还差陈夫子的女儿陈晚照,她回江南探亲去了,否则我们这群人就齐了。

在我们还没有去书院念书的时候,我们总是聚在一起玩耍,有时候在宫里,有时候在沈清净府上。李府不怎么好玩,摆着的刀剑斧钺什么的落下来能把人劈成两半,我曾经就差点儿变成沈风和沈浓。宋府最不好玩,因为他们府上全都是书,被宋丞相看见了还容易被他抓去念书。

我们一行人分做好几排走在街上,这时候不论是出笼的小鸟,还是出牢房的犯人,全都变成燕都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皇姊悄悄扯我的袖子,问我她的簪子成了没有,我说明日再给她。又说起她给我送的金粉,我说还不如我自个儿用黄颜色涂上去的,她气得狠狠地踩我的脚。

这时候的队形是这样的:

宋清平与我与皇姊一排;

沈清净一人吊儿郎当地单走;

李别云看顾着三皇弟,我真怕李别云把三皇弟当做我,一不注意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沈林薄与二妹妹在最后边说着话,他们两个还是没什么话可说的模样,很长时间都沉默着,仿佛真是心有灵犀。后来我问二妹妹才知道,无话可说时沈林薄问了两句陈晚照陈姑娘的近况,她常给二妹妹写信。

我们人多,就不预备去茶楼酒馆凑热闹,也没有那个本钱在街上纵马赌钱,只好随处去闲逛。

沈林薄仍旧出手阔绰,知道二妹妹面皮薄,想要什么并不开口,就将她看过一眼的东西全买下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我前几日雕的兔子还没卖出去,经过那家铺子的时候我看见它在里边摆着。

等我们慢慢地逛到了城外,就看见一条河,与书院山后的那条河是同一条,开挖出来做了半条护城河。岸边栽着杨柳,河上有乌篷小舟,晃晃悠悠的走,也有人弹琴吹箫。

我们就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想要把燕都城绕一圈。还没走出多远,一条船就停靠在我们身边,里面一个中年胖子探出头来,挨个儿喊我们的名字。这就是沈清净的父亲,我的小皇叔。

小皇叔邀我们上船去玩儿,不过他让我们等等再上来,他要先把船上的人给遣下去,否则装不下这么多人。

然后船上就袅袅婷婷地走下来四位乐师,临走时还笑着挥着手帕让小皇叔以后多照顾她们的生意。

不过我们拢共八个人,船上下来了四个,我们总不能全都上船去。

小皇叔一抬手就要招呼他那些朋友的船也过来,但是我摆了摆手:“我和宋清平走着就行。”

其实我是怕宋清平掉水里去,所以我和他得剩下来,顶好不上船去,就沿着河走,而且宋清平还得走里面。但是我好不要脸地对着小皇叔添了一句:“不要为了我们再把别人船上的美人儿赶走了。”

小皇叔果然不再说话,一吹胡子就钻回去了。

沈清净大概不大愿意和他爹待在一处,所以就跑到船尾去和撑船的船娘说话,还拿了人家的竹竿帮她撑船。

其余的都隐在乌篷之中,再有什么我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小皇叔说笑话的声音和他自己干笑的声音。

船行得不快,我和宋清平就在岸上慢悠悠地走,长靴踢起来的尘土全都粘在衣袍上。

我说:“不知道我们上回放的河灯是不是漂到这儿来了。”

宋清平好不留情地解释说:“殿下,这是上游。”

于是我没话说了。

这事过了一会儿我就忘了,我又说:“你看这些杨柳长得还不错。等到秋狩的时候,本太子骑在马上,不捉马鞭,只拿一根杨柳枝驱马,指定有特别多姑娘丢给我花儿。”

“殿下说的是。”

宋清平说的特别真诚,但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多少年了,秋狩出城那天根本没有姑娘给我送过花儿。具体原因到时再说,反正不能是因为我丑。

正说着我就跳起来折了一枝杨柳枝条,好像这时候正骑着马似的。然后朝沈清净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去,我们歇会儿。”

我原想伸手一攀树枝,就坐到树上去,直到要伸手去抓树枝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有点怕高。于是我只好拍了拍宋清平叫他蹲下来些。

他的髻上簪的还是上回我们一起回书院我随手给他削的树枝,我把杨柳枝条缠上他的发髻上,他这时候就成了民间传说中披薜荔带女萝的山鬼。

“好看。”我抓了一把他的发髻。

宋清平似笑非笑地喊了我一声“殿下”。

我很努力地去想那首诗里的那一句是怎么说的,可是我没有想起来。这时候我已经出了很久的神了,宋清平还半蹲着站着。

天地良心,这是鬼使神差,我根本不是故意要跳到他背上去的,我就是发了个呆,回过神来就已经双手扣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了。

骑虎难下了,我不是说宋清平是老虎,我是说我难下了。

于是我只好晃悠着双腿,问他我重不重。

宋清平站直了,然后向前走了两步,回说:“殿下不重。”

我不知道为什么向来面皮薄的宋清平今天会厚着脸皮背着我走,我原想等他脸红,催我快下来的时候我就顺势下来的。

宋清平又说:“殿下身上肩负的天下苍生才重。”

他总喜欢说这些不合时宜、不解风情的话,于是我说:“天下苍生再重,也有宋清平你背着我。”

他苦笑,他一苦笑我就知道完了。今日他不脸红,不骂我,他竟然暗地里学会了苦笑。

我跳下来跑到他面前去:“我是不是还挺重的,要不现在换我背你?你别生气。”

“殿下。”他又这么喊我,似怨非怨地喊我。

我不敢听,只好插科打诨企图混过这一关去:“你不要背,那就是要本太子抱你了?快快快,机会难得,我就只抱你一会儿。”

宋清平这回才红了脸,伸手推我,咬着牙半晌憋出一个:“不要。”

这关就算是混过去了。

我从来不怕父皇跟我谈什么天下苍生,也不怕宋丞相、陈夫子他们跟我说什么天下苍生,我就怕宋清平跟我说这个。他说这个时总板着脸,仿佛自明日起他就不跟我一起了、非得让我一个人肩负起什么似的。

天下苍生是有千钧重,我这个太子也是有个宋清平帮我在前边顶着。可是在前边帮我顶着的那个人是宋清平,这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宋清平。

所以我不能做太子,也不能做皇帝,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宋清平站在我前边。

宋清平这个人站在我身边就挺好。

这时候小皇叔他们已经在前面下了船,一行人各自捧着河岸边卖的时鲜水果笑闹着朝我们走来,还说我们走得慢。

我怕他们看见宋清平头上的杨柳枝笑话他,伸手一捏他的发髻就把杨柳枝做的圈儿取下来了。没地儿放,又嫌手里拿着麻烦,看来看去最后只好别在襟上。

这时候也不怕人笑话了,毕竟是别在我自己的襟上,倒还将双手背在身后,刻意要将那杨柳显出来似的。

果真小皇叔他们看见了就笑我,说我不识好歹,随处这么多花儿不知道摘来簪襟,偏去折一枝老柳。

我混在他们当中笑,闹够了便转头去找宋清平说悄悄话:“下回再给你戴花儿,今日就委屈你先戴柳条了。”

宋清平也笑了笑,抬手捻去杨柳枝子上一片晒得蔫蔫的柳叶。

我猜他是想错了,我说给他戴花儿,说的是郊外随处可见的鲜花,不是宫宴上皇帝赏给臣子的那种金丝绢织就的牡丹花。那种花儿宋家应该有许多,全都供奉起来,毕竟他们家世代为相。

第7章:这章讲到中秋

中秋这天白日,我跟着父皇在祖庙祭祖。我看见皇爷爷的一盏灯与一面牌,悄悄在心里问他我给他送的河灯收到了没,我没有收到回复。

当皇帝也不过如此,到最后也只剩了一盏灯、一面牌而已。

在祖庙里得跪上半天,我实在是没见过我的皇爷爷,也没法根据祖庙的画像来想他的模样,那画像实在是不怎么好看。皇爷爷再往前全是文治武功的好皇帝,大好江山一朝之间就在我皇爷爷手里败了。一直到我父皇年少继位,用了十年才得以恢复祖宗功业。

我自认为比较像我皇爷爷。

宋府世代为相,我不信当时皇爷爷身边没有宋清平这样一个人在,可见天下苍生不是一个人就能肩负得起的。

也不知道宋府的中秋贺礼送来了没有,宋府从前就单独给我送各节的礼物,并不觉得给父皇送过了礼就算是给我送了,不过宋府上下都很无趣,每年送的都是两盒月饼。

岭南是母后的娘家,每年中秋也要送东西来的,我上回写信托外祖给我找的木头不知道他们帮我找到了没有。

前面说宋清平很小的时候宋夫人就过世了,皇祖母就把他接进宫里来养。皇姊小时多病,后来三弟沈燕鸣也是如此,所以后宫上下一众人等的心都拴在他们两个身上,说是接进宫来养,其实就是把我和他丢在一处。

宋清平此人是个很内敛的脾性,并不怎么说话,我学着揣度他的心思,慢慢地就知道了。

只是自他落水之后我又不大明白了,他一开始看我的眼神教我以为他恨不能拿把锤子把我给敲成碎片,这时候他大概是恨我。

后来我又觉得他似怨非怨、若即若离的,实在是教人捉摸不透。

谁知道他落水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敢问他。

一直到我想的很远的时候,父皇才领着我们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如果祖宗魂灵还在此处,他们一定正指着我骂,祭拜祖宗还走神。

他们或许都认识我,祖庙我来过许多次,父皇总叫我对他们发誓,要我发誓再也不碰木头,这誓言一次都没有兑现过。父皇也总说要砍了我的两只手,这话也没有实现过。

******

果然,回到重华宫时,桌上摆着两盒宋府送来的月饼。岭南派来的人正从长乐宫出来,转眼就来了重华宫。给我带来外祖家的信,还有我要的木头与一些小玩意儿。

外祖家来的信是很多的,但只有薄薄一封是给我的。外公写给我的,不用拆开看我也知道,是叫我好好念书,好好学习为君之道的,他还会说明年我加冠他一定来。

其他的信全是给皇姊的。

外公外婆各一封,两个舅舅各一封,两个舅母各一封,还有两个表兄各一封。拢共八封信,厚厚的一叠,全是给皇姊的。

天知道外祖家有多喜欢这姑娘。

我收起来,预备着什么时候给皇姊送过去。

送来的小玩意儿全是给皇姊的,南边时兴的花样子,不知道谁描的,描了整整一沓,叠起来放在盒子里我还以为是一堆银票,还有一些没见过的干果,分了两盒装着,细心体贴到贴张纸写上了有核儿没核儿。姑娘家戴的首饰,全是我没见过的样式。各色绫罗,全是绣了花儿,标明了裁来做下裙还是做上袄的。

送的木头不知道是塞在哪儿带过来的,就那么一小块,拿去御膳房当柴烧也没人要。若不是我指名儿要它,否则我连这一块木头也得不到。

皇姊我们几个小辈中唯一一个姑娘家,自然要偏疼些。我与两个表兄都是不值钱的。

******

下午闲了一个下午,没等日落就站在宫门的城楼上,倒不是看日落,也不是等着赏月。

我等着宋清平。

晚间宫里开宴,大臣们白日在家里祭过祖后,也都换上朝服来赴宴。宋丞相总是来得很早,丞相在什么事儿上都是百官楷模。

宋清平今日唤了一身绸子衣裳,广袖大摆的,走起来倒是风流。

我没怎么想起去年是怎样的光景,我只是想到自己去年穿过的衣裳今年已经不能穿了,才想到我和宋清平又长高了。我们两个一直待在一起,其实是完全察觉不出的。

宋清平双手笼在袖子里,很规矩地跟在宋丞相身后。他知道我站在城楼上看他,因为我从前总是站在这儿等他。

宋丞相与诸位大臣打招呼,有时也说到宋清平,夸他实在是很好,但宋清平只是垂着首,也不笑,仿佛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若他们说到太子,他或许还会有些动作。

我走过去,只是飞快地把宋清平给带走,不能让宋丞相抓到机会问我书上的事儿。

好像戏台上某某公子带着某某小姐私奔,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溜了。

宋清平两只袖子上下一翻,朝我行礼:“殿下,中秋安康。”

我也回他:“安康安康。”之后便没有什么话说,我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宋清平抓过来。我想了会儿,才终于找到一些闲话:“你们府上送的月饼我收到了,挺好吃的。”

“殿下喜欢就好。”

“岭南给我送了木头,小小的一块,我给你雕印章,慢慢地雕上一年,等到明年你也加冠就可以用上了。”

“多谢殿下。”

“你怎么不说些其他的话?”我想伸手去搂他的脖子,又想到宋丞相也在,便正了正衣襟,做出很肃穆的模样来,“我看你又长高了。”

其实我们总待在一起,我根本看不出他长高了。

“殿下也是。”宋清平这才说了句其他的话,“殿下今年的衣裳很是好看。”

“这是去年的旧衣裳改的。”而且太子的衣裳永远是那几个模样,玉白的底,暗的云纹,再绣一条鱼。不过宋清平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好看起来,我把双手举起来给他看,“他们还在袖子上绣了金线。”

给他多看看罢,过几年我不当太子了他就看不见了。

******

宫宴上从来不能多喝酒,因为喝多了大臣们会起哄喊父皇下来划拳。父皇不喜欢划拳,因为这有损颜面,不是划拳有损颜面,是划拳输了有损颜面。

他上一回划拳是在十二年前,这件事情是皇祖母告诉我的,那一夜父皇输得很惨,他输掉了一百年内建造新宫殿的权利,就算是建一间茅厕也不行。后来父皇怀疑那天大臣们合起伙来骗他。

因为不能多喝酒,所以每次宫宴我都吃的很憋屈。

一般的节日宫宴有三个流程:第一是大家祝福我们的国家风调雨顺,也顺便祝福我们的皇帝陛下节日快乐和身体健康。

第二大家坐下来开饭,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面前的桌子都只摆了一碟菜,因为父皇很喜欢赏赐别人菜吃,御膳房觉得很麻烦,就把要上的菜先不上,等父皇开口了才端上去。可惜父皇记不住谁喜欢吃什么,送别人不喜欢的菜实在不能显现出他的体贴。所以御膳房就从来不听他的话上菜,反正隔得远他也看不清。最难受的是父皇尝了一口自己案上的菜,觉得还不错,就要宫人拿下去赏给别人。我不喜欢,因为我和父皇的口味实在不同。

最后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父皇悄悄打一个哈欠,其实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就站起来告退,再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顺便祝福陛下身体健康。

今年的中秋宫宴也是这样,小皇叔看着新来的天竺舞娘手舞足蹈,沈清净觉得很丢面子。

但是我觉得天竺舞娘确实不错。宋清平和宋丞相简直是君子典范,美色当前毫不动摇,双手搭在膝上也不吃菜,自是坐着,还挺显风骨的。

章老太医从来不让皇祖母吃甜的,皇祖母就是多吃了两块糕点,他们就附在她耳边说我也喜欢吃这个。

皇祖母从来很疼小辈,一听见我也喜欢吃,就自己不吃,把糕点全赏给我了。天地良心,我根本不喜欢吃甜的。

父皇或许是有些困了,手里还拿着筷子,不自觉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时候百官像收到什么暗示一样,刷的一下全站起来,我知道他们根本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也跟着站起来,一挥袖子朝父皇打揖,祝他快乐安康。

父皇还有点不明白,想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是打哈欠了,就放下手里的筷子,摆手叫我们退下。

我要送给宋清平的东西还在我怀里揣着,我准备出去之后就给他。但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父皇叫住了我,他叫我:“风……风。”

他根本不是结巴了,他肯定一直以为我叫做沈风风!

父皇从来没去翻过族谱,而且平时叫我都只叫我大儿子、阿大,有时候高兴了还叫我臭儿子。

可我宁愿他当众喊我臭儿子,也不想让他喊我沈风风。

父皇朝我伸出手,叫我扶他去宫殿的城楼上边吹吹风醒醒酒。

我说:“父皇你忘了,我们的宴上从来没有酒。”

“朕有点累了,儿子你扶我一会儿会怎么样?”

好么,人还没走完,他还真这样喊我了。

我说:“那您快着点儿,我和宋清平约好了。”

我回头去看宋清平,他也正看着我。

我知道父皇想揍我,但是他已经很久不骑马打仗了,有时候练武练不到半个时辰就要歇一会儿,但是他和李将军对打又总是他赢。

父皇和我的手走过很长的宫道,我提着灯笼去照我们脚下的路。他突然拿过灯笼,去照一枝探出宫墙来的树枝,我记得宫墙那边是御花园,父皇咂着嘴赞说挺好看的,然后把灯笼还给我。

他很慢地登上城楼,双手背在身后,特别有帝王之气。

我们两个坐在墙上看风景,他坐在城墙凸起来的部分,我坐他旁边,凹下去的。没办法,儿子总得比老子矮一头。

这时候大臣们的马车都从宫门驶出去,他们从我们的脚下经过。

第8章:这章讲到中秋(2)

中秋燕都没有宵禁。

我提着灯笼,坐在城楼上,看见城外有一座宝塔,那是燕都富人出钱建的祈福宝塔,小皇叔代替我们捐了一些钱,他还跟我们提起过,要是我们想去玩就报他的名字。塔上也挂着灯笼,一圈一圈的。

父皇说:“好看吧?”我点头,他顺着问:“你的心底有没有油然生出一种想要囊括四海、席卷宇内的气概?”

我又摇头。

父皇很无奈地叹气:“好罢,随你去罢,我管不动你了。”

于是我们两个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父皇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木头雕的兔子放在他身边,我们两个人和一只兔子就呆坐着。兔子是我放在别人家铺子里买的那一只,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到了父皇手里。

等到城外放起烟火的时候,父皇想趁着有一些响动的时候跟我说些不太好开口的话,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挺喜欢玩木头的。”我没说话,于是他把那只兔子推给我:“你看你雕的还不错,就是开价有点高,这东西怎么能拿出去卖二两银子?”

我把那只兔子的肚子打开:“这里可以放私房钱的,我花了很久时间来做的,您库房里的宝石、戒指什么的也可以藏在里面。”

父皇把兔子重新拿起来看,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做的不错,还挺有意思的。”他又说:“你随便玩木头罢,我不管你了。”

我简直怀疑父皇换了一个人,他在几个月前还把我按在祖庙的地上让我发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说:“这天下迟早都是你的,我管不得你了。只要你好好经营你那些产业就行了。”

他说完这话时烟火正巧停了,所以“产业”的那一句格外地大声。我问他:“什么产业?您看我像是个有产业的人吗?”

“宋家小子给你弄的那些,你别害羞,我知道你终于是懂得为自己的位子谋划了,我的密探全告诉我了。”

“宋清平哪儿就给我弄了?我哪儿懂得谋划了?我能有产业我还雕东西拿出去卖?”我简直想说他的密探不太中用了。

“你不知道?”父皇摸了摸胡子,“我还以为是你的意思,前不久他在燕都弄了两间商铺的事儿你不知道?他还在暗中给你弄了一批亲卫队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整日里和宋清平待在一起,我竟然不知道他还有时间给我弄这些东西,莫非他现在就开始预备着帮我篡位了?若是旁的人做这些事,我几乎就以为他是要自己当皇帝了。

我想到沉迷于权势的宋清平最后变成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混蛋奸臣的未来,他只要说一句什么话,他的下属立马就给他弄来。终于有一天,他背叛了我,他一挥手,只说了两个字:“太子。”最后我就一群人被绑起来,押着送到他面前去。

我叹了口气,帮他开脱:“能弄出这么多东西,宋清平还挺厉害的。”幸好他现在还没变成奸臣。

父皇道:“也是,就你那点脑子能弄出什么花样来?”他顿了很久:“那你就是不想做太子了?”

我抱拳:“父皇英明。”

“前几日你母后跟我提,她原想等着你自己开口,可是你还有一年多就要开府出去住了,她不愿意再教你活得这样遭罪,但是朕就想吗?其实朕也早该知道的,就是总想着还能把你给教回来,你是朕的第一个儿子。宋清平大你几个月。”父皇掰着手指算,“他是六月生,我让宋丞相把他抱来给我看看,宋丞相舍不得,朕就自己出宫去看,小孩子实在是好看,那样小小的一个,小猫儿似的,谁抱他他就喜欢抓谁的手指头。朕就想什么时候朕也得要一个儿子,你是朕的第一个儿子,你出生的那天晚上东风就吹来了,吹得人头脑发昏,我是真的开心,他们都走了,我还在去祖庙和祖宗们说了半天的话,出来的时候还蹦跶着转了两圈。想想你小时候也是真聪明,还是个神童,什么书都会念,什么对子都会对。”

我完全不记得我是神童这种事情,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个喜欢木匠活的人。这时候城外又放起烟火,正好让我们闭了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爹啊,其实我觉得二弟挺不错的,他人又聪明,什么都学得快,他挺适合做皇帝的。”

父皇很明显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但他也想到了二弟,于是他大声说:“我前年中秋找你二弟说过,他还挺愿意当太子的,朕也觉得他挺不错的,比你强得多。”

烟火正巧停了,那句“比你强得多”特别大声,在整个宫墙城楼上边响起来。父皇也挺不好意思的,他不愿意伤我的心,很勉强地鼓励我说:“你若是勤奋些也不比他差。”

“二弟是又聪明又勤奋的,我志不在此。”为了展现自己也有一些可取之处,我补充说,“我学木匠活的时候也又聪明又勤奋的。”

“那你就算想明白了?废立太子是件大事,你可当了十四年就快十五年的太子了。”

“想明白了。我当了这么多年太子都没能当好,不如就换人罢。”

父皇想了会儿:“明年你就从书院出来,到朝中历练,若你真不喜欢在朝里做事,等你干满一年朕就派你出去四处走走看看,你看你这十来年都在燕都,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看看。你不在燕都,废立太子这事儿也好办得多,你也不用……”

我知道父皇的意思。我人不在燕都,什么人的什么话我也不用放在心上,等到二弟在太子这位置上做出什么功业来,站稳了脚跟,我再回来,也没人说些什么,我就随便在燕都做个小皇叔似的人物,要不就在工部挂个名儿,给沈林薄修修宫殿。

终于是遂了我的心愿,我笑道:“您到时候就是说我死了都行。”

父皇拍我的脑袋:“胡闹,小孩子家家什么死不死的?”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您。”

“你问。”

“我是神童这件事是不是您放出来的谣言?我怎么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不记得就算了,你小时候把宋家小子都比下去过,气得宋丞相呼呼地吹胡子。”

我算是知道宋丞相为什么喜欢追着我谈论经学礼义了,他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神童呢。

“废了你这件事儿,你先别跟旁人说,这算是我们父子之间的君子协定。”父皇像是很不放心我,再添了一句,“宋家小子也不许说。”

“放心,我谁也不说。我要是说了,就让我当一辈子的太子。”

“前朝这么多人争的东西,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变成苦差事?做木匠就这么好?”

“挺好的,您看木匠还能藏私房钱。”我把兔子的肚子推出来,“木匠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到时候要真废了你,大臣那儿我去说,特别是史官那边,也不给你和阿二任何一个留下骂名。”阿二就是沈林薄,父皇喜欢这么叫我们,“他不是设计上位,你也不是不学无术,只是太子的位置关系天下苍生,从来都是贤者居之,你二人没有好坏之分。非要说的话,就是朕过早立了太子,没考虑周全,很对不起你们二人。”

父皇对我说“很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感到受宠若惊的,所以现在我最好不说话,闭着嘴做出很受感动的模样。

“你外祖那儿我也去帮你说,他们也不是看重这种东西的人,你在外边玩儿,也去看看他们。”

“多谢父皇啦。”

“就是有一个人那儿你得亲自去解释。”

这个人父皇不说是谁我也知道,宋清平。

“我和他整天待在一起,能说我早就说了。”我叹道,“爹啊,你说是不是我什么时候许诺给了他什么,结果我辜负了他,那我岂不是天底下第一号的负心汉?您记得有这回事儿吗?”

“我不记得。”父皇摇头,“他这人有点文人的拗气。”后来父皇想了个更好的形容:“他的心不正。”

我反驳:“你才心术不正呢。”

“我是说他的心是偏的,不如宋丞相的正。”父皇解释,“宋丞相的一颗心呢,全都系在百姓国家身上,哪日我驾崩了,他也能整整衣冠照样辅佐新皇。宋家小子不一样,他的一颗心啊,全都偏到你身上了。”

他这话说得简直像是我们两个什么时候私定终身了。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怎么没点反应?”父皇骂我,“人家辛辛苦苦帮你上下打点了这么多东西,结果你一甩手就不做太子了。你不跟他好好说,弄得人家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一揭竿就替你造反了,你让我和你二弟怎么办?”

“您放心,您放心,到时候我出去玩儿,什么时候写一封信把他也喊过去,您等他也不在燕都的时候就废了我。”

“你缓缓地跟人家说,别口无遮拦地伤了人家的心。”

“明白。”我都缓了十来年了。

“你看下边站着的那个是不是宋家小子?你不是说约了人家?”

我和父皇一说起话来,我就忘了自己还让宋清平在宫门口等着我这事儿。这时我坐在城墙上,一恍惚就想着直接跳下去见他,迈出一只脚了才发现自己怕高,就慢慢地就挪了回来。

我朝父皇道别:“您老自个儿回去罢,用不用我喊人来接您?”

“去你的吧,小兔崽子。”父皇随手捡起那只兔子想丢我,但最后还是没丢成,“你把灯笼给我留下。”

我回头笑道:“这么晚了去见人,不带个灯笼就真成了私会了。”

不过我也真怕父皇摔了碰了,于是朝一帮经过的巡夜宫人喊道:“来两个人送陛下回养居殿。”

第9章:这章讲到中秋(3)

我对宋清平说话很少说第二遍,他总是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上回我们蹲在假山上的时候我让他中秋宫宴之后在宫门口等等我,结果他果真就在这儿等着。

其实我在城楼上根本没看见宋清平站在下边,我跑下去的时候才看见他,他站在守门的侍卫队后边,仿佛自己也是个守什么的侍卫。

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在他身上怪亮的。

我们还离得远远的时候,他就朝我行礼,像他许多次做的那样,夜色之中衣袂纷飞,很是好看。

但我想到他日后可能会经营自己的产业然后成为一个权势滔天的人,而我只是个在工部挂名的工匠,我就不敢让他给我行礼了。我是真怕他哪一天找人把我给抓起来。

我解释我来迟了的原因:“父皇找我说话,他跟我说……”我一嘴快就差点把方才的君子协定说出来了,我只好很没有技巧地把话给圆过来:“他跟我说中秋安康。”

宋清平笑了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信了。

我只好换了话来说:“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年的月饼,我也没有给你回过礼,正好今天……”按照我的设想,我说到这句话时,我就应该从袖子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东西的,但是我忘记自己把东西放在哪一只袖子里,在两只袖子里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差劲的送礼。

“你等会儿。”我转过身去,摸透了两只袖子,才终于把东西给拿出来。不等宋清平看清,就先帮他挂到了脖子上。

等到他看清的时候,他便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我一声殿下。

我看着宋清平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也实在是好笑,解释道:“我在外边摊子上看见的样式,他们说这个能保长命百岁,我就想着给你也弄一个。可惜我还不会铸金器,就先用木头给你雕了一个。我不是说你配不上用金的。不过涂上金粉,远远的看还是很像的。我总感觉你前些时候落水了就有些中邪,你又不愿意找道士给你驱邪,我就只好自己上了。给你弄了个长命锁,好把你给锁起来……呃,好把你的命给锁起来,你就能活到九十九了。”

照理说我应该把岁数往大了说,但是说九百九十九显得虚伪,而且宋清平一个人活这么久肯定没什么意思。

宋清平肯定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子。

“那我以后会避着水走。”

好吧,我习惯了他总是很不解风情。

“好,那你以后一定要注意。”

“天色不早了,殿下回去罢。”

“行。”我才走了两步就回头看了一眼,“你还是摘下来随便放在身上罢,远远的看挺丑的。”

宋清平把它摘下来握在手里,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等着我回宫去。

其实我觉得有时候吧,交朋友就好比花前月下谈爱情。

******

因为九月秋狩,我们就不再回书院去,只是在城外的小马场里练骑射。

李将军早早地就去九原打点,没工夫教我们,小皇叔就自告奋勇要来教我们。

其实小皇叔站远了连靶子都看不清,他一开始试着搭弓射箭,还差点伤了自己,后来就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看我们射箭。

他自己做起来不怎么行,倒是很喜欢说我们哪哪错了。

沈清净是很愿意气一气自己的父亲的,连发了几箭都是正中靶心。而宋清平与沈林薄也都是很厉害的。

他们的骑射功夫全是一流的,除了我。父皇去年赏的一把檀木弓我到现在拿起来还嫌沉。今年的练习中我还没有射中过靶心,去年我起码中过两次。

我也不喜欢骑马,因为我骑不好,我怕高,马一甩尾巴、一打哆嗦我都觉得它要把我给甩下来。

骑马是后来宋清平在前面牵着马教我学会的,不过射箭,宋清平是真的教不会我了,他就差站在我身后手搭着手教我了。

偏生小皇叔最喜欢揪着我,后来陈夫子过来看我们,他也喜欢就围着我。

陈夫子原先是个将军,不过后来一次打仗的时候摔坏了腿,就弃武从文做了书院的夫子。父皇说他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就像不要命的疯狗一样往前冲。

陈夫子虽然自己不能骑马射箭,但是很喜欢指导别人,就这时候他还显现出自己曾经是个将军。

我射出第四十九支箭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我正饿着肚子想着吃饭,所以连看都不看了,随手就搭弓射出一箭。

一般来说,随心做出的事比认真做的事要更好,但是这明显不适用于我。

这一箭实在是烂,先前我还能勉强射到靶上,这下倒好,那一箭直接就飞到了围墙上。

我再搭起第五十支箭的时候,宋清平他们正好骑着马绕着马场跑了两圈回来。

宋清平牵着马站到了我身后:“殿下这是第几箭了?”

我回答:“第五十,射完这一箭就能回去吃饭了。总得让我射中一回吧,所有人都等着我呢。”

我悄悄转头去看,沈清净和沈林薄早就牵着马走远了,小皇叔和陈夫子也倦了,根本没有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全是我自作多情乱想的。

宋清平也松开手里牵着的缰绳,双手分别搭在我的手上。好么,方才还说他就差手把手教我练箭,这下他就真上手了。

宋清平附在我耳朵边说:“看着前边,殿下。”

我抽了抽鼻子:“你好好说话,别吹气。”

“可以了。”宋清平很快就松了手,重新抓住他的那匹马的缰绳,又顺势往后退了两步。

其实我根本没看着前边,我是保持着动作闭上眼睛射的这一箭。

宋清平都这么教我了,我要再射不中靶心我简直就是个……行吧,我就是个寻常人,我根本不是什么劳什子神童。

我又没射中,只稍往右偏了点儿。

既然没中,那我就只好耍赖:“你背过身去。”

我跑过去将射歪了的箭拔出来,使劲按进靶心,然后再跑回去做出拉弓的样子:“现在可以转过来了。”他转过来时我就把弓收起来,挂在他的身上:“举了一天的弓手都打颤了。”

我小跑着过去,爬上宋清平牵着的马的马背,宋清平牵着马走,好像我们两个正从战场上回来,而马背上驮着一具死尸。

“殿下总练不好射箭怎么好?日后……”

宋清平不说话了,他没好意思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日后我娶亲射不中箭要被人笑话,到时他又不能手搭着手教我。

我反驳说:“我还是不去祸害人家姑娘了,再说燕都哪位姑娘能看得上我?”

“殿下再过一年就开府了。”

皇子开府了就得娶亲,但其实我知道,我一开府父皇就会把我给派出去,等他废了太子再让我回来,所以娶亲什么的是全然没有的,我不能随便把一个姑娘丢在燕都,自己跑去玩耍。可宋清平不知道,我也没法跟他解释。

于是我随口胡诌:“到时候我找几个人搅乱场面,然后你就站在靶子边,帮我把箭插进靶心,我拿着弓装作是自己射的。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你带头给我喝喝彩,这一关就算混过去了。”

“殿下真是……”

“这东西反正我是练不成了。要不到时我假装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手,然后在我昏过去之前我吩咐你帮我射箭,等你射中了我也就醒了。反正有你在不是?”我又说,“过几日秋狩还得麻烦你用我的箭射上两只兔子,别叫我面上过不去就成。”

宋清平应了一声“是”。

“今年皇姊她们也来,我跟皇姊吹了几年的谎看来是要露馅了。”

“那我给殿下打一头鹿来?”

“那也好,你最好把三支箭一齐搭在弓上,这样射中了好看。到时候得了毛皮还可以给你冬日里做衣裳穿。”我想了想,“不过你就别给我弄一头熊来了,那东西我是真打不下来。而且燕都也穿不上熊毛。”

宋清平很诚实:“我打不下一头熊。”

我从马背上翻下来,让宋清平把马匹送回马厩去,宋清平那匹马旁边那一匹就是我的马。从它还是一匹小马驹的时候,御马坊就帮我养着它,我有时候还过来给它刷刷毛、添添马草。但我不常骑它,所以它看见我大概还有些欢喜,前蹄不住地擦地。

我很对不住它,跟了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

我伸手去摸它的鼻子,它狠狠地哼了我一下。

好么,它全不记得我,它是因为同伴回来了才欢喜的。

“要不是马肉不好吃……”我拍它,“哪日里我骑你出去打仗,被围起来了断水断粮第一个先吃了你。”

宋清平脸色一变,很快又安慰我说:“殿下多与它熟悉熟悉就好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你是舍不得它被我吃,还是舍不得我出去打仗?”我笑道,“我想打仗也得有仗可打才是。再说了,我若出去打仗,一定带着你做军师。”

这个秋日我应该带着宋清平吃螃蟹、赏桂花的,但是我没有,我们从前的秋日就是这样过来的。

第10章:这章讲到秋狩

最后我带着一身没什么长进的骑射功夫就跟着马队去了九原。

父皇赏的檀木弓很重,背着它我在马上根本没法施展手脚。于是我给自己做了个一模一样、但是较轻些的木弓。

我也不是一直用假弓,我就是出城和回城时拿着它在马背上耍一耍。一个人举不起弓实在是一件不怎么好看的事情。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像什么都能拿起来,或许我身边的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英雄,而我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马队的顺序是这样的:最前面是李将军领着一小批亲卫军开路,然后是父皇在后边骑着马。

紧接着就是后宫的车驾,德妃娘娘身子不好,于是便没有出来,马车里是母后和沈林薄的生母贤妃娘娘。

皇姊她们的车驾跟在后面,陈家姑娘陈晚照中秋过后就北上回城,也正好赶上秋狩。马车帘子悄悄掀开一角,她们就全挤在那儿说话。李别云穿着一身窄袖武服,骑着白马在她们边上跟着,十分英姿飒爽。

再之后便是我。宋丞相总是留在燕都监国,我也想留下监国,但是父皇不许,他还是更相信他的丞相一些。

每回秋狩,宋丞相总是把宋清平交给父皇,托他多多关照宋清平,但是父皇一转眼就把宋清平交给我了。

所以宋清平就跟在我身边,不紧不慢地差了一个马头的距离。

说是把宋清平托付给我,其实是宋清平照顾我。

再后边是二弟他们,小皇叔喜欢和我们在一起闹,也就混在我们的队伍中间。我害怕父皇一回头看见自己的弟弟跟在自己的儿子后面会跟我翻脸,这不怎么合礼数。

我们出城的时候有很多的百姓来看热闹,也有姑娘家给队伍里的人丢花,都是出城时随手揪的野花。

父皇当了许多年的皇帝,他们给父皇丢花表示敬仰之情时要低低地丢过去,如果扔高了就会被当成暗器。

我有一回做梦梦见我真当了皇帝,出城秋狩时百姓们丢给我很多的臭鸡蛋。

等到父皇在前面走远了,丢过来的花也就多起来了,简直是遮天蔽日地飞过来,堆积起来能淹到马腹。

他们给宋清平丢,也给沈林薄、沈清净他们丢。他们还都挺有风度,朝那些人笑一笑表示谢意,沈清净还伸手用两指夹住一朵花别在襟上。

我也扛着自己特制的弓放慢了马步走过去,但是没有人给我送花。

当然不是因为我丑,说实话我长得美,父皇母后都长得美,我自然也长得美。而且我们常年练骑射的人都是宽肩窄腰翘臀、身姿挺拔、英姿勃发的。

她们到底为什么不给我扔花?

大概是因为我在民间里总是个神童的模样,她们不给我送花就因为这个。所有姑娘家,不论年纪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都只把我当弟弟或者儿子看。

没成亲的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神童弟弟,成了亲的就想生一个像我一样的神童儿子,她们的夫君和梦中情郎根本就不是我该扮演的角色。

要送花给梦中情郎,还是送给弟弟、儿子?果然是梦中情郎比较重要。

我在不当太子之前一定要找到散播我是神童这个谣言的人,让他也尝尝被所有人当成弟弟和儿子的滋味。

我听见百姓们这样说:“太子好像又长高了。”

“太子肯定又聪明了。”

“太子真可爱,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

你们再这样妄议太子是会被我父皇的密探抓起来罚钱的!

我叹了口气,当这个太子实在是不怎么舒坦。

这一声叹气准准地落在宋清平耳里,他转头问我:“殿下似乎心情不大好?”

“没有,我很高兴。”我驱慢了马,与他一起走,拿着马鞭抱拳对天说,“能出来秋狩我特别高兴,我特别感谢皇恩浩荡。”

宋清平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杨柳枝哄我。因为上回我们在护城河边走,我说下次骑马我不捉马鞭,只捉柳枝。

“你还记得。”我才接过我的新马鞭,就有一群人仿佛从老君的乾坤袋里跑出来,然后跳起来一大把一大把地给我丢花。

我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我想在我有生之年总得有人给我送一回,等到真碰见这样的事情,我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等我缓过来时,那些人手里的花也都丢完了。

我朝他们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宋清平说:“这个太拙劣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你特意安排的,你这属于扰乱送花的规矩。”

宋清平也只是笑,并不说话,伸手捻去杨柳枝上被晒蔫了的叶子。

******

我们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到了九原,稍作休整,父皇便领着一众人等开始祭天。因为在外边,我们并不在九原行宫里住,所以秋祭多少有些简单。

案上陈有一捆稻谷和几只现猎来的野物,以求秋日五谷丰登、国家武力强盛。

然后父皇骑着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到山林里去,父皇得拉第一弓,也正好射中了一只兔子。这第一只兔子就拿下去赏给皇姊她们了,因为她们是头回来。

我曾经也得过一只兔子,也是在我第一回来的时候。

我有时怀疑父皇根本没有射中,但是派出去的人又确实提着一只兔子回来了。

之后父皇就带着小皇叔回营帐去了,相比打猎,他们还是更喜欢看别人打猎,吃别人的猎物。

父皇从前跟我说他一箭能射死一头鹿,但是现在不行了。我想也是这样,他的大腿上全是肉,表示他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

我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但是他们不许。

我只好跟着宋清平在山林里慢慢地转悠。我们遇见了二弟,他身后的随从拿不下他打的猎物,于是又喊了一个人来。

沈清净则不要命地仰面躺在马背上,随手一拉弓,也已经射中了两只兔子。

我还没有拉开过我的弓,因为它太重了,而且它今天格外的重。

我还没有拉弓,宋清平不能抢在我前头射箭,他从来是很守规矩的。

我说:“你看二弟打了这么多东西,开膳的时候我们就跑去他的营帐,他不会不管我们。吃一点儿自己弟弟的猎物也没有什么。”

我简直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好罢,我不能连累了宋清平也丢面子。我反手从箭囊里取出一支做了我标记的箭给他:“你用我的箭射,就不算是你抢在我前头了。”

宋清平拿着那支箭往前走了有一段路,才稳扎稳打地拉弓发出去。

我原想留在原地等他,让他上前去捡东西,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两匹马的感情这么深厚,宋清平的马才往前走了两步,我的那匹马就迅速跟了上去。

我的马实在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对它喊“吁”它也不听,这匹马就是存心惹我生气的,气得我揉乱了它的鬃毛。

“等回了燕都我就把你给换掉,找一匹听话的马。”

宋清平将猎到的兔子挂在我的马的屁股边,好显示这是我猎中的。他说:“殿下为何总跟马生气?”

“你问问它为何总是惹我生气。”

我们继续慢慢地往前走,然后遇见了一条岔路,一边是狭小的山道,另一边是李将军带着人马探过路的,所以显得平坦些。

我喜欢玩儿,所以总是往小地方钻。

宋清平倒是很难得地劝我往大路走:“山上猎户时常设陷阱猎野兽,殿下还是往大路上走罢。”

我向来也很随便,宋清平跟我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从大路走过去几步,前边便有一条河拦了去路。

我总觉得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什么时候来过这儿?”

“殿下第一回来九原时,碰见的那棵桃树就在前面。”

宋清平的记性实在是很好,我已经全然不记得这件事儿了。我头一回来九原时一激动跑出去太远,后来再想找那棵桃树,就找不见了。

我策马:“过去看看桃树结果子了没有。”

眼前的河流并不是很宽,我头一回来时就驱着马跨过去了。

现在我与马都长大了,虽然我不是神童了,但我的马应该还挺厉害。

我驱着它跨过河去。

好么,我的马越来越没用了。

它跨不过去,还留了半截身子在水里,有些冷了就打了个哆嗦把水全都甩下来,差点把马背上的我也给甩下来。

其实那棵桃树完全没我记忆里那样好看,它长得病歪歪的,全然不像其他老树老枝嶙峋,是很有风骨的模样,结的果子又青又小,我吃了半个,险些把牙给酸倒。

我和宋清平在树下待了一会儿,闲得几乎要睡着。后来还是宋清平推醒了我,再不回去禁军又该举着火把来找我们了。

这时候我一抬头,才看见夜色渐渐地升起来,九月里满天的星子散布成一条长河,好像我和我的马都跨不过去的那条河。

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觉得有些冷了。就把两匹马拴在一起,我趴在马背上,还让宋清平像带着一具死尸一样带着我回去。

到底有多像死尸?

总之宋清平带着我回去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太子遇刺身亡了。

我们两个志都不在打猎上,只带了一只兔子回去,去找沈林薄,而他早就把东西拿出去献给陈姑娘,好显出自己一点英武的气概来。

我们就只好两个人分着吃了一只兔子,最后早早地就睡了,好把这一日给挨过去。

第11章:这章讲到秋狩(2)

九原也有一处马场,不过一直都荒废着,只让几个看守九原行宫的宫人顺便看守。

皇姊与二妹妹,还有陈夫子家的陈晚照姑娘就在马场里学骑马,我懒得再出去,就说教她们骑马,死活赖在马场里不走。

皇姊没问起我究竟猎了多少东西,这一年的秋狩就又让我混过去了。

我既说教她们,就不得不肩负起一些责任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还得牵着她们的手,领着她们慢慢地往前走,半个时辰才绕着马场走了一圈。

后来李别云也来教她们,她来教倒是方便些,也比我教得好。

我也就落了一身清闲,盘腿坐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她们玩闹。

宋清平还是去打猎,我拉不下脸去找皇弟们帮忙,我们的饭食就只好由他来解决。他总是带很多的东西回来,昨日还按照我们说好的拖了一头鹿回来。不过我没好意思抢他的功,还是跟别人说是他打的。

不过宋清平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昨日晚上我看他手上有好几道伤。掉了一回陷阱也就算了,怎么还仿佛与陷阱纠缠上了似的。

我没问他,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

我坐在马场的树下没事儿干,又不愿意睡觉,只好凑过去看魏檐在看什么书。

九原行宫的人很不愿意下来看守马场,魏檐就是他们派下来看着地儿的。他是十几年前一个老太监在屋檐下边捡着的孤儿,身上带着的香囊说他姓魏,又是在屋檐下捡的,所以叫做魏檐。

魏檐明年要考科举,在马场念书清静些,所以就收拾收拾搬下来了。

皇姊她们在这儿骑马,他就在厨房里烧烧水给她们煮茶喝,闲下来时在树下看看书。

魏檐看见我凑过去看他的书,便朝我抱拳:“从前就听闻太子殿下才思敏捷,小生前几日观书,有几处不明,还请太子殿下赐教。”

我原是想与他聊两句的,但是他一开口就问我念书的事儿,我就只好咳了两声,故弄玄虚道:“出来玩耍,不说学问。时机到了,你总会明白。”

魏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太子殿下此言有理,小生佩服!”

我在脑子里想了两遍方才说的话,实在也没有想出什么名堂来,怎么他就大彻大悟了呢?

没等我想个明白,魏檐就提着茶壶往厨房走去。原是皇姊她们骑累了要过来歇一歇。

其实我还想着和姑娘们一起骑马,有机会我能英雄救美一回,也给自己留下辉煌的一笔功绩。

可是我没想到她们都学得很快,根本不用我来救。说不定再过几日就轮到她们来救我了。

这时候将近正午,沈林薄也回来了,身边的随从的马上挂满了猎物。他近来总是把东西塞给陈晚照陈姑娘,根本也不管人家用不用得着,吃不吃得完。

我想点拨点拨他,让他也过来教教人家骑马,别只顾着乱塞东西。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人家就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我这个傻弟弟啊。

这时候宋清平也回来了,马背上也挂着很多猎物。

皇姊蹲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你这个表情怎么跟晚照一模一样?”

“什么表情?”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摸了摸脸,随后一挑眉,笑说,“皇姊你不懂的,你还没有经历过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然后他带的东西全是送给你的那种场景。”

皇姊拧我的耳朵:“你这小子魔怔了,敢这么跟皇姊说话。”

******

回燕都的前一天我摔断了腿,不是因为英雄救美,是我自己一个不防就掉进坑里了。

出去打猎掉坑里这样的场景其实很常见的,在这时候男女主依偎着睡一个晚上就能终成眷属。

但是掉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宋清平没掉下来。

那天傍晚,我和宋清平牵着马四处闲走,我脚下没留神,就径自滑进一个捉猎物的土坑里了。牵着的马倒是没事,它被吓得迅速往后退了两步,就安安全全的缩回去了。

其实我应该在掉下来的一瞬间还想着宋清平,然后一把把他给推开的,但是我掉下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只感觉这个坑还挺高的。

然后宋清平在外边喊我,我靠在墙边,踩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又大声告诉他我没事。

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见外边响了一阵打斗的声音,我不知道宋清平什么时候有仇家了。

我喊了他两声,他没应,我又踩死了一个滑滑的东西。

树林很茂密,借着由洞口射过来的很少的光线,我只能看清那是几条毒蛇,没被它们咬中实在是我的运气,为了防止它们还没死透飞起来咬我一口,我拿出自己的小锉刀把它们都剁成烂泥。

唉,沾了血的刀不能用来刻木头了,这把刀我用着还挺习惯的。

等到几条蛇都死的透透了的时候,宋清平又重新出现在洞口,还放下来一根树藤。

我扯了扯那根树藤,然后大声说:“话本上这种东西到最后都会断的,你先回去罢,回去喊人过来。”

宋清平小声说了句“回不去了”,然后丢下来缠在一起的两根鞭子。

西北特产,长牧牛鞭,打在牛身上连牛都受不了,还是西北祭祀表演的道具,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

我只好说:“我现在有一条腿使不上劲儿,还得麻烦你拉我出去。”

我是很相信宋清平的。若此时掉进坑里的是他,我指定拉不动他,连檀木弓我都嫌重。

宋清平道:“殿下的腿还是伤了?”他的语气有些不敢相信。

“没事儿,大概伤得不重。”我说,“我又不是铁做的,摔了腿也没什么。”

宋清平那边不说话了,或许他是自责了。

我只好扯了扯垂下来的鞭子那头:“你先把我弄出去罢,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宋清平把鞭子的一头拴在树干上,然后慢慢地把我从洞里拉出来。我只能蹬着一条腿向上,另一条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只有我低头看见它的时候才感觉它还在。

我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宋清平红着眼睛察看我的腿,他不像是哭红了眼。我看见一地尸体和鲜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是杀红了眼。

我还是安慰他:“没事儿,我的腿不疼。”就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我开玩笑说:“断的又不是别的什么腿,不碍事。”

宋清平捻起粘在我鞋底的一点蛇皮给我看:“殿下,这是什么?”

“这蛇皮花纹还挺好看的。”我捏起蛇皮丢远,“不就一块蛇皮嘛,不知道哪条蛇在坑里褪了皮,粘在鞋底了。”

其实那块蛇皮还是新鲜的,那条蛇就是死在我脚下的,我虽然不是天生神力,但是能踩死一条蛇也算是我的特殊能力。

宋清平又给我摔断的腿做了些处理,然后把我扶上马背。

可我们只剩下一匹马了。

宋清平说:“这些人死伤大半,不敢再出来了,只能在外边的路上守着,我们回不去了。那匹马我派去给陛下和李将军送信儿了。”

“不如去行宫避一避,我们直接从林子里穿过去?”

九原并不高,行宫也并不远,除却行宫我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夜色更浓,只有很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之间一点缝隙照进来。

宋清平点头应了,顺势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拨开杂草与树枝。

我趴在马背上,一条腿没有力地垂下去。我时不时回头看它,害怕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

真他娘的疼,明明摔的是腿,却是钻心的疼。

我想问宋清平什么时候惹上仇家了,但是恍恍惚惚地就忘记了。然后宋清平喊了我两声,我还打起精神对他解释:“我就睡一会儿,到地儿了你就叫我。”

这下子宋清平真带着一具死尸了。

******

正睡得很迷糊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正摆弄我那条断腿,那条断腿也还是疼。

“轻点,轻点,轻点……”我猛的坐起来,因为眼睛发花,身边又只点了一盏小灯,我缓了一阵才看见自己坐在一架木板床上,一个老太监正帮我接上断腿。我摸脸,才知道额上不知道出了多少汗。

宋清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我那把砍蛇的小锉刀,那上边还带着些蛇肉肉酱,这下我是没办法再耍赖了。

宋清平的眼睛盯着我的腿看,也低声对老太监说:“劳烦您轻点。”

“疼死老子了。”我哀嚎一声,往后一靠倒在床上,慢慢地又要睡过去。

老太监弄好了我的腿,就找了个架子把它给架起来。

宋清平向他道谢,又问:“不知公公可有法子向山下营地报信?”

“让阿檐下山一趟,他现下就在行宫,常年看守马场,就算山里还有人也不会怀疑他。”

宋清平又让他把魏檐喊了,嘱咐了他两句,说在山下见到了人要如何如何说,还要他千万小心,藏件东西在身上好防身。

过了一会儿魏檐也出去了。宋清平过来看着我,见我没睡着,便解释道:“方才那是魏檐的养父,信得过的,不好惊动太多的人,怕人泄露了消息,所以只好请他来先给殿下接上腿,他从前也常给附近的猎户治伤。也是因为不敢惊动旁人,就只好先委屈殿下待在偏房。山下还没动静,用来报信的马不是跑丢,就是被他们截下来了。他们若是知道了我们在九原行宫,就凭这几个宫人与我,护不得殿下周全,也就只好托魏檐冒一回险了。”

我应了一声,然后问他:“你什么时候惹上仇家了?”

他说:“是匈奴。”因此这群人是冲着我这个太子来的,但他很快又岔开了话题:“殿下饿了么?那我让他们弄些吃的来。”

我拉住他的袖子:“我不饿,你陪我说说话。”

“殿下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打开他握得很紧的拳头,他的手掌上还有血迹,我闭着眼睛摸了两下,“这是你前几日的伤,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山上耍了花样,特意去弄坏了那些陷阱。可是你没想到,最后我还是摔断了腿。”

宋清平一愣,随后扣住我的手。

我道:“你说话,你说什么我都信。”

“是做梦,我是梦见的。”过了一会儿,宋清平用袖子给我擦汗,又劝我,“殿下睡会儿吧。”

“现下我们是落难兄弟,我有什么好不信你的?”我笑了笑,一歪脑袋就睡了。

后来宋清平跟我说他以为我死了,愣了好久,还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和鼻息。

他这个人简直是世上最傻的人。

第12章:这章讲到遇刺

我睡不安稳,很快就醒来了。

宋清平开了窗子,我就又看见了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的奇景,像九月天上的星子落到了地上,温温吞吞的四处寻梭。

他说:“看来是魏檐把消息送到了。”

身边那一盏小灯似乎也更亮了,这时我精神好些,才仔细看看宋清平,他的头发也散了,浑身带血,更不用说衣裳划破了多少,右手还握着那把捡来的长剑。

我想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我们这幅模样,实在分不出是人是鬼。说不定你我早就死了,方才只是两个魂儿满山跑呢。”我原本想伸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给弄好的,但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力气,根本抬不起手来。

“殿下说笑了。”

我转头,看见自己还有影子,简直是恍如隔世。方才我真以为自己死了。

“宋清平。”我不自觉的就喊他的名字。

“殿下?”

“吓死我了,那时候我也真是怕极了。”我叹气,那时候我一脚就踩在那条蛇身上,幸亏是把它给踩死了。又发现自己摔断了腿,好容易靠着墙坐下来,借着光一看一个坑里全都是蛇。“最怕的是我一个人待在坑里,全然不知你在外边做什么。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跟我一起掉下来就好了。”

“殿下又说胡话。”

“我原本不想管你的,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管你了。”我咳了两声,继续说,“你不是暗中给我训练了什么亲卫队,怎么都没派上用场?”

宋清平脸色一变:“殿下知道了?”

“父皇……”就这么把父皇说出去实在不大好,于是我说,“父皇的密探告诉我的,你在暗中布置什么。”

“他们出来帮忙过,不过我那时没想让殿下知道,就……让他们先撤了。”宋清平低着头,倒是个认错的模样。

“真是,一群人帮你打,你怎么还受伤?”

宋清平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殿下?”

“若不是你,若是别人暗地里做这种事,我肯定以为他要造反。”我说,“太子这位置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父皇自有圣裁,当不上我也不在乎……当然,你也别在乎。”

我没法跟他说我和父皇达成的君子协定,只好小心翼翼的提起一点儿,让他别因为我被废了就想不开。

他倒是很了解我,断言道:“殿下不想当太子。”

我不说话了。我虽然等待了很久的时机,但是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老太监领着一群人走进来,父皇和小皇叔他们全都上山来了,他们倒是毫不心疼我,一看我们这狼狈的模样都笑了,也不问我们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约莫是魏檐都跟他们说了。

父皇挥手让章太医再给我看看腿,宋清平也被拉去治伤。

父皇悄悄对我说:“父皇不是笑你,父皇一进来觉得你和宋家小子气氛不太对,就帮你打个岔。”

我特别感谢皇恩浩荡。

父皇又朗声问我:“怎么样?还疼吗?”

我说不疼,就是他说话吵得我脑袋发昏。

“哟,皇儿摔着脑袋了,章太医看完了腿再过来看看脑袋。”

******

然后我就被八个人抬去整理出来的房间居住。

父皇留下来与我说话,还把所有人都暂时请出去了。

他说他已经派了人满山搜寻了,等一找到人就告诉我,那几具尸体也已经派人去看了。

“不过你那匹马实在是笨得很,净在营地里外边兜圈子,就是不懂得进去,下回我让御马坊给你换一匹聪明的。”

我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那就是匹马,又不是个人。”

“不过,明日我们还得启程回燕都,秋狩的行程不能因为这事儿就耽搁下来。”

我点头:“明白,国威不可失嘛。传出去,我一个太子被人设计暗算还摔断了腿逃到行宫里,也挺丢面子的。”

父皇拍拍我的肩:“皇儿懂得为国思量了,父皇很是欣慰。那你留在这儿养伤,我给你留下几个人使唤。”

“不用不用,宋清平留下就成了。”我话锋一转,“书院那边能给我们开多久的假?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总得有吧?”

“你年轻,经摔,不用养这么久,到时候养得全身都是膘。”

我抱着吊起来的腿:“爹啊,我腿特疼,我这是为国养伤。”

父皇沉吟了一会儿,笑道:“行罢,我跟陈夫子说,今年你就不去书院了。你在九原养着,等年节了再回来过节。”他还是不放心我,又嘱咐了几句:“别只顾着玩,该念的文章还是要念,等你年节回来我要考你的。”

“明白。”

“那个下山来报信的魏檐不错,受了点伤,你在这儿有空要谢谢人家。”

“明白。”

“你皇姊他们还在门外等着看你呢,我也不好意思老不让他们进来,就这般罢。你好好养伤,有什么情况我告诉你。”

父皇走出门去,我听着门外的人叩拜问安,随后皇姊他们就进来了。

几个姑娘家都落了两滴泪,我挺不好意思的,让她们为我哭。

而他们站在那边,我半靠在床上,在另一边,一时间两边竟都没有什么话好说。

我从前不是没受过伤,从马上掉下来、雕木头差点儿把手指给切了、夜里走路被门槛绊了个大跤,每回都是他们一起来看我。

他们来看我,总是凑齐了人来看我,沈林薄虽然不喜欢我,但是也会来,有时还把陈夫子布置的功课带给我。那时候他们与其说是来看我的,不如说是换了个地方玩儿,全然不像今日一般沉默。

好像今日我已经死了,尸体停在棺材里被他们参观着。

还是皇姊先开了口,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我摆手:“还行还行,没什么大事儿。”

“那你好好养伤。”

拢共三句话,我们说了很久,一直到天色蒙亮的时候,宫人在门外喊说要下山了,催他们快去,他们才都说让我好好养伤,最后解脱一般就出去了。

这事儿折腾了快一个晚上,我之前疼得昏昏沉沉的,仿佛睡了大半辈子,现下倒是没什么困意。

宋清平推门进来,又帮我推开了窗子。从窗子望出去正能看见山下,依旧是很多的火把在其中穿行。

我说:“若是他们此时都唱起歌来就好了。”

上回在书院,陈夫子派很多人在山上找我们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说的。

一直等到天色大亮,所有的火把都熄了,宋清平才关上窗子。

“折腾了一晚上,殿下睡会儿罢。”

“我一路上不知道睡了多久,你睡罢。”

仿佛九原行宫就只有一张床,我们两个友爱地推让来推让去,都说不困。

“你要是还不困,就去拿些东西来,我们一起吃一些。”

宋清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他很快就端着黑木的托盘回来,托盘里只是很简单的两碗小米莲子粥,随后又找了个小桌架在我的床上。

我靠着叠起来垫得高高的枕头,含了一口粥,又低头用勺子拨弄着去数碗里有多少莲子:“九个,不错。”

宋清平捧着碗的动作一顿,随即舀了莲子给我:“殿下。”

“我够了,你吃罢。”我笑道,“亏你念书念得比我好,九为大数,是生生不息,九个莲子,就是许多个莲子,足够了。”

宋清平没什么话说,他懒得跟我辩书上的事儿。

我又说:“书院给我们开假,我们得在这儿一直待到年节,连累你不能念书了。”

宋清平摇头:“在行宫念书也一样。”

“你今天怎么呆头呆脑的?”

宋清平捏着勺子,用力的像要把它捏成沫子,他低声说:“我就算预先知道了什么,也没法子、也没法子护殿下周全。”

“得了吧。”我安慰他,“我一个男人,不用谁来护着我。我们之间,谁也别想单护着谁。再说了,你能回回都做梦梦见什么么?想来也就这一回罢了,不过下一回还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

宋清平一愣,险些就要说出什么来,但是很快又咽了回去。

他这幅神情分明是还瞒了我什么,但他到底还瞒了我什么?我实在猜不出,也没想着要去猜。

我只好说:“我们都把这事儿放一边去,都不许再想了。”

于是我们两个瞪着眼睛,相互看了一会儿,仿佛要看清对方是不是真没有在想了。

然后我问他:“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得让父亲把我的书打包打包送过来。”

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在行宫还想着念书的才是宋清平。”

他反问我:“殿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么多天要雕个什么东西来玩儿,还有我藏在书院枕头底下的话本怎么能拿到这里来。”

“果然是殿下。”

“你给我把枕头放下来,我躺一会儿。”

整理好之后,宋清平就坐在床边陪我说话,说的都是一些琐事,岩城太瘦生的话本子讲到哪一回了、我再给他雕个什么东西他要不要、我们中午吃些什么、父皇他们的车驾到哪儿了、百姓们看见队伍里忽然少了两个清俊少年郎要说什么。

宋清平替我掖了掖被子,轻声问道:“殿下睡了?”

我合眼入眠,却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回说:“没呢。”

第13章:这章说到九原行宫

我以为书院开假是很舒服的,但是一个人要总待在一个地方,哪儿也不能去,实在是遭罪。

不过九原行宫比书院和皇宫清净,人不多,好半晌才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子从窗子边过去。

九原不是圈起来单给春猎秋狩用的,父皇他们不来时就让猎户进来打猎,又因为近冬日,耽误了时辰下不了山,就借住在行宫。

他们有时聚在外边划拳喝酒,倒是引得我很想去看一看。只可惜腿断了,我只能躺在床上,日日盼望他们多来几回,让我听听声音好过过瘾。

魏檐那天晚上下山时冷不丁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亏得他机灵,往边上草丛里一翻,躲过一劫,竟也还能忍着疼,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山下帮我们报信儿。

他现在也在行宫养伤。

若我打开另一扇窗子,抬眼望望就能看见他在对面房里趴着,我们一个人躺着,一个人趴着,倒很是对称。不过他养着伤也不闲着,床榻边堆满了书,散开的书页满房间乱飞,也不知他翻过几遍了。

两间房中间的院子里栽了一棵桂花树,不香,因为已经开始落花了。老太监把它们收起来,做成蜜来泡茶吃。我闲时看他摆弄那些花朵,倒是很有意思。若我的腿能动,我指定要跑过去伸手摸两下。

宋清平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我留在书院的话本子给拿出来了,全堆在床上,我想起时才拿起来翻两页,至于前边剧情说了什么,已经全不记得了。

有时候也雕木头玩儿,我已经不雕兔子了,有些厌倦,只好琢磨着雕个其他的东西。

有一回我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雕了个桂花树,拿给宋清平看,宋清平倒是很明白我,一眼就看出是院子里的树。我把这东西送给老太监,他却看不出是什么,捉摸了半晌,说谢谢我的珊瑚宝树,有了这珊瑚宝树他一定会发财的。

罢了,得了礼的人说是什么树,就是什么树罢。

民间的话本我看的不少,我知道,自寻常看来,我和宋清平经此一难,情意愈发深厚,我应该趁热打铁,用木头雕两个人儿送给他,还得告诉他说这两个木头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我。宋清平肯定感动得不行,哭着喊着说要以身相许。

只可惜我还没雕过人,若是雕出来,宋清平看着不像他和我,倒像是别的什么人,那就不好。

退一步,就算我说什么,宋清平都信,他信了那两个人就是他和我,那也不好。

怪肉麻的,我们之间从来不玩那些虚的。

又过了一阵子,等我的腿好些了,宋清平就找了个木板车推我出去走走。

他是不怎么想让我出去的,我哄了他半天,最后放了狠话,说他不带我出去我就翻下床自己滚着出去,他才松了口,找到行宫厨房里用来运煤上山的木板车带我出去。

运煤和运人的木板车,没什么差别。

我们来时九原还是一片青绿,我在屋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再出来时,九原的树就全变成红的和黄的了,有的树甚至已经掉光了叶子。

宋清平推着我在平坦的地方走,一直走到九原行宫的正门,又调转了方向往回走。

“在这儿歇会儿罢。”我往边上挪了挪,像好客的主人请他入座,“来来来,请坐罢,我们一起吹会儿风。”

秋日的风是很萧瑟的,我们又堵在一条很长的宫道里,风迎面吹过来,全是我们两人受着。

宋清平不愿意我吹风,但是也不开口,只是侧坐在我面前,帮我挡着些。

我指着天上飞过的一只鸟:“你看,那只傻鸟现在才往南边去,肯定来不及了,说不定要被冻死在路上。”

“殿下,那是鹰,而且它往北边飞呢。”

我再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又比划着算了算方位,才明白过来:“我在屋子里待太久了,连南北都分不请了,傻了。”

宋清平不能顺着我的话说我傻,只好说:“天气渐冷了,过几日就该烧炭了。”

如果在宫里住,有地龙顶着我们是不用烧炭的,可是在九原行宫就不一样,在行宫里取暖就靠烧炭。

我说:“今年冷得快,他们要用板车拉煤上来也麻烦。不过这样的冬日也舒坦得很,从下初雪那日我们就不出房门了,在炭盆上架个炉子,裹着被子,再围着炉子烫点酒来喝。一想到二弟他们还在书院里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真是不用吃酒都醉了。然后我们一醉就挨过整个冬日去。醒来时他们就来九原春猎,河那边的桃花也开了,我们也在那桃树下边喝两口,这就又是一场醉。所以我说,我们要是总住在行宫里就好了。”

宋清平笑了笑:“殿下疯了。”

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他也挺想总和我一起住在行宫里。

在行宫里待久了我们都有点傻了。

******

后来宋清平还用板车推着我出去闲逛,天气冷了我也就裹着被子出去,我有时候直接躺在板车上,任由宋清平随便推我去什么地方。

这时候我们两个就好像宋清平推着病入膏肓的我不离不弃、四处求医。

某日入夜,风把窗子吹得乱响。

宋清平正趴在床边,用厨房烧火的铁钳子摆弄炭盆里的银碳。他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抽鼻子,一边问我:“殿下,这样暖和吗?还要添碳吗?”

“暖和,你快回来吧。”

于是他放下铁钳子,钻进被子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喊他:“你再过来点,中间透风,冷。”

他不放心,再问了我一遍:“还添碳吗?”

“不添了,你快过来。”

我摔断了的腿还是吊起来的,没能盖被子,他就给我用狐狸皮做了个袜子。

我们两个平躺在床上,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

我转头问他:“你睡着了吗?”

“没有,殿下也没睡?”

我看着自己吊起来的穿着狐狸皮袜子的腿,笑道:“你看我的腿像不像是狐狸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像。”

“那像什么?”

“像熊腿。”

我早该知道,宋清平是个很诚实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所以他也是个很无趣的、很不解风情的人。

我反驳他:“你见过长黄狐狸毛的熊吗?”

他点头:“见过,殿下若是想看,等下回我打得了熊了就给殿下猎一头来。”

“不看了,黄熊不就像是棕熊洗白了些么?”

我们两个人又没什么话可说了,又一起躺了一会儿。

“你睡了吗?”

“没有,殿下还不睡?”

“外边太亮了,我睡不着。”我支起身子来,去看被风刮得乱响的窗子,“今天外边怎么这么亮?我们是弄错了时辰,天还没黑就上床了么?”

宋清平下床去,借留着透气的一点窗户缝儿看出去,然后告诉我:“殿下,下雪了。”

“下的大吗?”

“不大,连地面都还没盖上。”

“你还想睡吗?”

宋清平知道我的意思,正说着话就从衣珩上取下自己的外裳披上:“那我陪殿下出去看看雪。”

我嘱咐说:“你穿那件狐狸毛的大氅,把帽子戴上。”

“那殿下呢?”

“我懒得穿衣裳了,就拥着被子出去。劳烦你背我一段路,我们就到门外边屋檐下看雪,借着雪光,我还能雕点东西玩儿。”

宋清平穿戴好了,再搬了几个软垫子出去,随后进来扶我。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又架着一条腿,然后把我给拖出去,又一边扯着闲话:“殿下的腿再过几日就长好了。”

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衣襟:“看来我还挺经摔的。”

宋清平拖着我跨过门槛,然后把我给抱起来:“殿下若是经摔就不会摔得断了腿。”

雪一点一点地落,正如宋清平所说,还没铺满整个院子,露出些许黑颜色的地来。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落光了花叶的,随几声咔嚓声,积雪打落了一些枯枝,在地上也隐约露出一点痕迹来。

天边无星无月,只浅浅的有一痕白颜色的云,那云正渐渐地退下去,直到挂在院墙的那边,只留下一点牵连着的棉絮似的微云。

宋清平将我安置在铺好的软垫子上,又转头回去提了碳盆子出来。

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我推了一下没推动:“挪过去点儿,这炉子专烤我屁股。”

宋清平把炭盆往边上推了推,风迎面吹来,将雪絮子也往我们这吹,但飘进来的小雪花很快又被炭火烤化了。

我裹着被子,又缩了缩脖子:“宋清平,你冷么?”

他说话呼出白气:“不冷,殿下冷了?”

“有点儿,你去厨房弄些酒来喝,要烈的,不要他们烧菜用的。”

宋清平从廊前走过,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又被他行走时带起的衣摆的风给吹起来。他抬脚时,我看见他的鹿皮靴子的鞋底全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

宋清平再转个身我就看不见他了,我拿出一块木头,放在手心搓了搓,准备下手。

但是还没等我动手,他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小食盒。

他坐下来,像献宝一样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一壶小酒,一碟花生米,一碟今晚吃剩的几样菜的杂烩,还有两个瓷杯子,两双筷子。

我随手捻了粒花生米,原本想潇潇洒洒地丢进自己嘴里的,结果没丢准,被我扔到身后去了。我回头去看,只看见院子雪白的地上有一个小点格外扎眼,我又看宋清平,希望他没看见这滑稽的场景。

宋清平正低头烫酒,我就开始动手削木头,不是什么好木头,就是厨房那一堆柴火里捡的,我预备先练练手。那把小锉刀被我用来砍了蛇,不能再用,见了血的刀子刻东西不大吉利,我就在厨房随便找了把小刀来用。

这把刀子不大好使,我明明往炭盆里削,但是削出来的木屑却飞到了那一盘花生米里。

好么,我一个都还没吃上,就白白便宜你了。

我把木屑拿出来,再瞥了眼宋清平,他还是没看见,又或许是装作没看见。

第14章:这章下了初雪

等到宋清平烫好了酒,我手里的木头也成了木头渣。我没想到这种木头这么不经削,削到最后木头心里还有一条黑虫子。

我把木头渣丢进炭盆里,木头烧起来,又升起白烟,怪呛人的。

宋清平边给我倒酒,边喊了我一声。

冬日里饮热酒是最舒服的,一股暖意自舌尖传到肺腑。我咂了咂舌,张开口时吸了一口冷气,再加上烈酒的作用,舌尖都发起麻来。

宋清平重新给我满上:“这酒太烈了?”

“没有,这么冷的天就该喝烈酒。”我朝他举杯,“我们得像男人一样喝酒,不能还像小孩子似的蹲在墙边偷喝。”

宋清平与我碰杯,随着很清脆的瓷器相击的声音,他也用很清亮的声音说:“那我……敬殿下一杯。”

“多谢多谢。”我朝他挑眉,“那你敬我什么?”

他笑:“敬殿下、一醉醉过冬日去。”

炭火把我的脸烤得有些发热,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行罢,那就敬我醉过冬日去。”

我们一人再吃了一杯酒,我抬眼看见院内地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细雪。我一时间想不起脚踏在积雪上的声音,又兀自出神想了一会儿,才拿起酒杯给宋清平倒酒,笑道:“现在轮到我敬你了……你过来点,我们中间透着风。”

我和宋清平一起挤在墙边,互相靠着对方。他穿着狐皮大氅,我裹着棉被,又各拥着一个手炉,前边还摆着一个碳炉子,就这个角落里也还暖和。

我举着酒杯愣了半晌,等到手都僵了也不知道该敬他什么。

敬他年少有为?这个不好,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说这个显得我特不真诚。

那就敬他才高八斗?这个也不好,谁都知道宋清平才高八斗,说这个更没诚心。

我没有学过客套话,日后就算学了也用不到宋清平身上,对他我实在说不出什么面上的敷衍话。

倒不如提前祝他新年快乐。

我还没来得及敬他,宋清平就轻声说:“初心不负。”

我笑话他:“小小年纪哪里来的什么初心?”

他却径自仰了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大氅连带着的帽子从他头顶滑脱,露出他微发红的耳垂。

宋清平这个人其实长得还挺俊的,要是可以,我也每年春祭秋狩早早的守在路上等着给他送花。

他那眼波流转,随便在我周遭瞥上一眼,我就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宋清平用他的酒杯碰碰我的杯子:“殿下在想什么?再不吃,酒都冷了。”

我不能实话实说,我只好告诉自己,宋清平根本不怎么好看,是因为我和他在一起待久了,越看他越觉得顺眼,才会觉得他好看。

宋清平见我不说话,又低声说:“吃了冷酒,仔细受了风寒。”

他凑过来,饮了一口我杯中的酒水,又咂舌,酒气、大概是一点泪花,在他眼中晕出一些朦胧的光来。他说:“我替殿下尝过了,还不冷,温着呢。”

他这个人吃了酒倒是多话,比平常聒噪,也比平常大胆些,都敢凑过来吃我的酒了。

有个词说“醉玉颓山”,实在是很好。

玉山将崩,把正站在山下仰观高山的我埋得严严实实的。

我把大氅的帽子给他扣上,也就再看不见他的侧脸:“你也仔细着凉。”

耽搁的这一阵子,我杯中的酒是真的冷了,我用炉火暖它,又等不及,只一会儿就拿回来吃了。

这回倒是宋清平喊我:“殿下,你过来点,我们中间透风。”

我不理他,指着天边飞过的一只黑黢黢的影子说:“你看那只鸟还在这儿,它今晚指定要冻死了。”

宋清平放远目光瞧了一阵,然后说:“殿下,这是鸿雁,不会冻死的。等明早雪停了,我们去九原各处找,肯定能找见一点浅浅的印子,那个就是它飞过雪地的痕迹。”

“好罢,你说的都对。”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多吃了两口酒,我的思绪也开始四处乱飞。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雪落在院子里,还有些白的光。天地颠倒,我与宋清平仿佛就盘腿坐在银河边伸手舀酒喝,一探手没能舀起酒来,却抓住一个炙热的星子,再把它揣在怀里,等到不暖了就随手往外一抛,伸手另取一只过来。

虽说有星子可供取暖,但我与宋清平之间还透着风,于是我们再坐得近些。一直到银河里的酒都被我们吃完了,银河也就散了。

我与宋清平就被打回人间,而在人间又是另一个冬季,我们在院子里继续吃酒。

我们还是随口说着闲话,说起书院和宫里的朋友们。

几个姑娘怕冷,想来是早就睡了。沈燕鸣也该是早早地就睡了,这时候他们应该梦得正好,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屋外下雪了。沈林薄这时候说不定正借着雪光夜读,开心了再吟一两首诗。

沈清净大概比较逍遥,他或许也正拥着暖炉、赏着雪景、吃着小酒。

不过沈清净是一个人,一个人喝酒容易尝出一点寂寞,更何况是在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容易感觉天底下只剩自己一个人。

这么一个个地想过去,还是我与宋清平活得最好。

回过神来,我夺过宋清平的酒杯:“行了行了,你不能再喝了,你喝醉了没人送我回房间去。”

宋清平只用清明的眼神看了我那么一瞬,随后很快又垂下脑袋,轻轻唤了我一声:“殿下。”

我把酒杯塞还给他:“行吧行吧,你喝吧,随你喝吧,等会儿我自己扶着墙跳回去。”

宋清平没接,我就把酒杯塞到他的手心里,他也没拿稳,那酒杯落在地上,又滚下台阶,落在了雪地上。

他趴在我肩上号了两声,也没哭,就是喊了两声“殿下”。别人醉了都喊“娘亲”,他倒好,喝醉了喊我。

“你做什么?我又没骂你,对不住,我错了。”我拍了拍他的脸,“你醒醒,你睡着了我们就得在屋外过夜了。”

宋清平猛的一下抓住我的手,然后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他隔得这么远都能看见天上飞的是什么鸟,现在却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问我:“殿下,现在是哪一辈子?”

“没有哪一辈子,只有一辈子。你怎么喝酒还喝出了下辈子的感觉?”

他还是不依不饶地问我:“哪一辈子?”

我只好随口应说:“这一辈子,这一辈子。”

******

后来我也有些醉,再醒来的时候正好好的躺在床上,断了的脚也好好的架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好好的。

若不是宋清平大氅和鞋子都没脱,就趴在床边睡了,我几乎要以为昨晚上赏雪吃酒是我睡着了做的一场梦。

不远处厨房传来骂声,说是柜子里丢了一个酒杯。

又过了一会儿,魏檐下床来在院子里扫雪。他的伤好得比我快,很早之前就能下床活动了。笤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然后我就听见魏檐在院子里喊:“谁拿出来的酒杯?”

宋清平猛地坐起来,捏着鼻梁缓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我闭着眼睛装睡,只感觉他帮我掖了掖被角,随后还是坐在床边回神。

他大概想不起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是我想骗他,逗他玩一玩,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也就不装睡了,抱着被子坐起来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昨晚上我们醉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强忍笑意:“你想不起来了啊,那本太子告诉你,昨晚上你……”

“不用麻烦殿下了,我想起来了。”

我早就该想到,宋清平这个过目不忘、经事不忘的本事根本不会因为喝醉了而不起作用。

宋清平还怕我担心,特意解释说:“昨晚只是半醉,不碍事的,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很清楚。”

我强笑:“你真厉害,宋清平。”

他站起来:“殿下过奖,我去给殿下打洗漱的水。”

这时候魏檐在外边敲门:“太子殿下,宫里派人送来重阳宫瓦上新雪一抔。”

起初我没听清,还以为宫里赏了什么稀罕东西,等到魏檐把东西拿进来的时候,我才看见不过是一个瓷盘子,说是初雪一抔,其实那里面盛着的雪一路被太阳晒着,拿进来时又被炉火一烤,已经全然化了,只留下一点勉强能铺满盘底的雪水。

父皇母后肯定没这个闲心给我送这东西,我猜是皇姊夜里不睡,拉着二妹妹在宫里闲逛,一时兴起给我弄的。

魏檐道:“宫中倒是十分风雅。”

风雅这个词实在是配不上皇姊,我回道:“别,回头皇姊若听见有人这么夸她,一准把宫里的雪全装进水缸里给我送来,附庸风雅。”

这时候宋清平端了洗漱的水进来,又拧干了巾子丢给我擦脸:“回头公主若听见有人这么说她,一准把这个人丢进水缸里去。”

魏檐又说:“宫里派来的人还在外边等着,太子殿下有东西要送回去吗?”

我随意擦了两把脸,一边洗牙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送什么东西回去?她送我一盆水,我也送她一盆水罢了。宋清平,把这盆水端给他。”我指了指宋清平端进来的洗漱用的热水。

宋清平没听我的话,只是说:“殿下又疯了。”

等我漱过口,也就想出来了:“她送雪,那我就送碳给她烧着玩好了。颜色又对得上,一冷一暖也对得上。烦劳送雪那人自个儿去厨房挑一块合心意的碳拿回去,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留人家吃顿便饭再走。”

我又招呼魏檐:“那雪水拿来给我看看。”因为是瓦上的,雪水并不怎么干净,上边覆了一层灰尘,我摆手:“拿去浇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罢,盘子就送你了,给你当进京赶考的盘缠。”

第15章:在这章沈风浓骚断的腿终于长好了

又下了几场雪,章老太医才过来帮我看看腿。

腿好了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跑出去四处撒野,我得先泡个脚。冬日泡脚是世上最舒服的事。

能下地走路的感觉也不错。九原各处全被霜雪覆盖,是我从前没见过的风景。

不过我与宋清平在外边闲走,除了景致好些,别的也没什么好处。

雪落在地上,与泥土化在一处,踏上去就沾了湿漉漉的一脚。九原的风也大,吹过来抖落枝头积雪,冷不丁能劈头盖脸地撒你一脸。

有时候袖口衣摆没能扎好,冷风争着往里边灌,我又不愿意伸手去弄,就只好受着冻。

天冷,我们走在外边,连话也不愿意说。

常常是我刚喊了宋清平的名字,就觉得冷风灌进来冻了牙,只好悻悻然闭嘴。

等到不得不开口了,我就缩了缩脖子,用大氅的毛边儿挡住嘴,然后说:“宋清平,我的手炉的碳烧完了。”

一般来说,我手炉的碳烧完了,宋清平的也差不多了。于是我们就加快了脚步转身回去,再过一会儿,手炉也就没有一点温度,倒是要靠我来暖着它了。

再走了几次,我就懒得再说这么长的一句话,我只说:“碳烧完了。”

到最后只说一个字:“碳。”

就这么我们几乎把九原逛了个遍,某日里走在回行宫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宋清平私底下养了一批亲卫队的事情,于是我问:“你的亲卫队能给我们送一些碳来吗?”

他说:“不能。”

“为何?”

宋清平过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解释:“我没钱了。”

我就知道,宋府一穷二白的,宋丞相拿那一点俸禄养活他们府上,每个月还要给宗族里捐些钱资助别人,宋清平哪里来的闲钱弄这些东西?

宋清平又说:“是我想得太急了。”

我摆手:“不麻烦,反正我用不着什么亲卫队。”

我们全不是话本里的人,话本里的人上一话想有什么,下一话就会有什么。我们不一样,从前我想看个日出都得看老天的脸色。

******

又在九原行宫待了一阵子,宫里来信催我们,我们就骑马回燕都去了。

启程那日是小雪的天气,正午的时候,天还是阴沉沉的。我原以为在雪中策马狂奔,实在是很快意潇洒的一件事。

不过才驱马跑出去几步,马和人就都受不住了,迎面吹来的风把帽子都给掀翻,我吹着风,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给冷风和雪粒子剃掉了。

最后我们两个只好笼着手、缩着脖子,任由马匹踱着步子往前走。

“它们走的比我们自个儿下来走还要慢!”

宋清平转头问我:“殿下说什么?”

风把我的话给吹走了,宋清平甚至来不及听。

我大喊:“我简直不知道燕都在哪个方向!”

宋清平扬鞭指着前边的一点黑影子:“那就是燕都了,日落之前应该能到。”

其实雪花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我根本看不见太阳在哪里,更不要说明白日落是什么时候了。

我原以为我是个驰骋风流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其实我是缩在马上的冻死鬼。

不过宋清平说的确实不错,我们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燕都。若是在城门关闭之后我们再去,守城的人根本不会给我们开门。

到了燕都我们就得分开,各回各家去拜见长辈,告诉他们一声平安回来了,好让他们放心。

他们若是不放心,就应该派人出来接一接我们,但是他们没有,他们任由我们在冰天雪地里乱走,好像他们养的是两只苍鹰,随便怎么出去,总会平安回来。

我回到重华宫的时候皇姊他们一群人正挤在我房间里烫锅子吃,还喝了点小酒,实在是很惬意。

他们解释说他们原是在这儿准备给我接风洗尘的,但是等了我很久都不见我回来,还以为我为什么事情陷在路上回不来,就自己先吃上了。

我做擦泪的样子道:“我都陷在路上了,你们还吃得下,实在是没良心。”

这事儿每人笑闹一阵就过去了,他们每个人又让我走两步给他们看看,生怕我断了一次腿,从此就瘸了。

我一撩袍子就出门去了,因为还得去向父皇请安,一到养居殿,父皇也叫我先走两步给他看看。

他把暖炉放在膝上,然后给我呵手:“回来这一路上冷吧?”

我点头,但是因为穿得太厚不怎么看得出来。

“你坐这儿,这儿暖和。”父皇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然后提起上次害我摔断腿的那件事,“九原那边抓出来两个人,现在关在天牢,你要不要去看看?”

“长得好看吗?”

“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看了。”

父皇笑道:“让你去看看能不能审出什么来,又不是让你选妃。”

“我怕看了之后晚上做噩梦。”

父皇顿了顿,随后说:“那你猜猜他们是怎么混进九原的。”

“九原那儿不是常有猎户在山上打猎,他们趁着什么时候就混进来了罢。”

“李将军在秋狩前半个月就带着人去了九原,他们混在里边他能没查出来?那你再猜猜?”

“我不猜,我猜不中。”

父皇瞥了我一眼:“那我来猜?”他低声道:“你看有没有可能、我们带去的人里有他们的人接应?九原这么大,那批禁军里有人开了口子,要放旁的人进来不是容易得多?”

我的感觉不太好,但我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事关社稷。爹啊,我马上就是个废太子了,这种事关社稷的大事就不要告诉我了。”

“是啊,事关社稷,士兵又是国家根本,更何况是天子脚下的禁军。”

我点头:“没错。”

“这件事儿,朕还真不好轻举妄动。可明年你不是就从书院出来到朝中任事历练了嘛?你还是个太子,要懂得为朕分忧。你看朕把你分到兵部或是吏部好不好?你帮朕整顿整顿官场好不好?”

“不好,您让二弟帮您分忧好吗?”我一开始想的是我最好到工部去,也就一年的时间,我找几个老木匠师傅,和他们学一学手艺也就熬过去了。

把我派去兵部?我连檀木弓都嫌沉,我怎么去兵部?还去吏部?我要是去吏部,一不小心把父皇喜欢的官员给罢免了,他能依我?

“不好,你二弟替你分忧,我把他也派去,和你做一样的事儿。”

沈林薄一定会嫌我太没用把我给顶替下去,他一个人就可以把事情给做好,我在他身后摸摸鱼儿还挺自在的。

再没有什么推脱的余地,于是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你不许把所有的事儿都推给你二弟,你就试着认真做一年的事儿,要是你真做不好,之后我就放你去做木匠,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明白。”

“还是要万事小心,我实在不指望你能给我查出些什么来。”

我想说一般最后查出来什么东西的原本不被寄予希望的那个人,但是我忍住了,我明白这不是在话本里,我其实什么事都做不成。

“那我派两个密探给你用好不好?”

“别,您的密探到底是给我用的还是给您用的,到时候这两个密探把我一顿饭吃了什么全跟您说,那有什么意思?”

父皇笑了笑,然后看我:“那你好好过个年,过了年就收拾收拾东西去任事。”

******

我从养居殿出来的时候,沈林薄正站在外边,我以为他是来找父皇的,但是他喊了我一声皇兄,就跟着我一路往重华宫去。

沈林薄解释说:“皇姊他们派我来看看皇兄请安出来了没有,大家还等着皇兄一起吃菜。”

“算他们还有点良心。”我退了半步,悄悄对他说,“二弟,过了年就去兵部任事的事情父皇跟你说了没有?”

沈林薄点头,迅速打揖,表忠心道:“臣弟定会倾尽所有辅佐皇兄办好此事。”

我拉他的手,仍旧小声说:“没事,你不用管我,你想做什么事情就尽管放手去做,皇兄不在乎这些。你看你在书院学了十几年了,这就是你展现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了。你争取立个大功,在众臣与百姓面前有所表现。”

沈林薄还是不大愿意信我,不动声色地就收回了手,笑道:“皇兄说笑了……”

“不是,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我转念一想,这时候我说什么也说不清,只好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皇兄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有什么需要皇兄帮忙的尽管开口,皇兄为你,万死不辞。”

沈林薄换了话头,他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说不通:“皇姊他们还在重华宫等着呢,我们还是快过去罢。”

待我们走至重华宫宫门前时,宫道那边的拐角处闪过来一盏小灯。

我侧着身子,偏头去看:“你们还请了宋清平过来?”

沈林薄回说:“用皇兄的名义请的。”

“肯定是皇姊的意思,他才刚到燕都,就把他喊过来,太麻烦他了。”

但是等到宋清平走近了,我就扬起手来朝他挥挥,好像阔别多年的老友雪夜相见,远远的看不清他的样子,很想看看他,却还叫他慢些走,小心雪天滑脚。

等到宋清平上了前,我解释说:“都是他们非得喊你过来。”

宋清平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子:“自行宫归来,算是久别,大家聚一聚也是应当的。”

我笑道:“那今晚还在重华宫睡?你看我们堂堂皇家穷成这样,到哪儿都得让我们两个挤一张床。不过今日就不用劳烦你探出半个身子烧炭了。”

等我们进去时,所有人大约都吃了两杯酒,全忘记了我方已经来过一回的事儿,又嚷着让我走两步给他们看看究竟有没有瘸,这回我不走给他们看了,让他们去问宋清平到底我瘸了没有。

第16章:这章讲到赏花儿

他们全围着宋清平问我瘸了没有,又问他我好几个月都被困在屋子里,是不是发起疯来特别厉害,仿佛他们从没见过摔断了腿卧床静养的人。

宋清平面皮薄,被他们一群人围着,不得不说上两句,但是又不愿意说我坏话,一一回答过去,没一个他们满意的回答。

这时候我正专心往烧得正沸的锅里丢菜叶,等着的时候,不知道拿了谁的酒杯就喝了一口。转头看见宋清平规规矩矩地坐着,便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

“人家来了还没吃东西呢,有什么问题等会儿我给你们回答。”

他们一个一个地传递过来新的碗筷,等传递过来时,菜叶也就熟了,我夹了两筷子给宋清平,催他快吃。等那些人回过神来又要围着他说个不停。

沈清净凑过来捏我的腿:“是不是真长好了?让小爷我看看?”说着又要撸起我的裤腿。

我踢他一脚:“去去去,本太子的贵体是你能看的?等我给宋清平看过了,你让他告诉你长好了没有。”

沈清净又问:“怎么宋清平看得,我就看不得了?”

我放下碗筷,一把搂过宋清平:“他是本太子房内人。”

沈清净推我一把,笑道:“去你的吧,你小心宋丞相一起提刀追着你砍。”

待他不再说话时,我才转头对宋清平拱手道:“得罪得罪。”

我还真怕宋丞相提刀来追我,宋丞相武功不高,我倒是不怕,但是他一追我,我父皇、陈夫子、李将军他们肯定都向着他,跟着一起提刀来追我。

宋清平含了笑问我:“殿下的腿很金贵?”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摸他的下巴,学着燕都城里的纨绔子弟的模样道:“不金贵,不金贵,晚上给你看个够。”

这时候几个姑娘家正凑在一处说话,沈清净正教四弟划拳,沈林薄自斟自饮。

等我与宋清平吃好了东西,姑娘们就说要抽花签玩儿。

也不行酒令,因为吃的酒已经足够多了,就抽着来玩儿。

拢共八十一支花签,全是姑娘们自个儿闲着没事画的,装了好大一个签筒。

姑娘们每人抽了一支,就凑在一起谈起来了。我想看看她们各自得了什么,结果一个一个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不给我看,李别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这时候也显出些姑娘家的娇憨来。我在一边只隐约听见皇姊抽了芍药,晚照姑娘得了牡丹。

还余下的花签,被我随手捡起来,让宋清平他们一人也抽了一支。

花签是她们随手画的,想到什么便画什么,不是花的为了凑数也全都画在上边。

我抽了两三回,才抽到一个较好些的。

再转头去看宋清平手里抓着的,好么,一只浮萍,他这辈子是和水过不去了。

我怕他多想,就拿过他的签子塞回签筒去:“不作数的,他们闹着玩儿的。”再把自己的签子塞给他,是我自个儿偷偷抽了好几回,才得了的一枝杨柳:“我的给你,‘柳暗花明又一村’。”

宋清平道:“殿下不是说不作数么?”

“是啊,不作数的。”我抱着签筒给他挑了好的东西全塞在他手里,“也就是图个吉利,你多拿些,这些签子不作数的,本太子才能保佑你福泽绵长。”

几个姑娘这时候都说完话儿了,往窗外一看,一钩残月正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又落了小雪,正是吃酒吃累了,又说屋子里有些闷,要一起去梅园赏梅。

说到什么便是什么,话音未落她们就站起来各自披了大氅,戴了兜帽就要出去。

我们几个男子,不比她们有兴致,却也只能奉陪。于是一行人又不许宫人跟着,提了两盏小灯笼往梅园去。

小雪覆了满地,月华流转,照得四处一片皎洁。

姑娘们要折梅花回去插瓶,这时候又得我借出雕木头用的小刀,她们用不惯刀子,只好让我给她们折枝。皇姊随口说起八月我给她雕的梅花簪子,姑娘们又缠着我说要我给她们一人也做一个。

一开始我只装作没听见,仰头给她们折枝,后来被闹得烦了也就连声应好。

她们一个一个倒是精明得很,跟我定下日子,说到时候拿不到东西就去母后面前告我。

我只好耍赖皮,把折下来的花枝子往她们怀里一塞,立即就跑走了:“鞋子湿了,等我回去换一双鞋。”

那边宋清平与沈林薄正站在一棵花树下说话,我心想着若是他们正说什么学问的事,我就不过去了,但等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就不说话了,仿佛只是干站着。

我凑过去:“你们哪个想要梅花插瓶的?我给你们弄。”

“还是留在树上任由它长罢。”沈林薄说着便离开了。

宋清平稍踮起脚攀住眼前一棵老树的花枝:“这一枝配殿下房里那一个铜瓶子最好。”

我拿刀子将树枝切下来,这棵树并不怎么好看,歪至一边去,开的花也是木红颜色的。折下来后我拿灯笼来照,果然是不怎么鲜亮的颜色。

皇姊他们都说累了,隔着重重花影告别说要回去了,我与宋清平也收拾收拾准备回重华宫。

宋清平搂着花枝子,我给他打灯,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金灿灿的像地面上的明月。

只可惜这明月还没亮多久,一阵风吹来,将灯笼里不稳的蜡烛吹翻,蜡烛一倒,就将外边一层灯笼纸给烧起来了。灯笼没能抢救过来,只好被我抛在雪地上。燃烧的火光只亮了一阵,很快就湮灭在雪地上。

这下全靠天上一轮明月给我们照明了,宋清平让我小心,我方说完我看得清,让他别担心,过了一会儿就拉住宋清平的袖子,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宋清平笑说:“殿下此时倒真像是瘸了一般。”

“瘸了就瘸了罢,他们一个个巴不得我瘸了走两步给他们看呢。”

宋清平忽然反手抓住我的手腕,隔着两层衣袖。

随他的动作,他怀里抱着的花枝子落下花来,拂过我的手背,我想许是落在了地上。走出几步后我回头去看,却没能看清什么。

我说:“过了年父皇要我去兵部或吏部做事,与二弟一起。”

宋清平说:“父亲向陛下上折子,要我去史馆跟着蔡史官修史,举子考科举再让我去帮忙抄录文章。”

“这是个你挺喜欢的好差事罢?”

“是,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史书都通读一遍,再来也想看看当下举子们的策论。”

“到时候我就混进你们那儿卖笔墨,你们又是修史,又是抄录文章的,肯定耗笔墨,说不定我还能发一笔小财,到时便请你去吃饭。”

这时的宫道仿佛很长,我搜肠刮肚,把所有能讲的话都拣来讲,才终于回到了重华宫。

等到了重华宫,脱下外裳一抖,才发现那朵梅花是粘连在我的衣摆上了。宋清平从柜子里翻捡出自己想要的那个铜瓶,往里边灌了点水,又把梅花枝子放进去,还拿了我的小刀细细地修剪。

等我洗漱结束,出来时他还在摆弄那一枝花,我也没看出他究竟摆弄出什么花样来。

“可以了,我瞧着挺好看的。”我端起铜瓶,把它放在窗边的高桌上。

待宋清平吹了灯上床时,我已经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了,仿佛在梦里说:“宋清平,多添些碳,不够暖和。”

宋清平笑着应了声好。

这时候我却清醒过来:“你答应什么?我们又不是在九原。”

宋清平他也不知道我究竟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只是劝我:“殿下快睡罢。”

“现在睡不着了。”我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他说话,“你说话本上说的古时君王为表看重,臣子为表忠心,常同塌抵足而眠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不回我的话,他只说:“殿下别枕着手,脑袋垫高了容易做梦。”

“究竟是不是真的?睡一个床就能让臣子对你死心塌地的?肯定不是单纯躺着睡觉,两个人肯定还说悄悄话什么的。不过这君王嘛,可以跟很多的臣子一起,这臣子呢,也就只有君王这一个人,难怪为臣的对君王忠心耿耿。”我很听话地把手收回来,“这也难怪你对我这么好了,我们都一起睡过这么多回了。”

宋清平还是不说话,我就不依不饶地继续问他,非要问出他一句话来。

“宋清平你说。”我伸脚,把他的脚给勾过来,“所谓抵足而眠,是不是这样?”

“殿下的脚冷,莫不是方才出去一趟鞋袜真湿了?”宋清平虽这样说着,却并不闪开。

我胡诌八扯道:“你不懂,道家讲究阴阳平衡,外边的天冷,我的脚也冷,这就叫阴阳平衡。”

宋清平向来懒得辩驳我的一箩筐歪理邪说,便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愿意反驳我,但还是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为臣对殿下忠心耿耿,不敢忤逆殿下。”

“你活学活用倒是很快。”

宋清平说得对,把手垫高了容易做梦。

我梦见最后我二弟当了皇帝,宋清平做他的丞相,结果那两个人抵足而眠,我裹着被子在他们床边给他们添碳,一边添碳一边问他们够不够暖和。

沈林薄对我说:“沈风浓,多添些碳,朕的宋清平觉得冷了。”

淦!

第17章:这章讲到年节前

宋清平与我自九原回来后,我们一行九个人总算又聚齐了。

自入腊八,燕都城内的礼佛寺每日都有和尚施粥,我们闲逛着到寺院外边,在人群外观望了一阵,想着指定是挤不进去了,转头就要去别处闲逛。

却忽然听见一个小和尚在人堆里喊我们,等到他把我们从后边一个小门带进去的时候,才看见今日施粥的是小皇叔。

小皇叔今日穿了一身蓝布的大棉袍,笑起来又格外慈祥,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个大善人。

不过我们都是知道他的底细的,就抱着手在旁边等他。

待一锅粥见了底,小皇叔才拍拍手朝我们走来:“你们下回早点来,也吃点粥,求佛祖保佑你们。”

皇姊道:“我们平日又不做什么坏事,反倒是小皇叔你酒色财气哪样不沾?吃多少粥都没用。”

“我又不信这个,把银子丢在这儿不如丢在河里砸一个冰窟窿,就用那个窟窿钓鱼。是太后凑了银子要我来施粥。”小皇叔摆手,“前几日还召见了道观的女道士,今日又要我来寺院施粥,我根本想不明白太后娘娘到底信的什么。”

这话没人接,因为谁也不知道皇祖母到底信什么。

小皇叔又说:“你们今日去哪儿玩?河上结了冰,外边到处又这么冷。”

“我们随便逛逛,到时辰了就去吃饭。”

“那就去我府上?南边水路正运上来一批柑橘,甜得很,我请你们吃橘子。南边还新来了一批乐师,唱曲子唱得好。”

于是我们一行人就跟着小皇叔往他府上去,路上看见一个身披甲胄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走,沈林薄问小皇叔那是谁,小皇叔只随意瞥了一眼,道:“北疆的,回来述职的吧?”

沈林薄还想说话,但是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小皇叔从来是个很喜欢玩闹的人,从前他母妃的母家给他留下了很多的铺子,打仗时他全部送给父皇,但是后来父皇就还给他了。所以他虽然并不在朝中任职,却是个不差钱的人。另外我们的书院也是他出钱办的。

小皇叔的宅子很早就被他打扮起来了,廊前堂前一溜儿过去全是最名贵的花草,他一一指给我们看,说它们的名字。不是花草原本的名字,他还另外给它们取了名字,绯烟、静玉、霜燕什么的。

等他介绍完这些花草的名字,就有人来报说乐师已经到了,催我们过去。

小皇叔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他的闻香,才带我们过去。

厅子内很暖和,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小皇叔没在主位上坐,等我们都坐下了,才在我们之间挤出一个位置坐下。他很喜欢和我们混在一起。

这时领头的抱着琵琶的姑娘走出来,用软糯的南音问小皇叔要听什么曲子。

小皇叔想推给我们来点,但是想想还是得在我们面前树立起长辈的威信来,正了正衣襟,道:“先来一首《采莲曲》。”

其实我们根本不在乎听什么曲子,我们在乎的是橘子甜不甜,还有中午小皇叔留不留我们一起吃饭。

就在乐师采了一曲的莲子时,我们已经动手剥了好几个橘子了。碰见酸的就借此来显示自己的友爱,全部丢给朋友们吃,遇见甜的便根本看不见自己身边还坐着朋友。

小皇叔也反应过来,我们根本没在听曲子,挥挥手就让他们下去了。

对着我们一群不动赏乐的俗人弹琴,实在是委屈了乐师们,倒不如让他们落个清闲。

小皇叔自己也拿了个橘子慢慢地剥,笑呵呵地说道:“照你们这个吃法,我都能把橘子皮装好几筐买给药材店赚几个钱来花了。”

我们都不说话,他就对我说:“你在宫里没能吃着橘子?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是稀罕东西。”我点头,“今年冬天又冷,有的船动不了,一船就运那么一点儿橘子,民间采买不着,宫里采买的全都送到诸位大臣家去了,只皇祖母那儿留了一盘子。宋清平倒是拿了一盘子给我尝鲜,皇姊看见就拿去吃了,这个冬日我还没尝过。”

小皇叔笑道:“谁相信呢?你吃不上橘子。”他说话从来很不避忌讳,想到什么就随口说出来了:“若那时候我做了皇帝,那你就给我做儿子,哪里还会落到冬日里吃不上橘子的地步?”

“你若当了皇帝,恐怕就与皇爷爷一模一样。”据史官说,皇爷爷是个狗屁昏君。

“是啊,所以我才不干呢,累死累活干了一辈子,还留了个骂名。若你皇爷爷还在世,哪里轮得到史官记事来骂他?”

方才我们这一番话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就是在座的人也不知道得罪了几个。

头一个就是沈清净,小皇叔当着他的面说要别人给他当儿子,他再不喜欢小皇叔也得生他的气。

一个是沈林薄,他想当太子,当了太子自然也就要做皇帝。可小皇叔说自己就不当皇帝,免得遭骂,这也就得罪了他。

可见就算我愿意给小皇叔做儿子,沈林薄也肯定不愿意。

还有一个是宋清平,他过了年要去史馆修史,小皇叔偏生又说那些史官的坏话。

所以小皇叔压根就不能够当皇帝,他若是当了皇帝,指不定哪一日就把朝中所有人都给气走了。

但他是全然不觉的,过了一会儿又说:“我那儿还囤了一些烟火,到时候过年了,你们全过来玩儿。”

等我们在小皇叔府上闹了一日,启程回去时已经不早了,在宫门前又看见那个身披甲胄的人,他这回倒是没有骑着骏马了,只是牵着马慢慢地往外走,看来还真是进宫去向父皇述职的。

不过这人的述职时候实在有些奇怪,大臣们在这时候早就得了假回府窝着去了,就是宋丞相这几日也都在家,哪里有挑这个时候进京述职的?

许是军情紧急罢,我笑自己还没被派去吏部或兵部,倒是操心起朝堂上的事情。

******

回去时殿内已经点了灯,魏檐坐在里边喝着茶等我,见我进来便站起来打揖,他总是很客气。

“你怎么有闲时从九原过来?”

我是随便挑地儿坐下的,倒是坐在他的下首,自个儿没察觉,倒是惹得魏檐面上不大自在,我只好又换了位置去坐。

等我坐定了,他才说:“我跟着九原采买东西的车队来的。义父说前几日公子们走得急,骑在马上又不便带东西,就没送什么东西给公子们,今日正好有车队进城来,让我送两坛子院子里桂花酿的蜜,掺酒喝不容易喝醉。还有山上猎人打的山货,也给太子殿下送来。”

不等我道谢,他又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盘子来,道:“这是上回朝阳公主送雪用的盘子,这种东西不好落在我们这种人手上,我就送回来了,还须劳烦太子殿下送还公主。”

我摆手:“她从来不记得自己房里摆了什么东西,说不定这个盘子还是她在我房里随手拿的。你要是不喜欢,随手拿去燕都城哪个当铺换点笔墨钱也行。”

魏檐拿着盘子,进退不是,我又说:“你不拿着,我就拿去当铺当了,这盘子也比不上寻常的盘子值钱。你出了燕都往南边走些,有一个静水窑,就是那儿的东西。”

魏檐将盘子翻过来看,盘底果然有红的隶体静水窑三个字。

这时正巧皇姊过来找我,一推门便看见魏檐拿着个盘子发呆,也问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又随意挑了位置坐下,正坐在最末的椅子上,又惹得魏檐面上不自在。

魏檐只好垂着眸子再把方才的话重回了一遍。

因魏檐说是来还瓷盘子的,皇姊便掩嘴笑道:“那上边又没刻字说是朝阳公主房里摆的盘子,谁知道是我房里的?再者,这盘子确实不是我房里的。沈风浓常年不锁房门,我那时随手一推就进来了,一抔雪捧在手里又冷,就随手找了个东西来放。你收着罢,送了沈风浓与宋清平一抔雪,这碟子算是送给你的。”

皇姊又道:“这盘子不值钱,之前的是里边的雪。雪都给了别人了,你就接个不要紧的东西有什么干系?”

这下皇姊倒是非让他收下盘子了。

魏檐道过谢,又重新把碟子收回包袱里,用一块锦缎包裹好了。

皇姊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去,也不看他在干什么了,问我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那一抔雪你拿去做什么了。”

我便反问她:“那一块碳呢?”

她笑:“你还敢说你那一块碳,送过来的时候都潮了。好容易烧起来了,又有好大的烟,弄得旁人都以为我宫里走水了,害得我被母后传过去好一顿骂。第二日皇祖母还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觉得冷了,冷了就多穿衣裳,别玩火。”

这时魏檐站起来请辞,说九原来的车队想必还在城门外等他。

皇姊扯了扯他的袖子,问他:“沈风浓把我送的那一抔雪拿去做什么了?”

我抢话说:“感念皇姊友爱之情,小的把雪水搅和搅和一口吞了。”

皇姊仍是扯着他的袖子不放:“你说,沈风浓油嘴滑舌的,我不信他。”

魏檐便如实答道:“一盘子雪水拿去浇院子里的桂花树了。”然后悄悄扯了袖子,再一揖到地,迈着步子便回去了。

皇姊也走出去,星子就垂在宫墙那边。

第18章:景嘉十五,山河清平

除夕那日早上还得去祖庙祭祖,父皇别的不怎么信,不过毕竟是祖宗,还是得让他们在年节吃好喝好的。

一直到了中午,回到重华宫的时候,丞相府的贺礼也送来了,两个橘子,我一只手就能抓过来。

岭南来的贺礼还是那样多,我忘记写信去要木头,因此这回的贺礼没一样是我的。

下午去陪着皇祖母坐坐,趁着她精神还好时说说话。皇祖母笑说我又大了一岁,等明日正月初一,我过生辰,便再大了一岁。我笑着应是。

一直待到傍晚,我就抄着手,溜达着去宫墙的城楼上等着宋清平。

今年的冬日格外冷,父皇特准大臣们乘着轿子或马车一直到三门内,规矩不像律例,规矩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

宋清平是跟在那顶挂着宋字灯笼的红顶轿子走的,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宋丞相抬手一掀帘子,也看见我就站在城楼上溜达。他倒是很开明地挥了挥手,教宋清平不用再跟着他了。

宋清平又须俯下身子去,听宋丞相说了两句训诫的话,才打揖离开轿子左右。

再等我转头时,宋清平就已经登上城楼来了。

风把他的衣袖吹起来:“殿下怎么在风口等着?”

“闲着没事,你来了我们就回去罢。”之前仗着自己年轻,又穿得厚,不在乎在城楼上站着,他一说,我才觉得城楼上风大,转身就要回去。

等我下了一级台阶时,宋清平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边道:“殿下来时还在下雪么?”

他抬手一拂,我的肩上果然落下许多雪粒子来。我回头,稍仰了脑袋看他:“下了点小雪,没在意。”宋清平又伸手去掸我发上的雪花,我却跳了两步,站到底下的台阶去:“不用麻烦你,我跳一跳就掉了。”

等我们慢慢地走回去时,众人早已落座。

我是不怎么在乎的,但是宋清平在乎,远远地就打揖道歉,我也就跟着他打揖。

宋清平很惭愧的低着头往前走,一时不察,便一直跟着我走到我的席边。

他方要转身,我便扯了他的袖子低声道:“今儿我们一起坐,到时候再一起悄悄溜去小皇叔宅子里放烟火玩,你跟宋丞相坐一起,到时肯定走不了。”

然而这一句话终究是太长了些,旁的人看上去就像我与宋清平在大殿上拉扯不清。

反正拉扯也拉扯了,清不清也都那样了,我就转头朝宋丞相笑笑,谢谢他把儿子借我一个晚上。

宋丞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算给了我点面子,没一拍桌子大声叱我臭不要脸。

他曾经这样凶狠的骂过父皇,不过我忘记是因为什么了。

我给宋清平夹菜。据我在之前的宫宴所看见的,他从来都不怎么吃菜,他甚至连味道都没尝过,虽然菜的味道不是特别好。

他总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搭在膝上,平视前方,动也不动一下。

我早就想好了,若他今日还是这样坐着不动,我便可以臭不要脸的问他是不是要我喂他。

今日的宋清平同往常一样,果然还是坐着没动,我才想对他说早准备好的那句话,他倒是很明白我的德行,知道我一张口就要说什么,拂袖拿起筷子,小小地尝了一口不知道什么东西。我猜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他说:“殿下别只顾着我了。”

我辩道:“顺手。”因宋清平坐在我左手边,我很快地就想出个解释来:“他们总把我的碗放在左手边,一顺手就夹到你碗里去了。”

宋清平好笑又好气的目光在我身上转过几轮,又提起筷子翻了翻自己碗里的菜色,一模一样的给我也夹了一份。

我看了看,倒还却是一点不差。

他看着我,笑道:“殿下吃罢。”

其实在旁人看来我们简直就是两个犯了病的疯子,分明是同样的东西,还非得互相夹着来吃。

我不能说他们不懂得我们少年之间的生活情趣,我只能承认,我也觉得我们这么做确实有点傻。

******

酒过三巡便停了下来,今日的宴上没有天竺舞娘,但是有小皇叔府上的乐师弹琴助兴,还是那一批自南方来的乐师,今日他们不再采莲,唱了一首《诉青天》,正切了年节的题。

我想起来什么事儿,便侧身对宋清平说:“这不是上回他们满山找我们,满山都是火把的时候,我说想让他们唱的曲子么?这曲子我拢共也没听过两回,当时怎么就想到这首曲子了呢?”

宋清平回说:“臣不知。”

我笑道:“你怎么会知道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你再猜猜现在我在想什么。”

“殿下想离席了。”

我伸手拉他的衣袖:“这件事你倒是猜得很准。我们转过身去,然后悄悄地从后边走。”

要离席还是很顺利的,就算有人看见了也只以为我又带着宋清平去哪儿疯去了,我这个太子近十五年没滥用私权瞎管他们,他们也就不管我。

我们出来的时候外边正下着雪,在檐下廊前待了一阵,宋清平又送了我一把新的锉刀做年节礼物,我却没什么可送他的,近来我的时间全花在几个姑娘家缠着我雕的簪子上了。

但是我不能直说我没给他准备东西,这显得我太薄情,因此我对他说:“我这儿有几支簪子你要不要,你留着给你以后喜欢的人。”

我知道他不愿意听这样的孟浪话,所以他说不要,也就不是我不给他送东西,是他自己没要。

他回道:“殿下留着罢。”

过了一会儿,我们都反应过来方才那话不太对劲儿。

我说把簪子给他喜欢的人,他却让我留着,乱了乱了,彻底乱了。

不过宋清平装作不明白的样子,我也就不说话。我们一起等了一会儿,雪渐渐地小了,才戴上兜帽准备去小皇叔府上。

小皇叔前几日说他囤了一些烟火,让我们除夕晚上去放着玩儿。现下除了宋清平与我,所有人都还在宫宴上,我也就能先过过瘾,放两只来玩。

小皇叔府上灯火通明,我们去的时候一众仆从正躲在房里烤火吃酒,也就任由我们随处去玩。

我搬了两个烟火箱子出来放着玩儿,然后与宋清平爬到屋顶上去看,但我并不看烟火,目光只在城里随处乱飘。

屋顶不比宫墙城楼上高,只能看见城外小皇叔捐了钱建的祈福宝塔的一点尖儿,那宝塔又挂上了新的灯笼。

我絮絮叨叨地念:“今年燕都流行题字在灯笼上祈福,小皇叔又给我们一人捐了一个灯笼,也不知道挂在哪里。若是早点知道了消息,我们就在那塔下摆一个笔墨摊子,专给别人的灯笼上题字,你写字好看,给他们写字,要什么体也有,想不出的你还能帮他们编,一个字一个铜板。我就在边上伺候你的茶水,你一抬眼我就给你喂水喝,你一招手我就给你喂饭吃。这样一天下来,不知道能拿多少的钱。”

宋清平很明显是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重点落在我们两个人去摆个摊子上,他的意思在不知道能挣多少钱上。

所以他转头问我:“殿下很缺银子?”

“就是闲着太久了,没什么事儿做。”

“如此殿下不如向陛下请命,明年去户部做事,殿下有多少的生财大计都能试一试。”

宋清平有时候又很不了解我,我笑:“我这样的人去了户部,户部哪里还能挣钱?”

等地面上的烟火放完的时候,小皇叔他们也就回来了,看见院子里摆着的两个箱子,便猜到是我先来过了瘾了,又说我这会子不知道又去哪里疯了。

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就在屋顶上,一直到我不经意间踢了块碎瓦片下去,他们才知道抬头看。

那一块碎瓦片正落在沈清净怀里,他在下边大声喊着让我滚下来。我自然不下去,又踢了两块瓦片下去,惹得小皇叔也在底下乱喊,喊说他这瓦片多贵。

等到沈清净撸起袖子要爬上屋顶来的时候,我就拉着宋清平从与屋后的围墙翻过去了。

沈清净拿着碎瓦片在后边追我。

我是有点怕高,不过想着爬过去闭着眼睛往下一跳就好了。小皇叔宅子的围墙不高,宋清平还在下面站着呢,再不济我往下一跳他也能接我一下。

想是这么想,但等到我真往下跳时,风吹过来,身子一歪,我就倒在雪地上了。

这条巷子的积雪没人清扫,积得挺厚的,摔上去没什么声音,而且也不疼,就是沾了满身的雪,实在不怎么好看。

我一边拍去脑袋上的雪花,一边对他说:“下回你站近点,我跳下来又不能把你给压死。”

宋清平站在我身后,帮我抖落下袍子上的雪,轻声解释道:“我原是接得住殿下的。”

其实是我自个儿被风一吹,心里发慌,就一脑袋扎进了雪地里。

这话不能继续说下去了,宋清平从不会说殿下错了,我也没好意思说是我的错,我只好转了话头,说:“宋清平,我眼睛疼。”

宋清平听了这样很拙劣的谎话,竟然也都信了,他从背后伸手来,捂住我的眼睛:“若是雪,化开就好了。好了么?”

他的手是很暖和的,我眼睛里有多少霜雪也该尽数化了,可是这话分明就是我胡说的,所以我说:“没有,好不了了。”

“那我给殿下吹一吹眼睛。”

我本来应该嬉皮笑脸的凑过去让他给我吹眼睛,但是今日不知道为何,我却做不出这样的动作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仿佛真有什么事儿一般,最后道:“没事儿了。”

******

今夜宫门不落钥,我什么时候回去都好。

现下小皇叔府上是不能再去了,只好换个地方待着,我又不愿意就此回宫。

虽说我很不愿意碰见宋丞相,但是现在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宋府了。

我悄悄地跟在宋清平身后溜去宋府,我们去的时候宋丞相正坐在堂前,手里拿着本书,正烤着炉子守岁,身边放的大约是父皇宫宴上赏的菜。

一般来说,宫宴上赏的菜是要全吃完的,吃不完就带回来吃。他们临走时父皇还会吩咐御膳房加送两道菜,生怕他们吃不饱。

宋丞相似乎没看见我们,我就跟着宋清平回了他的房间。

宋清平房里很简单,几件家具,放了全是书册,小小的一根蜡烛,一个火盆。我有时想,宋府若是不小心走了水,宋清平的屋子肯定烧得最快,后来我又想,烧了这些书,宋清平肯定得伤心,那还是别烧了。

桌上还摆了两个橘子,大概他自己吃了一个,还有两个在白日里被丞相府当作贺礼送给我了。

我们坐着,一边烤手一边说着闲话,说岩城太瘦生明年会不会续写上回没完的话本,又说到明年我们就去那宝塔下边摆摊子,后来又拿出纸笔来在上边下棋玩儿。

宋清平正提着笔画下一个圆圆的圈当做白子的时候,我们忽然听得打更的人在街上喊道:“景嘉十五,山河永在,国泰民安!”

这才知道已经是子时了,互道了句“平安”,在烛光里,这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景嘉十五年,愿山河清平。

第19章:这章讲到年节

正月初一是皇姊与我的生辰,旁的人或许觉得这个生辰实在很好,很能显示出什么尊贵命格来。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在正月初一过生辰,就仿佛是你身边的人过了个年,然后顺便给你过了个生辰。

我一早起来,赶回宫里请安,出来的时候与宋清平正走在街上,他忽然转头问我:“殿下想要什么?我正好攒了些银子。”

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大抵是他真的有钱了。

于是我问他:“你有多少钱了?”

“殿下想要多少……”

我接话道:“就有多少?”

宋清平笑着反问我:“殿下怎么舍得把我家底都给掏空?”

“那今日我们就去看看你的家底,不去诸位大臣府上拜年了,总归他们府上也不差我们两个人。”

宋清平性子沉稳内敛,但究竟对我是藏不住事儿的,两间铺子弄出了点儿名堂就献宝一样的与我说。

我们少年人之间,或许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在对方身后默默奉献,我们把对谁的好全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摆在台子上,还把台子搭得比天还高,跳着喊着招呼他快来看。

中秋时父皇就跟我说宋清平私底下经营了两间铺子,我想大概是宋夫人从前的陪嫁。

后来不经意间问过他,才知道“两间”就真的是“两间”,而且那两间铺子也根本算不上什么产业,一家在燕都城东,一家在燕都城西。

昨夜里下过雪,还未来得及扫开,堆满长街。

我们踏在雪上,那雪已经经过很多人的踩踏了,站上去实实的。等行了一阵,太阳出来,积雪渐渐化下去,就变得有些沾脚,我们便从人家的屋檐下边过。

一直往城东去,路上遇见沈清净吹着口哨踢着雪往前走,他走过好一会儿,才知道他身后跟着沈林薄与皇姊他们,他们大约从昨晚在小皇叔府上就待在一起。

正月初一没有铺子开张,宋清平从袖中拿出钥匙来,开了门请我进去,我便背着双手,视察一般,跨过门槛走进去,比什么时候都要像个太子。

一家卖字画的,这是宋清平会做的事情。这时候铺子里四壁皆空,绕过后堂去看,才知道那些古画全被收起来堆在这儿了。

我随手打开一个盒子来看,道:“你这儿只要随手卖出一件出去便养得了我一辈子了。”

“那怎么能够呢?”

我把展开的画递给宋清平。

他垂眸,慢慢地把画轴卷起来,又接着方才的话道:“殿下样样都配得上最好的。我若是有幸供养殿下,山河万里奉送至殿下脚下,我头一个为殿下俯首称臣。”

他突然说这样的话还挺肉麻的,我装作没听清的模样,转过头去眯着眼睛看他:“你说什么?”宋清平把画放进盒子里收好,我又指着架子上贴的标签问他:“这全都是真迹?”

宋清平作画作得好,仿前人的古画仿得也像。重阳宫挂的画全是他画的,骗过了小皇叔和沈林薄。我曾经邀他一起去古玩市场做个假,结果他没同意。

他大概是知道我假装没听见那一番肺腑之言,说起话来也蔫蔫的:“真迹。”

我又随手拿了一个盒子下来看:“你随手画两笔,也算是真迹。”

他随口唤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殿下,和旁的人说“哎哟”、“啊呀”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我问他:“你怎么不写首诗在燕都传一传?到时候你就有名了,你有名了你随手画两笔的画也就能卖出去了。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路数,到时候我第一个捧你,你出集子,我给你刻雕版,发到各地书局去印,到时候你就真是名满天下啦。”

宋清平勾唇笑了笑:“我可消受不起。殿下看上了哪一幅就拿去罢。”

“别。”我把盒子塞回去,“你都要把万里山河捧给我了,我还差这一幅画?”

他先前说这话时,我是装作听不见的,这下倒好,我自个儿一时嘴快倒说出来了。

他低声问我:“那殿下要不要?”

“不要。”我的意思是画和万里山河我一样都不要。我走出铺子的时候,面前一阵冷风吹来,教人好一个哆嗦。我转头,对背对着我将门合上的宋清平说,“你不懂得,万里江山呢,我取你所站之地就足够了。”

宋清平锁好了门,满以为我在开他玩笑。

我只听见咔嚓一声铜锁的响声,然后宋清平说:“既如此,殿下自己要站哪里?”

我满不在乎的说:“我挂在你身上。”

******

我们又往城西去,这时候大街上已经很热闹了,探亲访友的百姓驱着骡车在街上走,车后边载着两三个唱歌的孩童,也有用红纸包着的礼品,就在某户人家门前停下,跳下车来将敞开的大门拍响。

也有顽皮的孩童趴在院墙上点燃了鞭炮扔到行人的脚下,将地面上的雪粒子炸起来,将旁人的新衣衣摆染成一片黑一片白。

他们也往我们脚底下扔炮仗,或许是宋清平看上去太好欺负了。

我迅速捡起炮仗丢回去,院墙那边的露出来的几个小孩的脑袋就全都缩了回去,最后只听见一声什么碎了的声音,我想约莫是炸了院子里的花盆。

我从前带着宋清平在宫墙城楼上扔炮,好罢,是我扔炮仗,宋清平在旁边劝我。

我扔得很准,想扔到哪个脚下就扔到哪个大臣脚下,最后把一位老先生吓得滑了一跤,我也就被父皇抓下来扔到祖庙关了一天。等晚上我从祖庙出来的时候,外边围了一群的宫人,不说一句话,抬手就朝我扔炮仗,害得我以为我遭天谴被雷劈了。

后来还是宋清平把我带回去的。

再后来我玩炮仗就避着人躲起来玩。

院子里边的人一手拎着一个孩子,追出来向我们赔罪,又往我们手里塞了两个红纸包,一个纸包照例两个铜板,是好事成双的寓意。

几个孩子是蔫蔫的,但过一会儿也就忘了,唱着歌便跑走了。

我对宋清平说:“今日本不打算去拜年,没想到还是拿了别人两个铜板。”

一直走了很久才走到城西边,城西的铺子较大些,是街头第二间。

宋清平看了一眼街头第一间铺子,对我说:“再过一阵子,我就能把这间铺子盘下来了,到时候还能打通两间。”

这一条街都是卖手艺品的,那是一家木器铺子,我之前雕了什么东西都寄在他们那儿卖。

不过他们得先给客人看过了他们自家的东西,再给看我的。所幸我的东西卖的也不错,我有时候觉得我的东西该是全被父皇给买走了,根本没有旁的人买我的东西。

走进宋清平的铺子之后,我就知道我的东西并不全是被父皇买走的,还有很多正摆在宋清平的铺子里卖。

难怪宋清平说过几年他要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因为他们做的都是一样的生意。

我说:“改天我给你做一个财源广进的匾挂起来,再给你雕两个金元宝。”不过我还是不会铸金器,只好用老办法,把金粉抹上去。

木器都是我常年打交道的,一眼看过去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倒是架子上摆着的一个孔明锁被我拿下来拧了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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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我得回宫里过生辰,家宴不比宫宴隆重,只在偏殿摆了宴,分做两桌来坐。

这该是我在宫里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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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日,我与宋清平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沿河摆了一溜儿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我们从傍晚一直走到晚间,期间发现两个人都忘了带钱。我摸遍全身才摸出压在鞋底祈福的两个铜板,大约是母后偷偷给我塞进去的,我就说为什么最近走路总是觉得咯脚。

两个铜板买了一碗元宵与宋清平同吃,吃完了又继续往前走,绕了燕都城一圈。

经过城门口的宝塔时停下来看,并没有看见小皇叔给我们买的祈福的灯笼。我说或许是挂的高了,我们便看不见了。

后来我在一堆废弃的旧灯笼里隐约看见沈、宋二字,冲过去一看果然是我们两个的灯笼。大概是小皇叔捐的钱不够,也就只能保我们几日的平安,过了这几日也便保不住了。

最后我们回到了宋府,宋丞相一个人正坐在堂上,边烤火炉,边拿着碗慢吞吞地吃宫里赏下来的元宵,看见我们回来了便叫厨房也给我们弄一点儿来。

我摆手:“不用,不用,我和宋清平在外边吃过了。”

宋丞相抹了抹嘴,才说:“太子殿下也不喜欢吃宫里的元宵?”

原来宋丞相一直都不喜欢吃宫里的菜,难怪他每次宫宴都正襟危坐着,连带着宋清平也学他的模样。

其实我也觉得宫里的厨子不怎么样,特别是这几年,他老了,水平忽上忽下的。

但我终究不能得罪家里做饭的人,于是我说:“不啊,就是在外边吃过了。”

宋丞相叹道:“这个年就又这么过去了,太子殿下明日就要入朝做事了。”

但是明年我就拍拍屁股浪迹天涯去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叹道:“是啊,我才疏学浅,心中实在忧惧,生怕自己辜负了父皇与宋丞相的期望,也害怕自己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望。”

宋丞相笑了笑,然后说:“太子有这份心就好。”

我站起来朝他打揖,做出很好学的模样来:“到时还请宋丞相多多指点。”

这时我已经顺势站起来了,然后就能顺势带着宋清平跑回他的房间去了,要从宋丞相眼皮底下跑走还是很不容易的。

我拉起宋清平,飞一样的往外跑,边向宋丞相告辞:“我和宋清平回去谈一谈学问。”

后来宋清平说了句大概是夸我的话:“殿下的动作很快,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第20章:这章讲到入朝做事

我一开始想的是自己头戴紫金冠,身穿一身绯色的宽袍大袖,胸前有白鹤补子的那种。然后我大手一扬,不卑不亢的在殿前领旨谢恩,又一挥袍子,转身离去,最后入了某某处任职。

其实事情根本就不是我想的这样。

太子在本朝根本就不是什么官职,我没有官职,也不是去告御状,更不是给父皇举着仪仗的宫女,所以我压根就不能站到堂上去。

我只能在外边等着,等到里边传来宫人喊下朝的声音,还没等来分派给我的旨意。

父皇指定是忘记这回事儿了。

果然,这一声下朝喊完了很久都还没有大臣出来,最后里边传了口谕出来,父皇没让我去吏部或是兵部,却说让我和沈林薄跟着宋丞相。

大约是里边的朝臣们谁也不愿意接手一个“烫手”的太子,虽然在他们看来我是个神童,但我也是个不服管教、爱好玩乐的神童,所以他们都不大愿意带我,而父皇又偏把我和沈林薄绑在一起卖出去,因此只有宋丞相肯带我们。

他们心里肯定都说:你没看见,陈夫子教了太子这么多年的书,被太子气老了这么多。

宋清平果然被派去史馆修史,待到秋闱吏部的人便带他去看看科举。他是个很受朝臣们喜欢的人。

如果沈林薄没有跟我绑在一起的话,沈林薄也会是这样的人。

四弟沈燕鸣与沈清净略小些,所以仍旧回到书院念一年的书。总有族里的新来人进书院去读书,我也不必说什么担心他们待在书院里孤单的话。

这才真正的下了朝。

史馆的蔡史官最先出来,笑着招呼宋清平,就要带他回史馆去了。蔡史官实在是很开心,笑得连官帽都歪到一边去,丝毫不怕别的史官记下来,说他举止不得体。

就在宋清平要和我们告别的时候,吏部徐尚书也提着衣摆追出来了,再三与蔡史官说定了秋闱必须放人。

他们都对沈林薄持同情态度,想要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些什么话,碍于我在场,还是将手缩了回去。

我对转头沈林薄说:“要不然我去跟父皇说说?或者你喜欢哪位大臣你就直接去跟着他做事,父皇要是发现了,我一力承担罪责。”

连累了他我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沈林薄摇头:“不用麻烦皇兄,能直接跟着宋丞相也挺不错的。”

宋丞相最后才出来,他低头,提着衣摆,一步一步很沉稳地走下来,然后站到我们面前,做了个揖:“还请太子殿下、二殿下多多指教。”

于是我们两个回礼,也请他多多指点。

昨日我在宋府才让他多多指点我,今日这话就成真了,可见说话不能图一时嘴快。

宋丞相一路把我们带回宋府去,让下人在他的书房给我们安置了两个小案,然后又在书架上翻找了半天,最后才从一本书中翻出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定平二年的急报,从父皇的奏折上抄录下来的。

定平是父皇安定天下之前用的年号,定平就是平定天下,我出生的那一年春天北疆就传来了捷报,至此祖宗江山已全,父皇也就改了年号为景嘉。

“烦劳两位殿下各抄一遍,各自想出一件处置办法来,善后务必周全。也不必依照一般文章的做法,想些什么就写什么,不必害怕啰嗦,务必详尽所有情况的处置办法。我这一屋子的书二位殿下可以随意翻看。”宋丞相顿了顿,最后说,“期限是一个月。”

定平二年,江南水患,工部定平一年竣工的花费几千万两白银的水坝垮了,淹没良田民宅无数,死伤百姓无数。

定平二年,父皇才当上皇帝两年。

我在心里默默地算,父皇与宋丞相他们在这时候也不过是个少年。

他们是怎么力挽狂澜于既倒的?我想不出。

所以我说我不能做皇帝,我不像父皇,我实在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我这个少年人和他们都不像,他们全是少年英雄,而我只是个少年。

沈林薄稍低了头,一笔一划的抄那封急报,把自己千均万均的对百姓的思虑都融进去。我也慢慢地抄写,面对这种事还须怀有一些肃穆的心情。

宋丞相坐回案前,随手翻了各地的折子来看,再也不管我们在做什么。

沈林薄轻手轻脚地去翻架子上的书,捧着书细细的看,站着看累了就盘腿坐在地上看。我对着案前抄录好的那一张薄薄的纸发了一天的呆,想拿出藏在袖子里的没有雕完的木头出来雕两下也没有了心思。

我算是有点知道宋清平和沈林薄整日里在想什么了。

天下苍生果然很重。

宋丞相连午饭都是在案上吃的,一直到点灯的时候才揉了揉鼻梁,站起来原地踏了两下脚。

他看着我们看了有一会儿,似乎一时间想不起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缓了一会儿才道:“两位殿下明日便不用过来了,下月十六来交文章便好,若是想来看看书也行。”他又问我们:“两位殿下留下吃个便饭?”

于是宋丞相带着我们两个出了书房的门,我们出去时,宋清平也抱着书从史馆回来了。

宋丞相对他比对我们还要疏离些,他只问了他一句:“回来了?”

宋清平把书交给下人,然后朝宋丞相作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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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后宋丞相就出门去散步,沈林薄收拾收拾回宫去了,我待在宋清平的房里,问他一些闲话。

我问他:“你也看了一日的书了?”

“是,蔡史官教我从最早的史料开始翻起。”宋清平这时候正坐在书案前翻书。

我打开窗子,伸手去揪他院子里的竹叶:“你看春天来了。”风吹进来将宋清平案上的书吹得哗哗乱响,于是我很快就将窗子合上了。

又过了很久,宋清平才想起方才我说的话,他问:“殿下说我‘也看了一日的书’,殿下看了一日的书了?”

“没有,我发了一日的呆。”

过了很久,宋清平才听见我的这句话,又说:“父亲让殿下做什么?”

“看奏折。”

仍旧是过了很久,他说:“看什么奏折?”

“定平二年江南水患的奏折,宋丞相让我和二弟一个月之后一人想出一个对策来。”

宋清平合上书,做出与宋丞相一模一样的揉鼻梁的动作。

我说:“宋丞相还说这个月我们都不用再来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一个月之后再来。你说我明日去哪儿?”

“不如和我一起去史馆?”宋清平又重新翻开刚合上的书册,“去史馆看看前朝有没有这样的事儿,再看看那时候的君王是如何处置这种事的,殿下还可去问问几位年老的史官,看他们对当年的这件事有没有印象。”

我应了一声,又想起那时候在城楼上我答应了父皇在这一年要好好做事,便道:“宋丞相说不许你帮我。”

“我不帮殿下。”宋清平温声道,“殿下已然有肩负起天下苍生的心思了。”

我梗着脖子辩道:“我没有。”

我最后肯定不会当皇帝,宋清平恐怕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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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便跟着宋清平去了史馆,翻了很久也没能翻见有关江南水患的记载,更不要说是对水患的处置了。

后来还是宋清平凭着记忆帮我找了一些,一整日下来我净帮他扶着梯子,让他登高取书了。

其实水患常年都有,但是那个斥千万白银的水坝却不常有,还是在它建起的第二年就倒了。

若我是父皇,我能气得一拳把桌子给砸烂。纵是宋丞相也要拍桌子骂上一句“混账”。

可是他们两个现在一个整日里笑嘻嘻的,另一个虽不苟言笑,却也实在温吞,我想不出他们在几十年前是怎么处置这件事情的。

我想起那时候宋丞相拿出那张纸的表情,他很平静,扫了一眼确定是什么东西就交给我们了。

等沈林薄抄完了,把纸张还给他的时候,他也只是随手一折就把它重新塞进那本书里。

他是不是真的为这件事情生过气、发过愁,甚至还流过泪?我不知道。

我去问蔡史官,蔡史官对我说:“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帮师父整理史稿的徒弟,上朝时站在最末。只记得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全国都下了好大的雨,陛下连派了几个钦差下江南,一夜之间不知道斩了多少犯事官员,鲜血淋漓全流进了河道里。几个钦差走遍江南,将受灾乡县的情况一一记录,发回朝廷。后来还是连着半个月的大雨,陛下就率领群臣冒雨祭天,我站在队伍后边,也不知道暴雨里有多少大臣晕过去。”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甚至不知道定平二年江南发生了水患。

后来我还去问陈夫子,他却反问我:“他拿这件事给你们练手?”我点头,陈夫子又说:“要当时真是你们这帮人在位做事,可怎么办?不得亡国了?”

陈夫子说得对,我足足想了一个月也没能想出一个切实的法子出来。

我知道水患来时朝廷要斩贪官、要拨款赈灾、要安定民心,水患去时朝廷还要安置百姓、要预防瘟疫。

若是我、若当时真是我,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那些官员后边牵涉到谁,也不知道户部有多少银子。

这不像摆弄木头,雕坏了还能重新找一块来。

我没想出很好的办法来,就在交文章的前一天晚上熬夜赶了一篇出来交差。

我若做了皇帝,指定是天底下最没用的皇帝。

第21章:这章宋清平怨我没有真心

我写文章的本事是宋清平教的。

倒不是陈夫子教的不好,是我当初不大愿意学。

这是很多少年人都有的臭毛病,总觉得这世上什么既定的东西全是不好的,总想着要把一切东西都革新变换。

宋清平笑话我:“殿下说写文章重在一个意境,既如此,又何苦用这个样式?既不喜欢,又觉得不好,非要破了它,何苦用它?”

后来宋清平教我写文章,写出来的东西只勉强入陈夫子的眼。

这回宋丞相要的文章倒是让我随便写了,我反倒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二月十六的早晨我去史馆,先找宋清平帮我看看文章。

那时宋清平正站在梯子上伸手去够高处的书,拿着了一本就递给站在下边候着的学徒,我挥了挥袖让学徒忙自己的事情去,然后靠在书架边上等宋清平。

我双手举过头顶,捧着宋清平找来的书,活像被陈夫子罚站的模样。

宋清平又丢了两本书给我,最后爬下梯子来:“殿下这么早?”

外边的房间有很多的史官在翻书写字,拢共排了五列五行的桌子,因宋清平是后来的,他的桌子就在最后一个。

宋清平和我挤在一条板凳上坐着,我随手翻了翻他桌上的书,全是他抄过一遍又加了批的。他确是勤奋。

宋清平一边挽着袖子磨墨,一边问我:“殿下怎么有空过来?文章交了?”

“没有。”我打哈欠,从袖子里拿出叠得齐整的文章给他,“我过来求你帮我看看文章。虽说他们不许你帮我——可我从来也没听过他们的话。”

“那我帮殿下看看。”宋清平看了两眼,却转头对我说,“殿下昨夜没睡?”

我凑过去看,看见纸上的水渍和晕染开的墨迹:“那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不是口水,你跟我一起睡了这么久,怎么连我睡觉不流口水都不知道?”

宋清平并不说话,又低头看文章,过了有一阵子,他才道:“殿下做得不错,还算周全。”

“好罢,你这么说,恐怕宋丞相这一关我是过不了了。”我站起来准备回去了。

宋清平把文章叠好交给我,道:“殿下少一颗真心。”

其实我不大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或许他是在拐着弯儿怨我什么。

于是我撩撩衣袍就准备走了:“估摸着宋丞相下朝了,我去交文章,过会儿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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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宋府时正遇上沈林薄也站在门口,我想他大概是在等我。

他这个人总是很重礼数,他大概觉得我还没来,他就自己一个人先进去不太合礼数,而且容易显得自己喜欢显摆。

我说:“外边吹风这么冷,下回你早来了就先进去。”沈林薄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推辞的话,于是我说:“说不定我一时高兴今儿就不来了呢?那你不得在门口站一整天?”

沈林薄不说话了,我们两个便一前一后走进宋丞相的书房去。

宋丞相这时还没回来,沈林薄惦记着他书房里的书,拣了本好的就地看了起来。

我为了这篇文章一个月没怎么碰木头了,好容易得了机会,便从袖子里拿出新的小锉刀试试手,这一把是宋清平年节送给我的。

又过了一阵子宋丞相才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看看痴迷读书、浑然不觉的沈林薄,再看看痴迷木雕、浑然不觉的我。又缓过一阵子,才想起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两篇文章摆在宋丞相的案上,专等他开口说话。

我原是不怎么在乎的,若是宋丞相能大骂我一顿最好,这也能显示我确实没有什么当皇帝的才能。

可惜他没有。可他没有骂我,却反倒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篇文章大抵像是我的一个木雕,它若卖不出去,总摆在铺子里,有时还招些骂,教我挺心疼的。

宋丞相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他不会骂我,也绝不会夸我。

他说:“二殿下说的详尽,什么都想见了。太子殿下——不说真话。”

好么,他们宋家父子,儿子说我没有一颗真心,老子说我不对他说真话。这一对果然才是父子。

宋丞相问我:“太子殿下果然是这么想的么?”

我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东西来答他,便随口回道:“不是。”

“既如此,太子殿下会想什么?若是太子殿下在定平二年处置此事?”

“本太子以死谢罪。”

宋丞相点头:“这是太子殿下的真心话,下回的文章就这么写罢。”

感情他们父子是盼着我死?我想不明白,却只好点头称是。

宋丞相又道:“这回还是烦劳两位殿下各写一篇文章给我,还是定平二年江南水患的对策。不过得添上一条:定平二年西北匈奴犯我北疆,窥伺中原,北疆各城守军节节败退。时限是两个月。藏书阁、翰林院等地准许二位殿下随意出入,若是想跟着我去早朝也可。二位殿下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可以问我朝中有谁可以领兵,也可以问我当时军队状况。不过这些事情,陈夫子他们记得比我清楚,太子殿下或许也都问出来了。”

他一直知道我在问朝臣们定平二年的事情,我就差没问父皇,我怕父皇骂我投机取巧。

宋丞相却说:“陛下那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事儿也可以去问他,他会告诉殿下的。”

宋丞相现在连我在想什么都看得出来,我有时候怀疑宋清平也是这样,他们宋家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最后沈林薄留下看书,我去史馆找宋清平。

宋清平正一边抄书一边做批,我拍了拍他的肩,叫他挪过去点儿,我们还挤在一条板凳上坐着。

宋清平问起我的文章的情况:“父亲怎么说?”

“他说我说假话。”

“那殿下后来可说了真话?”

“我说我‘以死谢罪’。”

宋清平握着笔的手一顿,墨迹一凝,就晕开小小的一块墨点。他把那张纸拿到一边去,又重新开始抄写。

我又说:“他又给我们出了题目,这次的期限是两个月。”

“这次说了什么?”

“说定平二年,江南水患的事儿再加上匈奴进犯,仍是问我该怎么办,要我写文章。”

“殿下以为如何?”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檀木镇纸玩,随口说道:“不如我亲自领兵去北疆,打退了匈奴算我厉害,若打不退我也就死了,那算我以死谢天下苍生。”

宋清平听了这话立即就站起来,转过身去说自己要去找本书。

我们是挤在一条长板凳上做的,宋清平一站起来,长板凳的一边就被我压下去。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自己。

得,今日宋家父子跟我有仇。因为我没有真心、不讲真话,就给我出题目叫我做文章,还想把我摔到地上去。宋清平谋害太子。

宋清平转头,伸手拉了我一把。

可等我问他要找什么书,想帮他找一找的时候,他就重新坐回位子上去了。他又不找书了。

我帮宋清平翻书研墨,磨着磨着自己就抱着砚台睡着了。一直到傍晚,旁人都走光了才醒过来。

宋清平的案上点了灯,他还在抄书。

我大约还没睡醒,便问他:“书上已经有了,还抄什么?”

“记一份这时想的东西,日后翻翻也挺有意思的。这活儿越往后做越麻烦,因为看的书越多,想起来的东西也就越多了。”

这下我知道为何沈林薄特喜欢在宋丞相的书房里看书了,他看的也不是书,他是喜欢看宋丞相做的批。

我又趴下去睡,睡了一会儿就爬起来对宋清平说:“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和我说话。”

宋清平只是笑,然后把蜡烛端开些,省得我烧了自己的头发。

我愣了一会儿,又问他:“现在我是在梦里吗?”

宋清平却点头说:“是。我在梦里与殿下说话,现在不是定平二年,匈奴畏我国威,不会再进犯北疆,不须殿下亲临战场,更不须殿下以死谢罪。”

“宋清平你疯了?”

他躲闪开我的目光,低头专心抄写,轻声说:“我再不许有这样的事了。”

这时候我算是醒了,也不便问他方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装作真以为自己在做梦,抛开不去管它,只问宋清平晚上想吃些什么。

宋清平合上书册,又吹熄了蜡烛:“前几日刚卖出去几张字画,我请殿下吃饭。”

“算了罢,就你那两间铺子能挣多少钱,给你留下存着,用来盘下隔壁的铺子。今日赶圩,我们去城外吃一碗羊杂。”我看见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了,“这时候出城肯定回不来了,那我们去书院睡一个晚上,对宫里说我在宋府睡,对宋府说你在宫里睡,明日一早我们就回来,没人会知道。”

于是我们就慢悠悠地往外走,到的时候碰见沈清净也在羊杂摊子上捧着碗喝汤,我从后边绕过去,然后坐在他边上,伸手拧了一把他的大腿:“公子哥儿一个人哟!”

沈清净捧着碗,看也不看来人,便道:“沈风浓你这个傻子。”

“你坐过去点儿,给我让让位置。”

他一边往边上挪,一边抱怨:“这板凳这么长,你一个人非得占这么多……”

我突然站起来,长凳往一边歪去,沈清净还捧着碗就坐到地上去了。这时候连羊杂也顾不上吃,我拉着宋清平就跑了。等沈清净站起来我非被他弄死不成。

最后我们上山回书院去,我随口说:“陈夫子不会罚我们……”

这时我才想起,我们已经不在书院念书了,陈夫子也不会因为我们回去迟了罚我们背书了。

第22章:这章说到出游

回书院去的那个晚上,我和宋清平蹲在假山上说话。

我们没地方去,因为房间早就被新来的学子占了,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并不因为我是太子就被保存下来。

因为得罪了沈清净,他不让我们进他的房间去睡。三弟沈燕鸣早早的就吹了灯,这时候睡得正好,也就不好去打扰他,所以我们就蹲在假山上吹风。

我说:“宋清平,等到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告诉你我一直瞒着你的一件事情。”

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四海为家去了,所以我得告诉他我要出一趟门的事儿。父皇让我缓缓跟他说,我提前了一年预知他,大概算是缓缓的罢。

“那我也……”

宋清平大概想说自他落水之后,他中邪的事儿,还有他知道秋狩时我摔断了腿的事儿。

但我转头看他:“你说的话我就信,不用勉强,你说是做梦梦见的就是梦见的。”

他问:“殿下信神佛么?”

最好的回答应该是这样的:我不信神,也不信佛,我信你。

而且说这话时我还得深情款款的望着宋清平。

可是这样的话说起来怪肉麻的,于是我说:“就算我信神佛,你还能找个神或佛出来跟我说话么?他们既不能跟我说话,他们的话和你的话比起来,也就没什么可信的了。”

“我是说,殿下信这世上有神佛么?”

“我还以为你问我是信神佛,还是信你。”我想了一会儿,又说,“这么说罢,如果有个算命的说我的好话,那我就信,他若说我的坏话,那我就不信。不过若是算命的说我的好话,你说我的坏话,那我还是信你。”

我又不自觉说到之前我以为的那个问题去了。

宋清平不再说话了,我说:“我们下山去罢。今晚你我也风流一回,我们提着灯笼唱着歌儿下山去,下去的时候再吃一碗羊杂,吃完了摊子也就该收了,我们就蹲在山丘上看他们收摊。等他们都走了,我们就提着灯笼慢慢地走回城去。回去早了也不要紧,我们就找个避风的城墙角蹲着等城门开。”

宋清平笑我:“殿下这算什么风流?”

我挑眉看他:“清平儿想怎么风流?”说完这话我就手脚并用爬下假山,好容易才落了地:“这算是前朝风流,我们秉烛出游,穿着宽袍大袖在山林里边唱边跳,到了山下说不定还能遇上大善人赏给我们几个铜板。”

宋清平也跳下假山来,拂了拂衣袍:“殿下还是这样喜欢玩耍。”

“走了走了。”我伸手揽他的肩,把他带着往前走,“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灯笼,我们就把书院门口挂着的摘下来借用一下,明早再差人还回去,总归现在陈夫子没法罚我们背书了。”

可惜我们在书院门口试了很久,都没能把挂着的灯笼给取下来,再加上书院新添了巡士,他们还以为我们是附近山上溜来玩儿的少年人,就拿弓箭指着我们,把我们给轰走了。

他们一直看着我们走出去很远才肯离开。我想要的灯笼也就没有了。

俗谚说十六的月亮才圆,这句话是不错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进树林,将周围都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我指着月亮说:“宋清平,你看本太子送给你的灯笼。”我又朝空气中抓了一把,然后拉起他的手,装出把月亮放进他袖子里的样子:“现在灯笼在你的衣袖里了,捂严实了,不要把我送你的东西丢了。”

宋清平一笑,果真就拢着手,倒是生怕散了月光。

我先前很不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人看见月亮都容易想事儿,现在看来,我有些明白了。

月亮这种东西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东西,它配得上你放在心尖儿的最好的那一点东西,什么情、什么爱、什么离愁、什么别恨,大约还有什么人。

唉,看来我真是有点疯了。

宋清平问我:“殿下用手指着月亮,怎么不怕天狗咬耳朵了?”

我想宋清平也是疯了,拿哄小孩子的话来哄我。

我笑说:“这儿倒是没有别人,也没有天狗,我不能咬自己的耳朵,莫非是你要咬我耳朵?”

仍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山风吹过来教人好一个哆嗦。我也就裹紧了衣服,拢着袖子走路。

我们是从后山下去的,一直走到山下,便能看见山后的那一条河。天气虽还是冷,但那条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解冻,这时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水往前流,月光浮在水面上,像一条飘带似的在春风中流。

我们两个挨着河岸走,我走在外边,因为仍是害怕宋清平掉到水里去。

随着水流走出去一段,我便开宋清平的玩笑,道:“宋清平,你看你把我送你的月光撒了满河都是。”

宋清平看着我笑:“既如此,殿下想怎么?”

我又说:“你看看你那儿还剩了多少月光?”

宋清平倒是很听我的话,也不恼,有模有样的举起双手,撸起袖子来看,然后正正经经的告诉我:“都是清平愚钝,丢了殿下送的月光,只余三分还在袖中。”

我便忍着笑问他:“那这最后三分,你怎么分呢?”

宋清平伸手,在袖子里虚虚的抓了一把,然后喊了我一声:“殿下。”待我转头去看他时,他的手就在我面前晃了一晃,他拉了长音回答我:“这三分——我还给殿下,全散入殿下眼中。”

其实他这时候凑得近了,我的眼中不是月光,约莫是他自己了。

我没办法,只能装出正经模样来跟他说话:“不许造次。”

“殿下方才还说今夜我们一起风流风流。”宋清平说起风流来,其实一点也不风流,还挺正经的。

******

这时走到山下临时搭建的街道上,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棚子也已经被拆去了不少,所幸卖羊杂的摊子还在远处,似是专等我们来卖出最后一碗。

今晚合该我们来吃一碗,因此也总有一碗是我们的。

羊杂摊子急着收摊回去睡觉,就催我们快些吃,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我们吃完,就让我们吃完了把碗筷放回原地,他下回来时再收去。

一个缺了口子一不小心能把人的嘴拉出一个大口子的碗,四支无论如何组合都没办法凑成一对的筷子。这样的东西放在哪里也不会有人拿走。

我们蹲在小山丘上吃一碗羊杂,吃一口就抬起头来看看哪些摊子熄灯走了,等到吃完最后一口,所有的摊子也都走了,只留下一些杂物。

我从前还在书院念书时总是溜下山来玩儿,但我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不像是他们走了,倒像是他们自夜色前边躲到了夜色之后。

我们把碗筷留在羊杂摊子所在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前走。

城门关闭着,远远的只能看见巡夜的士兵在城楼上走动,他们一行五个人,五个人照高低排着队,都拿着弓箭在城楼上行走。

他们的眼神倒是很好,一眼就看见了我和宋清平,齐刷刷的拿弓箭指着城楼下的我们,问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不能说我是太子,因为太子这时候正在燕都宋府睡得正好。我也不能说我身边这个人是宋清平,因为宋清平这时候正在宫里睡得正好。我们总是这样去骗家里人,让两边的人都以为我们在各自那儿,他们也都放心得很。

我朝城楼上大叫:“我们是来燕都游学的书生,一不小心来早了。”

城楼上的人说:“那就等着罢,现在还没到开城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看看时间再过来?”

我回答:“往常村子里的鸡一叫就是天亮,没想到今天它发疯了!”

“去那边等着罢,那边风小。”他们用长枪给我们指明了避风的位置。

我和宋清平就在那个墙角蹲着,偶尔站起来跺跺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东边的山那边浮起来一道白的亮光。

士兵们的鞋踏在青石板的道上,发出很有规律的响声,他们开了城门,扛着长枪站在两边,又朝我们喊,让我们快进城找个茶楼喝点热茶。我们反应迟了,他们还以为我们被冻傻了。

我和宋清平就进城去,走过还没有什么人的街道,去小皇叔那儿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裳。

小皇叔很是知道一夜没睡的人的模样,因为他自己也一夜没睡,我们去的时候一群新的乐师正抱着琴瑟从厅子里走出来。

我们与小皇叔说好,不许把我们跑出城外玩了一夜告诉别人,小皇叔连声说好。

之后宋清平去史馆,我还跟着他去。

一夜未眠对宋清平来说似乎并不算是什么大事,他还是认真的抄抄写写。我帮他磨墨,又帮他裁纸,然后一不小心就睡过去,最后墨也打翻了,纸也压皱了。

我醒来时仍是傍晚,宋清平的案上已经点了灯。

我问他我们是不是在梦里,他这回倒说不是了。

我又说:“我是说,昨天晚上我们跑出城外去玩儿,又在城墙底下蹲了半夜,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宋清平伸手揩去沾在我脸上的墨迹。

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小皇叔只知道我们出去玩儿了,却不知道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等到卖羊杂的下回来把碗筷给收走了,他生意一忙,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儿。

再等我和宋清平都忘记了这件事,那这天晚上的月光和霜就真成了一个梦了。

可是月亮又不是我的,我又能把月光送给谁呢?

第23章:这章说到相思

今年的三月春猎我没跟去,留在燕都城写文章。

宋丞相领着一众文官和我们立在燕都城城门外,送车驾出去,一直到车队走出去很远他才带着我们回去。

我从前没有这样送过他们去春猎,似乎也没有站在原地,然后看着别人走远的经历,这倒是很新奇。

他们临走的那个傍晚,我们聚在重华宫喝酒。

所有人一溜儿排出去,坐在重华宫的走廊前,院子里的花树开的很盛,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附着在鞋面,再晃一晃就掉了。

我们只有两个酒壶,宫里给我和沈林薄每人的份例是每人每月一壶酒,这两壶酒就是我们三月的份例。

两个酒壶姑娘家们合用一个,我们男人用一个,两个酒壶分别从两边传过来,再从中间传过去。

酒过了好几巡,所有人面上都发起热来,便散开些坐。

又传了几次,酒壶再传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空了,因为是沈清净把酒壶递给我的,我便伸手掐他:“你这个臭酒瓮子怎么不为后边人想想?”

沈清净打了个酒嗝,白我一眼,随后装醉,靠在三弟肩上睡去。

皇姊隔得远远的,却探出脑袋来,笑道:“到时他们喝醉了回不去,就去占你的床睡。”

我看见皇姊手里拿着的白玉颜色的小酒坛上沾了一点儿女儿家的口脂,浅浅的红,像院子里的花。

于是我也笑,却并不知道笑什么,又伸手去弄沈清净鬓角的发,说:“诶,你都醉成这样了,晚上跟我一起睡啊。”

沈清净醒过来,也是笑着的:“去你的罢,谁跟你一起?我又不是你房内人。”我从前跟他说宋清平是我房内人,我都快忘了,他倒是耿耿于怀。

沈清净说完这话就站起来,晃悠了两步走到花树下边,歪着身子伸手去攀团着花的枝子,略带了醉意朗声道:“小爷我要醉卧花丛。”

他又往后一倒,靠在花树上,震落下花瓣来落在衣襟上,也自飘入衣领,最后被他反手捏出来。

我随手捻起宋清平衣角沾着的花瓣,丢进酒壶去:“他喝酒喝傻了,由他去。等会儿托人给小皇叔送信,就说让小皇叔给我们带酒来,他不带酒来我们就不让他接儿子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便喊话说傍晚树下露重,让他过来坐着。

我对皇姊说:“皇姊,这回去九原,你记得替我向魏檐还有九原的宫人问好。”

“亏得你没忘了人家年节给你带了东西。”皇姊在袖子底下绞着手指,“不过魏檐住在马场,又要读书,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见到。”

“见不到就罢了,明年春猎我亲自去寻他。”

皇姊不再说魏檐了,她问我:“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去九原的时候给你带。”

“没有,九原我都去了这么多回了。”我想了想,最后说,“若是皇姊得空去山上四处走走,帮我看看河边一株桃花开得好不好。不过我想它那病歪歪的样子,大概是开不了什么好花的。”

“我若是碰巧遇见了就帮你看看。”

我又捻起宋清平衣袍上的花瓣:“不过我想,民间有句话说:好碗容易摔碎,好花容易冻死。它若不开好花,倒也对。”

又坐了一会儿,大家都说喝酒喝的不尽兴,想要出宫去找酒喝,我们正要起身时却听见外边传来一声“陛下驾到”。

天知道父皇是什么时候收到我们在重华宫聚众饮酒的消息,他倒不会特意赶过来骂我们一顿,我们从前在梅园喝酒被他撞见过,他还和我们一起吃过两杯,但这回我们正要出宫去,实在是不便再带上他。

于是我们都转头看看身边的人,未等谁说一句话,我们就一起从重华宫的后门跑了。

因吃了酒,我们每个人跑起来都不大稳当。风又吹起衣袍,席卷着院子里花树的香气,再等我们拐过一个拐角,那香气便消失不见了。

绕了一个圈子走出宫门,好容易走出来了,我们却不知道该到哪儿去。

小皇叔仍把我们当小孩子看,不许我们喝酒,我们若是浑身酒气地去找他,他指定会把我们送回各家去。

宋府与陈府便不用说了,宋丞相与陈夫子不仅会把我们送回去,还会把我们臭骂一顿。

李别云家倒也凑合,我就是害怕自己一旦醉了,对着他们舞刀弄枪的不太好,要不就是他们先醉了,然后对着我舞刀弄枪的。

几个人在宫门前一溜儿蹲着,蹲了一会儿,沈清净倒是想起来一个地方,一拍脑袋说:“不如去太子爷府上?”

我说:“你傻了?我们刚从重华宫出来。”

“小爷是说你明年住的太子府,我前几日经过的时候看有几处修的还挺不错的,去的时候在路上买几坛酒,足够了。”

这时我才想起我明年开府,宅子是原先父皇当太子时住过的宅子,工部在安排人修缮,到了明年我就可以住在里面了。

我没去看过,也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儿。

这时有人问:“谁带了钱?”

“既然是去我府上,那我请你们喝两盅。”我一边应着,一边伸手去摸衣袖,最后摸出来一个木雕,“我现在去把木雕卖了,你们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所有人都笑说谁等得了,又都伸手去摸袖子,因为是临时跑出来的,也就没带钱在身上。

我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走,等会儿我买了酒再跟上去。

皇姊笑道:“你真去把木雕卖了?怕是等到明日你也不来。”

我推着他们走出几步,却将宋清平留下来了,待他们走出有一段路,伸手去搭宋清平的肩:“扶着我点儿,你往前看,不许看我。”

宋清平站得直直的,一面往前看,一面抿着唇憋笑,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仅有的一点私房钱全藏在鞋底,拿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点嫌弃。

买酒的时候我问宋清平:“你怎么不说帮我出钱?”

“怎么好抢了殿下的风头?”

其实道理也是这样,若宋清平说要帮我出钱,我指定要恨他。

我们有时候黏在一起分也分不清,但有时候又分得很明白。

等走到了我才知道,原来太子府就建在宋府对面,门关着,他们就全站在门口等我们。

“前几日我还说谁这么有钱,在宋府门前修宅子。”我那时对宋清平说这句话时,压根没有想过这宅子是我自己的。

已经是晚上了,没一个人。我翻墙进去放他们进来,我不知道有这所宅子,也就没有钥匙,只能这样给他们开门。

宅子进去的空地上还堆满了木料,等走进去了,便看见一条道的刚栽了没多久的两排花树,垂着枝子,开细细小小的花。

再没有别的地方去,我们就在花树下边坐着,也算是让沈清净再醉卧一次花丛。

沈清净靠着树道:“你这太子府他们修的还不错,等明年我们就在这儿过年,也算是给你的新宅子过过喜气。”

我提着他的衣领把他给拉起来:“你别靠歪了我的树,刚种下去没多久你就忍心靠上去。”

几个人又喝了点儿酒,很没有模样的打了几个酒嗝,才推说不喝了,恐怕再喝下去就得醉倒了。

酒正酣时,大家的话却少了起来,我们总聚在一起,什么话也说过了,所以这时候话少些。

我站起来:“有些醉了,我们去随处逛一逛,也醒醒酒。”

皇姊和李别云拉着我的袖子,把我重新拉回地上坐着。

皇姊戳我的额头,道:“你傻了?这宅子你怎么能现在看?我们也不能看,都得留着明年再看。”

“原来如此,我醉了。明日你们还去春猎,那就早些回去罢。”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太子府,轻轻唱着歌,仿佛燕都城里常见的醉酒大汉,他们也总是勾着肩搭着背,哼着不成调子的乡音在街上走,几乎占掉一整条街道。

经过李府时,李别云回去了;

经过小皇叔府上时,沈清净回去了;

再经过陈府,晚照姑娘也进去了。

沈林薄估计有些醉了,双手死死的扒在陈府门口的柱子上,拉他都不走,非在陈府门口唱歌,说好的唱完一首就跟我们走,结果抱着柱子把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皇姊等得急了,站起来就要去找晚照姑娘来,让晚照姑娘开口让他走。

结果皇姊才站起来,陈府的门就开了,晚照姑娘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朝他挥手,因为喝了酒,脸红的厉害。沈林薄不唱歌了,双手搂着柱子顺势就滑下去了。

他又醉了。

他们两个是年少的情意,但究竟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大约是晚照姑娘南下探亲那一回,她乘船,沈林薄在岸边策马,送船送出去好远。

后来沈林薄回燕都时听见零星的谣言,说晚照姑娘是南下去见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君,于是他又跨上马追出去。最后得了她一句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不是,骑马又掉头回来,把马累得半死。

少年人总是这样。沈林薄平日里老成的很,这时候才显出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来。

沈林薄抱着柱子滑下去那一下,倒是把晚照姑娘给吓坏了,一只脚已然跨过了门槛。

我上前去把沈林薄拖走,他这时候太狼狈了,怎么好意思让喜欢的姑娘家看见?若是明日他想起来自己闹了这么一出,在姑娘面前出了丑,而自家兄长还不拦着他,他指定要恨死我。

于是我对晚照姑娘道:“歌唱完了,我把他带回去,你放心,一定把他好好的带回去,但是你再不进去陈夫子就要提着刀出来砍人了。”

沈林薄踉跄着步子往回走,我与宋清平扶着他,正赶在宫门落钥前回去了。

先将沈林薄与沈燕鸣送回去,沈林薄又醒过来,抱着柱子唱歌,有时候又拿脑袋死磕柱子。

相思是很折腾人的。

最后将皇姊与二妹妹送回去,她们站在阶上,让我们回去时再去看看沈林薄睡了没有,别又抱着柱子唱歌了。

我口上应着,但其实自己也已经醉的不行了,宋清平扶着我,我又扶着墙,我们慢慢地走回重华宫去。

回去时看见院子里两个酒壶还放在走廊上,我扑过去一瞧,两个酒壶都已经空了。

心里苦闷,我也学着沈林薄的样子,抱着花树,一边簌簌的摇树,一边唱歌。

我从前不知道这样唱歌还挺自在的,相思还真挺不错的。什么时候得了机会,我也去陈……不能去陈府,我会被陈夫子和沈林薄提刀砍死的,陈夫子或许还顾忌着我是个殿下,不能完全杀了我,能给我留半口气,沈林薄就不一定了。

我去宋府唱歌,等宋丞相出来想赶我走,我就跑到太子府门口,他还管不了我在自己家门口唱歌。等他走了,我再去宋府门口唱。宋清平不能像晚照姑娘一样捏着帕子朝我挥手,他大概会说我喝醉了,然后把我带回房去。

我转头对他说:“你等我唱完这一曲就跟你回去。”

其实我唱歌唱的不好听,容易走调。宋清平能教我骑马,能教我写文章,但是唱歌这事儿他是真的教不了我,他能勉强听我唱下去,我还挺高兴的。

第24章:这章说到宋清平发疯

果不其然,第二日春猎他们全都起迟了。

皇姊她们坐在马车里朝我们挥手,晚照姑娘也拿着手帕跟我们招手。

沈林薄全然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事,大约是喝醉了还有些头疼,捂着脑袋皱眉。

我与沈林薄、宋清平都没去春猎,这回的少年队伍里只有沈清净和三弟沈燕鸣,小皇叔仍和他们一起。李别云将头发束得高高的,扮作男妆,也混在他们中间,这样看来队伍里人也不算少。

其实我还挺喜欢春猎的,春猎说是打猎,但因为春季万物方才复苏,不能放开手来打猎。我打猎不行,春猎又规定我们不准多打,我就有理由满山去逛。

等到车队走出去看不见时,宋丞相才带着我们进城去。

夹道出来观礼的百姓也准备回城,我去年说他们还只把我当做小孩子看,今年仿佛就不是这样了。

我听见他们这样说:

“太子殿下今年没去春猎呢,是病了么?我回去给他烧香祈福,小孩子吧,就是容易得病。”

“太子在朝里做事了,肯定是留下来和丞相一起监国了。你没看到,朱雀大街上的太子府都在修了,太子的外公岭南王从岭南运了一船好大的木头来做房梁。听说岭南王正在深山野林子里捉一条七色鹿给太子做贺礼呢。”

“诶哟,太子都快十六了?他出生时我给菩萨烧的香好像都还没灭哩,他就十六了。”

我在民间百姓的传说中也长大了,再之后的春猎秋狩他们也要送我花了。

宋清平唤我:“殿下?”

“诶。”我转头问他,“昨日我们去太子府,你有没有看见太子府用好大的木头来做房梁?”

宋清平摇头:“殿下怎么这么问?”

“我就说,前儿个年节岭南送来的木头就那样一小块,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儿还给我送房梁?”这么说也实在不好,仿佛我专等着岭南的木头似的,于是我又说,“你记着这件事,等明年去太子府时你提醒我看看有没有岭南的木头做的房梁。”

宋清平便应说:“记得了。”

这时候我们应当回宋府去。

春猎秋狩时各地送来的奏折全权由宋丞相处置,父皇还在宫里设了书案给宋丞相用,但是宋丞相不去,还待在自家书房里批折子。遇见什么大事,等处理好了就派人去九原通报一声。

今年春猎,宋丞相预备趁这个机会带我们三个人一起看看折子。

他从来不避讳我们,随手就抽了一叠给我们随便看。那一叠奏折里没什么大事,全是请安折子。

山东知府记错了父皇的生辰,现在就写折子来,贺他生辰快乐。

江南知府邀请父皇南巡,在奏折里大大描述了一番江南美景,洋洋洒洒,整千余字,很是风情,若冠上《江南赋》的名字,肯定能在整个燕都城传抄开来,还能加到士大夫们编的文集里去。

河南总兵说要来看看父皇,言辞之恳切令人动容。宋丞相说他今年已经上了两三道这样的折子了,都说要来燕都。

我说父皇怎么能在书房看一天的奏折,原来他每天就看这种有意思的折子。

宋丞相又把这些奏折拿过去看,一折一折都回复了。

其实山东知府早就应该告老还乡了,他一直想回老家种地养鸭,但是父皇不许,强留他继续做了好几任的知府。他没办法,为了表示自己真的老了,就假装记错了父皇的生辰,希望让父皇觉得他是真的不中用了,顶好一生气一挥袖就把他给送回老家去。

江南知府从前是教导父皇的夫子,被父皇气走之后才去江南当了知府。自从父皇当了皇帝他就很不放心他,害怕这个皇帝会把百姓和国家弄垮,就一直在试探他,若是父皇一高兴,批了折子说自己马上准备南巡,他就会写折子来把他臭骂一顿,说他好不顾念百姓,整天净想着劳民伤财的事情,他若来了他第一个就把他给打出去。

河南总兵从前是给父皇牵马的,后来才提拔上来,调去河南后一直都很想来看看他。但是父皇觉得太远了,就不让他来,还专门写信批评他很矫情,说他简直不是军营里出来的。

我们陪着宋丞相看了一上午这样的奏折,倒是很有意思。

我想日后我给做了皇帝的沈林薄写奏折,对他说:“二弟——这里写错了,用墨涂黑。咳,陛下,最近有没有心思修个新宫殿、打个新家具?”

结果这封奏折没到沈林薄手里,却落到了宋清平手里。

宋清平看着奏折笑了笑,然后很无情的批回:“不必。”

******

皇姊他们走了十天,我们在这十天里就跟着宋丞相批奏折。

这天傍晚,我们还在宋府书房里,宋丞相正捧着北疆来的奏折看,似乎是入了神,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该用晚饭了,于是我们整理好东西就悄悄退了出去。

十天,马上就是第十一天。

我用手肘碰了碰沈林薄:“诶,二弟,你晚上有事儿吗?”

沈林薄摇头,还不知道我要他做什么。

“那我们现在去九原。”

“去……九原做什么?”

“去找晚照姑娘啊——”我迅速改口道,“你去找晚照姑娘,我和宋清平去看看九原的桃花树。”

沈林薄一噎:“我去……”

我瞪他:“你想什么?当然不是让你们单独见,你这个人看上去不怎么说话,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没……”

“春猎得一个月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过一阵子你就忙着写宋丞相的那篇文章,就更没时间出去了,趁着今晚我们去一趟九原,快去快回。我们走小路,快马加鞭,来回一趟用不了一个半个时辰。趁现在还能出城,再等一会儿就出不去了。”

“我……”

我清了清嗓子,悄悄对沈林薄说:“十天。你看天,马上就十一天了。”天边有一点儿夕阳余晖,正渐渐沉下去,我掐着小指,问他:“有没有一点思念?”

他很不情愿的点头:“有一点儿。”

“九原山上不好走,姑娘家的摔了怎么好?万一车马劳顿,姑娘家的吃不下东西瘦了怎么办?有没有一点担心?”

“有一点儿。”

“九原行宫那个魏檐,人长得又俊俏,又饱读诗书,又温和,又懂礼。你现在是不是更担心了?”说实话,我说这话时觉得挺对不起魏檐的。

沈林薄往前走了两步,顿了一顿:“走罢,我们去九原。”他一说完便很快走出去了。

宋清平问我:“殿下何苦这样逗他?”

我摆手:“你不懂,我这个傻弟弟不开窍,他明年就选妃了,我得替他打点打点。”

宋清平笑道:“殿下怎么不替自己打点打点?”

“我没什么可打点的,我明年就……”我一高兴就差点把事情说漏了,我是预备着缓缓跟宋清平说我要走的事儿的。于是我搭着他的肩膀往前走,“我们快去牵马,二弟该急了,我方才不该把话说得这么急,魏檐要知道我暗中给他树了个二殿下做敌人,他肯定要恨死我。”

过了许久,我又说:“方才说什么来着?说我没什么可打点的,你不是有一个妹妹嘛,我娶她。”

其实宋清平根本没有什么妹妹,他们家就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果然也是这么说的:“殿下记差了,我没有妹妹。”

“堂妹表妹总该有吧?”

他今日仿佛净跟我作对似的,笑道:“也没有。”

我一时嘴快,便满口应道:“那我就娶你。”

这话一出来,我们两个人都愣了一阵。

若我身边的是个女子,她听见这话会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她跺一下脚,然后笑着扑进我怀里,抓着我的衣襟骂我讨厌;第二种是她扇我一巴掌,骂了我一声“流氓”,然后转身离去。

但是宋清平他不是个姑娘,我说我要娶他,算是对一个男子天大的羞辱了。

虽说古人总喜欢拿夫妻关系来比君臣关系,什么香草美人、画眉深浅全是说这个的,但是这种话只能在私底下悄悄的写诗来说,不能当面说开来。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解释:“你不是说你们家没别人了,所以我说我……”后边两个字连我自己也听不见,我继续说:“大概也没有什么错……”

宋清平骂我:“殿下又发疯。”他这回大概是真的在骂我。

我点头,顺着他的话:“对,又发疯呢。”

宋清平盯着我看了有一阵儿,没等他开口,我便抢着开口:“你莫生气,我真是发疯了,你要是还生气那就换你……”

宋清平还是瞪着我。

“那你不想就算了,我给你赔罪,你千万别生气。”

我们得到城外的小马场去牵马,到的时候这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道上烟尘滚过一滚,那是沈林薄正骑着马飞奔过去。

“他别一着急跑错了路,到时候跑丢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我策马追出去,其实是不太好意思再和宋清平单独待在一块儿,和他待在一块儿,我没办法不去想别的东西。

结果我追上了沈林薄,宋清平却没跟上来,沈林薄等不及,一扬鞭就又冲了出去,我看着他走对了路,就不再管他,晃晃悠悠的骑在马上,等宋清平追上来。

宋清平的马术比我的要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他来得慢,等了很久也不见他赶上来。

我以为他走错了道,想回去找他,才一转头却看见他就跟在后面。

我没想到他的马走在土路上是没有声响的,或者他是刚刚才追上来的,总之他跟在我身后,一声也不吭。

我问:“你去哪儿了?”

宋清平驱马上前,与我的马匹并排走着,这时我看见他的头发也乱了,衣袖也划破了几道。他喘着气,垂眸道:“走错路了。”

他这模样实在不太对劲,于是我放眼望向四周:“这附近又有刺客吗?你又和他们打过一场了?我不会又掉进坑里摔断……”

他应道:“不是。”

“那你撞到树上了?你什么事儿想不开撞树去?可是你这马又没什么事儿?”

我还想说话,宋清平也一挥马鞭骑着马冲出去了,仿佛九原还有另外一个晚照姑娘正等着他似的。

他有点怕我?其实我可喜欢他了。

第25章:这章讲到沈林薄探陈姑娘

我们赶到九原行宫时已经是深夜了,沈林薄先到,但他徘徊在行宫外不敢进去。

我把马拴在墙外的树下,撸起袖子准备攀墙:“走罢,我们翻墙进去,谁也不要惊动。”

沈林薄没怎么玩过这些小把戏,不过学起来还是很快的,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站在墙的里面了。而且他丝毫不记得他的皇兄怕高。

宋清平也翻上墙去,然后朝我伸手,我也朝他伸手,不过抖得厉害。

“殿下闭上眼。”

宋清平还没来得及拉我过去,沈林薄就在那边轻声道:“等等,有人来了。”

“那你找个地方躲一躲。宋清平,你先下来。”反倒是我拉了一把宋清平,把他给拉下墙头。

我也不知道我们三个人究竟是怎样落到像贼一样的境地的。

我恍惚听见李将军的声音,他让士兵们好好巡查,还说休息了就请他们喝酒吃肉。

又过了一会儿,沈林薄在墙那边说:“皇兄,宋公子,你们过来吧,李将军知道了。”

于是宋清平仍然爬到墙上去,然后把我也给拉上去,他还是说那句话:“殿下闭眼,不要看。”

宋清平又跳下地去,我也闭着眼睛跳下去,但他没能接住我。

大概是还生气我对他出言不逊的事儿,他就故意让我摔一下。

这事儿我不冤,终归是我犯了错,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亏得我摔到地上时,宋清平还伸了手想要揽住我,看来他这气也不是很足。

李将军拍着大腿,大声笑话我:“这么大个人了,连爬墙都不会。”

“我就是怕高,其他做什么都行。”我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

李将军又问我们:“你们大晚上的过来做什么?若不是我一向喜欢捉活的,你们早就被一刀砍了。”

“我们过来……”

我不能说是陪沈林薄过来看晚照姑娘,李将军和陈夫子的交情一向很好,他们要是知道三个男子大半夜的不睡觉,为了来看晚照姑娘,骑了近一个时辰的马,还做贼似的翻墙过来找她。不用陈夫子吩咐,李将军就先把我们砍死埋了。

我们也不能说是过来找朋友们玩儿的,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玩的?这个理由很容易就被人识破,而且就这个理由,李将军一定转头就把我们扭送到父皇面前。说好的不惊动别人,到最后连谁都惊动了,也连累沈林薄见不到晚照姑娘。

“我们过来……”我抚掌,“宋丞相让我们交一篇文章,时间很紧,明天就要,我们写不出来,就连夜过来找魏檐帮忙。”

李将军眯着眼睛看着我们:“你们写不出来文章?”他又看了两眼沈林薄和宋清平。

我又忙道:“我!只有我写不出文章,要是他们两个帮我写,宋丞相肯定就看出来了,所以我们过来找魏檐。”

“行了,你们去罢。”李将军一挥手就让我们离开,“那你们今晚不是睡不了了?现在的年轻人真辛苦,你们跟着丞相好好学。”

我们都回过头来朝他拱手。

春猎时皇姊她们总住在一起,也很好找地方。看看哪儿的院子里既有花儿粉儿,又放了兵器的,那就是她们住的地方。

花儿是姑娘家们戴的,兵器是李别云的,若是有宵小之徒闯进来,李别云一翻窗子出去,拿起兵器立即就能把他们打趴下,没拿兵器的话她能在三招之内把他们打趴在地上。

房里还亮着灯,想来是她们几个人又秉烛夜谈了。靠近时果真也能听见她们说话笑闹的声音。

我们悄悄摸过去,在十步之外停下,预备用小石子敲她们的窗子,引她们的注意。

方才丢了一个石子过去,就听见里边李别云说:“什么声音?”

她们便笑话她多疑,听见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儿。

我还要扔一个石子过去,沈林薄却对我说不用了。

“不必了,不必见了。”沈林薄顿了一会儿,然后对我拱手,“多谢皇兄。”

我这个傻弟弟啊。

我说:“早知道先给你灌些酒,你不记得,前几天你吃了酒,在陈府门口唱歌,唱了一遍又一遍,拉你你都不走。”

沈林薄脸红了。

不过既然沈林薄都说走了,我也就拉着宋清平预备回去了。

沈林薄又说:“这时候回去还进不了城门,不如我们去看看魏檐。”

我不能暗地里就害了魏檐,于是我对他说:“之前那句话是我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更别对魏檐产生什么敌意。我是为了教你对姑娘家要多关心关心,不要总把别人晾在一边。”

“我知道了。”沈林薄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我们去看看魏檐。”

“你这个傻小子在这方面开窍还是挺快的,跟你说别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但毕竟是我撺掇着沈林薄过来的,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走罢,我知道魏檐住哪儿,我带你去。”

本来是对李将军撒谎,才说我们来找魏檐的,结果我们真去找了魏檐。

敲门前我再三嘱咐沈林薄:“那句话真是我胡说的,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别无缘无故牵连魏檐。”

魏檐房里还亮着灯,他这时正披着外袍看书。

我领着人半夜来打搅他,还在背后说他坏话牵连了他,实在是很对不住他,所以一见面就朝他拱手:“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几位怎么这时候过来?”魏檐把我们让进房间里。

“我们本来是过来找人玩儿的,但是沈……”我想说沈林薄临时就退缩了,但是转念一想,这样讲对我这个弟弟的皇子形象影响很不好,便改口道,“但是没想到他们都睡了,我是说沈清净和我三弟,他们都睡了,我们没好意思打扰他们,看见你房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你。”

“劳殿下还记挂着我。”

“客气客气,都是朋友。”我摆手,一转眼看见皇姊赏的盛雪水的那扇盘子摆在案上,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我还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太子。

“三位公子一路赶来,想来都饿了,我去厨房弄些吃的?”

我转头看沈林薄与宋清平,但他们都说不饿。

魏檐的房间很简单,连三张凳子都找不出来,我们三个人只能并排坐在床边和他说话。

我想想还是觉得很对不住魏檐,便连声对他拱手:“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魏檐不太明白个中缘由,还以为我是因为深夜来拜访他觉得不好意思,便也朝我拱手:“太子殿下不必客气,总归我也还没睡。”

又待了一会儿,外边传来打更的声音,我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向他告辞,又一起抱拳祝他金榜题名。

我们借着夜色,仍从围墙翻出去。

这回翻墙时宋清平终于接住我了,上上回翻墙时,我们从小皇叔府里翻出来,他就没接住我,害得我一脑袋扎进雪地里。

这回他既然接住我了,我想他就是不生气了。

回去时沈林薄就不急了,不紧不慢的驱着马和我们一起走。

我问他:“你都到门口了怎么也不见一见人?又不是你们单独见,所有人都在呢。”

沈林薄温声道:“那时候若去见她,她反倒不好意思。”

“你是说怕姑娘们没上妆不好意思见人?”

“皇兄你这样说话是会被姑娘们打的。”

我不知道姑娘们想不想打我,但是现在沈林薄肯定想打我。

我又说:“你倒是事事为她考虑得很好,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呢。”

沈林薄直起身子,又朗声道:“我懂,我自然懂。”他又说:“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长恨不能与陈姑娘常待在一处,也常怕陈姑娘不明白我的心思,可我不能说,也不能与她常待在一处。我们是自小一起玩闹的情分,就是现今常在一起玩闹也没人敢说些什么。可正是因为我们是自小的情分,我便更得为她考虑,不能让她难做。我不能只为了我自己的私心。”

“亏我还以为你傻呢,想不到你倒是考虑得周全,也有担当。”我摸鼻尖,“我真是没事替你操什么闲心。”

他笑:“皇兄还是孩子心性。”

“不许造次,你怎么跟皇兄说话的?”我道。

我先前说,我二弟大概是挺恨我占了太子的位置,其实我说错了。少年一腔热血全化作爱意倾注在谁的身上了,哪里有闲心去恨别人?

明年六月,沈林薄也得开府,到那时他的一桩大事就解决了。不过那时候或许我就不在燕都了,到时候自家弟弟加冠开府,还要选妃娶亲,而我这个做兄长的却在天南海北,什么也不管,实在是不像话。

我又一向觉得他傻,他念书的时候不傻,其余时候看上去都挺傻的。所以我才想帮他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方才听他这么说,我想大概我是多虑了,有这功夫操心二弟的终身大事,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宋清平给哄好呢。

这时宋清平骑在马上,一句话也不说。方才跳墙时他接了我一把,那模样分明就是不生气了,可这时候他又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来的时候他弄得那一身狼狈究竟是去哪儿了,总不能真是一时失神跑错了路,钻进树林子里叫树枝勾破了衣裳、弄乱了头发。

那他到底为什么失神呢?

我喊他:“宋清平!”

宋清平就抬头看我,然后又躲闪开目光,回了我一声“殿下”。

我佯怒道:“快走,不许走神。”

“我没……”

没等他辩驳,我便说:“你看你那眼睛里那是什么?”

他反问我:“是什么?”

我回说:“你凑过来些我给你看看。”

他不理我。

第26章:这章宋清平加冠

四月时我将文章交给宋丞相看。

沈林薄又聪明,又勤奋,所以写文章写得好。

世上固然有那种聪明到了极点,不怎么好好学都能做好事情的人,但这种人实在是很少,我自己心里很明白,我在做文章上不会是这种人。

宋丞相将我们二人的文章都看过几遍,也并不说好坏,看哪一篇都只是笑着点头。

宋丞相把那几页纸收起来:“下回我带进宫去,给陛下看看。做的都好。”

于是我与沈林薄都朝他打揖,表示多谢他这几个月的教导。

宋丞相又道:“我哪里教了你们什么?还给你们出了这样的难题——二殿下我不知道,不过太子殿下在私底下抱怨我,我知道。”

天地良心,我就是前几日做不出文章来,悄悄向宋清平抱怨了几句,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就站在宋府院子里,没有想到那时候宋丞相正从不远处走过。

我还是保持着作揖的动作,没敢抬头看他:“对不住,对不住。”

“我再给二位殿下出题。后来我想,先前给你们出的题太大,你们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下一个月,请二位殿下专为江南贪腐做文章,不必理会水患或是北疆,专管贪腐便是,规矩还是原先的规矩。”宋丞相捋胡子,笑道,“不如我们再添一条规矩,二位殿下可在书上封侯点将,要书上哪位皇帝的大臣来办事都好。总归我们是写文章,不拘什么,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就行。”

我与沈林薄再朝他一揖,最后一起向他告辞,走出书房。

沈林薄回身关上书房门,然后唤我:“皇兄?”

“怎么?”

他一张口就夸我,夸得天花乱坠:“皇兄天资聪颖,深藏不露。”

“哪里?”

我是问话,但是沈林薄以为我在谦虚,他就说:“皇兄不必谦虚,能得宋丞相一个‘好’,想来皇兄做的文章不差。”

他这个人实在是很疑心,一点都不顾念我前几日陪着他连夜跑去九原找人的情分。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做文章,想什么?”我想伸手搭他的肩,但是想想,最后还是缩回了手,“你是不是想让宋丞相多夸你两句?等着啊,我进去跟他说一声,求他写一封文章夸夸你。”

宋丞相在门里面朗声道:“二位殿下做的都好。”

“他的耳朵实在是很好。”我把沈林薄拉得远了些。

沈林薄道:“皇兄,我想说,我不会在暗地里使什么诡计,我会堂堂正正的坐到你的位置上去。”

我这个傻弟弟啊,怎么会有皇子大大咧咧的对太子说,总有一天我会到你的位置上去?谁管你是堂堂正正,还是偷偷摸摸的?

若此时当太子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他早就被太子当场掐死了。

我语重心长的嘱咐他:“这种话不要被别人听见了。”

他接话:“特别是宋清平。”

我还没想到宋清平,他倒先帮我想到了。

我继续说:“没错,我是很支持你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的,但是宋清平可能会不打一声招呼就帮我清理门户。他最近开铺子挣了钱,随便出一点钱,到江湖上找几个刺客,你就得准备去跟阎王爷抢位置了。”

沈林薄笑了,他又道:“我就是想让皇兄知道这件事,从前是我看轻了你。”

“现在也别太看重我。”

反正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

他却说:“皇兄总是说笑,小孩子心性。”

我咳了一声,佯装正色道:“不许这样跟皇兄说话。”

沈林薄朝我抱拳:“我会尽力,但若是最后皇兄胜了,我也情愿尽力辅佐皇兄。”

我也朝他回礼:“祝你成功。”

他一定会成功,他是又聪明又勤奋的少年郎。

******

我们一起走出宋府,经过玉堂街时看见岩城太瘦生的新话本,一群人排着队,从街头排到街尾。

我们在玉堂街前停下。

沈林薄忽然说:“宋公子从前找我说话,我还笑话他。现下我有些明白,宋公子为何对皇兄这么死心塌地了。”

那时我正踮起脚尖往人群里看,顺口回道:“你明白什么?”

“皇兄确实很不一般,让人感觉很舒服。”

“什么话?”我转头瞪他,“你平日里写文章就用这些破词?”

“皇兄很仗义,又很为旁人考虑,与皇兄说话又自在。”

沈林薄原来是这样,平日里看他不声不响的,我还以为他很恨我。没想到一朝明白了我的好处,他便一刻不停的夸起我来,实在是教我不敢消受、不敢消受。

“我多谢你夸我。”我朝他一拱手,再踮起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站在人群里的宋清平,便拍了拍他的肩做告别,“我进去替一会儿宋清平,等买到了话本借你看。”

宋清平已经排到队伍前边了。他是大清早就过来替我排的,这会儿日头已经慢慢地移正了。

“我替你一会儿,你去找个茶铺子歇一会儿。”

但是宋清平站着不动,我还以为他是找我要茶钱,正好昨日宫里给我发了点钱,我还没来得及花,就拿出来全都放在他手心。

“给我留下买话本子的钱。”我从他手里拣走几个铜板,“行了,喝茶去吧,你找个位置等我一会儿,很快也就排到了。”

宋清平倒是毫不客气,其实他根本不差这点钱,他大概是差我给他花钱的这点大方。他的双手往袖子里一兜,便问我:“殿下的文章如何?”

在他面前是不必怎么谦虚的,于是我一挑眉毛,便笑道:“你父亲说好。”

这时排在后边的人开始嚷起来:“前边的小孩儿注意一下,该排队的排队去啊!”

我便推了宋清平一把:“快去罢。劳你站这一上午,还特意逃了史馆的差儿,你去喝茶,一盏茶的功夫我保准过去了。”

等我拿到话本的时候恰是最后一本了,后边的人还都等着,目光齐射过来几乎像是万箭穿心。我把话本往怀里一揽,大摇大摆的吹着口哨就走了。

******

还不到半年,才五月初,宋清平就把城西家隔壁那家铺子盘下来了。那家铺子里有一个手艺很好的老师傅,我有时候过去找他学木匠活,才终于得了此生第一句夸奖,他夸我很是勤奋。

老师傅教我雕完一枚印章,等我雕好了,宋清平也就加冠了。

宋清平是六月生,今年该他加冠,在他们宋家的祠堂里,宋清平穿一身锦袍,他早晨起来时,那衣摆还是我给他扯平整的。面前放一把金错刀,一支玉雕的笔,取的是文武双全的意思。

他就跪在祖宗牌位前边,腰板挺得很直,远远的看仿佛一竿竹子。

其实这种场面我是不能见到的,我就与宋清平说好了,我在宋府里等他。

父皇大概也很明白我的心思,便让我领着一队宫人去给宋府送礼,我既然是代表了陛下,也就能进人家祠堂观礼去了。

我到时宋丞相正给宋清平戴上玉冠,白玉的簪子别进发髻去。他那头发也是早晨我给他束的。

有点儿发酸。仿佛前几天我们还一起爬树,我从树上摔下来从此就怕了高,还没几天他就加冠了,跪在那里好像就能够肩负、也情愿替我肩负一切了。

这时候我简直成了宋丞相,开始追想过去的事儿。

有一点儿孩子终于长大了的心酸,我和他一起慢慢的长成少年,这十几年来多有意思啊。

在很多的吉利话中,礼便成了。这时候我领来的宫人朗声道:“陛下有赏。”

于是所有人都就地跪下伏身,等着听赏,宋清平仍跪在祖宗牌位面前,也俯下身,将头磕在地上。

我是代表父皇来的,所以得站到他们面前去,那宫人在旁边宣读父皇的口谕,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东西的,也没在听他说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宋清平就这么跪在我面前实在不太合适。他从前是不是也跪过我,我忘记了,总归在我记事的时候,他是没有跪过我的,主要原因是我不许,我觉得总这么跪着恐怕腿要发麻。

他只有在跪着的时候,才显示出脊背稍弓的模样来,我不怎么看得惯他这副模样。

而这时候我稍微体会出一些君臣之别的意思来。

那宫人终于传完了口谕,又迈了两步上前,这时宋清平正站起来,他便伸手握住宋清平的手表示恩赐,又恭喜他。

我不动声色的把宋清平的手给拉回来,也学这宫人的模样,拍着宋清平的手恭喜他:“恭喜你了。”

我不知道宋清平明不明白我的小动作,他只是笑:“多谢殿下。”

我又转头对那宫人道:“你们把赏赐的东西交给宋丞相就回去复命罢,我在这儿替陛下与宋公子说说话。”

于是另有宋家仆从来接过赏赐,待宫人们回去之后,祠堂里的人也就都回去了。

宋清平与我一面说这话,一面往外走。

我没敢伸手搭他的肩,怕把他这一身给弄皱了,毕竟都是我给他弄齐整的。

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夸他:“你带玉冠还挺好看的,那把金错刀很配你,宫里赏的那个玉冠也配你。”我又说:“对了,沈清净他们过来送礼,还全都在你院子里等着呢,你猜他们给你弄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宋清平倒是很明白我的意思,我叫他猜一猜旁的人给他送什么,其实是让他猜一猜我给他准备了什么,他道:“殿下送我什么?”

“我整日里往你铺子里跑,找老师傅学木匠活,你又不是没看见我雕的什么,还这么问就显得你太圆滑。”

“宋清平不知。”他垂眸道,“只知道是一枚章子,样式、字例一概不知,如此也算得圆滑?”

“不算不算,我胡说的。”这回我很清楚的记得印章就收在我右手的袖子里,所以这一回送礼还是很顺利的。章子上还带了点红颜色,我解释道,“雕好的时候我帮你试了试,所以看上去像是用过的,你要不要现在也试试?你朝它哈一口气,大概还能印出来。”

宋清平捧着那块小小的木头看,又笑了:“现下殿下让我在哪儿试?”

我随手摸了摸袖子,没能摸出什么纸来,想了一会儿只好把手握成拳,伸到他面前:“来罢,在这儿试罢。”

宋清平再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朝印章呼气。他的头太低了,我不大能看清他的表情。他伸手把住我的手腕,最后在我的手背上盖上一个印子。

并不怎么清楚,很浅的红色,勉强能看出是宋清平三个字,字也不怎么好看。

我看他半晌不说话,怕他嫌我的字不好看,便忙道:“我第一回做这东西,下回隶、篆、楷、行每种字给你都来一样。”

宋清平突然就朝我打揖,宽袍大袖扬起来像许多的鸽子在他的袖子里飞,他说:“多谢殿下。”

我不自觉就摆手道:“不用谢我,你突然怎么了?”

宋清平没说话,这回我也顾不得弄皱他的衣裳了,站在他边上没骨头似的靠着他走,捏着嗓子道:“你都给盖了章了,本太子从此就是你的人了,不必客气。”

他似是正色道:“那句话说的不错,殿下就是小孩子心性。”

第27章:这章讲到怀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五月时我交了一篇文章,接下来的几个月,宋丞相也都叫我们做文章。他把定平二年的事儿拆开来,翻来覆去的叫我们做文章。

有时候父皇说他净会教我们纸上谈兵,宋丞相也只是笑,他大概是笑我和沈林薄其实连纸上谈兵都不会。

做出来几篇文章,宋丞相嫌弃我们想的不够多,我与沈林薄便绞尽脑汁的想。

之后他又嫌我们不够大胆,我与沈林薄便纸上点兵,将史书上所有的王侯将相都拎出来,封作钦差大臣,派他们出去做事。最后还用上了话本里的人物,飞檐走壁,来去自如,一个晚上手起刀落,就把该料理的人全都料理好了,根本用不上什么钦差大臣。

******

这一段日子我仿佛是数着文章过的,一直到了八月,魏檐就进城考试了。

魏檐就落脚在燕都某个客栈里,我们怕打搅他,便也不去找他,只托人给他送些东西。一直到八月十七考完试那日,我们都聚在客栈等着他回来。

因考试恰在八月十五,便约定好了一起给他补过中秋。

客栈大堂只摆了两张小方桌,又有其他客人,我们没好意思全占着位置,就在客栈的院子里铺了毛毡坐着等他。旁边架着一个茅草棚子,牛和驴都有,还有两只飞到棚顶的公鸡。

魏檐一直走回房间,一推开窗子才看见我们坐在院子里,跑下来时我们全都站起来向他行礼,祝他金榜题名。

“多谢,多谢。”他也笑着朝我们回礼,看来考得还不错。

于是每人凑了点银子,去燕都的酒馆好好吃一顿,说是给魏檐补过中秋,其实一多半的原因是我们自个儿想玩儿。

若秋闱的最后一场不在中秋,我们也能找个由头来找他。

魏檐到底是考过了试,意气风发,还没缓过来,又多吃了两杯酒,提笔就在酒楼的墙上题诗,这从来是燕都的风尚。

我盯着那诗看了有一会儿,魏檐便问我:“太子殿下若有所感?”随后又把手里的笔递给我:“请。”

只因为我喝了酒有点眼花,看不大清墙上的字,才看的久了,但是魏檐已经把笔给递过来了,我不能不接,但接了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想了一会儿,最后只好一挥袖,写上几个大字:“状元郎之题诗不要擦。”

我从前在书院读书,也喜欢在座位旁边的墙上写字,也是这样的几个大字“沈风浓之砚台不要动”、“沈风浓之水壶不要动”之类。最后写“沈风浓之人不要动”,这句话是写在宋清平的位子旁边的,他就坐在我后面,后来写满了一面墙,陈夫子就把它们涂掉了。

“太子殿下真是……”魏檐很不好意思,但是又没敢骂我,只好伸手去抹,然而这时候墙上的墨迹已然凝了,也就擦不掉了。

我道:“你放心,我看你能连中三元。”

其实魏檐自己是不大担心放榜的,后来放榜,他果然是第一,燕都人四处找这位解元时,他已经打马回九原,准备明年的春闱了。

******

考生们的文章得抄录过一遍才能给主考官过目,省得被认出字迹来。

宋清平从史馆被调去吏部帮他们抄录文章,所有抄录文章的人都被关在吏部办事的院子里,饮食起居一律都在院子里,已经有十五日了。

我没办法进去,整个院子都被禁卫军包起来,我一靠近就会被他们架起来然后丢出去。

十五日,我似乎没有与宋清平分开过十五日。

我一个人踢着袍子在街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我没办法去史馆,也没办法去宋府,别的地方,李府、陈府前几日全都逛了个遍,现在他们家门房一见我就朝里面喊:“又来了!又来了!”仿佛我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我有点想宋清平了,好罢,其实我是挺想他的,我想他想的有点发疯。

******

宋清平还没有出来时,岭南的人就乘船北上了。

明年我就束冠开府了,岭南那边也很久没有到燕都述职了,趁着这时候来一趟燕都。

下午我去城外码头接人,等我看到几船的木头时,我就知道我冤枉外祖家了。我从前以为他们根本不记得我要修太子府的事儿,没想到他们还特意从岭南运了木头来给我做房梁。

这回乘船北上的是外祖与大舅舅。

船未靠岸,还离得远时外祖正背着双手站在船头,他转头看见我,朝我一笑。风吹来,将他未束好的白发吹起。

外祖在岭南自号是山鬼老人,喜欢赤着脚穿着单衣,随手折一根树枝做杖,在岭南的山林子里闲逛。信口乱唱的山歌经人传到燕都,还有人专门给他出了集子。因为常年在山里走,梳着头发容易被树枝勾乱,所以他从来不喜欢束头发。

大舅舅站在一边,然后扶他去船舱内梳洗。

到船靠了岸的时候,他就穿戴整齐的从船上走下来了。

我一俯身朝他们打揖,向他们问安:“外祖,大舅舅。”

大舅舅伸手扶我,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拍了拍我的肩:“阿风长高了。”

大舅舅是习武之人,拍我两下拍得特别响,差点把我拍下河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祖便道:“他这哪算高了?看起来就不禁打,你没看见他差点被你打下河去。”

我朝外祖使眼色:“这儿这么多人。”

“你也懂得要面子了。”外祖笑道,“果真是长大了。”

他判定我长大了的理由有点荒诞,既不是因为年岁,也不是因为身高。

这时候大舅舅正找人把船上的木头给卸下来,我看见这几船的木头,便把方才所有的事儿都放下了,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朝外祖抱拳:“多谢……”

“你的太子府不是建好了么?”外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那是给星垂的朝阳公主府用的,她也该择婿了。”

好么,我就知道,这一大家子全都想着皇姊。

我把感动的热泪收回去,朝他抱拳,转身便走:“告辞。”

“诶,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外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块小木头给我,“你上回不是从我这里要了一块木头,我又给你带了一块,你看看好不好?喜不喜欢?”

我拿起那块木头看了很久,也没能看出什么花儿来,最后把它捏在手里,和那几船的做对比:“您觉得好吗?”

“你不要生气,那你再看看这个?”外祖又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木头。

我把它们收进怀里去:“多谢多谢,这样宋清平就有两块新章子了。”

外祖往四周扫了一圈:“怎么没看见宋家小子?他不是总和你在一起?”

“他在吏部,被关起来了——”我顿了顿,继续说,“被关起来抄录文章,我也有十五日没看见他了。”

“今年六月他也加冠了。”

“是。”

“那你那两个章子也算是我们岭南王府的礼。”

“我们岭南王府就这么穷吗?”我简直没法想,能从岭南运几大船木头北上的人会缺礼送人。

说实话,岭南王府就没想过要跟燕都里的谁打好关系,算是一点策略,宁愿淡薄了一群人,也不结交一片,与旁的人相处好了容易被误会。虽然父皇是很信得过岭南王府的,但是岭南王府山长水远的,要递个话来燕都实在很不容易,所以这是他们的一点策略。

也正是因为这个策略,他们才有借口逢年过节不给我送东西。

这时候大舅舅过来请他:“得进宫请安去了,宫里还等着呢。”

外祖看我,我却摆手:“我可不去,我才从宫里出来。”

他又扯了扯我的袖子,悄悄对我说:“你别生气,我带了好几箱木头给你雕个够,就给你送到重华宫去,你父皇还是不许你雕木头,我偷偷的让人送过去。”

我朝他们拱手,又让他们慢走。一群人如潮水一般退走,我看了一会儿眼前的河水,又觉得自己站在码头实在很挡别人的道,便也走了。

******

我慢慢的走回城去,想起怀里揣着的两块木头,想着要给宋清平雕个什么字的,其实也算是在想宋清平。最后一直逛到城西的木器铺子。

宋清平老早就把隔壁铺子盘下来了,打通连做一家。

大招牌不是我雕的,我还没这个功力去给别人做招牌。

不过里边摆着的小玩意儿大多是我雕的,能装私房钱的兔子我最后雕了两个就彻底厌了,这时只剩下一个摆在架子上。比较好玩儿的是一个刷了金粉的长毛乌龟,它原本只是一只乌龟,我有一次去城外马场喂马,剪了一些马毛来粘上去,所以它就成了一只长毛乌龟。

还有我仿双层镂空雕花香囊做的香囊,我第一回做,还鼓捣不出其中的精巧,就把香囊做得大了些。究竟有多大,原先那个能随身带着,我做的这个恐怕不大能随身带。仿的原物雕的是人和景,人随景走,我雕的只有人,人在虚空中胡乱行走。那里边能装香料,但是香料会散开,而且并不能把散了香的料子给取出来。

总的来说,这些很失败的木雕,在这里放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人会买。

天知道宋清平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摆在架子上。

我去的时候将近正午,小伙计饿得在柜上打瞌睡,老木匠在后院做活。

老师傅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我搬了把小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我给您搭把手?”

“前儿有人定了一顶花轿,我趁着这几天日子吉利就开工了。”墨线在木头上印下浅浅的痕迹。

我很识趣:“那我还是不捣乱了。”

老师傅笑笑:“你也知道你平时是捣乱。”

我撑着脑袋在一边看着老木匠做活,随口问道:“是什么时候的婚期呢?”

“明年花朝。”

我脱口便道:“那岂不是还早?”

“不早……呸。”不早这个词说起来不太好,有点晦气,老木匠把自己说错了话这件事儿怪到我头上来,“你又没成过亲,你懂什么?”

他这样说我确实没办法反驳。我不能现在就冲出去找一个人下聘纳礼,然后跑进来对老木匠说我成过亲了。

“你是不是也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的生辰?”

“正月初一。”

“哟,和我们太子殿下是同一天。”因为这生辰,老木匠倒对我客气起来。

我忙摆手:“不敢不敢,哪里敢和太子殿下相比?”仿佛这时太子殿下就成了另一个人。

老木匠把太子的话题抛开,很热心的问我:“家里人给你定了姑娘家没有?”

若我真成了亲,人家姑娘刚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太子,等过了一阵子我就不是了。随年月的增长我没有变厉害,竟然还贬下去了,这对人家姑娘不公平。

不过这时候我一念之间倒是想起宋清平来,等我跟他说明白我的意思后,他大概不会很嫌弃我以后不是太子。

天地良心,只是一念,我绝对没有多想。

我若是多想他两念,宋清平知道了指定又要生气,到时候他又把我摔到地上,他一生气就不惜犯下谋害太子的罪。

想他想到第三念的时候,我想我完了,宋清平知道了肯定得生气。

我猛地站起来:“我想了什么鬼!”

老木匠笑眯眯的问我:“你想了什么鬼?”

“不是鬼!”我理直气壮的反驳,全然忘记鬼是我自己说的,“他是一个人!”

第28章:这章讲到北疆

又过了十五日,宋清平才被吏部放出来。

那天傍晚我正靠在街道拐角的墙边,一边雕木头一边等他。

吏部的徐尚书送他出来,徐尚书从来很喜欢他,高声和他说下次再来,我离得远远的都听见了。

还再来呢,再来一次不知道还要多久。我在心里私自替宋清平做了决定,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正想着的时候,宋清平就走到面前了。他穿一身旧的蓝衫,用玉冠束着头发,又背着一个蓝布的小包袱,里面大概装着一些换洗的衣裳。

“殿下怎么在这儿?”

“等你,那群禁军不让我靠近。”我顺手拿过他的包袱背在背上,全然不理宋清平不让我拿着,我轻描淡写的把我发了疯一样的怀人说给他听,“其实我还挺想你的。”

“臣也是。”

随后我跟他说起这一个月来燕都发生的事儿。

“外祖北上了,还带了好几船的木头。你记不记得我上回让你提醒我,看看太子府有没有岭南木头做的房梁?”我自顾自的说,“我现在知道了,确实没有,那是给皇姊的。”

宋清平总听着我说话,我又说:“外祖还从岭南带了一枝青梅,日日用水养着,但是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枯了,枝上两个青梅都瘪了。你知道南边人的青梅枝子是什么意思吗?”

宋清平道:“家里有姑娘长成,可以许嫁,在宅门前别青梅枝。”

“是,再过一阵子皇姊便要许嫁了,二弟三弟他们也快了。”我叹气,“欲买桂花同载酒……”

我的惆怅从来都很短暂,也很没意思。

提着篮子卖花儿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凑上来,扎两个小辫子,穿一身白底蓝碎花的衣,笑嘻嘻地问我们:“两位公子,买花吗?”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板:“来一朵……”

小姑娘一甩辫子就走了,走出两步才回头扮鬼脸道:“真穷!”

从前我拿一个铜板,虽不能买一枝花,但是能在篮子里掐下一朵花来,或还能得一小捧的桂花,现在不一样了,我又叹气:“行情变了。”

后来宋清平给我买花,那一枝花我拿了一会儿,嫌它麻烦,就把它簪到了宋清平襟上。

相当于宋清平出钱给自己买了一枝花,也买一个我讨他欢喜的机会。

******

又连着做了几个月的文章,宋丞相某一日叫我与沈林薄到他的书房去,仍旧翻了一封奏折出来给我们看。

这回不是江南水患了,是匈奴的奸细。

墨迹还是新的,我再看落款日期,也是新的,景嘉十五年冬月。

宋丞相道:“十余年了,我时常想,北边确实是太安分了些。”他指着纸上写着的名单:“这些是陛下的密探交上来的名单,不过陛下想着,他们的奸细不该只在北疆,恐怕也在燕都,甚至国内各地。他们干的事儿大都隐蔽,最大的一件就是去年秋狩时太子殿下摔断了腿。恐怕是太子殿下盛名在外,他们害怕殿下即位后施行新政或调换官员。”

当个民间的神童还真麻烦,等他们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神童之后,他们大概就没什么顾忌了,或许还巴不得我赶快上台,然后玩完。

沈林薄把那份名单看了几遍,其实那份名单上的人我们认识的不多,他大概是在看这些人名字前标的官职,这些人都不是太重要的人物。沈林薄道:“丞相是怕贸然处置,打草惊蛇。”

“不错,最近连陛下的密探也用不了了,他们已经有所察觉。”宋丞相幽幽叹了一口气,“看似海内升平,再不有所动作,恐怕就要从底子里烂起来了。”

沈林薄适时表态,他站起来打揖道:“为国家计,我万死不辞。”

我也站起来,如果我死了于国有些用处的话。

“燕都乃天子脚下,上回秋狩已经弄得沸沸扬扬,岭南一带有岭南王坐镇,这两处他们不敢有大动作,真有动作,我们也占了上风。江南是贤妃娘娘母家,我恐怕书信旨意都不大周全,便托岭南王南下时捎句话,为防万一,还得请二皇子殿下写封家书让岭南王带给江南那边。”

贤妃娘娘姓吴,家里是江南织造府的,与江南一带的官员都有交情。

沈林薄又行礼:“我明白。”

宋丞相嘱咐他:“家书就是家书,不必写得太过明白,万一落入旁人手里,也还有转圜之地。”

“明白。”

“还有一个北疆实在是麻烦,须得徐徐图之。”宋丞相最后看向我,“其他人都不好动用,怕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只能烦请太子殿下走一趟。”

其实我是不大情愿的,但是大敌当前,也实在容不得我退缩。我一闭眼睛,做好了死在北疆的准备,梗着脖子道:“遵命。”

遵命遵命,遵天命罢。

我还没背着皇姊上花轿,也没看见沈林薄与晚照姑娘成亲,就要去殉国了。

待会儿一出去,我得抓紧时间去找宋清平道个别,道个永别,我们还是约好了下辈子再见罢。

到时候我让他在我手上咬一口,这样下辈子他看见手上带个牙齿印的人,再咬他一口,一对比牙印,就能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为了防止牙齿印不清楚,我还准他多咬几下。

宋丞相笑道:“太子殿下不必紧张,不是现在。”

“我知道,人固有一死。”

“是一年后殿下才到北疆。”宋丞相大概是觉得我贪生怕死,但是又不得不去的模样实在是很好笑,他憋着笑道,“陛下预备让殿下在明年的三月春猎动身,先去江南、岭南一带看看,最后再让您绕去北疆。对外就说殿下是去游历、体察民情了,他们大概会派人跟着殿下,待殿下四处都逛了一圈儿,再去北疆,他们也不会疑心,也就任由殿下随意去哪儿、做什么了。”

好罢,那我就等三月春猎时再让宋清平在我手上咬几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留给我道别。

“殿下不会丧命。”宋丞相仍是笑,向我保证道,“我们在燕都也会做好部署,到时候殿下去了北疆,自然会见到与殿下接头的人,他会告诉殿下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因此为了防止事情泄露,往来的书信中不要再提及此事。”

“我去了之后,该做什么?”

宋丞相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然后吐出来四个没什么用的字:“随机应变。”

我明白,这一年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说不定还会查出来父皇的密探里面就有奸细,所以我这一去,根本连哪个是敌人都不知道。

宋丞相安慰我:“太子殿下聪慧,能处置好的。”

我朝他拱手:“托丞相的福。”

宋丞相最后说:“这件事,不要让旁人知道,出了这个房门,也不要再提了。实在是没法子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奸细究竟是哪些,也就只好‘草木皆兵’了,也请二位殿下不要信任何人。”

我与沈林薄皆应了,宋丞相便挥了挥袖子让我们走:“近年节了,也就不让你们做文章了,给你们开个假,好好的过个年。”

我与沈林薄朝他道谢,然后退出去,沈林薄回身掩上房门时,听见宋丞相在里边叹气。

宋丞相为相数十载,数十载没能离过燕都,却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国砸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恐怕他是心里难受。

不过这件事情到底是谁也没能发觉,也不能怨到他一个人头上。

而我,我还是好好的跟宋清平道个别罢。

沈林薄道:“皇兄,到时我们在重华宫给你送别。”

我点头:“嗯。”

他看出我一点儿不太情愿来,便道:“我们都在燕都。”

“是啊,你们都在燕都等着我回来呢。”我拍了拍沈林薄的肩,忽觉得心绪有些杂乱,随口道,“若是……若是父皇与我哪一日都,呃,不在了,你得肩负起国和家来。”

“皇兄放心。”

夜色渐渐的沉下来,我看着沈林薄,却好像看见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想起来一点什么别的事儿来。

这时候宋清平就抱着一摞史书,回到宋府来了。他抬眼看我,然后喊了我一声殿下,又或许这一声殿下是喊了我与沈林薄。

若我此时就要死了,我肯定能拉着宋清平的手唠唠叨叨说上许久的话,但是现在我的死期未定,我也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我只有一件事情瞒着宋清平,但是这件事情得用千言万语来解释它。可是纵有千言万语,我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等到死期将至,再不说话就永远也开不了口了,我才会给他说。我总想拖着拖着不跟他说。

宋清平未走进宅门来,站在门槛那边,只被我看了一眼,他就站定在那儿。

我这时候肯定不怎么好看,苦着一张脸,大约还皱着眉,垂着嘴角,好像丢了魂的落魄人。

我朝他招手:“你快过来。”

“殿下怎么了?写的文章不好?”

你看,什么事儿我不告诉他,他就永远也不能猜到。

我撸起袖子,把胳膊递到他面前:“你咬我一口,以后每天都咬一口,省得印子消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怕日后你认不出我。”

“我认得出殿下,日后也认得出。”他这时说话说得正经,仿佛赌誓,就差伸出三根手指举在头顶了。

“那我要是……”

这个问题问的不太好,通常都是姑娘家娇滴滴的问相好的公子:“若奴家死了,公子怎么办?”这时候公子便回答说,若她死了,他们就一起变成蝴蝶。

这么说话,最后他们一定会变成蝴蝶。

所以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我摆手:“罢了,其实谁还离不了谁呢?”

“殿下你帮我拿一会儿书。”

宋清平把怀里抱着的史书交给我,好么,他还学会使唤我了。不过我顺手也接了书:“诶。”

宋清平伸手弄我的头发:“呼噜呼噜毛儿怕不着。”他或许也是不好意思,转头咳了两声:“我回来时听见外边人在唱这个哄孩子。”

“我……”

我从前说宋清平不解风情、毫无乐趣其实都是假的,他这个人看起来正正经经,私底下不知道都在学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第29章:这章讲到一个梦

景嘉十五年是过得很快的,一篇文章一篇文章的过去,一转眼便到了除夕。

那日晚上我与宋清平在重华宫的院子里烫锅子当夜宵吃,其余人来玩闹过一阵,险些将一锅汤水都给掀翻。后来很快的又散了。

明日正月初一,我得去祖庙束冠,然后搬进新修的太子府去住,重华宫便是不能再回来的了。

这大概是我在重华宫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宋清平的。

快吃完时,我突然抬头对他说:“三月份我得走。”

我把这件事儿像说闲话一样说出来,其实我在心里想了很久,说了很多遍,才能把它像闲事一样随口一说就说出来。

这件事情我一直瞒着宋清平,不跟他说,所以说完这话我就没敢再看他了。

宋清平给我夹菜的动作一顿,然后应说:“殿下要去哪儿?”

我悄悄抬头觑他:“父皇派我去体察民情……也就是让我出去见见世面。”

“殿下什么时候走?”

虽然宋清平看上去没什么表现,但是我方才明明说过我三月份要走,他却再问了一遍,这说明他可能有些呆了。

我说:“三月。三月的时候你们去春猎,我得启程南下。”

“那……殿下保重。”

这样看来他还是没什么反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没有,我只好继续解释说:“他们不让你跟我一起。”

其实我也不愿意宋清平跟我一起去,他得留在燕都学做一个丞相,怎么能跟着一个木匠到处乱走?而且说是游历,其实就是流浪。

况且到时我兜兜转转的到了北疆,一个人去送死也就够了。怎么还能去了一个,再捎上一个?

他又说:“那我留在燕都,替殿下打理府上与朝上的事儿。”

这个念头也实现不了,在我回来之前,父皇就会把我给废了,到时候就不劳烦他操心太子府和朝廷了,二弟会接手一切。

“不用麻烦你……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太辛苦了。”

我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那我到时候给你写信。”

宋清平没应,只是把碗筷都放下,然后说:“殿下明日还要早起,早些回去睡罢。”

我们原本是面对面坐着的,中间隔着一个炉子和一个烧得正沸的锅,我便端着碗筷挪到他身边去,边咬着筷子边问他话。

之所以咬着筷子,是因为这样子我说话也说得不大清楚,若是一不小心说了什么话惹他生气,还有一点含糊的余地能圆回来:“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

如果宋清平某一日跟我说他得走了,我也不高兴,就好像自己费尽心思用好木头雕了很久的一只兔子突然成精跑了。

从前宋清平落水时,我说过去的十几年我都没想过宋清平会死,他大概也没想过某日里我会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顶多几年我也就回来了。”

“几年?”

我很没底气的说:“大概一两年?”

宋清平又道:“我没生气,我是在替殿下想事情。殿下具体要去哪儿?”

“一路南下,然后去北疆,最后再回燕都来。”

宋清平点着头:“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了?

我还没想明白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之后,宋清平就伸手捉去我手里的筷子:“殿下,不能咬筷子。”

他没有说咬了筷子之后会怎么样,不过我想咬了筷子大概会做噩梦,因为这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噩梦。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我们两个之间因为我要走的事情,搞得气氛有点冷清。

我们收拾了东西,就从院子里转到屋子里的榻上坐着。我们之间隔了一盏小小的灯,看对方都看不大清楚,也不怎么说话,实在是不太符合过年的气氛。

等宫人在墙外喊过“景嘉十六,山河永在,国泰民安”的时候,我们就收拾收拾准备上床去睡了。

重华宫里的东西我全舍不得,白日里打包打包,就送到新修的太子府去了,现在的重华宫就剩了几个大件的家具,还有铜瓶里插着新折的梅花枝子。看上去实在是很冷清。

偏生除夕夜里得亮着灯,否则不吉利,我们就留了一盏小小的蜡烛在桌上。也正是这一点光,照着重华宫很冷清的模样。

明日我要穿的礼服搭在衣珩上,被光照着,仿佛一个人立在那儿。

今年的冬日暖和些,但我还是喊宋清平:“你过来些,中间透风。”

“殿下什么时候走?”

他果然是呆了,这个问题一连问了好几遍。

我说:“三月份。我会回来的,你还在燕都等着我不是?”

宋清平点了点头,他大概是转头看我了,所以才发出一点窸窣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我又说:“你把被子帮我往上拉一些,我懒得伸手。”宋清平给我拉好了被子,他再躺下时,我说:“压头发了,疼。”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枕上的不知道谁的头发给拨开。

我要是有点别的心思,性子再强一些,就该把我们两个的头发给绑起来,打个死死的结,可是我怕疼。

于是我把他的脚给勾过来,又伸手摸了半天,却没能找到他的手:“你别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是说日后、日后若我不回来了,或是回不来了,又或是我回来了就不是……呃,不是我了,你别生气。”

“殿下不回来吗?”

“我是说万一,如果我中途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或者欠了别人钱得给待在那儿还债……”我咬了舌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宋清平忽然说:“不会。”

“什么?”

“我不会生气。”

我知道,宋清平没说实话,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若我不回燕都,他一定会追过来向我讨一个说法。

“你……”我原本是想让他发誓的,但是一转头就闻见一股很香的气味,便也忘记要让他发誓了,只笑道:“宋公子身上很香嘛。”我凑过去嗅嗅,这回倒是摸见他的手了,仿佛他的袖中也拢住一团的香气。

宋清平解释说:“这是被子的熏香。”

我当然知道是被子的熏香,但这时候我假装抱着他的手已经睡着了,所以我不能说话。

他从来很烦我油嘴滑舌的说话,又没脸没皮的动手动脚,不过顾忌着我是他的殿下,才事事都顺着我。

等我睡着了,他就不怎么顾忌我是殿下这件事儿了。借着一点的光,他盯着我看了有一会儿,然后似笑非笑、似怨非怨的自言自语道:“这算是个什么人呢?”

究竟算是个什么人呢?

这时候应该说到我的噩梦了,我从前不是没做过噩梦,比如梦见我做了皇帝,然后百姓们朝我扔臭鸡蛋。最让人心慌的是梦见沈林薄当了皇帝,我守在床边给他和宋清平烧炭取暖,但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最叫人心慌的梦是我新做的这个。

在说这个梦之前,我得承认,我对宋清平有一点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从很早之前就有,具体表现为我喜欢闹他。

有时候我们睡在床上,我不自觉地勾他的脚,抱他的手,其实我们都知道,正经君王都不会这样对臣子。有时候走在路上,我又伸手搭他的肩,摸他的下巴,搂他的腰,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

其实那全是我那许多年酝酿出来的一点小心思在作祟。

但我保证这点心思确实是很小的,而且我准备一辈子都让它只是个小心思。

我最近鼓起一点勇气来试探他,不过他总是步步后退,那点勇气就再而衰,三而竭了,所以我想我没什么戏,因此这小心思也只能是一点小心思。

其实我从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但我一直都不大愿意承认,我可能有点喜欢他。

不是朋友之间,也不是兄弟之间,也不是君臣之间。那时候我翻开书,将五伦都算了一遍,最后只剩下来一种喜欢,毫无疑问,那就是它了。

宋清平忠心的太子,背地里只是一个觊觎他的臭不要脸的禽兽。

我没办法跟他说,我要跟他说了,宋清平回过味儿来,想起从前我对他动手动脚那些事儿,那些事儿就全都蒙上了一层无耻的意味。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样就挺好的,我出去一两年,回来的时候再看见宋清平,我们就真成了阔别几年的老友,别的就什么也不剩了。

结果这个噩梦告诉我我可能忍不住了。

梦里的香气也很浓郁,是什么花香我忘记了。也是在重华宫,在我和宋清平一起睡了十来年的床榻上。

我从前对他动手动脚,分明腰也搂过了、手也摸过了,但是我们在梦里做这种事,看起来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梦里的宋清平坐在我腿上,伸手去解我的衣带,我一边拦他,一边压低了声音,让他不许在本太子面前造次。

我根本没想要把他放倒在床上的,宋清平分明是平日习武的,我怎么知道梦里的他一推就倒了?

不过宋清平确实是好看,我以前没正经的夸过他,总是玩笑一般说他好看,但是我没想到他近看起来这么好看。我根本没想要近看他的,我真的没想要这么做,我就是起不来,使不上劲儿。

宋清平趴在我耳边喊我,还不知死活的吹气,喊得一声殿下千回百转的像九曲回廊,像香炉上升起青烟飘上广寒,绕过好几个弯儿。

真要命。

我就愣了一会儿,因为我没听过宋清平这样喊我,我一听他这样喊我,我就更使不上劲儿了。谁知道我只愣了这一会儿,宋清平的手里就攥着不知道是谁的衣带了。

这个宋清平是假的,是狐狸精变的!

快停下,我求这个梦快停下,简直急得快要哭了。

这时宋清平的神色倒是如平日一般了,他问我:“殿下是不是这么想过?”

我下意识便道:“你别生气,我就是……”我忙又道:“不是,我没这么想过,真的!”

宋清平问我:“殿下以为是在梦里么?”

这下完了,我百口莫辩。

宋清平伸手放下帷帐的时候我还是愣着的,只想从前怎么没觉得那挂帷帐的银色钩子那么好看,帷帐落下来,便在我眼前覆了一层什么样的纱,朦朦胧胧的。

我惊醒时天色还暗着,背后出了一身的汗。被子上的熏香仍旧很浓,我把被子掀开,全是这香害的。

桌上的蜡烛还没烧完,只有最后的一截,灯火幽暗。宋清平就躺在旁边,但我没敢转头看他。

方才那个梦实在是太恐怖了,我以后再听不得宋清平喊我殿下了,也不敢对他动手动脚了。这大概就是老天对我一直有的龌蹉念头的惩罚。

我没敢睡,害怕再回到梦里的重华宫去。瞪着眼睛一直挨到天明。

我实在是很对不起宋清平,那一点小心思终究是膨胀了,我这个混蛋。

后来我鼓起勇气转过头去看他,他这个人在梦里还皱着眉头,睡得不怎么安稳,不过我想不会比做那样的噩梦来的更不安稳了。

他要是知道了这个梦,肯定得生气,我该怎么解释?

就说梦都是相反的,事实不是这样的,重华宫那个主动伸手解人衣带,还千回百转的喊人的不是他,其实是我?

或者说我是被逼就范的,这事儿都怪他,其实我根本没想过……好罢,我有想过一点儿,而且一开始我还有点儿高兴,但就只是一点儿,真的。

要不就说我会对他负责的?我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抛下他不管。

宋清平仍是睡着,他昨天晚上才答应过我,不会对以后发生的什么事情生气,希望他不要对我生气。

天刚蒙亮的时候我就起来了,随便套上衣服拢着头发去养居殿找父皇。

我没敢回头看,我怕我一回头看会发现宋清平是装睡的,他这个人太了解我,我虽然一直试探他,但是我又很怕他看出我在想什么。

第30章:这章依旧讲到春——意盎然的——梦

养居殿也只亮了一盏小小的灯,侍卫把我拦在外边,我只好在外边拍门叫他:“父皇,爹,臭老头子……”

父皇在宫殿内回我:“你这么早过来?今儿你加冠,是不是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

“我要真是一晚上没睡那就好了。”

我推门进去,父皇正裹着被子坐起来,从被子里勉强伸出一只手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招呼我:“快过来,大清早的这么冷,吃了没有?”

“还没有。”我就随便洗漱了两下,也不知道头发梳齐整了没有。我简直是逃一样的从重华宫跑出来的,生怕宋清平在后边追我。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三月份不想出去,你好好跟我说,我就派别人去。”

我在床边坐下:“别,您还是让我去罢,我再不走就不行了,我完了。我大概是被宋清平用网给捉住了,趁他还没收网,我得试试看能不能跑走。”

父皇拍我的脑袋:“从头说起,你不会是还没睡醒吧?”

“爹啊。”我抽了抽鼻子,想起那个死活刹不住脚的梦,又想哭了。

父皇有点慌了:“你做什么?你这副样子怎么好像被谁祸害了?还是你祸害了谁?”他抖落开裹在身上的被子就要下床:“朕给你去找宋丞相,你放心,朕给你主持公道。”

我说:“做了个梦。”

“梦里的事情怎么能当真?”父皇爬回床上,说了一句真冷,又重新用被子把自己给包起来,然后教训我,“沈风浓你几岁了?还因为做噩梦的事情跑来找爹娘?说罢,你这回是梦见怪兽,还是梦见巨蟒了?都这么些年了,那些怪兽长大了吗?”

我顿了顿,不知道要怎么向父皇形容这个梦,梦里的场景走马灯一样从我眼前飘过去,又是一层薄薄的纱。最后我只好长话短说,把梦里情形种种全都汇成一句话:“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春——意盎然的——梦。”

“什么……”父皇刚想问我,随后反应过来,就咳了两声,然后安慰我说,“没事儿,你都要加冠了,正常情况。”

“正常吗?”

“正常啊,这说明吾儿长大了。”父皇又道,“还没来得及问你,是哪家千金?闺名什么?芳龄几许?”

这几个问题不怎么好回答,我挠破了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父皇很善解人意的说:“你大概是没记住人家的脸,这也正常,你还没喜欢的姑娘,也就是做了个梦。”

“不是,我记住他的脸了。”而且还凑近看过了,亲了啃了。我一咬牙,道,“他不是千金,也没有闺名,更没有芳龄。”

父皇一抚掌,朗声道:“那我猜到……”他的声音弱下去了,大概也不大想承认这件事:“朕大概猜到是谁了……宋家小子?”

宋清平这个人简直像是武侠话本里说的大侠的命门,他是我的命门。我现在一听宋清平的名字我就发晕,我一拍脑袋,然后顺势跪下向父皇请罪,像许多次因为偷做木匠活儿向他请罪一样,捂着脸道:“父皇,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你快起来吧,地上挺凉的。”父皇把我扶起来,“我问你,你那梦里有多春——意盎然?”

父皇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还沿用了方才我的说法。

我还是尽量用简短的话来描述那个梦,我还是不大愿意去回想它,我说:“摸了、抱了、脱了。”

“你们两个没在梦里时不也……”

我恍然大悟:“是啊,我没在梦里时不也常对他动手动脚的,怎么还非得跑到梦里去呢?他身上哪二两肉我没摸过?”

父皇忽然挑眉问我:“哪二两肉?”

“你正经点!我在说正经事情!”

父皇严正了神色:“你继续说罢。”

“我说完了,就是这样。”

父皇摸了摸下巴:“那你在怕什么?”

“得怕的东西可多了。”我掰着指头给父皇一一算来,“其一,我实在是对不起宋清平,他拿我当好兄弟,而我却……”

父皇抢话:“你怎么知道他拿你当好兄弟?说不定他背地里也偷偷做过这样的梦。”

“你正经一点!儿子说话的时候老子不要插嘴,作为爹娘,要懂得倾听孩子内心的声音。”

“好好好,用不用我去洗个耳朵再回来……”那时候我的面色恐怕真的很狰狞,父皇很认真的看着我,“你继续。”

“其一,我对不起宋清平,哪一天他要是知道了,我怎么跟他解释?我没拿你当好兄弟,其实我在背地里很想、很想……”后边的几个字被我吞掉了,我自己也没听清我究竟说了什么,“而且我现在没办法再正常和宋清平相处了,我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

“那其二呢?”

“其二是,父皇你和宋丞相知道了大概会打死我,不打死我也得打断我的腿。”

“不会,你看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情,不是比我做木匠活严重得多么?”

父皇反问我:“男人不是人么?”

“是啊。”我点头,“那您的意思是……我可以……”

“不许放肆。”父皇终究是我的父皇,连我在想什么都很明白,“在你跟宋清平说得明明白白之前,不许放肆。”

“像从前那样也不行?”

“无论如何,不许孟浪。”父皇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真喜欢他吗?”

“大概……有点儿。”

父皇笑我:“大概是你也不明白吧?”

“我有点儿明白,又有点儿不明白”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你和宋清平整日待在一起,所以你就梦见他了?”

“那您从前梦见过宋丞相或者陈夫子吗?”

“没有。”父皇低头笑道,“你母后自小被送进宫来,我与她一起长大,所以我梦见的总是她。”

“若我跟他说了之后,我发觉我自己压根不是真心的,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你先搞明白了再找他说,朕倒是有一个法子看你是不是真心的。”父皇道,“等你三月份出去了,我就给你写信说宋清平病了,病得要多厉害有多厉害,快要死了。要是你看见了信,觉得你的一颗心啊,撕心裂肺的疼,严重的可能还会吐血。然后你马不停蹄的回燕都,一路上都揪心揪肺的,到了燕都看见宋清平活得好好的,一颗心就踏实了,也不生气,心里只一个念头,他好好的一切便都好了。”

“若我揪心揪肺,还吐血呢?”

“那你大概就是用了真心的了。”

“爹啊。”我叹道,“这个计策恐怕还是有一点小疏漏。您不能提前告诉我。”

“就是提前告诉了你才能看出你是不是真心。”父皇说得头头是道,“你想啊,你明知道我在骗你,可你还是忍不住回燕都来看看他,这才叫做真心呢。”

“好罢,您说得对。”

“是吧?行了,你们都还年轻着呢,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快就被你们弄清楚的?”父皇笑着拍我的肩,“你就在养居殿梳洗梳洗,吃点东西我们一起去祖庙。今天你就十六了,是个男人了,虽然我准你不用肩负起天下苍生,但是做人嘛,起码得让自己俯仰无愧。”

我点头:“知道了,多谢父皇。”

“快去梳头,你看你毛还没长两根,竟然也就十六了,还做梦。真是岁月催人。”

******

礼官唱乐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发麻,我跪在祖庙里,他们的声音变得悠悠远远的,我也听不清他们唱了什么,只能听出一个大概的声调来。

随后宫人端着陈紫金冠的托盘上前来,父皇亲自给我加冠。

我跪着听父皇的训诫,听了有一会儿,他才让我起来:“去罢,去给你母后和皇祖母看看,她们大概都等着呢。然后再去你的太子府看看,你皇姊他们大概也都等着呢。朕就不去了,那里现在是你的府邸。”

大明宫,皇祖母与母后全都在这儿。

我常来给她们请安,但是今日似乎不大一样,从前在她们面前我还能耍耍无赖,现在就不行了,我得正正经经的,并不是端起太子的架子来,在家里人面前,就算是装,多少也得有个沉稳的模样好让他们放心了。

后来我出了宫,准备去新建的太子府,才走出宫门,便看见宋清平站在宫门口等我。

树枝上堆了积雪,掉下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

宋清平还是站在那儿朝我打揖,像许多次他朝我作揖,在哪儿的树影下,在宫道上,在宫门前,宋清平终归还是宋清平,我再多想的什么,全都是庸人自扰而已。

宋清平迎上来:“殿下今日起得早。”

我随口扯了个慌把这件事给圆过去:“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殿下穿得好看。”

“多谢。”

“殿下今日怎么了?”

殿下、殿下,全是殿下,我从来没注意过原来宋清平说的每句话都带一个殿下,现在我真是怕死他说这个词了。

他一这样喊我,我就想起昨天晚上在梦里他喊我的那一声殿下,像一条小蛇,从袖口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他每喊我一次,我就心惊肉跳一次,生怕他一说完就伸手解我衣带。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别再喊我殿下。

我扶额:“没事,我就是突然之间有一种心境的变化,你懂得吗?”

“懂得。”

他会懂得才怪了。

“你喊了我这么多年殿下,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叫法?比如说……”风浓?阿风?风风?老沈?这些叫法更奇怪,我还是扶额:“算了,你还是喊我殿下罢,我能受得住。”

“殿下疯了?”

“对,疯了,你现在只管跟着我走,但是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得发疯。”

宋清平虽然很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今日终归是我加冠的日子,所以他很听我的话:“明白了,殿……”

“别说话。”我跑到路边去撞树,好让自己离他离得远远的,再听不见他喊我什么。

然而宋清平还是喊我殿下,后来树上的积雪被我抖落下来,盖了我满身满头,我也乖乖的跑回去了。

我提着衣领,抽了抽鼻子:“宋清平,雪掉进背后了,冷。”

第31章:这章讲到算计人心

太子府修得很漂亮,可惜我一个人一个晚上只能睡一张床。

正月十五那日我们在太子府湖上的亭子里看城外的烟火,我们到了那里才知道坐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四周的楼房太高了,全挡住了,只能听见响声。

于是我趴在亭子的栏杆上,死盯着结了冰的湖面看。宋清平抬头看月亮,我们两个都不说话。

我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宋清平是从来就没什么话。

良久,宋清平问我:“殿下可看见了什么?”

后来我许他喊我殿下了,尽管我还是想到重华宫那个乱七八糟的梦。随便他喊我什么,因为他喊不喊,我都是那样了。

“看见了。”我随手一指湖面,“你看那是什么?”

宋清平看了一会儿,然后反过来问我:“那是什么?”

“那个是我的影子啊。”那时候一盏小灯笼悬在我头上,所以能照出结冰的湖面上的我的影子。因为我们刚从宫里的元宵宫宴出来,我身上穿的还是太子的蟒服,我便特别臭美的一甩脑袋,然后问他,“其实还挺俊的吧?”

宋清平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话,但是他却问我:“所以殿下就盯着自己看了一个晚上?”

“也不只是盯着自己的,也看一看你的影子。”为了避免误会,我忙又道,“有时候也看看树影、月影什么的。”

宋清平便也趴在栏杆边,撑着脑袋与我一起看。

又过了一阵子,我就喊他回去了,若我不开口,他能陪我在亭子里待一个晚上。

我们拢着手走回去,因为我是拢着手拿着灯笼的,所以拿的不稳,只能照见脚底下一块小小的地,夜间无人扫雪,地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踏上去嘎吱嘎吱的格外响。

我低头看着那一块亮起来的地,招呼宋清平:“你走过来些,看不见路小心摔了。”

宋清平果然就很听话的靠过来。

我有时挺恨他这么听我的话,才给了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对他放肆的机会。

我问他:“你今晚回宋府去么?”

从前重华宫和宋府离得远,我就能有借口留他下来,现在太子府与宋府是对门,往来很是方便,我就没了这样的机会,所以我这样问他。

“我不回去,我陪着殿下在太子府。”

我好不多事的问他:“为何?”

宋清平转头看我,道:“我这里有许多理由,殿下想听哪一个?”

“每一个都说来听听?”

“雪天路滑。”他顿了顿,继续道,“门房睡了、厨房歇火了、殿下一人待着无趣……”

“够了够了,这么多缘由足够了。”我说,“日后你还可以轮着用。”

后来我们洗漱好了,盘腿坐在小榻上说话,宋清平正扭头剪着烛芯,烛芯太长了烛光会暗。

我那时候有些困了,还以为自己又在什么怪异的梦里,便好死不死的呓语道:“若你是姑娘家便好了。”

烛光暗了一下,随后又跳跃着亮起来。

等我已经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落进宋清平耳里了。

他仍拿着剪子,在烛光之中瞥了我一眼,反问我:“殿下以为如此,那宋清平还是宋清平么?”

“你说的对。”我趴在桌上,转头看他,咬牙道,“你若是姑娘家我简直会恨死你。整日里催我读书,催我一肩担起天下,催我好好当个太子,仿佛自己明日就成了太子妃,早早的担负起相夫的责任来。”

宋清平仍是剪那烛芯,我不知道一根蜡烛哪里来的这么多烛芯可以剪。

他笑着接话道:“可惜了宋清平是个男的。”

又是一年了,仿佛昨天的墙外才传来“景嘉十六”的祝语,我们还在烛光之中互道平安,倏地一年就又过去了。

究竟有多快呢?大概就是若坐在对面的宋清平忽然白了鬓角,我也不觉得奇怪。

他把烛芯剪去,仿佛剪去我们之前十余年的岁月。

我却猛吹了一口气,把蜡烛给吹灭,略赌气道:“睡觉了,你看那蜡烛光都烧到你眼睛里了,怪亮的。”

宋清平不问我,他不问我究竟是怎么看见他眼底的蜡烛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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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我总是做梦,连打瞌睡也做梦,梦见宋清平,梦见我们在重华宫里,在九原行宫里,在太子府里,甚至在宋府里。

我告诉父皇,父皇总是笑一笑,然后拍拍我的肩,颇有深意的说:“你们年轻人还挺厉害的。”

后来我就再也不告诉他什么了,我去找章老太医开药,我告诉他我夜间多梦,让他帮我好好治一治。

宋清平指定是暗中给我布了一张网,他现在开始收网了,我完了。

父皇又说做个人须得俯仰天地无愧,我这十几年来大概也是这么做的。

从前我以为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二弟沈林薄,我得把太子的位置给他,把天下苍生交付到他手里,这太子府迟早也得给他。

现在我知道了,我最对不住的人该是宋清平。

他这个人吧,总盼着我当皇帝,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缘由,一颗心全都放在一个木匠太子身上,比什么朝代的忠臣烈女都要专一。

我辜负了他一片忠心,这是我对他有愧的原因之一。

之二是我在暗地里对他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虽说章老太医给我开药安眠之后,我近来的梦是少了一些,那一点膨胀起来的心思好像也真在慢慢的减下去。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却明白得很,我放不下。

有个人不分白天黑夜、抓心挠肝的惦记着你,感动个屁,这种事儿任谁知道了都得脊背发凉。

所以说,我对宋清平有愧。

有的时候我没忍住去试探他,他却步步退守,仿佛对我根本没什么可保留的,全然不像是外人眼里的端方公子,温润内敛,又将人隔得远远的。

我有时觉得我认识的那个根本不是宋清平。

宋清平近来没去史馆修史,他请了假,在城东城西的两家铺子之间来回跑。他喜欢撑着脑袋在柜上翻账本,提着笔在上边圈点,算计时看起来倒很是精明。

他算账时我就在铺子里四处闲逛,什么东西都喜欢碰一碰。

后来陪着他逛久了,什么东西也都玩过了,什么鲁班锁也都被我拧出来了。

某日里站在他身后,也就凑过去也看账本:“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钱的。”

宋清平不说话,但是手里拿着的笔顿在纸上都晕下墨,他大概在走神。

我叫他:“宋清平?”

宋清平自顾自的说:“还差一些。”

我提醒他:“墨晕开了。”

他把笔提起来,那一块墨迹在纸上就变成了一个黑的圆。

我又问他:“你方才说还差什么?”

宋清平不说话,又盯着那一块墨迹发呆,我便拿过他手里的笔,在上边添了点东西:“依我看,还差一个脑袋,四只腿,一条尾巴。”

最后那墨迹就被我改成了一只王八。

“不如再来一点波纹做水?”不等宋清平说话,我便继续加了两笔,我转头看他,开始念叨他,“宋清平,我看你眉间思虑过深,今日不宜看账,别看了。你在想什么?宋清平?宋公子?清平儿?”

宋清平恐怕是聋了,或许是再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后来宋清平给了我一张纸,那上边写了许多家铺子的名字,江南的、闽地的、岭南的全都有。

宋清平把那张纸叠好,然后塞给我,嘱咐说:“殿下出门时,若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去寻这几家铺子。若是给我写信,也可以交给这几家铺子。比驿站快。”

我从来没想过,宋清平能把生意做成这样。从前我听说他做生意时,只想着能从他那里讨两个零花来用,我没想到他整日与我待在一起,偷偷摸摸的瞒着我就成了一个有钱人。

“辛苦,辛苦。”我凑过去给他捏肩,笑着问,“那我可以在柜上提钱?”

“殿下想要多少……”

“就有多少?”

从前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他说我舍不得把他的家底给掏空。

但是这回他定定的看着我,很笃定的对我说:“就有多少。”

看来他真是有了钱了,我差点就趴下抱着他的腿谢赏。

我仍是给他捏肩:“辛苦,辛苦了,到时我一定给你写信。”

他唤我:“殿下。”

我说:“嗯?你后悔了?不准备给我钱了?”

“我听章老太医说你去找他,你说你夜间多梦。”

这下子我一腿软,真就差点给宋清平跪下请罪了。章老太医也真是多嘴,把病人的什么事情都往外说,等我混过这一关我就去找他。

我道:“我最近是有一点——多梦。”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殿下最近总说梦话。”

“梦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梦时还喊出来了,完矣完矣,我原本想随便编个梦混过去的,现在我都喊了出来,再没办法胡编了。我梗着脖子问他,“我说了什么?”

“殿下喊的是‘宋清平,住手’,连喊了好几句。还有‘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宋清平垂眸,其实他是在偷笑,语气里也带了笑意,“殿下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有点想哭,“我不就梦见你了嘛,你看我都喊你的名字了。”

“还有什么?为什么让我不要生气?”

“就是——就是我闹你,然后你生气了,我缠着你跟你道歉。”

有一个梦确实是这样的,不过具体情节要比我说的更厉害一些。

宋清平今日很是喜欢刨根问底,什么事情非得问个明明白白:“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住手?”

“这个是因为……”我总是被逼着说谎,我其实不是很想对宋清平说谎的,“因为你一生气你就打我,你打人打得可疼了,我就让你住手。”

“我打殿下?”

“虽然不大像是你的行事作风,但是真是这样。”我简直想对他发誓。

宋清平忽道:“臣也梦见过。”

“你梦见什么?”

宋清平并不说那梦具体是什么,他只是说:“与殿下一样。”

我随口应道:“那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宋清平是在试探我,他套我的话。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因为我曾经无数次这样试探过宋清平。我觉得他不算账的时候也有些精明,他算人心。

其实人心哪里经得起他的算计,也就是我勉强能接住他的一两招。

第32章:这章有一棵桃树长成了

三月春猎那天,我与宋清平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边,其余人都背着一把弓,而我背着一个小包袱。

这个小包袱仿佛很重,比我从前举不起的檀木弓还要重。

我与宋清平一直沉默着走到九原,他不会催我走,我也不会主动开口说我要走,于是我们两个就在九原山下相对着站了有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跨上马:“走罢,先去看看九原那棵桃花树开了没有再走。”

宋清平也骑上马,于是我们两个又沉默着向前走去。

我没想到这棵病歪歪的老树开起花来还挺好看的,我从来都很不记得什么诗句,只觉得绯色的云霞扑了满眼。

说好的看了桃花树就走,但是我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说要走。

我从前跟宋清平道别,都是明日就能再见到的道别,这次的道别,大约明年都不一定能见到,所以我不敢说。

我又找借口说:“昨晚上没睡好,我在树下睡一觉再走。”

“好。”

宋清平把马拴好,走到树下时,我正枕着双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桃花落在鼻尖我也不敢伸手去弄。宋清平大概觉得这样好看,也没帮我拿开。

章老太医给我开过药后我一直都睡得很好。三月春暖,我的一点小心思,随我要走的这件事儿,却是渐渐的就淡下去了。

说昨晚上没睡好是真的,昨天晚上我拉着宋清平说了一晚的话,至于说了什么我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左不过是一些无聊的话。

我一直絮絮叨叨的,仿佛出远门的不是我自己,反倒是宋清平。

那时候宋清平大抵是有些烦了,也许是有些困了,说不定也是一不小心就说了真心话,他说:“那殿下便早些回来。”

他是很不愿意说这样的话的,他大概觉得说这样的话很不好,做出很舍不得的模样,显得矫情,对我来说又很添累赘。

也不知道他在心里默默说过了多少遍,才把这句话随口就说了出来。

所以他一反应过来,很快就改口说:“殿下不用挂念燕都。”

“那到时候我给你写信。”

我也只有这一句话能翻来覆去的讲,我怕我一说舍不得走,我就走不了了。什么事情一说出来就成了真了。

在花树下我做了一个梦,什么梦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很熟悉的了,我有时候还常常将梦境与现实搅混,因此每次做梦我醒来时都要盯着宋清平看一会儿。

这次我看他的时候,他也闭着眼睡着了,若他还醒着,我是绝对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盯着他看这么久的。

我醒来时是下午,一直到日落,宋清平都合着眸。

从前的梦里,在燕都,在九原,这回的梦在花树下,大约是襟上的落花带我入了梦境。

这回梦里的宋清平倒是没喊我殿下了,也没动手解我衣衫。

从来孟浪起来、耍无赖闹他的人一直都是我,我在先前的梦里不自在,约莫也是因为这个。先前的梦里我对宋清平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所以我觉得怕他,是觉着他太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宋清平。当然我也怕他生气。

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回又换回来了。那个按着宋清平的两只手,把他压在树上亲的人是我,那个毫无招架之力的人是宋清平。

我衔了他发上的一朵落花,唇贴唇的亲他。

后来落花掉了,宋清平不自觉低头去看,我就生气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生气,大概是觉得他平日里像个忠臣一样专心得很,这会子倒是分心了。于是我又亲他,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

其实我哪里舍得?

额头磕着额头,我想一直望进他的眼里,最后看见他眼里的自己。

宋清平像平常一样喊我殿下,眉眼带笑。

别的再没有什么,却比我从前做的梦都要刻骨。

我醒来的时候竟也不怕宋清平生气了,反倒觉得挺旖旎的,有一点风流,心里边也有一点窃喜。

我从前做了这样的梦都不敢看他,现下也敢盯着他长看了。他这个人长得好看,我一连看他看了十几年也没能看厌,就说明他确实是很好看。

不怕他生气,还敢使劲看他。其实我是借了一点离别的威风,才敢这么做。明日便见不着了,我才敢这样做。

若他此时醒来,不用做出什么求我的动作,他只随便说一句“殿下别走了”,或者连殿下都不用说,像吩咐什么人一般吩咐我“你别走了”,我指定就走不了了。

我很庆幸他此时没醒。

又过了一会儿,那一点被我压在心底的小心思又很快的扎根发芽,不消多时便重新长成一棵灼灼桃树。

我发誓,我是看宋清平睡得太久了,想看一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才动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的。而且我的手又拙,不怎么容易探到脉搏和鼻息,所以才探得久了些。

好罢,我承认,有一点旖念,但真的就只是一点儿。

我发誓,这一回我也是见宋清平睡得太久了,怕他睡了太久,晚上睡不着,才想推一推他,叫他起来的。

“宋清平?宋公子?清平儿?”

他不应我。

他再不醒我就要发疯了。

我从前喜欢玩闹,喜欢做出格的事情,他就喜欢调侃我:“殿下又发疯了。”

其实他不知道,我这个人在心里可守规矩了,我不常发疯,我发疯是为了好找个由头来闹他,不过他倒是很迁就我,每回我发疯他都奉陪。

我在心里求他:宋清平,这回我又要发疯了,求你再陪我一回,就这一回。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

我发誓,这一回我是因为见宋清平睡得太久了……

罢了,这回我就不发誓了,这回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因为我这个人动了歪念头了。我把宋清平按在树上亲了,不是在梦里,我亲的也不是梦里的宋清平,怎么了?谁管得着?

可我转过头,才靠上去的时候,宋清平就醒了。

后来我怀疑他是装睡哄我上钩,但那时候我简直是慌极了,也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问我:“殿下在做什么?”

我便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梦游,应说:“我在做梦。”

宋清平笑了笑,不动声色伸手揽我的腰:“什么好梦?”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把那个好字咬得重重的,我听了简直想哭,也没注意到他搭在我的腰上的手。

“没什么好的,也就是……”我转念一想,我就是动了邪念了,犯了忌了,谁管得着了?反正都要走了,也被抓包了,亲他一口,我这辈子也不算吃亏了。

“也就是这么一个梦。”我一面向他解释,一面扣住宋清平的手腕,还是慢慢的靠上去。

一开始我没敢看他,我怕他被我活活气死。

后来我再看他眼中,还是我,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退,道:“就是这样一个梦,是你非要问我,那我就做给你看了。”

“所以。”他垂首笑叹道,“殿下找章太医,说夜间多梦,全是这样的梦?”

我理直气壮:“是啊,怎么了?我虽然经常做这种梦,但是我一直很专一。”

“一直是我?”

“当然是你。”

完矣,此话一出,我是在劫难逃了。

若说只梦见了他这一次,我还好解释,就说我们在一起待久了,我梦见他也正常。若说我每回都梦见他,我却还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心思,谁会信呢?

不过亲也亲了,我没什么遗憾了。

不如把眼睛一闭,随他处置:“对不起,我的错,你别生气。”

“我若生气了……”

他此时说话冷冷清清的,大概真是生气了。我便随口应道:“那你还回来罢,对不起。”

“怎么还?”

“不就是……”

没等我说完,宋清平应了一句“臣明白了”,就学我的样子把我压在花树上了。他为臣一直很忠心,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我不知道他还能这么忠心。

梦里的宋清平明明轻轻一推就推倒了,怎么到了现在还力能扛鼎了?我还没弄明白,宋清平就把方才该还的全都还回来了。

宋清平很拙劣的学我从前闹他的样子,他低声问我:“殿下还做了别的什么梦?”

这下他倒是报仇了,我却忙道:“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殿下的梦都没什么意思。”

我脱口辩解道:“胡说,都可有意思了。”

于是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宋清平肯定是把“有意思”想歪了,而我还没办法具体跟他解释到底什么是“有意思”。

很久之后我后知后觉的问他:“你怎么不太像是生气的样子?”

“我若不生气,殿下想跟我说些什么?”

我没想过宋清平知道了这件事会不生气,他不生气难道还特高兴?如果把这件事放在我身上,宋清平说他喜欢我,我会高兴得跳起来,但宋清平毕竟不是我。

你看我试探他这么多回,他从来都是步步退后。

我现编出一些话来,我道:“我心里有你。这么多年,君臣、兄弟、朋友,你我都占了。还剩下两个,父子与夫……总之你从里边挑一个,下半辈子我们就这么处。我的话全说明白了,若你日后还与我做兄弟君臣肯定也不好意思,若你不许,那我们就散了罢。”

我说话时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我慌得很。

我摸得住宋清平的命脉,他是绝不会走的。但是剩下的那两个,若是宋清平一个想不开,非得跟我做父子处,跪下来认我做他义父,那我岂不是就此玩完?

他却说:“天色晚了,要不殿下在行宫住一晚,明日再启程?”

罢了,我们要散了。

他随即道:“夫妇这个词不好。”

“嗯?”

“这种事情现在还说不准。”

我只知道他一惯忠心,却不知道他这个人还有点野心。我又道:“嗯?宋清平?”

他朝我笑:“殿下把臣放在心里这件事臣准了,也会还给殿下,不过夫妇那件事批回。”

这该是他在我面前最威风的一回了。

我顺手搂他的腰:“宋清平,亏本太子没白疼你。”

其实这下子我遂了愿,我就应该赶快拉着宋清平定下一个山盟海誓,但是想想宋清平也不能和别人再有什么了,我倒是很放心他。我又想起自己还得南下,便背起小包袱,朝他拱手:“那我就放心的走了,后会有期,我给你写信。”

“殿下不在九原待一晚上,明早再走?”

那时候我已经跑到远处树下牵马去了,回头朝他笑道:“这会子我就是不用马也能一口气跑出十里地去!”

下山时,那匹马跨过小溪流,我看天,天上星河排布,好像我已经渡过去了的哪条河流。

从前我总是絮絮叨叨的,在心里想很多的事儿,但是这回我没那么多想说的了,也就是一句话,宋清平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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