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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和反派养孩子的那些年 下——白橘灯

第 30 章

工厂内夜间的巡逻寥寥无几,仿佛笃定了没有人会在夜晚行动。许逸很轻松地出了宿舍的大楼。

许逸原本的打算是去找那些晶石,他怀疑他们参与的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背后还有更多他们没见过的秘密。

然而许逸在整个工厂转了一圈也找不到去最后一道检测口的路。

系统今天难得在线没有出去玩:“逸逸我帮不了你呀,这个世界的限制比较多。”

许逸也没有把希望全部放在系统身上。

系统说:“你就照着平常的路走嘛。”

许逸仰头看着周围的建筑:“我也想,但对于我来说,晚上地图的打开方式和白天地图打开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脑子里传出来一个哈哈哈的笑声:“这是路痴的特殊表达方式吗?2233号,你的宿主和你讲的一样,真的很好玩啊。”

许逸:“……”

系统很开心,就像被人夸赞自己小孩很聪明的傻白甜妈妈:“哈哈哈,我家逸逸很可爱的。”

许逸:“……”这种带朋友回家玩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这是要在自己的脑里开party吗?

系统热情道:“逸逸,这是666号系统。”

“……”许逸,“666号你好。”

666号很开朗:“逸逸你好,我很喜欢你的名字,读起来很顺。”

“……”许逸,“我也很喜欢你的工号,读起来很6.”

系统:“哈哈哈哈,对吧。”

666:“哈哈哈哈,对呀。”

许逸:“……”没有自带电子音效的我不配保持队形了,就不说话了。

许逸皱着眉头在工厂转了转,最后决定去华霖的办公室。毕竟那栋楼最好认,是整个工厂区里最高的建筑。

整个晚上许逸在工厂胡乱地转都没有碰到人,到了华霖办公室楼下却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就沉默地站在大门前,穿着全黑的西装,银白的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梳到后面,沉默的像个雕像。直到他出声的时候,许逸才意识到这里有个人。

许逸记得他,是他一开始进工厂时遇见的那个管家。

整个工厂黑黝黝的,管家一身黑色西装也仿佛从黑暗中走出来一般,在许逸走上台阶时,老人突然地出现,随后彬彬有礼地朝他鞠了一躬:“少爷。”

许逸脚步一顿,一瞬间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个管家似的人物了。

“许久不见。”许逸朝他点头。

“托福。”管家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

许逸看向他的身后,通往办公室的大门紧锁着,门侧的卡槽在黑暗中映出幽绿色的光芒。

“请回吧。”管家深深地鞠躬,“少爷,夜深了。”

“我想进去看看。”许逸微笑道。

管家没有起身,只重复道:“请回。”

“我不能进?”许逸走到那门前,手指看似随意地划过那卡槽。

“不。”管家摇头,“您在这里畅通无阻。没有一扇门能够阻碍您。”

许逸手指一顿,目光看着面前始终弯着腰保持鞠躬模样的管家。

管家一言一行里都透着对他的尊重。

而他也清楚,这不过是因为华霖罢了。

许逸:“……”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古代嫔妃知道会留下千古骂名,为别人所不耻,还是愿意在君王身边当一个恃宠而骄的祸国妖姬了。

许逸轻咳一声,管家既然会在这里多少也有华霖的授意,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很难进去了,倒也不想为难这个老人家。

“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许逸扫了那卡槽一眼,“不打扰了。”

“少爷。”许逸转头,管家站在黑暗里,从许逸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直起了的,明明没有弯腰却依旧透着虔诚的尊敬的腰板。

他好像真的很尊敬我,许逸想。

“只是想告诉您,我在这里并不是先生的意思。这是最后两天了,请您让他完成那件事。”

“逸逸。”系统不赞同的声音响起,“老爷爷都让你不要进来了。”

许逸心道系统你还是太不懂成年人的语言了。老大爷才不是不想让他进来,老大爷每一句话背后分明都是恨不得自己一脚把他踹进这办公楼的赤裸裸的‘你赶紧进去吧’的暗示。

他是在管家离开后进来的。

而刷开办公楼大门的则是管家之前给他的身份卡。

正如管家之前所说——钥匙我已经交到您手上了。

他早就被盯上了,许逸想。

也或许更早,在他决定育儿所来A区的时候,他可能就被盯上了。

【对了,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李衾。】

脑海里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许逸身体晃了一下,半晌才扶着墙,微微皱眉。

系统虽然不太开心,还是很关心他:“讨厌的逸逸,你怎么了?“

“……”许逸叹气,也没法和它解释,在心底他觉得系统什么也不懂也是好的,“只是没看清路而已,你把灯弄亮了一点。”

毕竟系统说帮他照明的权限还是有的。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系统也该学着懂点事了。

他看着面前明亮许多的视野,眼睛扫视了一圈。而幽暗的办公室中,他目光所及之处皆像是被打上了强光似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明亮得清楚可辨,而一旦他眼睛移开,原来地方的灯光立刻撤去,重新陷入黑暗。

——简直就像他的眼睛自带手电筒。

而事实上的确就是他的眼睛自带手电筒。

许逸:“……”他家表达系统不开心的方法就是给他的眼睛加上了一个手电筒buff的。

许逸:“把我的眼睛恢复原样。”

系统:“哼。”

许逸:“我生气了。”

系统这才不情不愿地把他的眼睛恢复正常,取而代之是在办公室中间出现了一个暖光的亮球,整个办公室立刻被照亮。

系统说:“我把机甲区那边的黑科技复制来了,这个球的光只有办公室的人能看见,外面的人看不见。”

“嗯,做得好。”许逸坐在椅子上翻看华霖的文件。

他只翻看了一会儿就把那些文件丢开,那些文件都是各种财务报表和工作安排,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嗯?”

许逸手一顿,他拉开的第一个抽屉里是一本相册,一本很厚的相册。

“哇!好可爱。”系统道。

的确很可爱,画册上是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男孩,许逸看见照片的时候一愣,心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小孩,但随即又排除了这个可能。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久,不超过一年,而他的记忆又很好,这个小孩漂亮得很,这个世界的人类因为都是由晶石培育出来的,普遍长得都很好看,但这个小孩即便在这些人中也必然是很醒目的存在,许逸若是见过不可能忘记。

这张照片似乎是在小孩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拍的,小孩拿着饭勺仰起头,大眼睛里还带着丝茫然。后面几张则是则是认真拍的照片,小孩面对镜头没有半丝羞怯,反而大大方方地看着镜头。明明是一个小不点,姿态和礼仪却做得很好,只有少数几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比了个手势,动作也是很内敛的。

照片上看得出来小孩出身非常好,教养也很好。

翻过四五页,基本是按照小孩成长的时间拍摄的三到六岁的照片,许逸本以为能看见小孩再大一些甚至成年的模样。然而后面的照片却变了,主角换了一个普通模样的小孩。

那个小孩不同于之前那个眉眼精致,穿着一看就是大家族的小孩。这个小孩模样普通,并且似乎生活在育儿所里,照片鲜少有一个人的单独照。

虽然他始终是拍摄的主角,但每次周围总还会有其他的小孩的身影。此外照片似乎也都是偷拍的,几乎没有小孩正对着镜头的照片,照片的小孩或是在喝营养液,或是在学习,或是和其他的小伙伴说话,眼睛全都没有看着镜头,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拍照。

相册前面和后面是两个小孩的照片,前面那个小孩的照片偏少,后面小孩的照片居多,整个像册有两个硬币的高度厚,前面的小孩只有不过十张左右的页数,后面却是另一个小孩的。

许逸翻看着相册,心里腹诽道这总不会是华霖的亲儿子和流浪在外面的私生子。

他一边看一便感慨,心想自己一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终于还是成长为别人的后妈。

这个悲哀的社会。

正想着,许逸目光扫过照片小孩的眼睛,忽然手指一顿。他快速地翻回前面的相片,又翻了回来,来回对比。

系统陪他一起看照片正看得津津有味,却看许逸皱着眉头在几张照片之间来回地翻似乎在对比什么:“逸逸,你干什么呀?”人家都不能好好看了。

许逸犹豫着道:“系统,你有没有发现……后面这个小孩长大之后,反而越来越像前面那个小孩的了。”他没看错,那个普通的小孩眉目在一点点变得精致,慢慢地和先前那个小孩的模样重叠了。就仿佛丑小鸭终于一点点变成了白天鹅。

他这么说系统也看出来:“诶,真的好像哦。”

许逸突然想到什么,翻到后面,照片里熟悉的模样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系统大惊小怪的声音响起。

“逸逸,这是你的照片!”

第 31 章

准确地说,应该是李衾的照片,画面中的少年,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和一件白色衬衫,是育儿所的孩子们标准的“制服”,除去女孩子是穿着黑色的及膝裙。

许逸记得这一幕,那是他刚到这个世界一个月的时候。院长告诉他,成年的他有自主权,可以选择要不要离开。所以他果断决定离开育儿所,到木森所在的A区。

而照片拍摄的正好是他和监护人告别的场景。

不同于第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许逸其实是有好好继承这个身体的记忆的。并且为了让他更好地参与到这个身份,系统给他安排的记忆甚至是按照人的遗忘规律来的,也就是说小时候的事情可能记得不是很清楚,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记住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许逸又翻了翻照片。

的确,前面几张的照片他没有印象,但到了后面就清楚了,照片里那些背景他甚至可以准确的叫出地名。

可是……

“我从来没有被人跟踪的感觉。”

许逸翻着那厚厚的相册,更别提被人拍下这么多相片了……

系统很感动:“他一定很爱你。”

许逸:“……”他发现他家系统感动的模样真的像极了他原来世界的cp粉,不管真主之间关系怎么样,都能自己凭借想象力扣出糖来。

许逸翻着那些照片,越看越别扭,心想华霖爱不爱我看不出来,内心一定是个变态这件事情倒是实锤了。

如果不是华霖长得好看,他真的已经报警了。

他翻回第一张照片,心里诡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为什么这个小孩没有长大后的照片。

又为什么自己这个身体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反倒像极了这个小孩。

他突然想,无论木森,木林,还是陈雪初都曾经说过,自己的模样让他们觉得熟悉。

那么究竟——他们是曾经见过自己,还是更久以前,见过这个长得像自己的小孩?

自己和这个小孩一定还有什么关系。

许逸把相册放回抽屉里,心里定下结论。

而且,这里一定还有什么。

然而接下来翻了将近一个小时,除了这相册之外,这个办公室里别的有价值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什么了。

华霖的这件办公室除了一那一本相册,几乎看不出任何有个人印记的东西。

华霖仿佛就只是把这里看做办公的地方,所有可以折射他心灵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许逸最后将目光停在桌子旁的保险柜上。

许逸摸着密码箱试图找到什么机关。

系统苦口婆心:“逸逸,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的。”

许逸:“……”

许逸试了几个密码。

系统瑟瑟发抖:“逸逸,我们不能做违法的事情。”

许逸:“……”

许逸敲了敲,估量自己暴力打开的成功率。

系统痛心疾首:“逸逸,我不能看着你变成这样。”

许逸:“……”

许逸猛地一拳砸过去,用行动证明自己不仅想变成这样也会变成这样,而且违法的事情做起来还很熟练。

系统伤心欲绝:“我的一番真心,终究还是错付了!”

许逸:“……”好了,我知道你最近又看了什么电视剧了。

许逸最后还是捣鼓开了一个隐藏的卡槽。

看着那默默伸出来的卡槽,许逸无语凝噎,有一种期末考试老师为了学生及格特地把题目压低难度的感觉。他试了一下,用自己那张卡一刷果然刷开了。

许逸:“……”

华霖为了带自己飞也是很不容易了。

保险柜里的东西很少,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份报纸,很久远的报纸。

这报纸只有一页,被人细心地叠好着。

上面只有一个版面,说的是文家。

文家小少爷文九生来体弱,终于因一场伤风病逝,年仅七岁。

版面中央正是文九的图片,和相册上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系统如果有手,现在已经捏着小手绢了:“嘤嘤嘤,这么好看的小孩,这么死得这么早。”

“死了?”许逸把报纸放回原位,将保险柜合上。

系统从别的世界复制来的那个光球还悬在头顶,照出少年明昧不明的模样。

“恐怕不一定。”许逸看着少年的脸庞轻声道。

许逸回到房间又花了许久的时间,他迷路了,但他也不急。

再回到房间时,华霖还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陈雪初的青藤很管用。

许逸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朝门口走去,或者更准确说,门口那个巨大的柜子。

那个柜子没有任何的锁,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合着,仿佛丝毫不怕人打开。许逸静静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拉开。

木柜发出咔嚓地沉重声响,柜子里银白色的光芒突然倾洒下来将许逸笼罩。

饶是已经猜到了,许逸还是被柜子里的画面吓了一跳,系统更是在他脑里疯狂地尖叫:“逸逸,鬼呀!!!”

【哦,那里面藏了一具尸体。】

【里面还是个大美人,很漂亮的。】

许逸仰起头,在他面前的柜子盈满了银白色闪闪发光的光点,而穿着白衬衫的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脸,却又明显比他更加成熟,轮廓也更为柔和一些的男人闭着眼睛。

比例完美的身体此刻悬浮在那巨大的柜子之中。

“你倒是真的没骗我。” 许逸伸出手,立刻有光点扑过来围绕在他的指尖转动,仿佛对他的出现很欢喜,许逸动了动手指,看着那上下飞舞的萤火虫,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

系统还在脑子里疯狂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呀呀呀呀——”

“别怕。”许逸安慰它,“他不是和我长得一样吗?”

“对耶。”系统安静了一下。随即又疯狂尖叫:“啊啊啊啊逸逸,你和鬼长得一样,以后我要怎么面对你啊!”

“……”许逸,“你还是先下线冷静一下。”

系统很乖地下线了,并且看情况似乎以后也不打算回来了。

许逸来不及伤感系统不要他了的这件事情,他看着前面的美人,心情复杂。

“你就是文九吧?”许逸轻声道。

他轻轻地摸了一下文九的手指,文九的手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冰冷,反而温热的接近人体的温度。

许逸还没来得及感慨华霖把他照顾得很好,许多事情猛地在他脑里炸开,那一瞬间就仿佛成千上万的属于文九的记忆一下子沿着两人接触的手指,疯狂地从文九身上涌到许逸脑里。

“唔——”许逸痛苦地弯下腰,银白色的光芒依旧笼罩着它,流动间细碎的光点宛若那短暂而灿烂的记忆。

小孩站在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映得他苍白的脸色多了丝红润,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投下浓重的阴影。面前的少年半膝跪着,手指灵活翻动间系好了一个完美的领结。

少年站起身,“好了,我带你下去。”

小孩站在原地不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少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他试探着先迈开步子,走到楼梯时才停下来,回过头伸手时小孩已经握住了他。

少年俯身,对着小孩微笑:“少爷,他们都在等你。”

“咳、咳、咳……”小孩捂着嘴,明明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却没有任何神情。穿着白褂子的人鱼贯而入,各种仪器闪着刺眼的白光。最后那些人摇着头一一出去。屋子里握着手杖的人,手稍稍收紧,最后似乎终于彻底失望,“以后有什么事不必告诉我了。”

屋子里其他人诚惶诚恐,小孩却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好看的小脸没有丝毫表情。

就像一个漂亮的却没有生命的木偶。

直到门外传来那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时他的眸子才一下子有了光彩,小孩猛地坐起来,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皱着眉头看着床边因为摆放了许久而失去温度的黑色药汁,大大的眼睛瞪了一会儿,终于在那人进来前一饮而尽。

重新坐回床上时候少年也进来了:“听说你又病了。”

少年眉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小孩拉住他的手:“我不痛,带我出去吧。”

风仿佛从远处的天空吹来,经过后科技化的城市,呜咽中回响着一路的空荡的喧嚣。

小孩穿着薄薄的睡衣,固执地不肯披上外套,他指着远处遥远的城市,“他们好安静,也好吵闹。“

风将他柔软的头发扬起,在风中混乱地舞着。

少年拿着外套,终于半强硬地给他披上。今天异常不听话的小孩让他又开心又生气。

小孩仰起脑袋:“哥哥,我要死了……”

少年瞪大眼睛。

风再次从遥远的地平线刮来,这次少年没拿稳,眨眼间外套被风刮走,少年这才恍然回过神来,从身上脱下衣服,披在小孩身上。

“穿好。”他大声道,与此同时他朝那被风卷走的外套追去。

小孩披着外套,依旧可以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余温,视线里少年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小孩晃了几下,突然缓缓地倒下。

“霖……”小孩的手指动了动,仿佛试图带走那不属于自己的外套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不!”许逸猛地睁开眼睛,他艰难地转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文九接触的手指。

不可以再接近他。

一定要离他远点。

那一瞬间仿佛是生命的直觉做出的判断,许逸挣扎着要摆脱那只手,却在挥手间,被一股更大的力气握住了。

许逸猝不及防地看过去。

柜子里,文九缓缓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 32 章

许逸伸手,一个光点落在他手上,他将手靠近一些,发现是一只银白色的小萤火虫。

许逸手指一动,那小萤火虫立刻颤颤巍巍地飞走了,沿途洒下细微的光点。

“这一幕好像有点熟悉。”许逸看着围绕着他的数不清的萤火虫。

华霖这个世界第二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围绕着他们的就是这些萤火虫,当时华霖还说这是梦。

“你吓到我了。”华霖捏了捏他的下巴,“一早醒来,一个美人人事不省地躺在我身上。”

华霖似乎心有余悸:“还以为下一秒会冲进了一批警察把他们的证件糊我脸上,然后告诉我我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话会成为呈堂证供。”

许逸拍开他的手:“怎么看你也像是会在警察闯进来时邪魅一笑,然后手一拍立刻冲出一堆小弟把警察反杀的大反派。”

华霖摇头:“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

“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在自家柜子里藏着一具尸体。”许逸挑眉。

华霖不惊讶,笑吟吟地握着他冰冷的手:“毕竟藏在别人家的柜子里好像不太礼貌。”

许逸闭上眼睛:“从你嘴里出现礼貌这两个字还真是奇怪。”

“慢慢听就习惯了。”

许逸的意识昏昏沉沉的,昨晚他在最后用全身力气把文九推开,然后把柜子合上,最后又死撑着才半走半爬地到床边。

当然,许逸死撑着爬到床边不是为了“死之前一定要再看你一眼”这样的理由,而是“藏了一个这么危险的尸体在柜子里你特么居然不告诉我还一次次撺掇我去打开你是不是想害朕”。

简单地说就是许逸本想回去揍华霖,结果还没开揍就晕在他身上了。

但许逸看华霖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他也不打算解释。

“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华霖道,“你晕了差不多一天,已经和你朋友说过了。”

“他们怎么说?”

“让我好好照顾你。”

“实话。”

“把传信的人狠狠骂了一段,还说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

许逸莞尔,华霖也笑了:“那个叫李炎的小孩人如其名。”

“他脾气比较傲娇,人很好的。”

华霖轻轻恩了一声,又道:“你的朋友们的确都不坏,就是他们的眼神……”

许逸心里正腹诽你从来没有正面和他们接触过,能看出来他们什么眼神,就听华霖沉吟了一下:“看上去似乎很想炸我的工厂。”

许逸:“……”大佬,你究竟是在看别人的眼神还是在读别人的心。

华霖:“我说中了?”

许逸:“……”

华霖:“那就是说中了。”

许逸:“啊,头疼。”他把被子从头下抽出来捂在脸上。

华霖伸手来拿枕头:“行了,好好休息。”

许逸:“……”刚刚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突然狐疑地看向华霖。

华霖:“……”

眼前的一切光线突然消失,仿佛那些银色的小萤火虫一瞬间全部离开了。

华霖的声音在黑暗中镇定地响起:“好好休息。”

许逸啪嗒打开床头灯。暖白的灯光重新将他们笼罩。

他拉开被子站了起来,低头一看,比起原来青涩的少年的身形,现在的他身形显然更加完美,当然也更高。

许逸:“……”

华霖:“……”

许逸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这是他的身体?”

华霖似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

华霖看不出许逸在想什么:“你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许逸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霸道总裁痛失爱人,小心保存着爱人的身体,某天偶遇寻找同伴的乡下傻白甜,当看到傻白甜和前恋人一模一样的脸时,总裁如同死水的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此展开一段替身情人的虐恋深情。”

华霖:“……”这是自己给自己把剧本安排好了?

许逸拍拍自己的小胸口:“果然还是接到了这种狗血的剧本。”

华霖脸上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半天他才缓缓道:“你休息吧,一觉醒来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

“之前也有过这个样子,对吗?”许逸说的是华霖来找他的第一个夜晚,那晚许逸明明记得他们胡闹的时候自己不小心把桌上的闹钟踢掉了,但第二天起来,许逸试了试却发现以他的腿长无论如何也踢不到桌上那离他有一段距离的闹钟,许逸当时想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想不通,但今天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个时候自己用的就是文九的身体。

“你很爱他吗?”许逸突然道。

那一刻华霖的神色似乎突然变作了许逸在文九的记忆里看见的那个半跪着给他系领带的少年,单纯而美好。

就像当时笼罩着他们的夕阳,耀眼却温和。

那一个问题华霖想了很久,仿佛要把记忆里那短暂的岁月匆匆地从头再走一遍,又仿佛是要把时光里那人的模样在一次翻出来重新铭刻。

“我愿意把生命献给他。”

最后华霖这么说。

就像他曾经站在楼梯前回过头,把手伸给那人时一样,轻易却坚定。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些诺言轻巧得就像说笑,但却有人用余生去践行。

许逸在身边的人呼吸变得平稳的时候才睁开眼睛,他撑着头,静静地看华霖的睡颜,华霖的睡姿很单调,是那种一个姿势保持到天黑的类型。

他伸手在华霖脸上摸了摸,兴许是他的气息让华霖没有防备,又或者这次的药下得重了,华霖没有反应。

他睡前问的那句话显然对华霖的心神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以至于他这次给华霖偷偷下药的时候华霖没有察觉,当然,也因为华霖以为他没有得到文九的记忆,所以暂时对他没有防备。

但他想起来了,想起了文九——或者说属于他的真正的记忆。

文九是文家的小少爷,因为先天原因从小病弱。

而华霖则是文家管家的儿子。

因为身体的问题,文九不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也没有玩伴,比他大几岁的华霖则从小担任了文九的照顾者兼玩伴的身份。两人从小关系就很好,但文九在华霖的照顾下虽然没有像医生断言的那样死在六岁,却还是在八岁那年还是死去了。

文九死后,华霖带走了文九的尸体。

华霖的异能很特殊,别的晶石孕育体获得的是同晶石属性对应的能力,即金木水火土五种。

而华霖的异能却是这五种之外,他的异能是针对晶石本身的,他可以控制异能的能量。利用这份能力,他将一个晶石的能量注入了当初孕育文九的那块晶石。

而如他所愿,这个晶石后面的确孕育出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李衾。但华霖的行为也很快被上面的人察觉,为了保护李衾,华霖把他放到育儿所,自己则接受了收编,用自己的能力在废工厂进行研究,因为他的能力有可能解决实现人的生命的延续,甚至是做到真正的不死。

当然他这样做最大的原因是李衾。

一块晶石孕育一个生命,华霖用能量注入的方式让文九的那块晶石孕育出了第二条生命,但这只是暂时的,只有文九原来的那个身体才是这个晶石的匹配目标。

因此尽管李衾在一点点变成文九的模样,尽管他成年了,他却依旧是少年的模样,他也依旧像个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异能。

【你的能力在出现之前已经消失了。】

华霖当初是这么说的。

知道真相后这句话的意思也好解释了,因为文九死在了八岁,死在他的异能显现之前。

而除去没有异能,李衾这个临时的身体也早就濒临奔溃了,这些年来华霖暗中给他吃下了数不清晶石纯液,或是混在饭菜里,或是混在营养液里,但这些庞大的能量也仅仅是维持了李衾这个身体暂时的短暂的生机,李衾甚至早就停滞了生长。

现在的李衾只是一个暂时的供养着文九灵魂的容器,真正的身躯依旧是华霖柜子里当初保留下来的文九身体。

而许逸现在偶尔从文九的那具身体里醒来已经证明了二者可以完美的融合。

那么华霖现在要做的应该就是想办法让他可以更久地,或者说永远地留在这具身体里。

许逸一路从华霖的房间朝外疯跑,很快便到了一楼之隔的木森他们现在所在的宿舍楼,他用那张卡同样顺利地打开这扇门,而门后,如他所料,耀眼的银光色笼罩着整座宿舍楼。

许逸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所有宿舍的房门都是开着的,每个宿舍里的少年身上那银白色的光芒都在不断地脱离,而一旦脱离人身一段距离就会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许逸熟悉的无数个光点,就那么穿过天花板,穿过墙壁,整齐地朝宿舍中心的一个光球汇去。

直到现在,工厂的秘密似乎也终于有了答案。

华霖让那些少年背着沉重的石料,似乎是想借此恢复那些废弃晶石的能量,但真要说那不过是掩人耳目。

每天定时抽取异能既容易引人注意又容易激起反抗,所以华霖通过让少年白天消耗大量的精力,这样晚上便是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少年也只会以为是白天太累所致。

华霖真正想要的是抽取少年身上的异能,用这些巨大的能量让文九真正地复活。

“巨龙先生。”许逸仰头看着面前数不清的耀眼的光点。

“你这次可真的吓到我了。”

第 33 章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许逸转头,看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老人,老人疲惫的模样不复初见时的精神,也不像文九记忆里那个遵循礼仪的近乎冰冷的仆人。

“安伯。”许逸说出文九记忆里对这个人的称呼。

比起李衾文九,甚至华霖,这个曾经文家的管家,华霖的父亲。既见证过文九的死亡也目睹了华霖的蜕变和疯狂,作为旁观者,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一切事实的真相。

老人鞠躬:“对不起。”

他是文家的管家,但也是华霖的父亲。当初华霖执意带走文九的尸体,他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却还是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这么疯狂。

“该这么说的是我才对。”

许逸仰头看着头顶那颗巨大的光球,文九的尸体被华霖带走后,华霖耗费了几年时间,居然真的让这个身体恢复生机。那具身体虽然没有意识,却开始继续生长。但华霖不知道的是,他每天晚上睡前对文九说的话,文九虽然没有办法回应,却都听见了。

而昨晚,许逸把文九推开后,文九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让他变成这样。”

文九眼里的华霖,应该永远是记忆里那个笑如暖阳的少年。

“您走吧。”许逸看着面前的老人,“一切既然因我开始,自然也由我来结束。”

管家转身朝外走,背影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许逸看着手上的两颗晶石,这是他之前偷偷留下来的晶石,按照木林的说法,只要两种不同属性的晶石具有足够的能量,就能够刺激它们引起爆炸。

他拿的那两颗晶石原本能量也不够,但眼下这个异能四处乱飞的大楼里,他的手上那两颗晶石很快就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周身萦绕着耀眼的光芒。

“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

“那就不要做。”华霖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许逸:“……”

他回过头,华霖站在身后的门口,眼底一片冰冷。

许逸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如果我说我只是梦游你信吗?”

华霖唇角缓缓勾起:“你说什么我都信。”

“想起来多少?”华霖递给他一杯水。

“全部?”许逸捧着水杯。

华霖又把他带回了房间,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很重要吗?”

华霖静静地注视着他,半晌移开目光:“不重要。”

“我是不是要死了?”许逸干脆道。

华霖似乎笑了一下:“你觉得有我在你会出事吗?”

“不会。”许逸肯定道。

华霖脸上的笑清晰了一些。

“但有我在你一定会疯。”许逸看着他眼睛定定道。

华霖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他突然道,“我刚进来的时候其实不打算按照它们说的做。”

许逸没打断他,他知道华霖说的是进入这个世界,而它们指的应该是系统,他进入这个世界是有任务的,而华霖看起来应该也不例外。

“谁知道居然看见你了。”华霖似乎想起当初的场景,语气间也露出一丝惊讶。

“然后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种心情,因为有一点我和他是一样的。所以虽然答应过你,但至少……”

华霖在身影渐渐一点点模糊:“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做。”

许逸脸色一变,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华霖,但扑了个空,眼前华霖的身子一下散开,化作千万个光点,那些光点一接触到他,立刻朝他身体涌去。

许逸痛苦地蹲下身,那一夜不小心碰到文九时的痛苦再次袭来,而比上次更清晰的是,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每一处都仿佛被撕裂又重新生长。

“疼啊……”许逸攥着被子,手指用力到几乎没有血色。

许逸再醒来时,全身都汗湿湿的,薄薄的衬衣还紧贴着他,感觉异常不舒服,此刻房间里刺眼的光不仅没有消散,甚至更加耀眼。许逸扶着床站起来,陌生的视角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用的是文九的身体。

他刚伸出手,很快有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停留在他的指尖,似乎很亲密地用触角碰了碰他。

许逸脸上浮出一抹笑,然而下一秒那只萤火虫立刻像烟雾般散开,只剩下细碎的光,而手指上很快又停留了另一只萤火虫。

许逸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还是赶紧结束吧,他想。

这一切,都有些过了。

宿舍楼。

安伯看着那些从少年身上疯狂涌出的能量,忍不住出声:“你这样会害死他们的。”

华霖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床上的少年们神色已经不再平静,就像身处噩梦一般,每个人的脸都露出挣扎的痛苦,与此相对的,整栋楼的光越发刺眼,而中央的那颗光球仿佛突然间也无法承受如此多的能量,不时发出嗡嗡的声响。

华霖始终很沉静,带着一丝让安伯恐惧的冷漠。

老人瞪着眼睛看着那群少年一会儿,突然猛地抬起手,那不过是瞬息间,那些漂浮的光点突然附在他身上将他牢牢锁住。老人手一歪,两颗晶石从他手上坠到地上。

然而华霖甚至没有看一眼:“既然看不下去就走吧。”

“你以为他愿意看到你这样吗?”安伯痛苦道。

安伯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止不住地流出来:“除了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想看你变成这样。我这个做爸爸的的确不合格。我当初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可你为什么现在连个让我关心你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抱歉。”华霖看着这个悲伤的、第一次情绪如此外露的老男人。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头顶那颗光球震动得更加厉,安伯仓皇地仰头。

在一旁,离光球最近的少年已经捂着胸口痛苦地似乎喘不过气来,然而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仿佛陷在最恐怖的梦境里,无法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了。”安伯难以置信道,“再多的能量也无法改变少爷的命运,所以你现在要用这些人的命去换。”

华霖仰头看着那颗越发耀眼的光球:“所以这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对吧。”

“你简直疯了!”

华霖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安伯眼睛通红,他从小对这个懂事的儿子疏于关心,直到当初文九的尸体失踪,他找到华霖对上儿子冷漠的眼神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再不补救就来不及了。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破碎声,混在光球的震动声中几乎无法让人注意。

安伯暗自打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次都要拦住华霖,却看华霖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极其狰狞可怖的神色。

像是发现了什么让他怒不可遏的事情。

又像看见了什么让他恐怖的事情。

那恐怖的神色让安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而此刻他之前没有放在心上的破碎声突然放大,连安伯都有些奇怪这声响,他下意识得朝头顶那颗光球看去,却看那耀眼的光芒突然猛的一盛,紧接着之前汇入的无数的光点突然炸开,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在半空晃了晃,然后纷纷找到目标似的四面八方地朝那些少年飞去。

这些能量突然脱离晶石,重新回到那些少年身上了?

安伯心底一沉。

文九那块晶石出事了?

脑海中这个念头刚一闪而过,安伯就看头顶原来光球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黯淡的晶石。

它就那么闪烁了一下,然后便失去生命般直直地坠了下来。

安伯几乎是冲过去去接那块晶石,然而华霖早他一步,紧接着没有任何停留,华霖手刚拿到晶石便消失在宿舍内。

这辈子于安伯而言,除了发现文九尸体的失踪与儿子有关之外,心底最恐慌的大概也就这一刻了。

然而,哪怕是当初发现文九尸体失踪与华霖有关的时候,他当时内心的慌乱也比不上此刻的十分之一。

他脚一软,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想弥补这个孩子的,但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砰——

门是被暴力踹开的,许逸抬头看去时,赶来的男人身上再也看不见半丝从容。

“你……咳你先别生气。”许逸捂着嘴,然而还是有血液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别说话了……”华霖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栗,他跪在床边,似乎伸手想抱许逸,伸到一半却还是缩了回来,仿佛怕加重他的伤势。

最后还是许逸开口:“你抱一下我吧。”

华霖看着许逸满身的鲜血,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许逸可以感觉到华霖的手异常冰冷。

他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直接拿刀捅了自己一把,但不知道是不是碰巧捅到了什么大血管,拔刀出来的时候那出血量连他自己都看得心惊。更别提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华霖。

许逸费劲地抬手去捂华霖的手,他的时间不多了,但哪怕只能给华霖捂热一会儿他也觉得是好的。却听见华霖慢慢地开口:“你对我就这么狠?”

第 34 章

许逸一顿。

华霖反握住他的手,力气大的几乎要把许逸的手捏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哪怕你爱我一点你都不会这么做。”

他似乎恨极了,眼睛通红着,却还是死死地盯着他。

许逸记得华霖说过,这是他最后一次陪他。

“我也不想啊。”许逸慢慢地自己抽出手。

他咳了一下:“我也希望最后一次和你在一起,大家开开心心的,不然等我下次真的找到你,你讨厌我了一手把我推开,然后抱着新欢在另一边卿卿我我地气我怎么办?”

许逸说完先自己笑了一下:“华霖,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到看你做错事比看自己做错事还难过。我一直撑到现在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在用自己的死来惩罚你。我只是怕你以后回想起自己今天伤害了这么多人,怕以后的你要承担今天犯的错。所以我必须拦你。”

许逸艰难而缓慢地起身,抱住了这个他爱的人:“华霖,我想你好。”

眼前的视线在一点点模糊,许逸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发不出声了。

好想再看他一眼,许逸想。

但他眼前的视野却终于变成一片黑暗,意识最后脱离那刻,许逸听见系统庆幸的声音。

“逸逸,这个任务成功了。”

正值六七月,夏季酷暑。溪园之中早已于各处细细地放了寒冬时储着的冰块,于是正午时这最是难挨的日子竟也察不到半丝热气。

空气中氤氲着木香甜腻的香气,凉亭里的少年眉眼艳丽,脑后的头发被随意地扎起,看起来说不出的利落随意。

他本是仰着头看那花篱上慢吞吞攀着的木香,忽的又低下头。

“殿下,”少年看着头枕在他膝盖上的小孩,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低声道:“您……有什么想要的吗?”

膝盖上的小孩睁开眼睛,黑色而干净的眼底一片疑惑。

他尚未出声,那瞬间头顶的太阳骤然落下,原本头顶耀眼的日光瞬间为黑色所吞没。

凌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孩子的声音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响起。

那是极其困惑的声音。

“……凌云,我不知道。”

紧接着仿佛那童稚的声音仿佛也在黑暗中扭曲起来。

床上的青年猛地睁眼,入眼是浓墨般的夜色。

夜还很深。

许逸微微平复呼吸。梦里的一切刹那间在记忆里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两句话。

——您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我不知道。

这大概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穿来这个世界已经十八年了,从一个哇哇大哭的新儿再到掌控宫廷暗卫的统帅。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初到这个世界,他原想尽快完成任务,尤其是上个世界,他那个处理的方式虽是无奈之举,却还是过于狠绝,他是真的着急回去了,却不想还是一拖再拖。

这个世界许逸只知道任务目标,却不知道目标的愿望是什么,所以他只能一直留在任务目标身边,然而这个世界的目标——也就是一个月前刚刚继任的小皇帝至今也没能说出他究竟想要什么。

小皇帝楚天易自幼年一场高烧,智慧便处于混沌之中。而形成对比的是他那无不惊才绝艳的哥哥们。

只可惜讽刺的是,那些兄长彼此间算来斗去,从未有人将这笨拙的弟弟放在眼中,但最后一跃成龙的却正是这个几乎不声不响的小皇子。

这一切只因皇子们王位之争中不是早早地被流放便是被那在和自家亲四弟多年的明争暗斗中变得多疑阴沉的先帝率先处理去了。

而当先帝突然撒手离去,群龙无首之际,大臣们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过南边那位陌王的口风后便只能火急火燎地把懵逼之中的楚天易这棵独苗苗送上了帝位。

所有人都认为许逸好眼光,一直追随着正主,然而许逸却高兴不起来。

那位陌王自二十年前上位失败后便被先帝以看守西北之名困在西北之地,本想借机会一点点削弱他的实力却不想放虎归山,反而让那位爷收拢了大半的兵权,甚至借着调兵之权把南方也收拢了。后面干脆平常就守着西北,偶尔和对面鹭国不得志的小王子把酒言欢,天冷便下江南玩玩。反倒是先帝这个明面的胜利者只能窝窝囊囊地守着京城这一处。

然后日积月累的,好好一个儒雅的君王也变态了,天天暗戳戳地在宫里扎他弟弟的小人,然后抬眼看着自家一帮儿子勾心斗角也越看越防备,最后干脆眼不见为净地处理掉了风头最盛也最雄心勃勃的那几位。

便是许逸这样不懂政治的人也不得不敬佩楚漠这位爷的兵不血刃。所以他对于楚天易继位这件事也越来越担忧。

不为了任务,便是为了这些年的陪伴。许逸也只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

然而他终归只是一名暗卫。

许逸叹了一口气。

黑夜中依旧平静。

许逸想了想,抬手把提着衣领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拎了起来——这里必须感谢2333的金手指,许逸才维持了凌云这一个退可倒拔垂杨柳,进可千里追踪不留痕的暗卫统领人设。

许逸空余的手推开窗,借着月光和夜袭的人对视:“陛下,我叹气是在含蓄地告诉您我醒了。”

楚天易被他拎开一段距离,却还是锲而不舍地往他怀里蹭。

“我……朕知道,朕知道……抱……凌云你给我抱一下……”

许逸是唯一一个从小陪伴着楚天易的人,楚天易也因此极度依赖许逸。但一个皇帝晚上睡觉不是抱着他那些个温软的妃子,而是抱着许逸这样一个暗卫,这无论是从生理角度还是伦理角度而言都是不对的。毕竟无论许逸长得再怎么好看也是个糙汉子,传出去总是不好。最重要的是楚天易也毕竟长大了。

于是许逸一个月前便硬是逼着让楚天易和他分开住。却不想楚天易还是时不时地夜袭。

这让许逸很忧伤。

许逸这个世界的脸是他原来的样子,而京城凌家四小姐他血缘上的堂妹,也就是当今的德妃,更是和他原来世界的妈长得极像。

许逸初次在后花园见到德妃时感动得不行,正要上去,却看德妃娘娘哀怨地看他一眼,随即一跺脚走开了。

碎了一地玻璃心的许逸从那时起才察觉到自己在这皇宫有多么的不受待见。

用下属张桑的话便是——统领,几乎每个娘娘的宫里都有您的小人呢,小鼻子小眼睛的可像您了。上面还满满地扎了针呢。

许逸:……

而这一切的根源大概就是,尊敬的皇帝陛下虽然在大臣们的推荐下攒了一宫又一宫的小媳妇,但每当夜深人静时,尊敬的陛下持之以恒地夜袭的始终只有东北角那处破破烂烂的暗卫房,而那些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小媳妇们则跟个手办一样摆在各个宫里只看不用。

因此几乎每个有事业心的娘娘都在晚上扎许逸的小人,边扎边咬小手绢嘤嘤嘤:“皇上你为什么不来呀,究竟是因为统领大人太骚了还是臣妾们提不动刀了。”

许逸:……

虽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事实就是许逸好好的一大好青年的确深深地不受这宫里女人们的待见,甚至连带着那个长得像他妈妈的德妃也不爱他。

许逸:……啊……越想越难过呀。

许逸又叹了口气:“陛下,微臣同你说过,晚……”

他突然一愣,似乎发现了什么,脸上无奈的神情变得严肃,若是细看甚至有些不安,与此同时他手一松,楚天易再次扑住他,然后连手带脚地溜进他的被子抱住他,紧接着开始不得要领又有些急躁地抱着他蹭。

许逸面色变了变:“陛下您先别动。”他几乎顾不上身子乱扭的楚天易,只扯过楚天易的右手,随即搭上他的脉搏。

只刚搭上,许逸的脸色便难看起来,他扯开被子,简单地套上外套快速道:“陛下,臣去找太医。”

然而他没站稳,楚天易已经从背后又抱住了他,灼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他的后颈。楚天易的手也胡乱而热切地摸着。

他只得回身抱住楚天易,手摸着他的头低声道:“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听我说,你现在必须让太医看一……”

他突然一愣,因为楚天易突然吻住了他。

楚天易其实还不懂什么是欲,但这次那群女人为了得手给他下的药太重以至于楚天易现在被烧得神志不清只凭本能行事。他察觉不舒服时就想到了凌云,于是跑了过来,而现在凌云脸摸着凉凉的,让他情不自禁地发出喟叹。

他觉得舒服,甚至想要更多。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做。

他只能抱着凌云,抱得紧紧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办。

于是长大后已经很少哭了的他忍不住哭道:“难受……凌云……难受……帮帮我呀……”

第 35 章

许逸看着脸涨得通红的楚天易,又急又气。

“她们究竟下了多少的药!”他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先把楚天易打晕免得他那么难受,却看楚天易突然痛苦抓紧了他,随即一口血喷了出来。

“云……”楚天易委委屈屈地摸了摸许逸衣襟上染上的血,随即软软地倒在许逸怀里。

“皇上!”许逸心跳一滞。

怀里,楚天易气息越来越弱。

“头,各宫的药已经收缴了。云华宫三瓶,碧落宫……那些宫人均已拿下。”

许逸负着手,他的肤色极白,此刻在天青色的凌晨里,脸上阴沉的色彩变换了几分,终于他冷冷道:“放了。”

张桑沉声道:“是——”

随即他一愣:“什么?放了凭什么?”

许逸头也不回地往玉华宫里走,身后张桑一把推开孔十五:“你让我问他,你……去你大爷的孔十五!”

凭什么

许逸仰起头。

晨昏的玉华殿浸透在青灰色的雾霭之中,半点晨光正在从远处遥远地披荆斩棘地赶来,却似乎始终不会赶到。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一睁眼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一岁的小孩。

凌衡抱着他面向远处中静默的宫殿:“云儿,那里住着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也是你以后要守护的人。”

然而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却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系统,”许逸长出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楚天易的结局。”

2333的电子音响起:“而立之年让位给太子,四王爷成为摄政王,楚天易从此以身体抱恙为由长居养心殿,一年后失踪。”

小皇帝被下了药,这种事在宫中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这些太医制作的药在很多时候也被帝王拿来在床笫间添趣。但这次坏就坏在小皇帝这次又带了一串罕见的天香木镯子。

药是好药,木是好木,两样放在一起就要命了。

玉华宫一阵兵荒马乱。

许逸悄悄进去的时候楚天易已经醒了。

事实上楚天易仅比许逸少一岁,但兴许受上个世界影响,自年少起,许逸几乎把这人当儿子照看。

眼下不过才半天,楚天易就憔悴了不少,此刻可怜兮兮地窝在被子中,让许逸看得心疼。

他刚走过去,楚天易眼睛就亮了亮,随即带上盈盈的水花。

许逸叹了口气:“想哭就哭吧。”

楚天易性格懦弱,小的时候便总喜欢哭,长大后虽然少了,却还改不了毛病,但当上皇帝后许逸就和他约法三章不让他哭了。

眼下许逸松了口,楚天易立刻委屈地哇哇地哭了起来:“女人好可怕呀!”

许逸:“……”如果楚天易真的成了断袖,错的一定是那帮如狼似虎的女人。

许逸绕过溪园,脚步倏然一顿。来这处的人向来少,眼下空旷的园子中只有微风不知疲倦地拂过每一片叶子。

许逸回过身,身后梧桐疏落,夏日芙蕖艳丽的水池中飘荡着一两片零落的叶子。

没有人,也不可能藏住人。

许逸微微蹙眉。他总感觉有人在跟踪他,这种感觉不是一两天了,甚至,许逸怀疑,可能在他察觉到之前就已经有人跟踪他了。

许逸警惕地扫了一眼周遭。

……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暗卫巡逻人早就增加了,始终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而系统那边,按照系统的说法,许逸现在的实力已经符合他这个人设所应具备了,所以系统也不能给多余的提示。

所以要么只能是他的幻觉,要么就是那人比他还强。

许逸目光一凝,身形骤然倒掠,耳边风声骤大,但稍一凝神却还是听到了些细微的声响。

——果然!

许逸猛地回头,瞥见数丈外一个身影踏过乌黑色的飞檐,黑鹰般掠出。

许逸足尖在柳枝上一点,飞速地追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一直在跟着他。

许逸从半掩的窗户一跃而进,心情不是很愉快,他感觉自己被人遛小狗似地遛了一路,那人明显有实力摆脱他,却偏偏故意一直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今他跟着人到了这间房间,那人却身子一晃,不见了。

脚尖轻轻着地,许逸小心地绕过房内的摆设。

这显然是一间很考究的房子,屋内檀香袅袅地氤氲着。

许逸落脚的边上就是一张大床,半透明的轻纱正垂落下来,透露着有人居住过的痕迹。里面的被子许逸虽看不出质地,却也知道不比楚天易宫里那云蚕丝被差。

好大的手笔,这人身份怕是不简单。

许逸越发怀疑那个黑衣人是刻意把自己引过来的,就是不知那人目标是什么。

许逸:“系统,这是哪?”

许逸很少出宫,眼下又被带着一通乱转,几乎看不出这是哪。

而眼下虽然问了系统,许逸也没有期待得到答案。自从到了这个世界,这个游戏的规则似乎多了,许逸几乎无法从系统那得到有用的消息。

却没想到系统这次却回答了:“逸逸,我帮你看看。”

许逸心里稍稍放松些,追人追到这他也觉得自己冲动了,眼下还是先撤为上。

正想着,系统突然发出警告【特殊领域,系统现在强制退出!】

许逸:“……”

什么神仙特殊领域,难道是青楼吗……

你们这个游戏这么大尺度真的大丈夫吗?

他试探道:“2333你在吗”

声音如泥石入海,再无回应,仿佛系统真的退出了。

与此同时门咔哒一声,突然有人从推门而入。许逸只一愣,随即身形瞬间一动,躲到衣柜边。

先入门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有事?”

门外的人似乎忌惮着什么不敢进,却还是在外面调笑道:“爷,真不要人陪吗”

许逸:“……”居然真的是青楼。

男人淡淡扫女人一眼,正是深秋,女人却依旧一身轻薄的红纱裹身。

在男人没有温度的眼神中,女人直到此刻才觉穿得得冷,她讪讪地笑了笑:“既然爷都这么说了,那书柔就不打扰了。”

衣柜边许逸暗暗摇头,把人家一小姑娘吓成这样,这位爷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这时一个小丫鬟端着茶水进来放进桌上。

自称书柔的女人显然也见过场面,不过须臾,刚刚脸上的紧张顿时一收,她手一扶鬓角,妩媚而笑:“这是爷那位朋友刚刚吩咐我们送来的,还说送了一份大礼给爷。爷会满意的。”

语罢,领着丫鬟婀娜地下去了。

大礼许逸念头刚转,抬头就看那男人走了进来,随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好挡在许逸出去的路。

许逸:“……”

许逸心里暗暗叫苦,他唯一的出路被封了。眼下只能等这人离开或睡着了。

“还不出来。”男人突然出声道。

许逸一怔。

男人抬手,细细拨弄着桌上的香炉,慢条斯理道:“这檀香对普通人而言可以凝神养气,但若是练武之人的话……”

许逸脸色一白,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的经脉仿佛凝滞了一般,眼下别说运气,连动作都费劲。

他咬了咬牙,知道自己再躲也无济于事。

因为经脉不畅,他只能慢慢走出去:“抱歉,打扰了,在下方才乃是追着一……”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下意识地避开,却还是让突然过来的男人捏住了下巴。

男人周身的气势强盛,显然久居人上,便是许逸见多识广,记忆中也鲜少有能与之对扛的。

然而这样一个人看上去却似乎很年轻。

许逸不得不承认,这人给他一种很大的压力。

但在男人把他下巴硬掰过去,两人双目相对时,在看清男人的面目那刻,许逸却一愣,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瞬间涌上心头。

许逸走神之际,男人另一只手却突然动了动,神情依旧冷漠,手却异常轻柔地摩挲了他的脸。

那动作其实有些暧昧。

许逸:“……”怎么突然gay里gay气的。

“我不止一起想过我们见面的模样。”男人眼眸落在他身上,缓缓道。

许逸:“……”

“有的时候甚至想,干脆就杀了你好了,然后把你烧成灰,走到哪带到哪,这样就算做梦了,一醒来你也紧紧地被我攥在手上……当然——最好还是一口口吞下。”

男人一字一句,认真得似乎真的不止一次曾经这么想过。

半晌他才看着许逸慢慢道,“这才叫在一起不是吗?”

许逸:“……”不不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爱国守法好公民告诉你,我们管这叫变态。

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在支撑着不让他在这个大佬面前跪下,他一定会立刻冲出去土拨鼠似的尖叫着喊变态。

大概是许逸脸色实在不好看。

男人微微一笑,不同于许逸一笑起来便多了几分阳光的少年气,男人一笑却是多了几分沉稳:“骗你的,一堆骨灰怎会比鲜活的肉体有意思。”

许逸:“……”变态啊啊啊啊啊啊!!

“这才是骗人的。”男人道。

他坐回椅子上,倒了杯茶,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公子觉得这段词如何?”

他看着许逸戒备的眼神,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忘了介绍,在下是这楼里说书的,刚刚那是院本里的一段。”

“刚刚若是吓到了客人,还望见谅。”

说完男人端着那杯自己泡的茶重新回到许逸身边:“他们这的人都管我叫四爷。这茶能解这檀香的。公子要是不嫌弃就喝吧。”

茶水微凉,滋味却好得很。

“好喝”男人看着许逸问。

男人的态度让许逸微微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应该是不爱笑的,举止间甚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先前许逸虽然躲在暗处,看得不甚清晰,但对那个书柔姑娘说话时,男人言语态度中的漠然几乎毫不掩饰。

只奇怪的是对自己,这男人的态度却着实不一般。

或者说……

许逸:“……”啧,gay里gay气的。

第 36 章

先不谈男人那让许逸充满压迫感的实力,便是许逸毫无防备地就被檀香迷到这件事,许逸也实在不打算和这人有接触。

毕竟他实在不认为会有什么良民会在自己休息的地方点这种檀香。

主意打定,身体又显然好了许多,许逸便要告别。

“四爷……”

“砰——”

许逸一愣,外面在打架

再抬头,四爷已经朝外走了。许逸稍一犹豫,便打算借这个机会从窗户离开。虽然这么走有些失礼,但这个叫四爷的男人身上总给许逸一种压迫感,以及,比起这压迫感,许逸还可以察觉到的,更加强烈的危险感。

这个男人身边不能呆。

手正要推开窗户,外面一片喧嚣中那些嘈杂的人声却越发清晰地熟悉起来。

“一个个站好!那个,抬头!”

“这个房间的出来了吗?”

“快!手脚都快些!”

这些人难道是是……

许逸手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大厅里,孔十五皱着眉,他明明确定了消息那人会在这里,但此刻翻遍了整个楼都找不到。

“报,没有。”

“报,没有。”

……

孔十五的眉越蹙越深,今天若是再找不到,等那位回来,可就真的抓不住了。

“孔副统领,”书柔站在他身旁,一张好看的脸蛋皮笑肉不笑。

“姑娘们在这开门做的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今天孔副统领这一团乱搜的,敢问以后还有谁敢进咱这花明阁”

“那就不进。”声音斯斯文文,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斯文败类。

孔十五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被赶出房间的人,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头也不回。

书柔被孔十五这话一噎,杏眼登时圆瞪起来,却见孔十五突然回头看着她冷冷道:“倒是姑娘知不知道私自接待敌国皇子是个什么罪名?”

书柔:“……”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孔十五:“啥”

连家乡话都冒了出来……

孔十五一直盯着女人脸上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从疑惑到莫名其妙,的确不像知道的模样。

难道消息真的出错了。

孔十五目光沉沉,突然他朝二楼东侧一指:“那几间怎么还没查。”

几个汇报的暗卫面面相觑。

“呵呵——”书柔突然捂着嘴娇笑。

“因为呀……”书柔摇曳着靠近,随即附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地像是同情郎咬耳朵,目光里却闪着说不出的恶意,“听说你家凌云统领在其中一间。”

孔十五脸色不变。

“你说……如果凌云小哥发现自己的兄弟背着他这个统领在调查那什么乱七八糟的鹭国皇子,他会怎么想嗯孔大副统领”

孔十五从始至终面上水波不兴,在书柔看向他时才若有所思地道:“你似乎对我们暗卫很了解。”

他还想问什么却突然一愣,书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二楼处,许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目光隐晦难辨。

孔十五脸色没有多大变化,但若是细看,依旧可以看出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细缩。

书柔在一旁造作地大惊小怪:“哎呀!”

许然没想露面,但既然被看见了便干脆下来了。

书柔笑眯眯地看着他。孔十五向来沉静,眼下却也显出几分不自然。

许逸扫了眼楼上仍在盘查的暗卫。又在书柔和十五两人间来回扫了扫。

书柔脸上笑意越发明显,仿佛随时能掏出一把瓜子磕起来。

许逸终于轻轻咳了一声:“十五,来青楼不叫上我,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孔十五:“……”

书柔:“……啥”

许逸兀自找了在大厅的一片狼藉中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茶:“行了,来青楼弄出这么大的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暗卫需求有多大。传出去以后哪个楼的姑娘们敢让我们进去。”

他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眼里所有情绪:“撤了。”

孔十五垂眸:“是。”

右手举起那刻,他目光最后地朝二楼东边的厢房看去,紧接着沉声道:“收队!”

许逸本想跟着孔十五走的,但书柔一把抱住他,波涛汹涌的胸器有意无意地蹭着他:“凌云哥哥,我怕。”

许逸努力和她保持距离,脸上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书柔妹妹,我也怕。”

书柔被他拒绝得斗志昂扬,动作愈发主动,声音也越发甜腻:“哥哥刚才吓死我了。”

许逸被她的胸器弄得头晕脑胀:“哥哥现在也要被吓死了。”

书柔嘤嘤嘤:“人家都这样了你还没有一点欲望吗?”

许逸被她逼得退在一扇门前,一时间也想嘤嘤嘤:“我现在只觉得有点绝望。”古代女子都这么奔放的吗!

仿佛是许逸的话太狠心了,书柔霎时一双泪眼盈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流泪,她指控道:“我对你一见钟情呀!”

许逸略一纠结,还是没有指出这其实是他们第二次见面,而第一次见面书柔正殷勤地邀约别的男人这件事情。冷不丁间书柔突然猛地一跺脚,忽地把他一推。

“负心汉。”语罢,书柔嘤嘤嘤地扭头就跑。

许逸无语凝噎之际没想到身后这门居然仅是虚掩着的,书柔这么用力一推,饶是反应再好他还是免不了地往后倒去。

许逸脸色一变,但许是先前中毒而那杯茶尚未完全发挥的原因,许逸身体几乎来不及反应。

他本以为这一摔必不了,却不想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抱住。

——是四爷。

这居然还是原来那间房,书柔拉着他一阵乱走,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居然又走回了这。而四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和男人漆黑的眼睛对视,许逸突然宁愿自己刚才狠狠地摔个一跤。

但心里无论怎么想,许逸还是在站稳后,礼貌地道:“多谢。”

四爷的回答是把门关上。

许逸:“……”孤男寡男的关什么门。

他扯了个笑:“四爷喜欢清净的话,凌某正巧也有事要离开,就不叨唠了。今日得四爷几次援手,下次见面凌云必定再做答谢。”

许逸说完便要开门,却冷不丁地被一只大手捉住右手。紧接着天旋地转,许逸只觉得自己落入什么柔软的地方,再抬眼,自己躺在床上,四爷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许逸:“……”

跟这个对比……

书柔妹子请回来!我愿意接受你的所有。

下巴猛地被人捏起。

许逸吃疼地皱眉。

四爷望着他,黑漆漆的瞳孔映着他的脸:“怎么你很喜欢青楼这种地方?”

许逸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四爷这个疑问大概来源于他之前为了缓解气氛说出的那句“十五,来青楼不叫上我,未免太不那句够意思了吧”。

虽然很想问“关你什么事”,并且事实上也的确是“关你屁事”。但在感受到下巴上那两根手指传来的力度,许逸还是老老实实地回了没有。

虽然的确很好奇,虽然孔十五的确很不够意思,但许逸毕竟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优秀公民,这种送分题断然是不会答错的。

然而此刻,四爷却像是不在乎他的答案是什么。

他就那么保持着把许逸压在床上的姿势,一腿压着许逸下半身,制住他所有动作,另一只半跪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许逸。

有那么一瞬间,从许逸的角度,这个人眼里闪掠过近乎疯狂的执着,完完全全地打破了这个人身上那种仿佛永远冷静而漠然的感觉,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短暂得几乎让许逸以为看到的只是错觉。

而现在那双眼里的情绪又恢复了平静,就那样的冷漠地看着他。

许逸在他的压制下动弹不了,一方面是这个四爷实力完全在他之上,另一方面……

四爷终于放开他站起身,他走到一旁的桌边,拿起那古铜的香炉:“你想的不错,这香刚又添了些。”

许逸:“……”

四爷转头看着许逸费劲地似乎想起身却连自己的手也抬不起来,看了一会儿,既没有要帮他也没有要阻止他,只漫不经心地从桌旁找出一个红色的香囊,随即一股脑地倒进香炉里。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坐到床边,在许逸近乎冷冽的目光中轻轻摩挲着许逸的脸:“你先前不是说要报答我?恰好我的确有想向你要的。”

许逸只觉得被不认识的男人碰触着脸的感觉异常恶心,然而现在他却连脸也躲不开。

他向来脾气好,便是被人冒犯了也鲜少真的动气,但眼下四爷这个相识不过半天就给他点了香还那般亲密地碰触他的做法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许逸咬牙冷声道:“四爷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凌云便是赴汤蹈火也必定寻来,但眼下……”

四爷打断他:“若我要你呢?”

许逸皱眉:“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四爷摸着他脸的手一顿:“哦”

他似乎有了兴致:“什么样的一个人。”

许逸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他目光转向床顶,想起那个初见时在红木大桌后,说着你终于来了的男人。

“他很好,就像……”他想了很久,“就像光一样。”

他的话突然一顿,随时闷哼了一声,疼痛让他下意识地后仰,然而中了迷香的身体所做出的反抗却是微弱的。

四爷抬起头,目光停留在许逸锁骨上刚刚咬出来的伤口,然后在许逸渐渐瞪大的目光中,他低下头,舔了舔,他尝到一丝血腥的气息。

那一瞬间,许逸真的是又惊又怕。

两人对视间,他看见男人的眼睛泛着冷意,仿佛在愤怒什么,又像是困兽,那正疯狂着要撕毁一切的眼神。

许逸只觉得自己的四肢在一点点发冷。

那不仅是因为檀香袅袅的香气而带来的脱力。

更是不安,以及绝望——甚至,无处可逃的恐惧。

在他瞪大的眼睛里,是四爷的手,那双手将他彻底地控制,与此同时陌生的气息强行地将他死死覆盖。

压制,痛苦,绝望,奔溃……

一切出乎意料,一切顺理成章。

就像人们知道太阳每天清晨升起,人们也知道——每到傍晚,太阳便被夜晚吞噬。

第 37 章

“爷真的那么爱他吗?”

书柔百无聊赖地坐在厅内,昨天孔十五领着人走后,书柔便让姐妹们先休息两天,对外便气愤地以“宫里的暗卫就像十几年没见过女人”这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理由作为关门的理由。

是以整个花明阁至今尚无人打扫,依旧一副强盗扫荡过的惨状。

这让鹭国的二皇子觉得自己无处安放。

书柔很嫌弃:“你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这种破地方还呆不惯是怎么着”

二皇子殿下元越煞有介事地纠正道:“不,这狗窝似的地方无处安放的是我那高贵的灵魂。”

书柔一个茶杯将元越砸的当头倒下,直愣愣地倒进一片狼藉之中,用事实证明这里不仅放得下他那高贵的灵魂,也放得下他那龌龊的身体。

优雅地收回手,书柔目光再次转向楼那禁闭的房间。

爷爱他吗

若是不爱,这十余年来为什么要那么费尽心思地安排影卫费心的跟踪,只为了知道这人过得好不好,每天都做什么。

若是爱,又怎么会那么毫不温柔地往死里头折腾人。不像是对待爱慕数年的心上人,倒像是报复生生世世欠下的孽债。书柔不由地想起之前想去送饭时,她站在门口听见的,从里面传来的那痛苦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若非这之中还混合着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男人的喘息,书柔几乎要以为里面在进行什么严刑拷打。

只因为那青年的声音实在痛苦,仿佛无法忍受,连声带都嘶哑着仿佛带了血。

当时书柔几乎要敲门了,里头却低低传来一声:“滚!”

书柔立刻连滚带爬地走了,她丝毫不怀疑,只那么瞬息间她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爷真的会杀了她。

跑远前,书柔又听见了一声隐忍的但仿佛还是被人逼出来的痛苦到极点的泣音。

书柔趴在桌上,“为什么明明爱一个人那么久,得到后却不好好地对待反而这么无情地折磨啊。”

元越一愣,随即在废墟里闭着眼睛休息:“变态的心理我怎么会懂。”

书柔冷笑一声。

元越睁开眼,看着书柔冷硬的侧脸,忍不住走过去闹她:“宝贝儿,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呀,当初的事我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现在这不为了你都跟那个混蛋合作了吗?”

书柔言简意赅:“滚。”

元越捂着胸口:“我的心好痛!”

见书柔始终不配合他的演出,元越也不演了,改挨着她坐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她长长的头发。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看向二楼那边:“不过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得到吧。”

书柔一愣:“这还不……”

两人突然对视一眼,同时地安静起来。

啪嗒——

二楼紧闭了近一天的房门终于打开,四爷披着一个外衣便出来了,怀里的人裹在一床薄被里,从书柔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想到先前那一幕,书柔目光不由地探究地朝那被子里裹着的人看去,猝不及防间却对上一双冷漠的眸子,只那么一眼书柔心里瞬间一紧,她连忙低下头,手心里沁出冷汗。

旁边有人哈哈笑了一声,书柔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了一下,她一愣,一个人影已经挡在自己面前.

“楚漠,”元越笑嘻嘻地道,“我这份大礼怎么样。”

四爷,或者说楚漠凉凉地看一眼他,并不准备理他,只抬起手将被子拉了拉贴在许逸脖子上。

但他不动还好,他这么一拉,抱着的人在梦里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眉头紧紧地蹙起,仿佛十分不快又仿佛十分痛苦。楚漠一顿,手动了动,却是再没动作。

元越在下面不知死活地继续道:“亏我昨天还特意拜托小书柔送去那壶加料的酒,结果居然毫无用武之地。看来那些江南女人们心心念念的陌王殿下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

他把手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扇子一收,却是朝身后打去。

后面书柔嗷了一声,立刻捂着脑袋跳起来要打他。

元越左躲右闪地用扇子挡着她,口气却是恨铁不成钢:“现在你总算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还不赶紧跟你夫君我回家去。用余生对你夫君的温柔体贴来忏悔你曾经那不自知的鼠目寸光。”

书柔被他说得气恼:“我要嫁也不嫁给你!”

语落,啪地一声,扇子比之前更用力地打在她头上。

书柔瞪着一双泪眼,仿佛要吃了元越般地恶狠狠地看着他。

元越却是一脸痛心:“你是不是傻,现在优秀的男人都喜欢更优秀的男人,除了我还有谁要你”

书柔:“……”只恨自己打不过他。

楚漠实在懒得看这两个活宝:“你们去做点吃的。”

说完抱着人就走了。

花明阁后院其实挖了一处地泉,引出的热水便成了一个池子,除了楚漠没有人用。但即便楚漠很少在,这里一直也很干净。

书柔安排了人定期打理。

许逸入水的时候便醒了,睁眼看见四爷时瞳孔一缩便不可抑制地就要后退,然而这样大的动作让他在牵动伤口时闷哼了一声,这才发现嗓子也是撕裂地疼。

楚漠抓着他的手,半强制地把他拉近:“听话。”

在那近一天的时间里,这句话许逸听过无数遍,以至于现在许逸单是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疼。

他于是真的听话下来了。头甚至在楚漠看过去的时候乖巧地靠在他的肩上,然而,全身都是僵硬的。

这让楚漠难得的开口:“放松。”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其实难得的有些柔和,然而许逸听不出来。

许逸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一个人。尽管他平常表现得成熟,但归根结底他的确还很年轻,年轻并不是说他的世界干净、不存在半丝肮脏和黑暗,而是那些东西于他而言就像孩子手上翻过的绘本——那些隐秘的黑暗全都藏在了森林的深处。他知道那些东西存在,但那太遥远,并且还遮掩在美好的画笔之下。

而现在,猝不及防的,恶魔冲破了画纸,将翻看绘本的孩子吞噬。

许逸再醒来时在一张大床上,身上盖了一层被子,不远处的香炉熏出熟悉的香味。

这次的味道淡些,许逸可以简单的动作。

四爷正在他身旁看书,依旧是那张鲜有表情的脸,但许逸感觉得到,男人心情很好。

许逸极力控制,但声音仍然有些不稳:“什么意思?”

四爷翻书的手一顿,把书递给他:“读给我听听。”

许逸拿着书,呼吸混乱,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完全无法接受,系统也无法联系上。

他没办法冷静:“你究竟想怎么样?”

楚漠合上眼:“从第二段开始。”

男人是如此的自然,甚至侧躺下去,枕在许逸的大腿上。

许逸瞪着眼睛,定定地看了楚漠一会儿,突然猛地出手,指如闪电,直直地朝男人太阳穴袭去。

因为熏香的原因,这几乎凝聚了他所有的力气,动作之快,不过眨眼间。

然而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在许逸动手间,楚漠动作甚至比他还快。

下一秒许逸闷哼一声捂着右手,额头渗出了冷汗——楚漠卸了他的手。

在他腿上,楚漠睁开眼睛,在许逸无法掩饰的恐惧的眼中缓缓道:“我还以为你学乖了。”

楚漠似乎真的不打算放开他,许逸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和他在一起。而楚漠除了陪他似乎也没别的事需要做。有时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有时他会拿一本书,偶尔会读给许逸听,偶尔他也会让许逸读给他听。

许逸自从上次卸手那事后,一直很听话,虽然沉默,但不会再反抗。哪怕有的时候楚漠突然来了兴致要做,他除去开始时身体有些僵硬,后面便始终便闭着眼睛任由楚漠摆弄。

而楚漠尽管平常再温柔,一到床上却似乎总是魔怔了,一定要往死里弄。许逸每次都似乎到了地狱走一遭。

氤氲的水汽中。

闭着眼睛的青年并没有因为热水脸色变得红润,依旧透着苍白。他的身上青紫一片,右手腕上更是一圈紫黑的印子。那是因为每当到了后面他总是禁不住想要逃离,而这时楚漠总是反握住这里,将他死死地制住。于是这一处几乎每次都会被抓住,留下的痕迹也最明显。

“你恨我”在楚漠给他擦脸时许逸突然问。

这问题只是他单纯的奇怪。

凌家低调,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而他穿越过来才是个刚出生的小娃娃,虽然后来成了暗卫统领,但自问也没做过什么罪该万死的事要让人这么羞辱折磨。

这其实不像是他会问的话,但在先前一天在疯和死里来回挣扎时他甚至都已经不太知道他自己是谁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很恨,什么都恨,连这只是个穿越游戏的心理暗示都安慰不了自己。

而这几天他虽然稍稍冷静一些,但也想不到为什么。

不过话是问了他本来也没想到楚漠会回答他。

然而楚漠在给他擦了一会儿之后居然开口了。

“不,我爱你。”

许逸靠在他身上,周围都是暖洋洋的,连楚漠都是暖洋洋的,他浑浊的脑袋想了很久很久。

在他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要回答似的道:“哦。”

他说完这句又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然后他看见楚漠在看着他,眼里好像很悲伤。

在许逸看来,这样的眼神其实很不适合楚漠,因为他这样子在许逸看来实在显得虚伪。

许逸突然笑了,他抬手搂上楚谟的脖子,他没有多少力气,所以就一字一字缓缓地想让自己说的清楚一点,他说:“我恨你。”

这一次楚漠也笑了,只是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就和他给许逸的初始印象似的,冷漠得不像一个活人。

他抱住许逸让他更近地靠近自己,暗哑的声音意外地柔和:“我知道。”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许逸的唇。

两人就这么在水汽氤氲的池子里缱绻地亲吻。

许逸乖乖地和他接吻,目光却冷冷地看着帐子上映出的倒影,那柔软的锻布上,他们此刻亲密地几乎像一对恋人。

真有意思,他想,原来两个毫无感情的人也能这样亲密。

许逸几乎是有些恶意地想着。然后在这个吻要结束的时候主动延长了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近楚漠,这让楚漠一愣。

这个主动的吻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强烈地引起了楚漠的反应。楚漠几乎猛地便捧住许逸的脸,最后在许逸气息不稳的时候把他压在池上。

楚漠几乎是想活吃了他,男人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许逸,在青年皱着眉小声地说了一句轻一点的时候低声道:“你是不是……其实也有一点喜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和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但若是细听,可以听出其中隐蔽的小心的期待,以及欣喜。

许逸静默地和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楚漠说的爱他居然是真的。

许久,许逸才缓缓道:“哪怕我是因为没得选择,这种认命的接受你也无所谓”

楚漠似乎笑了:“你不可能喜欢上真正的我。”

——所以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得到了。

许逸明白了。

他微微牵动嘴角,半晌慢慢抬手搂住楚漠的脖子,闭着眼轻声道:“好,我认了。”

接下来是他们俩这段日子来这么多的亲密中,楚漠唯一一次轻柔的,后面他甚至不厌其烦一次次地亲吻着许逸。

许逸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那天起许逸多了一点自由,屋里熏香也撤了。只有楚漠依旧陪着他。

他们仿佛就会永远这样,在这房间里一直下去,天长地久。

但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那是在五天后的一个深夜,那天楚漠难得外出一次,回来时许逸醒了。

楚漠动作顿了一下,弯下身低声道:“你继续睡。”他身上还有点外面的凉气,暂时不上床了。

许逸却是突然一把拉了他上去,在男人惊讶的黑色眸子中低头吻住他,态度甚至有些软化:“我睡了一天了。”

楚漠让他亲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想我”

许逸抬起头,朦胧的光线中他笑了一下。

“想……要你。”他在楚漠耳边轻声道。

下一秒他低低惊呼了一声,果然猛地被楚漠压在床上。

楚漠其实有些疲惫,但许逸的撩拨于他而言永远是最烈性的药,他无法抗拒。

两人密不可分地纠缠许久,事后楚漠打水来给许逸擦洗,先简单地收拾一下,在他刚转身便猛地听到一阵风声——许逸在他身后动手了。

这一次楚漠难得的慢了。许逸身上披着楚漠的外衣,面无表情地抽出手上的瓷块——楚漠认得出来,那是昨天许逸不小心打碎的碗的碎片。

许逸把瓷块一丢,又狠狠地打了楚漠一掌。紧接着快速捡起楚漠被打时掉出来的钥匙,开了门便迅速离去。

这个过程,他完全没有回头,哪怕一眼。

楚漠看着他的身影很快融入远处的黑夜,又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

许逸下手很狠也很准,他心口的位置,鲜血汩汩地流着。

楚漠一怔,直到现在他的心口才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第 38 章

许逸回到住处后便发起了高烧。

张桑火急火燎地又是买药又是送饭,大晚上的还扛着个不知道从哪挖来的大夫非要给许逸看病,许逸怎么赶也不走。

许逸有气无力,还是不得不起来应付:“这样吧,你拿着你的饭和药……等等,大夫别放下,继续扛着,往门口退。”

张桑莫名其妙,却还是一一照做了,他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饭,背上扛着的老大夫兴许气着了,亮灿灿的金针一拔,不管不顾地就往他肩上扎。

张桑嗷的一叫:“老爷子你别扎我呀!”

吼完便朝许逸道:“头,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可以让他给你看看了吗?”

许逸疲惫道:“你先等着。”

张桑应了一声,便见许逸缓缓地过来,然后手一甩,那扇木门砰地在面前关上了。

张桑:“……”

他拍拍门:“头,你这样怎么给你看啊。”

他突然反应过了,怒道:“哥,我笨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吧。”

他背上扛着的老爷子含糊着咬牙切齿道:“笨吧,我给你治治!”

张桑听不清:“老爷子,你说啥。”

老爷子拿起金针:“老爷子说我给你治!”

“嗷——老头你敢!嗷——你还真敢!嗷——哥!他欺负我!”

许逸整整烧了一天,辛亏底子好,第三天便能下床了。

张桑看他好了很惊喜,又有点担心:“头,你真不让那老头看看,我怕落下病根。”

许逸淡淡道:“发个烧能有什么病根。我看你还是书读少了,一会儿吃完饭,你去把我先前和你说的书看一遍。”

“忙!”张桑满脸抗拒。

许逸转头看向孔十五:“你昨天找过我”

昨天他睡得昏沉,但还是听见了一些声响。

孔十五擦擦嘴:“陛下太久没见你了,一直找你。”

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在花明阁见面的事情。

张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头你还不知道吧。你回来那一天,陌王那边也传来消息说要进京面圣。”

许逸拿着馒头的手一顿:“这么突然”

事实上一个月余前,新帝登基之时陌王就该回来了,但陌王那边一直以战事紧张为由将时间一推再退。

然而,尽管陌王一再声称自己如何忙碌,暗卫们收到的消息却是陌王带着鹭国二皇子在七夕之际南下赏花。

其版本众多,还不约而同地有些暧昧色彩,其中相爱相杀作为平均两个版本出现一次的高频主题频繁出现。

但暗卫向来是个分析消息的好手,所以他们分析了一下就是陌王陛下在先帝死后虽然没法到先帝墓前蹦迪,但还是退了一步选择带着小情人南下浪一浪简单地庆祝。

并且得出的结果就是短期内陌王不会回京了。

然而还是来了。

所以对于陌王殿下而言,带着情人南下浪一浪这样简单的庆祝果然还是满足不了,非要到先帝陵前亲自蹦迪才行。

许逸咬了口馒头:“那他们有说什么时候到吗?”

这句话其实有点多余,陌王虽然镇守西北,但近来多在南方,真要来也得一个月余。

孔十五淡淡地开口了:“五天。”

张桑:“……”所以他们为了蹦迪这是打算御剑飞过来吗。这究竟结的什么仇什么怨。

“此外,因为统领养病休息了两天,所以,大后天就能到了。”

许逸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试着问了一下系统:“2333,陌王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京城。”

系统似乎一直不在线,直到此刻才出现。

2333惊讶道:“逸逸你怎么了!”

没等许逸回答,系统嘤嘤嘤地伤心道:“你的状态怎么这么差呀。”

许逸道:“我没事,你能不能看到陌王在哪”

系统很伤心,觉得自己的小宝宝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欺负了,它调出许逸几天前的身体数据,发现情况更惨,瞬间泪崩了:“逸逸!谁欺负你呀!告诉妈妈呀!”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多了个妈,但许逸对自家少女般的系统向来无可奈何,只好先安慰它:“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多了吗”

他还没说完,便突然失去了系统的信息,与此同时系统哭唧唧的声音也不见了。

正好奇着,主系统抱歉地传来提示,说系统把自己哭崩了,而它们的系统大多是体贴而文静的,很少有这么情绪化的系统,所以关于这方面的防范措施比较少。

许逸心情复杂:“……那麻烦你们……照顾它了。”

陌王虽然来得突然,但好在暗卫时刻秉持着“第一,小心陌王、第二,特别小心陌王、第三,参考第一第二条”这样的原则,倒也不必准备太多。

既然从系统那也无法得到信息,许逸干脆顺其自然。

上午把这几天休息时的事务处理了,许逸便和孔十五换了下午的班去玉华当值。

他许久没见到楚天易了,也有点担心他。

他到的时候没有声响,连侯在一旁的宫女都没有察觉。

楚天易正在看奏折,许逸隐约记得楚天易刚登基时,朝中的大臣还以新皇年幼心智尚浅为由,争辩了几天政事交由新皇处置是否妥当。

争辩的结果是楚天易虽然懵懂,但许是先前太傅优秀,这些事务楚天易处理起来却的确像模像样。

许逸站在暗处,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楚天易的侧脸。

童时的影子其实已经模糊了,又加上先前那一荒唐的下药事件,少年的侧脸已经没了婴儿肥,凌厉出青年特有的线条。

他守护的人其实已经长大了。

正想着,楚天易突然有所察觉地看过来,知道自己多半被发现了,许逸便从暗处站了出来。

“云……”楚天易眸子里多了光彩,丢下朱笔奏折,开心地朝他跑来。

许逸目光柔和起来。

很多东西都变了,但仿佛只有这个眼神不会变,无论几次看见他,楚天易总能那样,眼睛里带着光的朝他跑来。

许逸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随即被楚天易抱了个满怀。

“你这几天都不看我。”楚天易有些委屈。

“臣有些事处理。陛下恕罪。”

楚天易拉着他坐到一边软塌上:“要罚。”

许逸露出一个笑:“陛下当如何?”

楚天易躺在他膝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许久他喃喃道:“云,要不你亲亲我好不好?”

许逸一愣,低头一看楚天易依旧闭着眼睛,他于是拨了拨楚天易耳边的碎发,低声道:“陛下,这是不能提出来的,亲吻,这只有……”

他突然一顿,水汽氤氲的温池里,六爷按着他的后脑,温柔而不乏强势地亲吻他的画面突兀地闯进脑海。

脸色瞬间难看了些,许逸闭了闭眼,终于又慢慢道:“总之这是不对的,陛下以后可记住了,若不是你喜欢的想要的,想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可绝对不能亲她。”

他拨弄着楚天易头发的动作突然轻了起来,因为此刻他腿上,楚天易呼吸平缓,正香甜地睡着。

许逸于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不知多久,他轻声道:“陛下,您有没有……什么愿望”

第 39 章

大概是身体还没有好透的缘故,许逸那么坐着,不自觉也靠着扶把睡着了,再醒来只因为有人正亲着他,那是笨拙的,却又有些执着的动作。

那一瞬间许逸这个脑里都被厌恶和排斥的情绪充斥,他甚至没有看那人是谁便猛地一推。

砰咚——

楚天易摔在地上,抬起的脸诧异又伤心。

许逸脸色难看,一时竟也没有立刻把楚天易扶起来。直到楚天易眼圈红了,他才揉着太阳穴把楚天易拉起来。

“陛下,我同你说的你忘了”

楚天易又委屈又难过,刚要控诉却让许逸倒打了一耙,有些气愤:“没忘!我是想要和云一直在一起的。”

许逸有些笑不出来:“你的在一起和我的在一起其实不是一样的。”

他长吐了口气,伸出手替楚天易整理有些凌乱的的衣服:“就像,你和德妃娘娘,你们在一起,你和我,现在也在一起,但是陛下,这是不一样的。”

“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楚天易定定地看着他:“云,你信我。就算真的分开了,我也会把你找回来。只要我知道你在哪,我就会找你,会立刻到你身边,多远都会去。”

他实在太认真以至于许逸实在有些想笑,紧接着又想到那些宫妃们对自己满满的怨念,突然又有点笑不出来,他于是只好道:“好好好。”

楚天易却抓住他的手:“云,你也是吧,你会永远……帮我的是吗”

许逸笑笑:“微臣对陛下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不要你死而后已。”楚天易嘀咕道。

他看向天际,这个时候是一天最好的时候,太阳已经不灼人了,晴空一碧千里,成排的鸟儿俯仰而过,翅膀用力地拍打朝远方而去。

他的脸被日光照亮,露出许逸看不懂的样子:“你只要支持我就好了。”

他转头,露出一个小孩般的笑:“云,就这样,我一回头,你还在,这样就很好了。”

陌王在三日后终于还是进京了。

京城的秋季很少下雨,那天却细细密密地连绵了一整天的小雨。

许逸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陌王一面,但那已经隔了太久。

在近乎泛黄的遥远记忆中,那个沉默的少年在浅浅木香的宫墙边将他抱起,似乎说了句什么,许多细节许逸已经不记得了。而许逸是在少年离开后才从宫婢的议论中知道这人是谁的。

那段时间许逸的认知里,陌王始终只是个沉默但温和的少年。

而随着时间流逝,江南易主,西北成局,先帝近乎疯狂的猜忌,以及那让这个朝野戒备的势力。曾经青瓦红砖旁的安静少年在许逸眼中终于一点点变得神秘而危险。

“头,”张桑从远处掠来,一向打理不好的头发挂了细碎的雨滴,“陌王已经进京,沿途队伍收队完毕。”

身旁的孔十五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几日只要守住陌王府周边的安全就没事了。”

许逸喝了口水,心中绷了许久的弦这才缓缓松开。

总算是没有发生陌王入京遇袭然后以此为由挥兵北上这样狗血而阴谋的事情。

整片南方成了陌王的势力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了,而西北那处虽然不时还打着,但和之前一动手则血流成河相比,现在几乎是小孩过家家,只要一个看不住打着打着就能一起抱着酒喝起来。

任谁都看得出陌王和鹭国那二皇子元越已经连成一派了,虽然那是个不受宠的二皇子,但有了陌王的帮助,鹭国皇位也必然有了一争之力。

而真到那个时候,南方、西北再加上鹭国,陌王若真想要那个皇位恐怕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眼下许逸能做的事实上甚至连缓和的作用都没有。

人已经来了,真想逼宫的话,以那位爷的脾气怕是连理由都不用找。

许逸叹了口气。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许逸站起身,看着面前被细雨笼罩的京城:“传令下去,这几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务必仔细起来。”

他目光扫到一旁,孔十五低头正听着下属的汇报,突然皱起了眉,抬起头看向许逸。

许逸和他目光相交,随即一挥手:“明白了就各自下去,如果张桑没明白也下去。”

他走到孔十五面前:“怎么了”

“陛下,让你过去。”

许逸一愣,陛下他现在不应该正在和楚漠见面吗?

楚天易的确在等他,一同等他的还有……

“皇叔,这就是凌云。”

紫檀椅上的男人微微点头,并不多话。

许逸却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一步,一时间甚至忘了行礼。

四爷……楚漠……

原来他就是陌王!

楚天易仿佛看不见许逸的不对,而是看向楚漠:“先前皇叔在朝上说,江南虽然现在错综复杂难以管理,但只要侄子借您一个人,江南便能重新归中央控制,此话当真”

楚漠:“自然。”

许逸突然开口,声音紧绷:“陛下恕罪,臣只懂得打打杀杀,江南的管理事宜一概不通,实在无法为君分忧。”

楚天易眉头蹙起,正要开口。

楚漠却打断他:“不急,本王会在京城逗留几日。”

所以,来日方长。

许逸冷冷地和他对视,面无表情。

楚天易坐在书房后的椅子上,明明还是熟悉的那个人,但那一刻,许逸眼中,他的模样终于和这把椅子的前一个主人重合。

“云,”楚天易依旧用的是他和许逸一贯说话的语调:“我身体不舒服,今晚陌王府的晚宴,你替我出席好不好?”

许逸从被召进来便半膝跪着,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他突然想起了很多自己忽视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那么多聪慧的皇子都失败了,反而是这个从不被人留意的皇子登位,再比如说明明一向笨拙,为什么处理政务的时候却连一向啰嗦的太傅都闭嘴了,甚至于之前孔十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搜捕花明阁的事情,再以及为什么他失踪了那么久,回来时却那么轻易地便揭过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终于有了解释。

“陛下,”许逸开口,他隔着书房明明昧昧地日光看去,却一下失了声,许多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又沉寂了。

许久,他问:“陛下,这就是您想让我做的事”

楚天易抿着嘴,黝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许逸一向是懂他的,但这一刻许逸突然也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他只好疲惫地道:“好,我知道了。”

夜晚的陌王府灯火通明,如花的美婢端着银盘流水般地穿梭在人群间。

来夜宴的都是朝中的人精们,许逸自我介绍完自己的来意,各桌的人精们眼神便饱含了深意。

神龙不见首的陌王大人十余年来初次回京,皇帝却没有亲自来席,而是差了一个虽说是亲信但放上这样光明正大的场合却始终有些别扭的暗卫来,这着实有些意思。

各个大臣心思各异,但再一看陌王殿下那数年如一日鲜少有表情的脸,却又都诡异地不约而同地读出了陌王心情不错的这个讯息。

啧,这就是传说中的你理我我还不乐意,你一讨厌我我就兴奋了

或者简而言之——原来陌王殿下这么贱的吗?

百官们纷纷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而今天备受关注的许逸则眼观鼻鼻观心,除了吃就是喝闷酒。

月上西楼,宾客散尽。

主卧处,楚漠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床边有些晕晕乎乎的许逸。

“你还是来了。”

许逸揉着太阳穴笑了笑:“因为我本以为来这里会是个结束。”

如果这就是楚天易想让他做的事情的话,那么他来了,这个世界的任务就可以结束了。

“现在呢”

“谁知道。”许逸嘀咕道。

在楚漠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弄什么醒酒的东西时,床上的酒鬼却突然暴起发力。

手腕被猛的扣住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楚漠皱着眉被这个酒鬼丢进床里,随即感觉到一个微冷的锐物抵着自己的喉咙。

锐物映着月光,闪出一条银色的冷硬的弧度。

那是一把匕首。

许逸笑了笑,在楚漠以为他会捅上来的时候,却忽然甩手把匕首扔到地上。

“我完全不是你对手是吗?”他迟疑道。

楚漠只迟疑了一下:“你比我小十六岁。”

原来陌王爷也会有含蓄的时候。

许逸苦笑一下。然后他慢吞吞地跨坐到楚漠的身上。

浅淡的光中,他缓缓低头吻上楚漠的唇。

楚漠印象中,许逸是一个永远温暖的人,但此刻吻上他的那唇却是冷的。

“我原本以为,”许逸轻声道,“绝望是把所有可能一一尝试后,最后得出不可能时的走投无路,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一瞬间的。就像一个人好好晒着太阳,结果突然狂风骤雨,而他反应过来时,积水已经淹到他鼻子了。”

楚谟沉默了许久:“你害怕”

“不,”许逸道,“我只是在想我一个好好晒太阳的究竟招谁惹谁了。”

“……”

“但好像也明白一点。”

“……”

“楚漠,以后我可能会一直恨你。”

“……”

“楚漠,我这次真的认了。”

回答他的是楚漠猛地发力一翻,两人瞬间换了位置,紧接着楚漠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他。

当那个凶狠的吻终于带上丝血腥味时,两人的身影已经纠缠在一起,好像比什么都近,又好像比什么都远。

而许逸记得的是,在楚漠终于放开他时,极度疲惫的昏昏欲睡中,男人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他说:“你的确该恨我。”

第 40 章

许逸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很小,连路都走不好,磕磕绊绊的。

许父带他进宫,长长的宫道走得他很疲惫,他注定是要成为暗卫的,为此许父一向对他很严格。明明还是个小孩,许父偏偏要他自己走完。

许逸就是那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目标对象,那时还没有中毒的楚天易明明比他小一些,黑黝黝的眼底里的小心和机灵却让他像个小大人。

许逸不讨厌他,只觉得任务会有些难度,毕竟这样的人心思总是藏得很深。便是真说出了什么愿望也只怕不是内心所想的。

正想着,面前的小孩警惕地后退一步,仿佛看见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许逸回头,身后一个紫衣少年目光紧紧地看着他。

小许逸不由得也后退一步,那人目光却依旧紧紧地凝在他身上。

许久他轻轻道:“我……找到你了。”

许逸慢吞吞地喝着粥——尊贵的陌王殿下亲手熬了一个钟头的玲珑米粥。

许逸有些无语:“小米粥就小米粥,为什么非要叫玲珑米粥。”

书柔琢磨了许久:“大概是因为这样听起来贵一些。”

“……”许逸道,“我不会给你们钱的。”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书柔探头看了一下来人,转头和许逸对视一眼,立刻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楚漠晨练完便来找许逸,现在看见人低头乖乖地喝着小米粥。

突然道:“你还是喝上我做的粥了。”

他们在花明阁的时候,楚漠就提过要做给他吃了,但在那之前许逸先走了。

许逸抬起头,两人在晨光中对视,许逸突然笑了一下:“王爷就这么想让我喝你的粥。”

“嗯。”楚漠居然承认,许逸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想很多,”楚漠缓缓道,“想让你吃惯我做的饭,想让你喝惯我泡的茶,想让你舍不得我的好……这样就算你最后还是不爱我,你也离不开我。”

许逸听他说完这些,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你可真是……”

他看得出楚漠爱他,可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的,尤其对于是楚漠这样几乎是天下半个主人的人而言,他有什么没见过,有什么得不到,何必非要另一个同样硬邦邦的男人。

但楚漠对他似乎就是非他不可,甚至愿意用江南和楚天易交换。

这种爱来得太莫名其妙了,也来得太霸道,哪怕心里没别的人。许逸也无法接受。

他把手上的碗放到一边,擦擦嘴:“想必王爷来京的事已经差不多办妥了,不知道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楚漠看着他:“你想去哪?”

“西北。”许逸仿佛早就想好了,果断道。

他要离开这个世界只能完成楚天易的心愿,他原以为自己按照楚天易要的来到陌王府,完成他和楚漠的交易,让他得到南方自己就能离开了。

但眼下显然失败了,楚天易想要的不止是南方,还有西北。

许逸:“王爷少年起便在西北征战,不彻底拿下岂不可惜。”

楚漠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把他内心想法看透。许逸被这样看着恍然间竟鬼使神差地觉得愧疚,这让他立刻烦躁地扭开脸。

却又让楚漠捏着下巴转过头来。

楚漠向来平淡的声音此刻居然流露出一丝不快,似乎要为难他:“你既然有求于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许逸把他的手一把打落,也有些来气,冷笑道:“那是你的事业,怎么成了我的‘有求’,王爷既然不想做,大可不做。”

楚漠很干脆,冷漠道:“那就不去。”

“你!”

许逸从小脾气就很好,这其实和他生活的环境有关,大家对他都很好,父母也教导他要彬彬有礼,这让他很少发脾气,后面长大了,遇到的人多了,让他觉得不可理喻的也有,但他已经习惯了控制脾气,真的气到了也总是忍让三分,他做事不会手软,但当着人的面发脾气的时候却很少有。

而眼下,他被楚漠真的气着了,在楚漠真的要出门那刻一把攥着男人的手,紧接着在楚漠皱着眉回头那刻摁着他的后脑迫着楚漠低下头和他接吻。

唇齿间很快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楚漠的血。

许逸并没有因此心软,甚至更凶狠地用更大的力度。

发狠间他几乎忘了最初的目的,只想着那晚的事,要让他也疼,要让他比自己还疼!

血腥味越发浓重,许逸没有停,而让他这样发狠对待的人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许逸只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停下来靠在楚漠肩上,内心从所未有的挫败。

而此刻楚漠甚至还轻轻地揉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许逸混乱的头脑中竟也察觉出一丝纵容和无奈。

就仿佛,哪怕许逸说你把你们楚家人都杀了吧,明天我想当皇帝。这个人也大概只会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第二天许逸醒来,自己就成了新皇了。台下站着文武百官,殷勤地问皇上您有什么吩咐呀。除了找漂亮姑娘什么都可以干哟。

许逸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有点明白楚漠了,只要不涉及某些底线问题,他似乎能纵容他做任何事——哪怕许逸要伤害他。

两人终究还是纠缠到了床上。

结束时许逸趴在楚漠身上。他的眼梢通红,这张和他原来的世界一模一样的脸同样在害羞或者是激动时,耳朵都会通红。

许逸不觉得他害羞,但他知道自己耳朵在发热。

很热,热得他难受。

他抬起头,和楚漠目光相对那刻立刻发现楚漠又有想来一次的想法。

许逸很敏锐:“你似乎很喜欢我这张脸。”

楚漠想了想:“你这是在和我调情”

许逸一愣:“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么一个大我十六岁的老男人调情。”这难道不是和漂亮的小姐姐才能干的事情吗。

楚漠的脸难得一黑。

许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可能伤人了,但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甚至还有点小开心便也不打算道歉。

他坐起身,随意披了一件外套,终于问出来一个自己疑惑的问题:“那晚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楚漠爱他,他已经知道了。但那晚不是爱,是折磨。

楚漠仿佛不奇怪他这么问,他缓缓地起身,在许逸要翻身坐到另一边时,拉住他的手,许逸不扭捏,本着一直以来的“睡都睡了,现在被他睡,以后肯定还要被他睡”的想法,很坦然地坐着,两人就这么近地看着彼此。

楚漠好像很喜欢这么相处,目光柔和了几分,甚至漏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许逸再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楚漠笑起来很好看,他的年龄和阅历让他多了几分味道。

这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有的人老了就老了,除了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的残酷痕迹一无所有,有的人则把自己变成一壶酒,在岁月中越发香醇。

楚漠显然是后者。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这么对你。”楚漠低声道。

许逸:“我不明白。”

“有些人的爱就是这样,”楚漠抚着他的脸。

“他可能对你笑,可能对你无微不至,但在你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他就这样,想要撕裂你,让你疼让你怕,让你眼里只有他……这才是真正的他。”

许逸心道你直接说你是变态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他突然又有些好奇:“那你现在……”和那晚似乎不一样。

“后悔了,”楚漠抱住他,手把玩着青年脑后柔软的长发,“之前只想让你看看真实的我,而不是一个伪装了的跟原来的自己毫无相似的莫名其妙的人。”

“只是想着我一定要真正得到你一次,用真正的我的模样……那个会让你怕,让你恨的我。”

楚漠低低地笑了一声:“结果你真的恨我了。”

“果然还是这样难受一点。”

许逸沉默着,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们两个已经这样了。

“你的确不会爱这样的我。”楚漠淡淡地下结论,语气平和,似乎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楚漠放开他,许逸难得露出的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候后脑又被楚漠扣住,许逸下意识地闭眼,两人就这样第一次那样平和的接吻。

“凌云,你记住了,我不求你爱我,但你不可能离开我。只要你在我身边,那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孔十五缓步走进书房,半膝而跪。

楚天易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斜阳映在年轻的君王脸上,给他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芒。

许久他道:“说吧。”

孔十五沉声道:“陌王等人已朝西北去了,至于南方,刚刚收到消息,虽然一切平常,但杭州苏州几处大盐商布商等突然出现骚乱,大概是因为听说了要换主……”

楚天易抬起手,在空中短暂地一顿,那是制止的意思。

孔十五于是不再开口。

楚天易缓缓道:“答应我的事,陌王会做到的,毕竟那些本来也只是他的筹码而已。

他是一个很优秀的赌徒,眼里只有自己想要的,而别的再怎么样也进不了他的眼。”

孔十五看着那随着日落渐渐黯淡了的背影,突然忍不住道:“陛下,您又是为了什么站在赌桌前”

倦鸟飞还,夕阳最后一缕光被黑暗缓慢而温柔地吞噬。

孔十五忽然意识到什么,双膝跪地:“臣失礼。”

楚天易摆摆手:“无碍,下去吧。”

“是。”

书房终于又剩下楚天易一人,他仰着头,看头顶那片昏暗的天空,脸上也笼着一层暗暗的光。

“从小,你总是喜欢问我要什么我想要的……”

“那你知道吗,从小我最恨四皇叔,最怕四皇叔,也……最羡慕四皇叔。”

楚天易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的书房:“就这样,我一回头——”

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是眼睛没有笑意的,充满孤独和寂寥的笑。

“——你也不见了。”

第 41 章

许逸觉得自己的三观在现实面前就像一个被恶霸们欺负的少女,瑟瑟发抖。

然而那群恶霸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许逸也不能真的像个少女一样大声尖叫。

所以他一个大老爷们只能像一个少女一样无助地被人调戏。

土黄色戎装的将领巴掌一下一下地拍在许逸背上,也亏他体格好才没被打出血来:“哈哈哈,兄弟,听说你从宫里出来的,听说咱那宫里皇上一晚召十个女人,真的假的?”

许逸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是昱国那边的。”

土黄色戎装的鹭国将领一愣。

一旁那个红褐色戎装的大胡子,赫然是昱国将领的人立刻热烈地搂过许逸,大喇喇道:“俺就说这么俊的小哥怎么可能是你们那群毛子的人。”

他搂着许逸颇有些得意,然后提出一个正中靶心的问题:“听说咱宫里那小皇帝虽然不睡女人,但喜欢睡男人,小哥你知道吗?”

许逸:“……”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们说的可能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搂着他的大胡子眼睛亮闪闪:“听说那个兔儿爷也是一个暗卫,小哥你认识他吗”

许逸淡定道:“认识。”

大胡子目光更加热切:“真的那……那位长得什么样”

许逸认真地想了想,煞有介事道:“才高八斗,貌比潘安,风华绝代。”

大胡子啧啧道:“是个妙人。”

许逸赞同:“相当妙。”

鹭国将领凑了过来:“可惜这么个妙人喜欢男人。”

大胡子唉唉唉:“一个可惜的妙人。”

许逸镇定地否定:“不可惜不可惜,那是传言罢了。”

鹭国将领:“哦那人不好男风。”

“不好不好,”许逸摇头,“不仅不好,那位小哥的目标就是在而立之年南下苏州,置个大宅子,再收那么七八个美人……”

鹭国将领和大胡子突然同时高兴道:“四爷。”

许逸差点咬到舌头。

楚漠自然地在许逸旁边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七八个美人,然后呢?”

许逸清心而寡欲:“然后让她们每天早起化好妆后就打扫那置办好的大宅子,毕竟女人干活比男人心细些。”

战场上的男人总喜欢听一些和女人有关的事情,大胡子们听了许逸的开头都有些津津有味,冷不丁听了这个结局,顿觉得没滋味了,都发出嘘声。

这时另一旁的篝火围着的人讲起了荤段子,他们立刻围了过去。他们这个篝火便只剩下许逸和楚漠了。

许逸后仰,双手撑着沙地,从他的角度看去数十个篝火胡乱地散落在这大西北姣白的明月下。

土黄色和褐红色军装的男人混杂着在一起喝着酒,不分你我,火光映出他们快乐的面庞。

这和许逸在到西北之前想到的那种肃杀,草木皆兵的沙场不一样。

“打太久了,大家都累了。”仿佛看穿他在想什么,楚漠开口,“无论是我还是元越都已经觉得足够了。”

许逸微微侧过头,不远处那个篝火,在众人的起哄下,元越微微挑眉,但没有否决他们的提议,而是笑着对书柔伸出了手。

书柔也不害羞,拍拍身上的土就起身,站起时却是一把拍开了元越的手,提着裙子跳了一支让在场男人都尖叫的舞。

火光里,元越没有被拒绝的不快。在书柔跳舞时,他看向少女的目光越发炽热,眉目间皆是自豪。

许逸回过头:“因为书柔”

楚漠颔首:“书柔是元越的未婚妻,但有汉人血统。她原本在鹭国宫中只是一个小婢女,在元越年少不受宠时暗中接济过他们母子。后来元越凭借军功得到元于赏识,便提出要迎娶书柔。元于虽反对却对一意孤行的元越无可奈何。再后来,元越与我开战,两军休整时元于许是想着一箭双雕,便迷晕了书柔送给我。”

许逸点点头,想来后来是楚漠把人送回去了,也无怪乎元越如此帮着楚漠。

他又想起什么:“这书柔……”许逸看得出来,书柔虽然对元越也有些情愫,但两人间怕是还有些什么嫌隙。

楚漠微微沉吟:“有些原由,一则当初元于把她送给我羞辱时打着元越的名号,二则,因为元越,她的父母已经让大皇子杀了。”

许逸一愣。

楚漠摇摇头:“她并不怪元越,她恨的是她自己。”

远处这时突然又爆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许逸循声看去,原来是书柔跳完了。明媚的姑娘站在篝火旁,挑衅似的朝元越扮了个鬼脸,随即在众人的哄笑中被元越突然打横抱起。

刚刚在众人前跳舞还游刃有余,落落大方的姑娘此刻脸不知是篝火照的,还是羞得,绯红一片。

偏偏元越还不知道打住:“兄弟们,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该怎么办啊?”他大声道。

众人异口同声:“娶回家!”

元越眉梢飞扬:“什么时候娶回家?”

众人继续道:“现在!”

书柔此刻脸真涨得通红了,双手拍打着抱着她的元越,自己跳了下来羞怒道:“谁要嫁你!”

元越哈哈大笑:“兄弟们,姑娘不嫁我怎么办呀!”

众人也笑了:“跪下!跪下!跪下!”

大漠苍远,明月如钩,许逸在篝火旁看着不远处的一幕不由得也微笑起来。

元越潇洒地单膝跪地,再仰起头时,虽然依旧是一贯吊儿郎当的笑,眸子里却满是说不出的温情:“姑娘,你曾经救济过一个少年五年。现在这个少年长大了,虽然手上有几十万的兵马,但他还是和当初一样,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看见你出现。那么,你愿意用你的一生来救济他吗?”

书柔又哭又笑,突然抬腿踹了他一脚:“找别人救济去。”

元越凝视着她:“别人不行,这辈子只能是你了。”

就像他们初遇那年,书柔透过那个小小的栅栏递上自己的午饭,蹲在地上的男孩接住了,那一刻小书柔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个男孩笑起来应该很好看,而猝不及防地在她回神那刻,男孩居然真的仰着头朝她一笑。

明明那么肮脏的地方,却开出那么灿烂的花。

书柔静静地看着他,泪眼含笑:“我不好,喜欢发脾气,你看别的女人一眼就会吃醋。”

元越低低笑了起来:“我也不好,你一发脾气我就偏要逗你,非要惹得你更加生气才算完。我们天造地设,对不对”

明明该本寂寥荒凉的大漠夜晚,人们欢呼的声音却成了点亮黑暗的火把,情侣在火光中紧紧拥抱,仿佛分离永远不会到来。

我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运气那么好,茫茫人海中你一眼就看中我,披荆斩棘来到我身边。

虽然你表现得霸道,你不讲理,一开始你甚至还很凶,但其实认真想一想,你真正强迫我做的事情真的很少。

如果我愿意心平气和地想一想,就会发现,兴许你也适合我。毕竟我在这个世上的确找不到另一个像你这样的包容我,放纵我的人。

我唱说的话再难听,你总能微笑着听下去,我做的饭再难吃,你也总能坚持着吃完,然后擦擦嘴,跟我说,一大早起来做饭辛苦你了。

“不,我没有。”楚漠在书桌边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那碗被许逸称之为粥的黑色不明物体,满脸冷漠。

“顺便说一下,如果真的喝了你这碗粥,我擦完嘴——如果我还有力气擦嘴的话,我说的第一句话一定是‘叫大夫’而不是‘一大早起来做饭辛苦你了’。”

许逸气愤地把碗往桌上一放:“够了,不吃就不吃,连心爱的人为你做的饭都不敢吃,你还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出那句‘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楚漠:“……”

许逸:“哼!”

语罢扭头就跑。

背影委屈得活像发现了自家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不仅早就有了妻子,还有许多侧室,而美艳如花的自己居然只能算第八个小老婆。

总之,委屈又气愤。

或者说,戏真特么多。

哪怕楚漠这样自带爱的滤镜的也不免觉得自家媳妇的戏着实多了点。不过他也明白许逸不过是既认命又不服气所以才这样一次次地来给他捣乱。

所以许逸哪怕是针对他,他也忍不住的纵容,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楚漠想着嘴角不禁带上笑意,甚至有些温情地端起桌边那碗令人无法直视的粥状物,随即干净利落地倒掉。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因为这是碗“爱的粥”而带上半丝犹豫。

他愿意为了许逸牺牲生命,但如果牺牲在这碗粥上就太不值得了。楚漠冷酷地想。

在他看来,如果他真的为了那所谓的爱喝了这碗粥,许逸才该好好想想就这么个智障究竟是怎么做到把他困在身边的,以及是否真的能够把所有的事情托付给自己。

许逸蹲在营帐边看书柔做饭,他其实并不是为了整蛊楚谟而特意做的粥,而是在把粥做坏后第一个想要给的是楚漠。

至于做得好的,当然自己吃啦。

书柔正在烙饼,做了三个半成品后终于折腾出两个完美的成品。

书柔很满意,一个给了许逸,一个留给自己,之前那个三个随便往盘子一堆:“凌云小哥,走,咱先给元越送过去。”

许逸一愣:“我还以为你要把好的给他。”

书柔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给他吃的就不错了。”

“……”许逸,“大概是因为见的世面太少吧。”

书柔又道:“你刚刚把那碗粥给爷送去了吗”

许逸点头。

书柔惊叹:“你对爷真好。”

许逸:“……”如果那碗堪称生化武器的粥也算好的话……小姐姐,你是在给元越的饼里面下了毒吗?

果然想了一晚上你还是不愿意委屈自己救济他吗

第 42 章

元越感激涕零地收下了书柔的所谓的“爱的早饭”,并在书柔提出要看着他吃完的时候了然地笑道:“你果然还在记恨着那晚喝粥的仇。”

书柔看着他,贤惠又温柔:“说的什么话,夫妻没有隔夜仇。”

元越很懂她:“但我们现在不算夫妻是吗?”

书柔捂嘴一笑:“你看,我们果然天造地设。”

元越假笑:“你也觉得吧。”

最后元越还是大义凛然地吃了。

所以总的来说,最后许逸还是觉得自己被强塞了嘴狗粮,这就让人很不开心了。

书柔:“凌云小哥,你在想什么?”

许逸:“我在想,中午给楚漠吃什么好。”他如今的快乐源泉已经成了楚漠了,具体操作就是,楚漠不开心,那他就开心了。

快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书柔听了很惭愧,毕竟这么一对比,她这个元越的未婚妻实在有些不称职。

“凌云小哥,我要跟你学习的!”

许逸矜持地深藏功与名。

许逸和书柔打扰楚漠两人的时候其实很少。

楚漠他们虽然并没有被绑定在这战场上,但一旦离开的时间过长,回来要处理的事情还是很多。

楚漠处理公务的时候很专注,许逸并不意外,但他没想到的是元越工作时也那么专注。

也只有这个时候,许逸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在战场上和楚漠势均力敌。

而当元越处理公务的时候,书柔总会安静许多,她就坐在那杆最高的军旗下,一坐就是一下午。白色的纱裙在风中飘飘扬扬,连带着少女的目光也变得悠远。

他们的平静在十天后被打破,一封急函在快马的日夜兼程中送到军营中。

元于病危,速速回宫!

楚漠与元越对视一眼,两人神情都有些凝重。

事实上西北问题的根源早就不在战场上,而在鹭国君主。

困于战场的两国士兵早已疲惫了,而楚氏则向来讲究大和,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唯有鹭国王室,除去元越这个不孝子外,整个王室上下对西北这块咽喉之地始终异常执着。

元越:“……恕我直言,孔雀开屏的心态我是懂的,但你不能为了让凌小哥高看你,你就这么踩他捧己,麻烦你看看自己,你身上究竟哪一处体现大和,你再看小爷我,小爷做了什么就成了不孝子。”

楚漠继续介绍情况:“这次恰好撞上元于病危,我们此行若是能帮元越夺得皇位,西北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元越自小不受元于看重,但后来凭借军功崭露头角。鹭国向来重武,就目前而言,元越在王位之争中也有一争之力,再加上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缘由,鹭国王氏血脉向来衰微,元越的对手事实上也不过大皇子元黎一人而已,胜面很大。”

元越怒了:“姓楚的,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可言说的缘由’,我们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理由!你想说小爷我不行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小爷告诉你,我行,我很行。”

书柔:“……”该怎么让别人知道虽然我和他骑同一匹马,但其实我不认识他。

许逸:“……”这智商……突然觉得赢面好像也不是很大。

而且为什么他一定要让楚漠知道他行不行呢……贵圈真乱……

楚漠沉吟道:“……单靠元越,我们的胜面兴许并不大,还是尽量依靠我们自己吧。”

许逸听得忍俊不禁,骑着马的身体微微晃动,楚漠虽未上手扶稳他,却是将自己和他的距离拉近了些。

元越抱着书柔,越发委屈:“娘子,他们欺负我。”

书柔沉默不语。

日落西山,马队的影子在寂寥的官道上拉开成行的疲惫的长影。

楚漠沉声道:“都快点,入夜前必须进城。”

一行人,除去许逸几个还有元越的心腹,终于在入夜前抵达目的地。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一致认为元越暂时不宜暴露行迹。于是楚漠负责主持落脚打点的事宜。

楚漠虽然在昱国只手遮天,但到了完全敌对的鹭国也必然不可避免地要低调些。

众人对此都心里有数,因此对晚上住宿的地方也没报多大期望。

按照元越的话就是:“有个遮风的地方就行了。”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楚漠道:“到了。”

“……”元越,“”

元越看着面前的一个似乎临时搭建而成的,具体搭建材料一目了然并且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一米高的简易木板屋。

元越:“……讲道理,我并不觉得它能遮风。”

“而且,”他说走过去比了比,“这让我进去都有些勉强。”

他回过头,满脸嫌弃:“楚漠你找的是狗窝吧……”

身后空无一人,元越一愣,下意识地又扭头,然后发现前面所有人都朝一个大宅子里走,书柔在后面,正朝他招手,见他还愣着发呆,打声喊道:“你围着个狗窝看那么久干啥!”

元越:“……”原来真是狗窝啊。

元越看着面前这一大个宅子,神色复杂,半晌牙疼道:“楚漠你是不是有些嚣张。”

楚漠正在和管事交代事宜,并没功夫理他。虽然元越毫不怀疑,这个臭男人就是没事做闲得长蘑菇也不会理他。

元越跟过楚漠下江南,对于这个男人随处往宅子一住就是他名下的府邸,随意往商铺一走就是他名下的产业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现在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是他的地盘呀!这是鹭国不是昱国!你一个敌国王爷凭什么在我们这买宅子,买宅子就罢了你凭什么还搬来一个假山在这整了个苏州园林!搬来假山就算了你为什么还有几十个貌美如花的美婢在这随时待命。那几十个美婢是瞎了吗?

虽然后面好像有什么不太对,但元越心中的怒气的确像内心的弹幕一样汹涌澎湃。

他一拍桌子:“楚漠!”

楚漠淡淡地扫他一眼。

元越心里不平衡:“给我和书柔最好的房!”

楚漠继续和管家交代:“若是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房间安排的话,我和凌云在我原来的房里,书柔也照旧,其他人安排到西厢房那边,那边那位柴房便可。”

那边那位扑到书柔怀里,沉痛不已:“柴房便可,娘子你听听,这就是寄人篱下的苦,我们还是早些完婚吧,这样家再小,至少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主人。”

书柔:“……”她这一辈子难道真的要葬送在这个二货手上吗?

略微有些洁癖的楚漠一交代完事情就带着许逸去沐浴。

依旧是熟悉的大热水池子,兴许交代过提前准备的,眼下水温只稍稍高一些。

许逸这些天虽然也没做什么,但沙场那边条件差些,又才结束一路的奔波,只刚进热水,他便靠着池壁昏昏欲睡。

整个意识也是昏昏涨涨的。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身上换了一身干爽的薄衣。

楚漠正低声地哄着他:“先喝几口再睡。”

许逸睡意还没散尽,但还是听话地张嘴。

楚漠给他喂的分量不大,许逸胡乱嚼了几下没尝出什么味,又含糊着问:“这是什么粥……”

楚漠:“莲子银耳粥,好喝吗?”

许逸皱眉:“好娘。”

楚漠:“……”一碗粥分什么娘不娘。

他选择性地无视许逸的话,将粥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许逸嘴边。

许逸突然笑嘻嘻地抬头:“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想睡我。”

楚漠心想我现在也想睡你。

许逸:“现在看,你是想当我爸爸。”

楚漠:“……”

许逸:“嘿嘿嘿。”

楚漠面无表情地伸手喂粥:“张嘴。”

许逸张开口接受投食,喝完又朝他傻笑。

楚漠抓许逸去洗澡前的确看见了他和元越喝了酒,但没想到人居然直接喝傻了。

楚漠:“有好好嚼几下再咽吗?”

许逸似乎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楚漠,“这次要好好嚼。”

许逸:“哦。”

一口咽下去,又想起来什么,扯了扯楚漠的袖子:“我嚼了没”

楚漠:“……”

楚漠算是知道了这人今天就是想折腾折腾自己而已。

然而楚漠的特长就是专治各种找麻烦的:“再不好好吃,我就自己嚼了再对嘴喂你。”

许逸缓慢地想了想,片刻后露出一个嫌弃到极致的表情,终于好好喝粥了。

许逸吃的很慢,等两人都吃完准备睡觉时已经很晚了。

楚漠收拾完,许逸已经躺在被窝里看着他,那目光像极了等待丈夫的妻子的眼神,并不是说那目光柔软或是如何,而是微微带着些依赖,以至于楚漠确实能察觉到自己是被等待着。

楚漠心底霎时一片柔和,掀开被子上床,仿佛怕吓着许逸似的低声道:“等我”

楚漠除去许逸昏睡过去的时候,很少有这么柔情的时刻。

然而下一秒他便让人狠狠地踹到床底下——那是许逸奋力的、完全不像一个喝醉了的昏昏欲睡的人能发出来的力度,以至于楚漠猝不及防间真的被踢下去了。

楚漠黑着脸起来。

此刻床上的许逸却是真正睡着了,呼吸悠长而平缓。

楚漠阴晴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许久终于上了另一边的软塌。

又过了不知多久,当楚漠的呼吸也平稳起来,床上的人却是睁开眼。

他目光茫然,只有视线定定地落在楚漠身上,认真地像是希望在这么短暂的一眼里,就能把这个男人整个看透。

第 43 章

许逸第二天起得很早,但楚漠他们起得更早,已经出去了。

而书柔居然在院子里编花篮。许逸出来时她便欢快地朝许逸招手。

其实只要她不拿胸来怼许逸,许逸都很愿意亲近她的,见她招得这么热切,许逸便小跑着过去。

书柔垫着脚把花冠戴到许逸头上,然后退了一步打量。

“好看。”她拍手道。

许逸彬彬有礼地朝她行谢礼。

书柔顿时捂着嘴害羞道:“小凌云,如果你不是爷的人,姐姐一定非礼你不可。”语罢害羞地扭一扭。

许逸深深地觉得小姐姐谦虚了,这位小姐姐真想非礼自己的话,那怕自己是楚漠的人恐怕也不好使。

他们俩只聊了一会儿就不聊了,不是没话题,而是他们其实这样处也很自然。书柔哼着歌,手指慢悠悠地挑拣着花编花篮,许逸则静静地看着。

他年少的时候其实也曾幻想过和喜欢的女孩独处,大抵也是这个模样,女孩快乐地做着她的事,而自己则看着女孩,同样也很快乐。

你看风景我看你,大约便是这样。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楚漠,似乎气着了反复地想要收拾他似的看他,最后却只在他额头轻轻一吻,便去了软塌。

让许逸看不懂的不是楚漠那样体贴的照顾,也不是楚漠那样细腻的爱。而是这中间许逸突然下意识地想去捉弄与楚漠配合时的纵容,以及最后楚漠无可奈何时的熟悉感。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许逸强烈地想拥抱他。

“我一定是疯了。”许逸自语道。

“嗯哼”书柔虽然不知道怎么了,还是配合的应答。

许逸这才发现她手上已经编了好几个花冠。许逸分不出个差别,却也能看出书柔大概是编了好几种的,虽然这个时候花不多,但书柔还是找到了几个不同的颜色。

“凌小云。”

书柔欢快地道,女孩子开心似乎总喜欢表现在称呼上,认识到现在,书柔已经对他换了许多个称呼。

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其实很开心,她总喜欢向别人呈现出阳光的一面。

许逸接过她满手的花环。

便听书柔快乐地道:“在我的家乡,女孩出嫁时一定要戴着一个自己亲手做的漂亮花环。女孩们费尽心思,总希望自己的花环是最美的。男人为自己的女人漂亮而骄傲,女人则为自己的花环美丽而骄傲。”

她在许逸看过花环后把那些花环高高地举起来,神情骄傲:“凌小云,我一定是我们家乡最耀眼的新娘。”

语罢,她突然跳起来把那些花环高高地朝外抛,西北初冬总是不时而至的大风哗啦地将它们卷起,几片花瓣急促地落在许逸肩上,颤抖着依附。更多地则打着旋儿飞向远方的远方。

许逸没想到她就这么把这些花环抛了出去,毕竟这些花环看起来对书柔而言似乎有着特殊的意义。

“凌小云。”书柔拍拍手,“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

许逸看着面前鲜红的“春花楼”三字,神情复杂:“直到半柱香前你拉着我想进去那刻,我也始终以为你是出来帮元越收集信息的,哪怕你一路上的确始终身心如一地在找女支院。”

书柔很不能理解他:“我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经营花明阁,既然要做得好,自然要学习别的地方的先进经验。”

许逸:“……别的暂且不说,至少你的学习理念挺好的。”

他神色突然一肃,紧接着下意识地拉着书柔往女支院的柱子后闪。

待到门口那四个打扮非富即贵的人经过后,他才走出来,看着那四人的背影,目光探究。

“刚刚那跟在后面的两人,武功很高。”

“他们很厉害,”书柔小声道,“是元黎精挑细选的武士。”

许逸皱眉道:“那刚刚前面那个”

书柔肯定道:“他就是元黎。”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再次往楼里进。

然而很快又叫门口迎客的姑娘拦了下来。

姑娘不耐烦道:“都说了女人不能进。”

许逸这次不和她啰嗦,丢下一锭银子便拉着书柔往里走。

姑娘果然让开了,连态度都好了许多:“哎呀,小哥不早说……”

娇媚的声音从门口远远的传来,许逸充耳不闻,只拉着书柔往里走,中途又随手拿了条丝巾,让书柔将就当做面纱。

毕竟元黎认不出许逸,但认得书柔。

书柔边给自己戴边抱怨:“你果然有银子,刚刚就是不帮我。”

许逸拉着她拐进了元黎进的房间的邻房,低声道:“那是你家爷给的银子,你确定要让我拿着他的银子当嫖资。”

书柔想了想,喃喃道:“这么想居然……还挺刺激的。”

“……行,”许逸道,“一会儿回去就不谈我们跟踪元黎的事,只说我们进了春花楼。”

书柔眨眨眼:“你辩白的时候会提到我吗?”

“恭喜,你是我的第一条辩白事由。”许逸把耳朵贴到挨着元黎房间的墙壁,发现什么也听不见。

书柔立刻怂了:“那算了。”

许逸换了几个位置,发现都听不大清。他看向房里的窗,目光思索。

书柔心中预感不太好。

许逸:“我们翻窗过去,贴着窗听怎么样”

书柔:“不要脸!你居然让淑女做这种事!”

“……”许逸当然要脸,“你留在这接应,我过去。”

书柔:“不要脸!你分得清谁声音啊你,居然敢自己过去。”

“……”许逸,“那依淑女的目光这该怎么办?”

书柔挺起小腰杆:“当然是我们一起去。”

许逸:“……”

房间里,元黎仰头喝了一杯酒,仍是不解气地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随即冷笑道:“原来不过是后宫里拴着的一条小野狗,还以为学会咬人就了不得了,以为他要做什么呢,结果为了一个女人跑去楚漠那边摇尾巴,现在居然还带着他的狗主人回来抢东西了。”

另一个柔和的男声温和道:“二殿下素有战功,深得人心,楚漠实力更是不可小觑,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许逸微微皱眉,能和元黎如此谈论,必然不是个普通的谋士,但就许逸所知的,元黎身边并没有什么厉害的谋士,元黎刚愎自用,极度自负,再加上声名不好,很多谋士宁愿选择普通的臣子,也极少投入他名下。

一旁的书柔用口型道:“章无曰。”

许逸一愣,章无曰他还是听说过的,鹭国最年轻也神秘的谋士,据说楚漠领兵镇守西北数年,唯一一次惨败便是这章无曰给元越出的谋划的策。

若是这人也帮元黎的话……只怕不妙。

那边元黎冷笑一声:“战功又如何,先生今日也看见了,元越连父皇都见不着,他既然非要坚持让一个罪臣之女为妻,父亲便不可能选择他,否则最后那个女人岂不成了一国之母,简直笑话。”

窗外许逸听的分明,知道元黎说的是书柔。

章无曰淡淡道:“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始终未可得知。”

元黎对这位曾以计谋力挫那让整个鹭国主站派气得牙痒痒的楚漠的章无曰向来有邀揽之意。

他今日一大早听见元越回来,刚吃了一惊还没想好对策,便听说元越和元于因为书柔的原因又起了争执。紧接着大喜间又得到了章无曰的示好,当下觉得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大问还有谁!

哪成想,这个章无曰自己不过给过他几分阳光而已,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一根葱了。

鹭国崇武,军功是一个人最大的荣耀。当初章无曰献计帮助元越大破楚漠,至今使得元越在百姓间成为一个英雄。元黎眼红许久了,然而今天无论他如何暗示,章无曰始终没有表态,反而一直提元越。

元黎只觉得刚才进来不是选择和章无曰洽谈而是拉个女人上床,现在已经完事了。哪像现在,既什么也没干,还窝一肚子火。

元黎越想越气,章无曰的那句鹿死谁手立刻戳中了他的死穴。

元黎冷笑一声:“先生之前说过元越非帝王之才,现在又说鹿死谁手,怎么难不成现在先生觉得元越可以当上帝王了。”

“不,”章无曰淡淡地道,“元越非帝王之才——至少就目前而言,这个结论尚不可能推翻。”

元黎听得身心愉悦,然后问了一个大错特错的问题:“先生不愧第一慧眼,却不知先生又如何看我”

他说完便满心欢喜,几乎能想到章无曰接下来如何赞美自己,却又觉得不能让章无曰看出来自己的期待,于是便吃着一旁的糕点慢慢等。

半晌,他听到章无曰继续用他那活死人般的声音淡淡道:“能吃是福。”

能吃是福……

能吃是……

能吃……

吃……

你特么夸人的时候会夸能吃是福

元黎拿着糕点僵了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放肆!”

窗外书柔笑得花枝乱颤,许逸暗道这个家伙真是个人才。

而屋里元黎紫红着一张脸,瞪着章无曰看了一会儿,随即甩袖离开。他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王位之争这几天便可落下帷幕,他犯不着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而一旦拿下那个是位置,日后再找章无曰翻旧账也不迟。

元黎走得干脆,许逸和书柔也打算走了,却听见房间章无曰道:“客人还不进来吗?”

书柔眨眨眼睛:“除了元黎,他到底请了几人”

“不,”许逸低声道,“他说的是我们。”

第 44 章

房内。

“书柔姑娘别来无恙。”章无曰温和地道。

书柔热情地拉着章无曰的手:“无恙无恙,书柔早就想回来同先生道谢了。毕竟托先生的福,我才得以认识四爷,先生当真是我的贵人。”

许逸想起楚漠先前说的事情,不难推断出当初元于打着元越的旗号在两军交战之际把书柔丢给楚漠是章无曰在背后出的计。

这招虽然阴狠,但只要楚漠拿书柔要挟元越,以元越的性子必然忍痛放弃书柔,届时书柔即便不死,她与元越也必然再无可能,而元越与楚漠也必然不死不休,鹭军经此一事更是憋着一股气,对战时自然士气高涨。若是楚漠杀了书柔,则更好说。

这当真一箭双雕,既赢了西北,而鹭国未来国君的妻子也不会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宫婢。

只可惜楚漠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既没拿书柔要挟元越,也没拿书柔杀了出气,而是把人养的娇艳欲滴,然后悉心栽培,最后在书柔终于学有所成时把人送到大昱都城去当花明阁的老鸨。

许逸:“……”

所以——

让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去女支院当老鸨,人干事!

然而书柔自从得楚漠搭救后,对楚漠唯令是从,对老鸨这项工作更是满腔热忱并且兢兢业业。

当然,在许逸看来,书柔看上去更像是在有生之年终于找到生命的真谛,找到人生的意义。

以及——

“是您让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书柔紧紧握着章无曰的手,看上去激动得仿佛随时能落泪。

当然,无论是许逸还是章无曰都知道书柔更多是在讽刺。

许逸在一旁给面子地微笑着,却发现章无曰从始至终也异常淡定,唇角始终微微勾起。

当真是……

书柔赞叹道:“先生这种时候还能笑的出来,脸皮之厚果真非我常人能及。”

许逸:“……”想说没敢说的话被说出来了!

章无曰摇头一笑,语气依旧柔和:“书柔姑娘误会了,章某只是高兴,章某平生亏心事唯有一件,便是当初警告元于让越公子远离你,却不想害了姑娘。今日再见,姑娘看来这些年比章某想象中要好的多,虽然大错已成,但终归好受一些。”

书柔笑笑:“看来先生是觉得亏欠书柔。”

章无曰看着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书柔欠身,这次却是难得的尊重:“虽说不知日后有什么要拜托先生的,但书柔先谢过了。”

许逸看着书柔,微微皱眉,心里只觉得有说不出的古怪。却听章无曰道:“想必阁下便是暗卫首领凌云了。”

许逸回过神来:“先生知道我”

章无曰笑了笑:“知道阁下的人可远远比你想象得多。”

许逸心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只微微一笑,便不再应答,他心里的古怪越来越重,直觉告诉他不应该让书柔和章无曰接触下去了。

章无曰看得出来许逸并不想多留,并不勉强,只又道:“还请凌统领回去的时候能替无曰同陌王问声好。”

许逸颔首。

两人总算出了这春花楼。许逸明显松了口气。书柔却很为许逸担心。

许逸不明白:“你担心我什么”

书柔叹气道:“你对女人是不是不行”

“……”许逸凉嗖嗖道,“姑娘多虑了,在下并没有什么隐疾。”

书柔叹气叹得更厉害:“你现在连自称都是‘在下’了,时时不忘自己的位置,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逸:“……为了我们两个岌岌可危的友谊,你别说话了。”

书柔一拍手:“这附近恰好有一家大药铺,卖的药可好了,连那些个王孙贵族们也常来,云云,我们去看看吧。”

凌云:“……”

书柔一路连拉带扯,居然真的把许逸拉到那间药铺。

那药铺当真也像书柔说的那样,单是门口就已经满是人了。

书柔应该是以前经常来这里,这次再回来很激动,她拉着凌云,开心道:“小云云,你别怕,就算你真的不行,这里肯定也能医好你。”

她的声音不小,且音调偏高,硬是在这样闹腾腾的地方也将她的话完美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个人不行。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过来,不约而同地望向许逸。

许逸早就听说西北民风朴实,现在看这话一点不假,那些看向他的人的眼里不仅没有歧视还充满了同情。有的人甚至默默让开了位置。

空气突然很安静,在这一片寂静之时,一个女孩奶声奶气地道:“妈妈,什么是不行……”

女人一把捂住了女孩的嘴,抱歉地朝许逸一笑,并让了自己的位置,诚恳道:“小哥……有病莫诲医,我们不急,你先吧。”

许逸:“……谢谢……”

女人温婉一笑。

许逸:“告辞!”

她再看去,原本站在路中央的英俊青年已经不见了:“……”

书柔重重地叹气:“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女人担忧道:“这样怎么治得好呢。”

书柔也很担忧:“谁说不是呢。”

周围人药也不买了,七嘴八舌地献计献策,一时间仿佛这条街的人都有过不行的困扰。

书柔很感慨,当真是患难见真情。这就是她热爱人间的理由呀!

她走进药铺,正准备朝伙计开口,却听到一个熟悉的温婉的女声带着丝惊讶开口:“柔儿……”

书柔一愣,回头:“……娘娘……”

许逸回了宅子,他其实也想见识一下鹭国的都城,但现在多事之秋,元越和楚漠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许逸也猜到他们不顺利,因此也不敢在外面乱晃,免得出事,楚漠他们现在的麻烦够多了,实在不需要许逸继续添砖加瓦。

至于书柔,她本就熟悉这里,且许逸也看得出来她想单独转转,便也由着她去。

空旷的宅子在没有人的时候显得格外空旷。许逸半靠着房门坐在地上,只觉得面前空荡荡的庭院连空气也是沉默的。

背后倏地响起脚步声,许逸一愣,回过头,楚漠正半蹲下身,要给他披上一件玄氅。许逸下意识地要摁住那氅说不冷,但楚漠已经先给他披上了。

虽然楚漠有些事总是迁就许逸的看法,但许逸仍看得出来男人骨子里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说……控制。

“你们的情况怎么样?”许逸手指划过玄氅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不行。”楚漠摇摇头,在许逸边上坐了下来:“寝宫都是元黎的人,而元于又固执地坚持让元越杀了书柔,娶阿依玛为妻。毕竟当初元越就是为了书柔出走的。这件事几乎成了元于的死结。”

许逸皱眉:“阿依玛”

“元于很久以前选给元越的未婚妻,也是贵族,算是政治联姻。阿依玛很久以前便喜欢元越,因此就算知道元越不爱她也不在乎。甚至愿意成为元于牵制元越的一颗棋子。”

楚漠难得的想了想:“她其实也很出色,鹭国男女平等,若不是因为元越,现在也必然是个女中豪杰。”

许逸挑眉:“陌王殿下对鹭国倒是很熟悉。”

楚漠淡淡道:“不及熟悉你的千分之一。”

许逸:“……”

许逸笑了一声,一时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便靠着房门,看向庭院上的天空。

碧蓝的天空,一望无垠,远处青黛色的群山缥缈地显在空际,遥远而不可捉摸。

“这里的事解决了,我带你到处走走。”楚漠的声音响起。

“嗯。”许逸轻轻道。

书柔和元越是一起回来,许逸有些惊讶,听他们两人说话才知道原来是碰巧遇上的。

书柔:“你们今天入宫情况怎么样?”

元越揉揉她的脑袋:“也不看看是谁出马,你男人难道还会失败吗?你就等着看吧。”

许逸一愣,下意识看向楚漠,楚漠脸色却如常。

书柔满意道:“宝贝恭喜你,我们岌岌可危地关系暂时稳定了,我刚刚还想着如果你们不顺利的话我要怎么委婉地表达分手,毕竟我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小姑娘,对那个共度一生的人的要求必须高一些。”

元越痛心疾首:“女人,你爱的果然只是我的身份。”

书柔一把推开他:“废物,知道老娘爱慕虚荣还不赶快弄个皇后让我当当!”

元越大手一挥:“老子马上去给你打下一个江山。”

许逸:“……”

许逸只觉得这对狗男女真的随时随地地在闪瞎别人的眼。旁边的楚漠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了出来。

最后还是许逸选择放弃,跟着楚漠回房间。

房间的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了一个卷轴。

许逸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副地图,一副很大的地图,囊括了鹭国,昱国,以及更多的地方。

许逸拿起地图道:“居然还有这么多我没见过的地方。”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许逸想从男人怀里出来却发现男人抱他抱得紧,许逸只得放弃。

“等这里的事解决了,我带你四处看看。”

许逸看着地图没有答话。

楚漠低头:“不想去”

“好,”许逸想了想,“如果那个时候还……”

他顿了顿,却是换了一个问题:“我们先去哪?”

“江南。”

第 45 章

许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已经是深夜,身旁空无一人。

许逸推开房门,外面的一切还笼罩在深夜驱不散的黑暗之中,寒气掺和在茫茫的黑中,在人暴露到房外的那一刻铺天盖地地袭来。

许逸身上单披着的外衣并不能御寒,他被冷气激得缩了一下。

把衣服裹紧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挟着寒气赶了过来,在许逸抬头前,一双手已经先抱住了他,紧接着一股暖意从接触的地方向全身缓缓流动。

许逸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推开楚漠的手:“四爷便是内力深厚,也不必将内力用到这种小事上了。”

“这就是我的大事。”楚漠低低地应了一句,随即将许逸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许逸正被楚漠那句“这就是我的大事”震得一懵,还没反应便被楚漠抱了起来朝房间走,虽然这的确是楚漠会做的事,但此刻他下意识地觉得男人似乎不想让他看见什么。

他目光往楚漠之前的来处一扫,一片黑暗中,他隐约地看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房间里,楚漠将许逸放到床上,拉起被子将他拢住,这才脱衣上床。

许逸静静地任他动作,在楚漠将他半抱进怀里时,他才动了动,身子后仰出来:“明天之后……一切还会保持现状吗?”

楚漠不问反答:“你喜欢现状吗?”

许逸应道:“元越总有一天会成为君主,但就目前,我们四人现在也很好。”

明明是一片漆黑,但许逸也可以感觉到楚漠那黑漆漆的瞳孔紧紧地注视着他。

男人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知道,我说的是你和我。”

许逸沉默了许久,他其实有些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了,他至今仍不确定楚天易真正的心意。

有时候他也在想,难道稳固了昱国的天下,楚天易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了吗,之前他翻楚漠的地图时就看得惊心动魄,万一楚天易要的是全部他该怎么办。他如何做得到替楚天易实现这些而这个任务若是完不成他又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就这样和楚漠在这里一辈子过下去

楚漠在旁边很有耐心地等着。

许久,许逸轻声道:“……我不知道。”

“你说过,你认命了。”楚漠道。

“……是。”许逸不否认。

楚漠淡淡道:“那就认了。”

许逸不再开口。

男人重新抱住他,结束了这段对话。

许逸静静地躺着,眼睛睁开,黑暗其实剥夺了他所有的视野,但他还是那样看着,看着眼前的那一片混沌。

他知道自己这次只能认了,他努力了,但毫无结果。但就是这样,他还是奋不顾身地想见一个人。

至少,可以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就算最后没结果,也想让他知道。

元于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元越的求见接连被拒。

元黎坐在椅上冷笑:“只要过了今天,元越就是再能又如何?”

他腿上的美人温顺地拿了杯酒递到他嘴边,元黎一饮而尽,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么听话到时候册封你个妃位如何。”

美人娇羞地低声道:“都听殿下的。”

元黎拿着酒杯,得意道:“殿下”

他拿过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多叫几声吧,以后要换别的叫法了。”

他心情很好,接连喝了几杯,刚想让美人跳支舞助兴,哪知刚一抬手怀里的女人便软软地倒了下来。

元黎脸色大变,把怀里的女人一推就要往外走:“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圆瞪地往下看,他所能看见的是一个沾了血的剑尖。

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脖子。

刷——

书柔收回长剑,目光冷冽地看着元黎:“换一个叫法先太子么?”

元黎眼睛死死地瞪着他,恐惧而怨毒:“你……”

“太子殿下,”书柔笑了一下,“书柔代一家九口前来索命了。恭喜你,虽然你不过贱命一条,但既然你要死了,从今往后尘归尘土归土,你同我们洛家的债一笔勾销了。”

元越不耐烦地来回踱步,面前那优雅的女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她的脸庞同元越有些相似,却远远比元越更为柔和,正是书柔在药铺遇到的女人。

“娘,你究竟要我在这呆到什么时候,元于他……”

女人终于抬头看向他,却是在唇边竖起食指,便又没了声响,只低头专心地抄写着她的经书。

元越被她一堵,心中更加混乱,却不好发作,只好烦躁地来回转。

许逸吃完午饭时发现庭院里的梅花开了,嫩黄嫩黄的绽放在冬季的寒冷之中。

管家正站在那梅花树前,闻声毕恭毕敬地行礼,温声道:“云少来的正是时候,花开得好着。”

许逸于是凑上去盯了一会儿,又仔细地嗅了嗅,发现味道很淡,但花朵却精致地很,像个骄傲的小公主,既冷艳地矜持着,又忍不住炫耀自己的魅力。

这模样让许逸不由地想起那天,书柔将满手的花环撒向天际,花瓣纷飞间,女孩骄傲地说她一定是族里最美的新娘。

“李叔,”许逸突然道,“哪个族的女孩出嫁前会给自己编一个花环”

许逸觉得有这样习俗的族群估摸着也要有趣得多,比起楚漠地图上那些闻所未闻的地方,许逸更想去看看这样的地方看看。

管家却想了想,抱歉道:“抱歉云少,就老奴所知道,没有。”

许逸奇道:“书柔说她家乡的习俗便是如此,而书柔的家乡也在这附近,李叔难道没有见过?”

管家这才想起来:“正是正是,正是洛水族。”

仿佛想起什么,管家叹了口气:“那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族群,难怪云少说起时我心底还觉得有些熟悉。只可惜,这个族群十几年前便已被灭族了。”

许逸一愣:“那书柔……”

“书柔姑娘当时年龄小,便被收入宫当宫婢,负责冷宫的打扫。”

管家说到这有些唏嘘:“她和越殿下也因此认识,后来越殿下因军功得到重视,更是在一次凯旋而归的庆功宴上拒绝了陛下的赐婚,拒绝了阿依玛小郡主,当众提出要娶书柔姑娘为妃。”

许逸对他们两人的过往有所了解,但每次听都不由地感慨。

从诉说中他其实可以看到当初那个年轻的敢爱敢恨的元越,以及那个善良而不幸的书柔。

命运对这俩人实在有些残忍。

“后来呢”许逸问。

管家摇摇头:“陛下便是从这时对元越有所不满。而元黎——也就是太子殿下,他一直对越殿下嫉恨着,大概便是这番话,让他注意到了书柔……而不久后,太子殿下也的确查到了,书柔姑娘那本该死于灭族之日的父母原来还活着,就躲在城郊一间小木屋。”

接下来的话管家没有说完,但许逸其实已经猜到了,元黎为了打击元越便杀了书柔父母。

许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书柔呢,我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不对!”元越脸色一变,快步往外走。

成妃淡淡道:“越儿。”

元越转过身,面色冷凝:“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成妃手上的笔一停。

昨日——

酒楼隔间,书柔看着面前高贵的女人,好看的眉眼竟流露出些许不安:“娘娘……”

成妃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抬起手,轻柔地摸着书柔的头:“丫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也老了。”

书柔连忙道:“怎么会,娘娘还是那么漂亮。”

成妃笑了一下:“倒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和越儿说的话倒是一模一样。”

听到元越的名字,书柔一顿,似乎不敢再说话了。

成妃见状摇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柔儿,我从不怪他,更不怪你,当初在冷宫是你照顾我们母子,后来又因为越儿,你失去了你的家人。”

成妃看着她,目光怜惜:“真要算起来,是我们母子俩欠你。”

书柔摇头:“不是的。”这世上的恩和情永远不是能算清的,也没有谁为谁,谁欠谁,只有愿不愿意。父母的事她也怪过元越,但其实她更恨的是自己,也知道真正的仇人是元黎才对。

“你这个孩子还是这么重感情,”成妃的笑有些勉强,“和元越一样。”

书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娘娘要说什么,不妨直接开口吧。”

成妃垂下眸子:“难道你以为我又要拆散你和越儿吗?”

书柔握紧袖中的双手:“书柔的确配不上。”

成妃苦笑道:“你配不上,还有谁配得上。”

她抬手抚摸着书柔的脸,轻柔道:“柔儿,我十三岁进宫,成为元于的妃嫔,配不配得上在我这实在不算什么,整个鹭国没有元于配不上的女人,但元于就配吗?不,就算是嫁给路边的一个乞丐起码偶尔也会有一天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用担心哪天自己就要被处死了,不用担心哪天自己的孩子就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恐怖地死去。他给我的幸福抵得上我给他的爱,这才叫配得上。”

她顿了顿:“柔儿,只有你才配得上我的越儿,真的要说……我甚至担心越儿配不上你。”

书柔:“娘娘……”

成妃摇头,示意让她先别说:“我这次能出来的时间不久。”

“我其实就是一个自私的想要让孩子快乐的母亲而已。元于病危,元黎对王位又势在必得,一旦他拿到这个位置,我不敢猜测作为他眼中钉的元越的下场。”

成妃神色黯然:“其实真的要那个位置又有何难,但凡长了双眼的,谁人不知越儿才是最合适的那个,偏偏元于记得先前越儿为了你的事一气之下的话,这次硬是坚持要越儿杀了你才让他继位。”

书柔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成妃继续道:“若是真的放弃了你,那还是我的越儿吗?”

她的语气竟有些自豪。

但很快又苦笑起来:“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弃你。他就是这么重情的一个人,表面看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又比任何一个人都在意。别说是你,哪怕那个从小对他不好的元黎,这个血缘上的哥哥,他恨他怨他,却也无法对他下死手。”

在书柔微微缩起的瞳孔中,成妃淡淡道:“惊讶”

书柔看着她,那一瞬间,那些苦涩和柔情仿佛突然一下子都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消失了。

书柔这才想起来她们的初见,这个被称为成妃的女人,虽然身上的衣服洗的发白,虽然居住的地方一片破败,虽然连吃也吃不饱,但那目光,永远像那冷宫前的湖面,死寂般的平静。

那是宫里唯一个虽然弯着腰,目光却高高审视着一切的女人,那些宠幸富贵,失落破败,当真是云烟。

与其说是淡然,倒不如说是真正的冷漠。

第 46 章

书柔不答,半晌缓缓道:“他不会这么做的。”

“的确不会,”成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越儿会囚禁他,让他失去一切,若是想起你的父母,恨极了,还会打他折磨他,但绝对不会伤及他性命。”

她的声音柔和一些:“他命不好,生在帝王家,换做任何一个地方,他这样的性子,这样的优秀,都本该用有快快乐乐的一生。”

成妃看向书柔,目光再次流露出怜惜:“柔儿,你命也不好,你这么好的女孩,本就该被疼爱的。”

书柔:“娘娘……”

“我该走了,”成妃温和地道,她站起身:“今天看见你,我很开心。”

元越转身就要出去。

成妃缓缓道:“来不及了。”

元越脸色大变,甩袖朝外大步走,一个亲信这时快步进来:“殿下,太子殿下被刺杀了。”

成妃握着笔的手一颤,字迹整齐的经书上留下一个破碎的浓厚的墨点。这本经书毁了。

元越死死地看着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狰狞。

“凶手已经自伐。”亲信犹豫道:“那个凶手……是……书……”

“闭嘴!”

元越仿佛听到什么让他极其恐惧的事情,他猛地推开那个亲信,疯一般地冲出去。

太子府外——

章无曰摇摇头:“傻姑娘。”

楚漠厌恶地看他一眼,抬步往外走。

“王爷这是何苦,”章无曰微笑道,“我们都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这条路的不是吗?”

楚漠冷漠地看着他。

突然想起昨天书柔对他说的话——

“爷,请让我去吧。书柔不是一个好姑娘,我已经对不起了太多人了。但就算是坏姑娘,就是四处亏欠,这辈子也有一个想掏心窝子去对他好的人,哪怕需要用整个生命去换,这也是值得的。”

楚漠当时其实并没有答应她,直到书柔后面说的话。

她说:“就算是不被所有人理解的感情,哪怕你爱着的那个人不明白,但还是要做,一定要去做。我知道别人不会懂,可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明白的是吗?”

楚漠当然不明白。

楚漠这样的人,他爱的方式就是从来都是得到,在他看来,不把那个爱的人牢牢地掌握在手上谈什么给他幸福那人若是离得你远远的,你便是要在他需要时给他拥抱都给不了。所以,既然爱,就必须得到他。这才是楚漠的方式

但他也的确不想干涉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关于这个他再清楚不过。

楚漠收回思绪,看向不远处的一道白墙,突然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来和我比。”

他转身朝外走去。

章无曰站在原地,狭长的眸子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许久他才喃喃道:“他居然骂我……”

许逸一路急赶,身影飞跃着穿梭在楼宇间,很快一路上的景物都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到达太子府的时候,门口已经沉默而整齐地列起了成队的守卫,许逸一咬牙便要往里硬闯,然后在动作前被一双熟悉的温暖的大手紧紧搂着了他的腰。

许逸怒道:“放开我。”

楚漠拉着他的手:“我带你去见她。”

许逸绷紧的身体一顿,半晌开口:“你为什……”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你为什么不救她

许逸话到了嘴边也知道自己蠢。

他垂下眸子,静静地听着耳边的鹤唳般的风声。

楚漠带着他到了一扇门前,许逸抬起手,他知道门后是什么。

在推开门前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那是元越。

男人的嘶吼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书柔真的死了。

尽管一路上不止一次担心过,但直到这个时候许逸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件事。

他忽然想起那晚篝火旁的青年和少女。元越潇洒而满怀深情的表白,书柔大方而娇羞的直露心迹。

——那其实还是不久前。

然而现在一门之隔内,元越痛苦的声音再也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

许逸缓缓地倒退下阶梯,步子一不小心踩空,摔倒之际被楚漠一把抱住。

许逸恍惚地看向他,许久垂下眸子慢慢道:“我没事。”

王权交替仿佛是瞬间的事。

太子死于前来寻仇的洛水族遗女之手,而二皇子元越亲手处死了凶手。紧跟着这场风波的是元于的病逝。在鹭国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中,二皇子元越临危受命继任王位,又很快同昱国签订了边境友好契约,给早已疲于战事又对时局担忧的人们打下了一剂定心剂。

三年后,江南——

许逸站在楼上,从上往下看,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归来的男人正大步地朝他这边赶来。

许逸笑了笑,突然想起昨晚楚漠去赴的酒宴,以及那群依偎着楚漠的柔若无骨的女人。

他眯了眯眼,突然刻意学做那群女人的腔调,扬长声音:“爷——”,

楚漠抬起的步子一顿,仰起头看着等待着他的青年。

低头看他的青年正是楚漠最喜欢的模样,眉目俊朗,唇角永远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上去几乎比太阳还温暖。

此刻许逸的声音在晚春拂过姹紫嫣红的微风中透着丝妩媚,他两手撑在栏杆上,低下头,扎在脑后的黑发微微扬起依旧是当年的少年朝气模样。

而他的眼睛看着楚漠,却是坏笑的模样:“爷,来玩吗?”许逸悠悠道。

楚漠和他对视,半晌唇角扬起一个笑:“来。”

不过眨眼居然真的到了二楼。

许逸被飞上来的男人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随即又被楚漠搂着腰拉近,摁着后脑勺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

“刘大人又找你商讨他女儿的终身大事了”两人分开后,许逸笑眯眯地道。

他们自从和江南州府——刘丹和他的女儿刘歌儿见过面后,那刘歌儿似乎便爱上了楚漠,想方设法地同他们见面。

许逸没少拿这件事来揶揄楚漠。

说到这个楚漠脸黑了黑,随即又镇定自若地道:“我拒绝了。”

许逸故作可惜地叹气:“你怎么舍得。”

楚漠心道我可舍得了。

楚漠的确舍得,并且还迫不及待,因为他拒绝的是许逸和刘歌儿的婚事。

几乎连他都想不到那刘歌儿竟如此迂回委婉,这一年来刘府次次邀约的都是他,帖上也仅有几次带上了许逸的名字,却不想今日刘歌儿含羞半露,扭扭捏捏半天后说出的名字居然是凌云。

楚漠当时听了只觉得这小姑娘正是二八的年纪,当真如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所以——

所以在这个最美的时候死去想必也是极好的。

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也敢和他抢男人!

楚漠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配剑,在确定自己的确还提得动刀后便放心了。

两人回到房里,清晨刚换上的花儿还在瓶中神采奕奕。

楚漠看向身旁正翻着书的青年:“下个月去青州”

许逸修长的手指一顿,又缓缓翻过一页书,他笑了笑:“算了。”

楚漠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许逸感觉地到那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却故意装作看不见,直到觉得楚漠要憋出内伤的时候才抬起头看过去。

楚漠的确憋得很辛苦,向来威严冷漠的脸上看起来居然还透着可怜。

许逸低低地笑了一声,走到楚漠的椅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久却是笑着道:“四爷,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好不好”

楚漠睁大眼睛,向来鲜少有表情的脸上清晰地出现狂喜,激动的情绪,他猛地一把抱住许逸,用力之大几乎将许逸勒得发疼。

“你……你其实不恨我了对吗”从来强势的男人此刻声音里是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般的询问。

许逸一愣,随即才想起曾经的那段对话,再看楚漠小心的模样,莫名地也有些心疼。

【楚漠,以后我可能会一直恨你。】

【你的确该恨我。】

许逸叹了口气,第一次意识到楚漠当初回应得虽然坦然,但他说的这句话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根泛着毒液的针,深深地扎在男人身上,就那么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刺痛了男人近乎四年的时间。

“疼吗”许逸轻声道。

楚漠一愣。

许逸已经抬手抱紧了他。

他突然想起了元越,当初许逸和楚漠是在签订契约后的一个月后离开的。离开时那永远潇洒的二皇子已经不在恣意。

自始至终,元越沉默地看着他们远去。

许逸知道,元越与其说是送别,倒不如说是在祭奠曾经的时光。

那段那个少女存在过的时光。

先前,元越在书柔死后,消失了整整三天,再出现时很平静,甚至着手安排登基的事情。

然而在登基后的某一天,他突然歇斯里底地撕掉大臣呈上的让他选秀扩充后宫的奏折。

那些可怜的大臣其实不过是在试探,毕竟新帝若是上道,哪怕真的看不上他们家的女儿,也会为了和谐娶上那么一两个。

却不想阴差阳错,元越犹如被戳中伤口的野兽,痛苦而又疯狂的反击。

鹭国百姓不过睡了一个觉,早上一起来便被各处满满当当的告示吓了一跳。

哟嗬!咱鹭国原来这么多贪官污吏。

总之,查处的查处,下放的下放,处刑有之,流放有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

百姓们都拍手叫好。

而深宫中那优雅的成为太后的女人,本该高高在上享受一切却选择了从此青灯古佛的女人却是痛苦地握紧了手上的珠串。

她知道,有些事情,她那重情的儿子果然一辈子都忘不掉。那道永远愈不合的伤口将永远横贯在元越心间,一直折磨着他,直至死亡。

“我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女人掩着脸,眼泪从她指缝间止不住地流下。

但后悔永远是这世上最无力的。因为从来没有倒流的时间。

最终直至许逸和楚漠离开,元越也没有说什么,只有在最后,楚漠先去车上整理时,元越告诉许逸,他说——别像我这样。

那是自书柔死后,元越唯一对许逸说的话。

“楚漠,你问我恨不恨你……”

察觉到男人的身体明显重新地绷起来。许逸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楚漠。”许逸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不恨了。”

风中温和的声音轻柔而温暖。许逸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花儿道:“就这样吧——那个过去的你和过去的我,就当他们已经谈和了。”

第 47 章

许逸和楚漠离开鹭国后,一路走走停停。

兜兜转转最后他们还是决定留在江南。理由是许逸喜欢江南女子的婉转曲调,也喜欢江南细雨的缠绵细腻,当然——更喜欢的是楚漠在江南遍地开花的产业。

“果然我还是比较适合这样挥金似土的土豪生活。”许逸靠在听雨楼的栏杆上,喝着传闻一壶千金的桃花醉。

听雨楼是江南最昂贵的楼,桃花醉是江南最贵的酒。

许逸很是满意。

楚漠也很满意。

在许逸问楚漠满意的原因时,楚漠很坦然地道:“你爱财,而我富可敌国。”

许逸挑眉:“所以——”

楚漠喝了一口茶,神色:“所以我们天造地设。”

许逸:“……”突然觉得天造地设这个词充满了一股浓重的铜臭味,并且大大贬值,异常廉价。

许逸打算留在江南,归根结底还是累了。

鹭国和昱国的停战契约签订后,许逸问了一下系统,而系统的回答是任务毫无进展。

所以楚天易的目标和整个大昱江山是没有关系的。

许逸不由地想起那个总是偎着他撒娇的人,不知第几次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对他一无所知。

“怎么了?”楚漠伸手半抱住他。

许逸酒量其实很浅,是那种典型的一杯倒。

桃花醉是许逸唯一能喝上几杯的,但眼下许逸的脸也晕红了大半。

许逸把头靠在楚漠的身上,觉得有些发困:“我在想楚天易。”

楚漠:“……”

许逸知道楚漠不喜欢提楚天易,但他始终认为楚漠不喜欢楚天易是因为王位的事情,却不知道楚漠是真的很认真地把那个小他十六岁的血缘上的侄子看做情敌。

听见了最讨厌的名字,楚漠明显地脸一沉,声音却还是正常道:“想他什么?”

许逸昏昏沉沉,随便嘟囔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楚漠:“……”

楚漠想让许逸知道这不仅关他的事,还干他的事。

一低头却发现许逸已经睡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像停歇的黑色蝴蝶,那黑色的翅翼随着呼吸,规律而和缓的颤动。

楚漠静静地看着他,不由地伸过手,轻柔地、缓慢地触摸了一下许逸的脸庞。

这一幕若是能停留,他愿意用生命去做代价。

但无论是许逸还是他,都知道那注定不可能。

他们很快便收到楚天易的消息。

是死讯。

那年轻的、自小起便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帝王死了。

慧极必伤,这个帝王心里藏得太多,再加上幼年的中毒早早破坏了他的身体,近年又忧虑过重,这个帝王的身体早就不堪重负。

而死前他终于任性了一把,为自己自私了一次。

孔十五半膝而跪,向来沉默的人现在更加安静,只固执而尊敬地捧着一个瓷罐。

许逸只看一眼,心便猛地一沉,他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半晌才道:“这是什么?”

“陛下的骨灰。”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那一瞬间难过之余,许逸心底深处泛着更加强烈地的疑惑:“为什么给我”

“他说,想要回到您身边。”

【陛下,您……想要什么?”】

他总是这么问楚天易。

他曾经在炎热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晌午这么问过楚天易。彼时小孩在他腿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下身,睡梦中抬手搂紧他的腰,立刻又香甜安稳地睡去。

他也曾在君臣尽欢,觥筹交错的酒席后这么问过怀里醉了笑得傻兮兮的少年。少年满身的酒香,只犯了傻似的咕哝着要抱抱。

许逸最后一次问他是在离开的时候,那时候他问楚天易,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

他至今记得当时楚天易定定地看着他的黑色眸子。那里面是说不出的痛苦和难过。

有那么一瞬间,那个眼神和楚天易小时候噩梦惊醒后缓过来的神情是一样的,痛苦和认命,他知道只要他睡着,噩梦就还会再来,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睡觉,这是无法逃避的。

但当时许逸的心底被绝望和失望占据,楚天易一直以来的欺骗也让他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少年持以浓重的心防。他根本无法冷静地去判断他此刻所看见的这双眼睛里的真情实意究竟有几分。

直到现在故人逝去,曾经承载了他太多心思和情感的人已经成了手上那个被装着的一捧灰。

那些盈着木香的清香的无数个日子的陪伴,以及藏在这平和而美好背后的深沉的狰狞,也终于和曾经旧日里夏日后花园角落冰块的凉气一起渐散在尘埃之中。

这个世上没有永恒。

“陛下已经到您身边了。”

孔十五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统领,属下回去了。”

孔十五的身影转眼消失在窗外。

剩下许逸和楚漠。

许逸轻抚着手上的瓷罐,眸子里透着说不出的伤感。

“我总以为我看不透他了,”许逸苦笑一声,“到了最后还发现,他跟记忆里那个一难过了就哭着,即便深夜也硬是固执地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墙找我的那个笨蛋还是一模一样。”

这个自幼丧母,又一直活在父亲疑神疑鬼的猜忌中,甚至不得不装痴来保全自己的少年,现在许逸回想起来,只余下密密麻麻地心疼。

陛下,您想要什么

许逸曾年复一年地问,却直到现在才知道。

——原来你要的只是这样无所顾忌地在我身边。

“真傻。”许逸苦笑道。

真的很傻。

楚漠伸手抚慰似的摸着他的头。

傻吗不傻。

楚漠自少年离开时便派人一直监视着许逸,自然知道许逸对于那个连喝一杯水都要小心翼翼的人而言是什么。

是光。是救赎。更是一切。

楚天易和他那几个哥哥的确不一样,他对王位并没有兴趣,自幼年中毒起,他所要的便是保全自己。

而这一路过来,始终真心待他的只有许逸。唯一能让他卸下心防的也只有许逸。

那十年如一日的关怀是骗不了人的。

尤其是楚天易这样早慧的人,谁对他好与坏,他看得通透。

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楚天易想要的大概就是在找到机会后带着许逸出宫,从此隐姓埋名,一生平淡

却不想阴差阳错,最后宫里剩下的唯一有资格继位的也只是他了。而楚天易被推到这个位置也只能选择负责,以及,放弃。

他不能对不起他父亲苦守多年的基业,只能放弃许逸。

眼下的结果其实对楚天易而言说不定是解脱。

许逸嘴角扯起一抹笑,很快又被楚漠捧住脸。

楚漠紧贴着他的额头:“不想笑就别笑。”

许逸静了静,半晌抬起手缓缓摸着楚漠的脸:“没有我,你怎么办。”

他把骨瓷捧在手上那一刻,系统就开始提醒了,任务完成,他要离开了。

楚漠坚定道:“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为止。”

许逸愣了一下,却又不惊讶会听到这个答案,他抬手握住楚漠的手,笑了笑:“如果找不到呢”

楚漠:“没有如果。”

许逸抬眸定定地和他对视,半晌他露出一个笑:“我知道。”

楚漠也露出一个笑。

许逸紧紧抱住他,轻声道:“下次如果见面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楚漠微微抬起头,却感觉唇上一软——是许逸吻住了他。

【第三个世界完成,系统保存数据。】

【玩家注意,第四个世界开启!】

第 48 章

许逸:“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谈恋爱的好料子,不如。”

唐池头也不抬地:“不要。”

许逸:“……”

好,第四百一十三次谈判失败。

唐池突然想起什么,开心道:“逸逸,我们今晚吃糖醋排骨好不好?”

许逸:“不要。”来啊,互相伤害啊。

唐池:“……”

少年圆圆的眼睛瞪大了一会儿,立刻蓄满晶莹的眼泪。

“……”许逸扶额,“好好好,吃吃吃。”

唐池开心地蹦起来,跑过来抱着许逸:“逸逸我最喜欢你了!”

许逸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帝国竞技场的医生。

这个世界的竞技场是合法存在的。竞技场中分有三个级别的决斗,第一等级是奴隶间的决斗,唐池目前的身份就是奴隶,还是最低等的那种;第二等级是奴隶与野兽间的搏杀,第三等级则是一年一届的拳王之争。前两种在斗兽场上每天都上演着,只要有一方起不来或者死了,另一方就暂时胜利。之所以说暂时胜利,是因为这种战斗是通过抽签决定的,赢多少场没有意义,只要被抽到签就必须上去,直到死或才能解脱。而解脱除了死亡之外,就是参加最后一个级别的战斗,即拳王之争,成为拳王就能真正的改变命运。

这个世界全民好战,所以在这个斗兽场决斗的虽然都是身份低贱的奴隶,但一旦成为兽王,贵族们的橄榄枝就会向他抛去,不仅可以抛弃卑微的奴隶身份,财富和权利也唾手可得。这样的诱惑下,甚至不乏下等公民自愿成为奴隶来参加比赛。

而许逸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唐池则刚到斗兽场一个月。

唐池不是奴隶,是一个孤儿,属于下等公民,他本来受政府资助上着学,却不想有一天打工时遇见了贵族公子秦云间,然后一见钟情,从此迎来了狗血的人生。

两人的相爱很简单,分手也很简单。秦云间玩腻了唐池,死活要和他分手,唐池则爱惨了秦云间,死活不肯走。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由秦云间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妻孟媛亲手解决。

孟媛是个实干派的优雅小公主,听说自己莫名其妙成为环保大使之后就过来一看,当天就把唐池打包丢到了帝国斗兽场,用实际行动证明她不喜欢绿色。

唐池说到这件事情时总是很难过,甚至难得有一丝怨恨:“那天我的指甲油才刚涂好,都没拿去和别人炫耀。”

许逸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你和我炫耀过很多次了。”

唐池:“可是你不懂欣赏。”

唐池在被丢进斗兽场的第一天时就因为破了皮来了医务室。

当时许逸,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时还是这个身份原身的沉逸医生前面还有一个病人,所以沉逸晚了一步。等到沉逸给唐池治疗的时候,唐池那个微不可见的小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是沉逸医生在竞技场近五年的职业生涯第一次遇见这么爱惜生命的病人,从此唐池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为在这之后的三天,唐池跑了医务室近乎数十次。

其中近乎的一半伤口在唐池赶去医务室的路上时靠着自身优秀的自愈系统将它愈合了。

而每次见到沉逸,唐池都会炫耀他的指甲,就像男孩喜欢炫耀他的玩具车女孩喜欢炫耀她的芭比娃娃那样,尽管炫耀的东西不一样,但里边的骄傲和想让别人艳羡的心态是一样的。

所以继承了那段记忆的许逸还是知道唐池指甲完整时的模样的。他虽然不懂指甲油,却懂色彩搭配,而唐池的指甲就成功地把最不协调的几种颜色完美地集合在了一起。

简单形容就是怎么丑怎么来。

许逸嫌弃的一直不是唐池涂指甲油,而是唐池不会涂指甲油却偏偏要涂指甲油,

大概是他眼里的嫌弃太明显。

唐池解释道:“云间就很喜欢。”

许逸道:“那你不想联系他,回到他身边吗?”

“不想,”唐池态度很坚决,“我现在只想当上拳王。”

许逸:“……”

系统循循善诱,就像一个耐心的妈妈在教导让自己不懂事的孩子:“逸逸,和你说了很多遍了,他就是想当拳王,唐唐是那种意志坚定的人,他既然说了就一定要做到的。”

许逸看着一旁刚握完小拳头坚定地说要成为拳王,一转头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满脸心疼的唐池:“……”

系统还在耐心引导:“逸逸,我们要接受现实。”

许逸:“……”现实告诉他,比起唐池,当初的凌辰起码还有成为歌星的外形条件和一颗努力的心。

而反观唐池,若不是一直有他暗中保护着,甚至利用关系砸钱暗箱操作地把唐池的名字从比赛名单中抽掉,唐池可能早就在竞技场上被人撕了。

唐池又扭过头来,皱着小眉头,看上去又忧伤又可爱:“逸逸,你真的不能帮我弄到一瓶指甲油吗?”

许逸:“……”哦,应该说,没有他,唐池早就在竞技场被人撕了。

“沉医生。”李辉突然急急地进来,他一眼看见唐池,立刻找到目标似的把他拎起来。

唐池吓了一跳。眼下被近一米九的李辉提着腰带一拎,他的脚离地面足足有好一段的距离。唐池吓得拼命朝许逸伸手求救。

许逸对着唐池是很心软的,他皱着眉把唐池拉了下来,塞到自己身后:“怎么了,好好说。”

唐池在后面抱着许逸的腰钻出头来,学着许逸的口气:“就是,好好说。”

李辉捏捏唐池身上唯一有肉的脸。

唐池长得好看,除了有些娇气之外,脾气也很好,在这个斗兽场大家都喜欢逗他,看他犯傻的模样往往能逗得一群人大笑,他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让这些出入角斗场的人忘记死亡的人,李辉对他也有些舍不得,但他终归看惯了生死:“沉医生,您还是和他道个别吧,唐唐的名字被抽中了,下一场就是他了。”

唐池瞪大了眼睛,手攥紧了许逸的袖子:“逸逸……”

许逸眉头紧紧蹙起:“唐唐的名字被抽中了?”他明明买通了人把唐池的名字扣了下来,每天还让系统帮他确认一遍的。

李辉无奈地叹气。无论是不是抽中了唐池的名字,唐池的名字都已经在场上宣读出来了,整个场的人都听见了,何况唐池来斗兽场这么久都没有上场过本就不合理。所以眼下唐池要上场这件事情是无论如果也改变不了的。

系统很气愤,它快要被气哭了:“他们作弊!没有名字的!不可能抽中唐唐!”

许逸皱着眉想说什么,却听得门外连响三声枪鸣,紧接着响起雷鸣般的鼓掌声和欢呼声。

李辉朝外一看立刻有些着急:“不好,这一场结束了。”

他把唐池一扯:“快走,趁着还有换场准备,不然连护甲都没得穿。”

唐池嘤嘤嘤地隔着距离朝许逸伸手,伤心道:“不!逸逸!我的指甲现在不能见人!”

许逸:“……”

系统也在许逸脑里嘤嘤嘤:“逸逸,救他呀!”

许逸皱着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立刻匆忙朝外走。

事实上他比系统还着急,因为他很清楚,以唐池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有任何奇迹出现。唐池平常在医务室陪着他的时候,那些来这里的奴隶虽然对他都很友好,都愿意逗一逗他。但唐池这样的人一旦上了战场,就必然是最危险的存在。

毕竟在那个把人变成野兽的角斗场上,没有什么比玩弄着撕碎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更容易让人兴奋。

在那种地方,虐杀往往比任何精彩的对决更容易引起欢呼和喝彩。

这是一个最真实的地狱。

第一号内室。

斗兽场都是有内室的,不过少数人会用。一是因为它昂贵的价格,二是比起有距离的屏幕,更多的人都倾向于呆在斗兽场那样有着热烈的现场气氛的看台上。

但对于不少的贵族而言,独立且有着隐秘性的内室也常常是他们选择的场所。

而内室也是分等级的,其中第一号内室是最独特的存在,这个从外观都与众不同的地方仅有极少数人窥见过里面的全貌。

因为它是这个庞大的竞技场的主人陆战专有的。

此刻这个神秘的内室里,墙上巨大的屏幕上等比例地转映着赛场上的场景。这次决斗的两人已经站在了竞技台上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似乎觉得有意思,他摇了摇手上的红酒杯,看着中心位置那个腿发软的小矮子,饶有意思道:“我们已经这么缺人了吗?”

眼下之意是这种垃圾也拉上来?

旁边的负责人暗暗摸了把汗:“陆少,这是孟小姐特地安排的。”

“孟媛?”陆战眸子里的光一闪而过,唇角掀起一个弧度:“既然她想玩就玩吧。”

负责人沈亮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是揭过了:“是。”

却又听陆战悠悠地开口:“不过你们可要记住了这里的主人是谁。”

沈亮心底一慌,忙不迭地道:“明白明白。”

叩——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

这个时候来打扰这位爷?

沈亮心里发苦,只觉得今天出门怕不是忘了看黄历,真的什么都凑到了一起。这一个房间在斗兽场几乎是个半禁忌的存在,哪怕是个活腻了的找死也会尽量死远一点,却不想今天好死不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来敲门。

他一抬头,发现陆战笑得越来越好看。

沈亮快哭了,他半弯着身赔笑:“属下现在就打发他走?”

此刻屏幕上那个小矮子刚好被人一脚踹了个正着,摔在地上吐出了口血,血虽然没吐多少,但眼泪却哗哗地开了水龙头似的流,看上去随时能哭着喊妈妈。

沈亮:“……”兄弟,求你了,不要这么菜!!!

沙发上,陆战看着屏幕笑得越发灿烂。

沈亮跟了这位爷那么久自然看得出来陆战现在心里有多不爽,心底暗暗叫苦。

那个孟小姐真的就是个坑啊。

他心里还没腹诽完,却听到砰的一声,沈亮扭头看向声源,紧接着看见门口那传说中质量很好的门发出咔嚓声,随即重重地被人踹开。

门重重地砸在墙上的声音在隔音效果极好的内室里发出层层不绝的回响。

沈亮:“=口=”

门口穿着白褂子的青年收回长腿,狭长的凤眼看了过来,明明是温度调控得刚好的室内,那疏离的目光硬生生让人觉得降了几个温度。

许逸略过沈亮,直接看向沙发上的男人:“抱歉,虽然方式不对,但我是来谈生意的。”

陆战把酒杯放下,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哦,多少?”

许逸拿出那个袋子:“五万。”

沈亮:“——!”五万?!

弟弟!!你在看不起谁啊!!!

第 49 章

许逸的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离他最近的小哥瞪大眼睛,脸上自带“你特么是耍我吧”的弹幕。而那个传闻中阴晴不定的陆少却是笑了一声,看上去倒是格外和颜悦色。

系统欣慰地说:“跟资料上的人相比,他简直就像个天使。”

“沈亮,把他拉下去埋了。”天使温柔地说。

许逸:“……”这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天使吗?

系统吓得已经哇地哭出了声。

沈亮低头:“是。”

“慢,”许逸抬手。

沈亮动作一顿,转过头请示般地看向陆战,陆战果然摆了摆手,示意让这个医生把话说完。

许逸深吸一口气:“竞技场有规定。决斗者若是身体不舒服或不想上场的,可以用五万元抵一场。”

他将口袋的袋子拿出来:“这里面是五万。”

这些是许逸为了以防万一备着的,却不想这么快就用上了,交易对象还是传说中很凶残的陆战。

许逸心里也觉得很忧伤,他本来去角斗场打算直接找裁判把唐池换走,却不想碰了个钉子,还是李辉偷偷告诉他,孟媛已经打点好一切,这次非要唐池的命不可,许逸不得已才来了这里。

然而陆战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屏幕上这时又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原来场上唐池又被抓住,正被一拳拳地打在肚子上。唐池哭得满脸泪水。

许逸目光一沉,却听陆战似笑非笑地道:“好像是有这么一条。”

许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果然,陆战又悠悠地道:“如果我不想做这笔生意呢?”

他话音刚落,屏幕里唐池终于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观众席骤然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按照常规这个时候唐池就该被带下去了,但裁判却无动于衷地示意继续。

再这么下去唐池真的会死。

“陆少既然是个商人没理由不做生意,”许逸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垂下眸子,“那么只能是价钱不满意?”

陆战笑了笑:“所以呢?”

许逸抬起头,琥珀般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可以加价。”

沈亮快步地朝外走,一边想那个医生是哪个区的一边打电话。

好不容易等他想起来的确有人和他提过E区医务室里有个大美人时,手机里的人也接通了。

“沈哥,什么事要麻烦您亲自找我?”

即便只能听见声音,沈亮也不难想到手机那头的人点头哈腰的模样。

眼睛里的厌恶一闪而过,沈亮道:“场上那个矮子留下,陆少要活的。”

裁判啊了一声又疑惑道:“什么?”

沈亮声音冷了下来:“陈宇你少装傻,陆少要的人留不住到时候你自己和陆少说去,反正话我已经传达了,但我提醒你,孟小姐给你的钱再多你也要看看有没有命花!”

陈宇在那头连呼冤枉:“哦哦,那个晕了的小矮子是吧。”

沈亮冷笑一声。

陈宇在那头发誓:“我一定亲自给您把人好好带过去,诶?”

他的那一声很真实,充满了惊讶,仿佛真的看见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

而事实上陈宇那一瞬间的确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亮皱着眉,从手机里,他也可以听见观众席发出的诧异的声音。

赛场上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亮沉声道:“陈宇,怎么回事?”

别的事他不想管,但那个小矮子一定不能死,陆少这些年没对任何人表现出兴趣,他本以为陆战这次会真的杀了那个医生,却不想除了那句笑着说的“拉下去埋了”,陆少再也没有说什么,最后居然还真的答应那个医生,让自己来捞那个矮子。

而现在再想起来,当那个医生踹门进来的时候,陆少的态度就已经不对劲了,连那句本该杀气十足的“拉下去埋了”听起来也像是在逗弄自己的小情人。

沈亮:“……”

他越想越觉得必须保住那个矮子。

陈宇被沈亮足足吼了两声才反应过来:“沈……沈哥……”

陈宇结结巴巴地道:“那个小矮子,秦少刚刚跳下看台把人抱走了。”

沈亮:“……?”秦少?秦云间?

那边陈宇又结结巴巴地道:“他走的时候还打了孟小姐一巴掌!”

沈亮:“……”这么不优雅的吗?

沈亮站在楼下,挂了电话后捏着手机,越发觉得自己下次出门要看日历。想了想他又心累地拨通管理内室的负责人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优雅的女声响起:“沈哥,怎么了?“

沈亮心很累:“陆少在房间里,今天整栋楼都不准让任何人进去,你们也一样,没有叫你们就不用上去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愣了一下,陆战其实常来这里,但只要不进他的房间,别人想怎么样都可以,不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不让任何人进楼,但她聪明,从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立刻乖巧地应下了。

内室。

陆战看着屏幕上从看台高高跳下,小心翼翼地把人事不省的唐池抱起来的秦云间。内室暗光下,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的情绪让人无从得窥。

直到浴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眸子才渐渐染开一丝清晰的笑意。

许逸穿着浴袍,带子随意地系着,此刻他身上还笼着水汽,原本那张看着禁欲的脸此刻也变了味。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着画面上的人,眉头微微蹙起:“那个人是谁?”

陆战不介意给他讲解:“秦家二少爷,秦云间。如果你跟那个矮子认识,应该知道他。”

许逸点头。

“你这笔生意似乎亏了。”陆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见得。”许逸走到陆战身边。

没等陆战开口,许逸先低头吻住了他,陆战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主动,却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反客为主。

“沉医生,”陆战把他反压在沙发上,把玩着许逸的衣带笑了笑:“这么主动?”

他看上去似乎不着急,但许逸全身都被他制着,动也没法动,更别说跑了。

虽然这张嘴没一句靠谱的,但至少身体还是很诚实,许逸想。

“你想要什么?”陆战摆出谈判的姿态,和电视里那些斯文败类的模样像了个十成十。

许逸:“……”以前没看出您是个影帝真的对不住了。

“我要什么你都能给我?”许逸垂眼,从陆战的角度看去,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你听话的话自然能。”

许逸认真想了想:“我想要个女人,不用太好看,听话就行。”

陆战:“……”

许逸继续道:“当然,如果好看就再好不过,毕竟我是要和她结婚的。天天对着一张好看的脸心情也会愉悦些。”

“然后愉悦地看着她在你的病床边忙前忙后?”陆战冷冷地接道。

居然还想找女人?还是听话又好看的?连什么类型都想好了?

陆战心道,这个小混蛋真当我是死的?

许逸忍不住笑了:“病床?你是要打断我的腿还是我的手?”

仿佛想到什么,陆战沉着脸起身,坐到沙发另一边,那屏幕也让他关了,一时间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许逸坐起来,转过身,半靠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陆战。

“你还是那么霸道,”他抬起手捏了捏陆战的脸,“嗯?楚漠。”

陆战已经猜到他知道了,脸色依旧没有转变。

直到许逸又叫出了另一个名字:“还是你想让我叫你华霖?”

陆战身体一震,神色复杂,许逸却又继续道:“还是你更喜欢齐一……”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陆战猛地压了过来,然后他便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害怕?”

浴缸里的水温恰到好处,闭着眼睛的许逸突然道。如果不是害怕刚刚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陆战仍然一声不吭。

“你当初是骗我的?”陆战不说话,许逸就自己说。

他说的是华霖跟他说的话,华霖当初自己说他下个世界没办法陪他了。

而就是这句话让许逸当初一开始没有猜到楚漠是谁。

因为许逸本以为真的遇不到他了,以至于一开始对楚漠是整个身心的抗拒。

结果没想到不仅遇见了,遇到的还是个手握实权的王爷,两人第一次见面这人还把他绑了异常凶残地这样那样,逼得许逸差点没抑郁。

许逸想起来还是有点气,正巧趴在陆战的肩膀上就直接给他咬了一口。

陆战哼都不哼声,像个任打任骂的小媳妇。

“现在怕我生气是不是有点晚?”许逸懒洋洋地道。

他怎么会看不出陆战在怕什么,当初华霖被认出来的时候可一点不怵,而现在的陆战,明显一副恨不得把楚漠这个身份踢得远远的,好像这样楚漠这个身份就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了。

现在想来当初的华霖只怕也这么想的,所以才早早地说下个世界不会陪自己这种话。

我下个世界不会陪你。

下个世界不会陪你……

不会陪你……

许逸:“……”呵,男人!

陆战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对不起。”

许逸:“不原谅。”

陆战闷闷道:“你当初已经说原谅我的。”

许逸冷冷地反击:“我刚刚还让你给我找个女人结婚呢。”

陆战声音瞬间一冷:“你还敢提!”

许逸:“……”卧槽!瞬间被翻盘了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你这么讨厌我找女人?”许逸好笑道。

“你又不会去找男人。”陆战紧紧地抱着他,好像这样许逸就跑不了,也不会去找别的女人。

许逸:“……”居然无法反驳。

“你考虑得还很周到。”许逸身子微微后仰,挣开他的怀抱。

然后他捧着陆战的脸,话音一转,“那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陆战一怔:“你要和我结婚?”

“不。”许逸笑了笑。

“我是想问你——既然这么抵触我和别人在一起,你是怎么做到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和别的女人相亲的。”

许逸笑容加深:“恩?莫长风?我善解人意的小哥哥?”

陆战这一次真的怔住了,他僵硬着身体,半晌才缓缓道:“小逸……”

第 50 章

“原来真的是你。”许逸靠着浴缸,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的心情太复杂了,似乎是惊讶,又像是奇怪,又像是不知所措,其中又有些莫名其妙的自然。

对,就是自然。

他和莫长风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熟络得真的可以同穿一条裤子,而现在想来,他们以前的相处跟他们在这几个世界的相处相比大概唯一的不同就是没有上床了。这也是他会怀疑是莫长风的原因,虽然莫长风在这几个世界的性格和扮演的角色都不同,但相处间的细节都给许逸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有的时候甚至觉得他比自己还了解自己。

而这绝对不是两个陌生人能做到的。

毕竟这世上不可能真的存在事事符合你心意的、似乎是为了你而诞生的人。只有当那个人的目光时刻追随着你,这样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件做的事才会成了恰到好处。

而无论是齐一云还是华霖,这两个人都称得上完美,和许逸在一起时仿佛连呼吸都是契合的,直到楚漠的出现,许逸才突然意识到,比起前两个世界的齐一云和华霖,这个世界的楚漠虽然有时候暴戾,但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任何刻意的伪装。

所以——

“你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打我的主意的?”许逸眯起眼睛。

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他是真的没有察觉到莫长风对他有那个意思。虽然认真一想,这个家伙的确占据了自己所有的空余时间,连相亲都陪着。

许逸猛地又想起什么:“老实说!我那么多次相亲都凉了,和你有几毛钱的关系。”

许逸这边不知不觉地想岔了。

然而那边陆战的失控只那么一会儿,转眼又恢复自然。他站起身,在一旁的喷洒下仰着头冲洗了一会儿就率先披了浴袍出去。

“沉医生,你好了就出来谈谈。”

许逸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为什么看起来渣得那么标准。

许逸再出来的时候,墙上的大屏幕已经重新打开了,陆战轻轻地摇晃着手上的红酒杯,在许逸走过来时拍了拍自己的腿,

许逸:“……”讲道理,你要大佬的人设难道我就不要面子的吗?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坐到了陆战旁边。

陆战挑眉看了他一眼,许逸垂着眼睛,不接茬。却看陆战喝了一口酒随即压过来就贴上了许逸的唇,把酒渡了过来。

“咳——”

许逸猝不及防地喝了口酒,呛得咳了起来。却又被陆战捏着下巴把脸掰了过来。

许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此刻那眼神放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上没有任何威胁力。

陆战满意地笑了笑,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沉医生,你既然有求于我,态度是不是应该好些。”

许逸:“……”呵,入戏真快。

许逸半晌才开口:“我要求陆少的事情已经有别人办了,就不在这里继续打扰陆少了。”

他的声线偏向于清冷,但此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嘶哑却异常撩人。

而眼下的两人都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嘶哑的。

于是许逸刚说完就发现陆战的目光沉了沉。

许逸:“……”

陆战却是自己身子后仰靠在了沙发上,手摩挲着红酒杯的杯脚:“行,你走吧。”

许逸狐疑地看了一眼。

陆战侧过头朝他微微一笑:“下次你要找我可以直接来这间房间。”

他丢过去一张卡,许逸随手一接,是这间房的房卡。

陆战慢悠悠地喝着酒:“下次就不用踹门了。”

许逸才不想有下次,根据这几个世界和莫长风相处的尿性,他丝毫不怀疑他下次再来肯定是要在床上和陆战谈的。

他的确想和莫长风在一起,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还必须好好谈一谈,眼下他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回家。

他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想扔了那张卡,但转念一想还是留了下来,毕竟万一呢。

再回到医疗室许逸本以为自己还要费工夫去找秦云间把唐池弄回来,却不想秦云间就站在门口,目光不善地看着他。而门里李辉正挤眉弄眼地朝他打暗号。

许逸一个都没看懂。

他皱着眉过去,李辉立刻把他拉进室内,压低声音:“你可终于回来了,这里都快打起来了!”

说话间许逸看见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鼻青脸肿的胖子,一直对着他笑眯眯地哼哼,李辉说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

许逸侧身躲过胖子扑过来的热情拥抱,皱眉道:“不好意思,我这里现在有事,你既然包扎好了请先出去。”

李辉:“……”

胖子哭噎噎地道:“逸逸,是我呀。”

许逸:“……唐池?”他这才发现这个胖子居然是唐池,只是原来巴掌大的一张脸现在被打肿了,又缠上了乱七八糟的纱布。除此之外全身更是裹着厚厚的衣服。

整个人活生生地大了一号。

许逸心情复杂地给他脱衣服:“外套都脱了,穿这么多容易中暑。”

“不用,”秦云间走了进来,“车上空调开得低,刚刚好。”

他看向唐池,口气稍稍好些:“你不是说要见他吗?既然见了就和我走。”

唐池握住许逸的手:“逸逸,我不走。”

秦云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眉宇间杀气越来越浓。

许逸只看一眼就知道应该是秦云间要带唐池走,而唐池非要回来见他。

秦云间的确麻烦,但他也的确不能就这样让秦云间把人带走。

许逸道:“秦先生,唐池是竞技场的人……”

“赎人的钱本少爷已经叫人给陆战送去了。”秦云间不耐烦地打断他。

“秦少请让我说完。”许逸平静地道,“唐池是竞技场的人,想进我这医疗室也就进了,秦少一不是竞技场的人,二也没有病,麻烦请出去。”

李辉:“……”厉害。

秦云间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这医生这么嚣张,当场眉毛都快飞到天上了:“你赶我走?”

“怎么?”许逸整理着桌上的一大摞病历记录,“秦少有病?”

秦云间忍了忍才没掀桌,却听许逸又开口了。

“有也不治,”许逸头也不抬地道,“李辉送客。”

吃瓜的李辉:“……”关我什么事?

秦云间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手机却在这时响起,他沉着脸接起来:“有话快说。“

不知道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秦云间脸色越来越差,最后居然真的走了。

“你等着我。“出门前他扭头对唐池道。

许逸从知道秦云间跳下看台救唐池起就猜到了两人的关系并不是唐池说的那样,眼下又看秦云间让唐池等他,而唐池听到这句话后又笑得傻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就问他笑什么。

唐池笑得一脸开心:“秦云间刚刚说让我等着他。”

李辉也有些好奇:“我们都听到啦啊,你之前还不是死都不肯跟他走一副被他伤透了心的样子吗?现在怎么回事?笑得这么开心。”

唐池开心得几乎要冒泡:“你们知不知道电视或者小说里,一个人如果说‘等我回来’或者是说‘等我完成这次任务’、‘这是最后一次’这些话,一般他都回不来了。”

李辉:“……”秦云间,你家这只傻白甜切开是黑的!

许逸:“……”

许逸扫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李辉,又看了眼笑得依旧单纯的唐池,没好气道:“唐唐,回宿舍休息。”

唐池哦了一声,似乎想和李辉告别。

许逸食指一叩桌子:“别吓老人家。”

唐池又哦了一声,嘀咕着人家才没有,这才抱着他那一堆厚外套,跟个小企鹅一样一晃一晃地走了。

老人家李辉坐在许逸对面,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

李辉喃喃道:“这不是我的唐唐。”

许逸抬头瞥了他一眼,刷刷给他写了张药单。

李辉看了一眼,有些佩服:“沉医生,你还会中医啊?这是治什么的?”

许逸:“安神。”

李辉第一次受到来自许逸的关怀,感动中带着丝不安:“医生,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医德……”

“不存在的东西你信什么,”许逸伸手,“问诊费,五万。”

李辉以闪电般的速度把那张药单塞回他手上,虔诚道:“医生,请让我富有地死去,这病我不治的。”

许逸凉凉地看他一眼,收回那张药方。

“对了医生。”李辉没话找话,“其实唐唐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通电话的不是和秦家有关就是和孟家有关,秦云间这次为了唐唐把孟媛给打了,不管是秦家还是孟家肯定不会轻饶了他。”

“不是。”许逸摇头道,“这通电话既不是秦家打来的也不是孟家打来的。”

李辉一愣:“医生你怎么知道?你听见了?”

许逸目光从病历上移开:“你刚刚说秦云间为了唐唐把孟媛打了?”

“你不知道吗?”李辉诧异道,“整个竞技场都看到了。唐唐这次被抽中本来就是孟媛背后弄的,目的就是弄死唐唐,唐唐被打吐血的时候,秦云间就要冲下去,被孟媛拦住后两人就吵了一架,最后秦云间打了孟媛一巴掌就跳了下去。”

许逸若有所思地点头:“孟媛就是秦云间现在的未婚妻?”

“以后就说不定了,”李辉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诶,医生你怎么知道那通电话和他们两家无关。”

“因为秦云间接电话的时候是惊讶而发怒的,这说明电话里说的事情是他没想到并且不满意的。”

许逸将那些病历放回抽屉,又拿出一本医书翻开,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道:“他既然打了孟媛就应该早就做好了被秦家和孟家问责的准备,应该是有所准备的。所以秦云间的态度应该趋向于平静。因此不可能是他们。”

“有道理,厉害啊医生,”李辉又想起什么,“那打来的会是谁啊。”

许逸翻书的手指一顿,垂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陆战。”

第 51 章

内室——

“陆少,秦少要见您。”

陆战懒洋洋地抬头:“秦少是谁?”

沈亮:“……”大爷,这道题超纲了。

陆战笑了笑:“带他去会客室,我马上到。”

“是。”沈亮起身出去,心里却有些别扭,陆少的态度这是……以后不让别人进来这间房间了?

沈亮:“……”虽然不知道大爷心里怎么想的但记下就对了,他有预感,这道题以后会考!

“李辉。”

李辉还在想为什么是陆战,却突然听到许逸叫他,连忙抬头:“怎么了?”

许逸似乎在赶着什么,一手飞快地写字,另一手似乎在和人发短信,一心两用。很快他把手机一锁屏,那张纸也写好了,又打开抽屉,拿出几个章,看也不看地就哒哒哒地戳了几个章。

“我已经和何医生说好了。”许逸快速道,“你拿这个给他盖章,盖好后复印一份送到裁判所那边,直接压他们桌上,原件拿回来给我。”

“这么麻烦?”李辉嘀咕着接过纸,在看清内容后瞪大眼睛:“这?”

许逸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和他对视的眸子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陆战!”秦云间椅子也不坐就那么站着怒气冲冲地道:“你什么意思?”

陆战笑吟吟地落座:“听说你前两个月让伯父押着学了两个月的礼仪。”

他摇摇头:“看来是白学了。我都不知道该心疼伯父的一片苦心,还是心疼伯父的钱。”

一个女侍者刚好在这时上来倒酒,秦云间接过杯子就狠狠地砸到地上。

陆战叹气:“看来我还是心疼我的杯吧。”

他扭过头:“沈亮,给秦少记着,五千万,一会儿就把账单送到秦家。”

秦云间:“……”

虽然很想冷酷到底,但秦云间还是忍不住开口:“五千万?你怎么不去抢!”

陆战优雅一笑:“抢也没有这快啊。”

秦云间:“……”居然无法反驳。

陆战悠悠道:“我也没有坑你,你摔的那个杯子可是有市无价,更别提还有这地毯和酒。”

秦云间冷笑:“有市无价的杯子你舍得给我用?”

陆战第一次赞同他的话:“的确舍不得。”

秦云间:“……”

秦云间一直知道这个眼里只有钱的黑商不要脸,却不想他居然这么不要脸,被气得一噎,转念一想又意识到自己从陆战进门起思维就被人带着跑了,也不管那五千万了,直接进入主题:“竞技场有规矩,五千万就可以赎回一个普通奴隶,你凭什么扣着唐池不让我把人带走。”

陆战认真地想了想,眉头深锁着,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麻烦的事,秦云间看得心头一跳,他当初和唐池分手就是担心家里人对他不利,孟媛的出手他也一直怀疑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的操作。

眼下看连陆战都犯难了,秦云间越发怀疑是不是他父亲亲自来谈过了,当下脸色也难看起来。

如果他父亲真的出手,他怎么保全唐池。

今天唐池就被打吐血了,还是有他在的情况。

以后呢?

秦云间思绪万千,却看陆战换了一个坐姿,靠着背垫,似乎放弃了思考。

半晌他认真问:“唐池是谁?”

秦云间:“……”你信不信老子杀了你。

秦云间告诉自己沉住气,不要又被这个混蛋惹怒然后带着跑:“你直接说,那条规矩是不是还作数。”

“自然。”

“行。”秦云间拿出手机,一会儿他道“五千万我转给你了,唐池我带走了。”

只要自己有钱拿陆战一向都很满意,他和颜悦色道:“行,慢走不送。”

秦云间不相信真的这么快就解决了,狐疑地瞪着他看了一会儿,但转念一想钱已经转了,也可以当做个凭证,便快步朝外走去领人。

陆战看着他急匆匆的脚步,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再拿来一个杯子。”

毕竟一个杯子五千万的生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的。

侍者很快摆放好一个杯子。

没过十五分钟,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秦云间大步进来,胸膛距离起伏,喘着气怒道:“陆战你特么什么意思?”

侍者很乖巧没有吩咐也倒了杯酒递了上去,秦云间不负众望地把酒杯狠狠一砸:“今天我一定要把人带走。”

陆战头也不抬:“沈亮,一亿了。”

沈亮点头:“是。”

秦云间:“……”

他深吸一口气:“陆战你别和我拖时间,想要什么直接说。”

陆战又想了想。

秦云间俯下身,双手撑着桌子和陆战对视:“你特么也别问我唐池是谁——就我今天跳下台去救的那个人。老子今天跳下去救人的时候你手底下那群人肯定早就把唐唐的资料整理给你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还真的没有,一旁低着头随时等候陆战吩咐的沈亮默默道。

因为早在唐池和您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把唐池的信息整理好送过来了。

顺便说一下,连我都知道唐池是AB型血哦。

陆战瞥了他一眼:“你走了后我就想起来了,不过……”

他耸耸肩,很遗憾地道:“那个人不是我的,只是孟媛暂时放在我这里的,换句话说,他可以死在我的竞技场上,但哪怕死了,他的尸体也得问过孟媛,我们才能决定要不要埋。”

秦云间瞪着眼睛,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只狮子发现自己的领地居然在自己出去转了一趟后就变成别人的了,满脸都是‘我要撕了她’的暴躁。

陆战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可以告诉你,我们一般不埋。我们支持火葬。”

“谁特么管你们怎么处理那些尸体。”秦云间咆哮道,“唐池什么时候成她孟媛的了,那是我的人!”

“你们不是订婚了吗?不是有个说法叫夫妻共有财产吗?这样也说的过去吧。”陆战笑吟吟地说。

神特么夫妻共有财产。沈亮心里都是弹幕,不用抬头他也知道秦云间的脸一定又青又黑。

秦云间的确快被气死了,更气的是陆战还用一种“你们年轻人就是容易上火”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究竟想怎么样!”秦云间一字一顿道。

“陆少。”沈亮突然出声,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秦云间和陆战都能听得到。

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神色凝重:“孟媛小姐来斗兽场了,她指明要看唐池的比赛。”

秦云间脸色一变,看向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

“你们这个时候不是没有比赛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开场比赛又怎么了?”陆战摇头。

他们这个斗兽场晚上的确没有比赛,虽然他们并没有把那些奴隶当人看,但既然要拿他们赚钱,自然也要确保他们有足够的精力,所以晚上一般是没有比赛的,不过若是有人加钱的话也是可以的,只要钱够多。

“但也得按规矩来,”陆战道,“告诉她看比赛可以,名单抽签来。”

“抽了,”沈亮看着屏幕,“抽了三次,全都是唐池。按照规矩,唐池要连打三场。”

陆战笑了:“有意思。”

沈亮默默地低头侧身站到一边。

秦云间沉着脸:“陆战,你直接开口吧,要多少钱才能把唐池换下来?”

陆战好笑地看着他:“竞技场的规矩你知道的,签一旦抽中,谁都换不了。”

陆战没有说谎,这个国家的竞技场是合法的,关于竞技场也出台了一系列法规,中心围绕的就是公正公平公开,这也是拳王之争的角逐如此引人注目的原因,因为那是不能暗箱操作的。

秦云间冷笑:“规矩?真按规矩来唐唐这次会被连续抽中三次,陆战我的确不玩竞技场,也不知道竞技场这水有多深,但今天我就一句话,只要让我带走唐唐,从此我秦云间就当做欠你一个人情,否则……”

陆战叹气:“水再深也是水下的事情,现在唐池的名字已经报了出来,谁都看见了,你真想救他就该去角斗场,实在不行就再跳一次看台。顶多我帮你挡一次,就说是我们看台的栏杆不好,害你不小心掉下去的。”

秦云间:“……”

他也知道再争下去无济于事,竞技场的事他知道的不多也清楚这个时候的确不可能换人了,秦云间脸色变了变,最后一咬牙还是去了竞技台。

陆战看着秦云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才收敛起来。

“这两次的人都查好了吗?”

沈亮点头:“基本都是同一支的,孟家进来操作名单的估计就是那九个人,陆少,现在就把他们抓起来吗?”

“不急,暂时装作不知道。”陆战悠悠道,“先看竞技台那边。”

沈亮犹豫道:“陆少是要把唐池留下?”

陆战微微挑眉,紧接着似乎想到什么,陆战眸子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人肯定是死不了的,我们不管,就看别人怎么做就好了。”

沈亮听得出来陆战话里的兴趣,似乎充满期待,不由得有些好奇有什么好期待的。

秦云间救人不就跳看台这一个方式吗,还是您老刚才指点的,怎么您老声音里兴奋得可以看大戏似的?

竞技台。

孟媛一身紫色长裙,在角斗场的夜风里勾勒出好看的身姿。她冷冷地看了匆匆赶来的秦云间一眼,再开口,声音依旧说不出的甜美和亲切:“秦哥哥。”

秦云间下午本就是抑制不住才打了她的,打完也有些后悔,毕竟也是从小疼爱的妹妹。眼下看她这个样子再加上刚刚听见的事心里却更加反胃:“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以后见面我还能叫你一声妹妹。”

孟媛脸上的笑容不变,她站到他身侧,轻轻踮起脚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秦云间,同样的话送给你,你现在亲手杀了他也来得及哦,省得看他被人一拳一拳地打死。还有——”

她压低声音:“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你喊我妹妹。”

秦云间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从现在起才开始认识这个妹妹。

孟媛转过身,脸上漾开的笑像夜晚里徐徐绽放的昙花,紧接着她拍了拍手,秦云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颈间一疼,随即身体渐渐地脱了力。

孟媛的那两个保镖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你干什么?”秦云间挣扎道。

“一点小小的手段。”孟媛扶着他不让他倒下。

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用来确认我的未婚夫这次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看台去抱一个脏兮兮的奴隶。”

秦云间瞪大眼睛,感受着身体渐渐的失力。

秦云间心底异常冰冷——唐唐怎么办?

孟媛半抱住他坐在看台上,口气像极了小时候拉他去看花灯的模样:“哥哥,看呀,比赛要开始了。”

她咯咯地笑,脚悠悠地荡来荡去,看上去很孩子气。

第 52 章

医务室——

许逸笔尖一顿,手上的病历立刻被水墨晕开一个墨点。

“抽签连中三次?”许逸抬头:“现在不是休息时间吗?而且不是刚打完吗?怎么又要唐唐上去?”

李辉也没想到孟媛这么执着的要唐池的命,看上去也有些发傻:“不知道啊,陈宇叫我来带人了?”

砰——

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在医务室里意外地清晰。

许逸和李辉回过头,唐池站在门口惨白着脸,手扒在门框上,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不去,我头还疼,我疼。”

李辉摇头叹气:“行了,快走。”

“宇哥。”头上顶着一撮黄毛的青年一脸犹豫。

陈宇看上去很暴躁,粗声粗气地道:“有话快说!”

“沈哥不久前才来保过唐池,我们现在这么做,沈哥不会放过我们的。”

陈宇扫了周围一眼,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我跟你随口一提的你倒是记得,我们真正的老板是谁你记不记得?”

黄毛纠结:“我当然记得,但就为了这事,万一暴露了不是不值得,那件事以后怎么办。”

陈宇冷笑:“我才不管那件事,那个陆战才不好糊弄,老子算是想明白了,就干完这几个月,和陆家的合同到期了我就立刻走。现在先稳住姓孟的,把那边的钱拿了再说。”

听了他的话,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目光看见远处模糊的身影,立刻噤声:“宇哥,好像是李辉来了。”

“行!”陈宇头也不回,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暗自数了数时间,便开了手上的麦,声音洋溢着热情:“女士们先生们——”

这个时间场下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不少人回应了他。

陈宇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的眉飞色舞:“为了感谢各位的捧场,我们夜间又加了一场,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个愉快的晚上。

现在让我们倒数十个数!十!九……六!……”

内室

沈亮看着屏幕里的场面,手心不由自主地沁出了汗,直到陈宇倒数到五才忍不住开口:“陆少,要不我过去一趟?”

秦云间被放倒他们都从屏幕上看见了,也看见秦云间现在就坐在第一排一脸要爆血管的表情,看上去虽然很凶残很可怕的样子,但谁都看得出来如果真要救那个唐池的话,秦云间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这个时候除非孟媛突然移情别恋,被唐池那一张打得像只猪一样的脸突然迷上,然后爱上唐池,否则唐池肯定完了。

“不急。”陆战抬起手,眼里笑意不散。

沈亮心道这真的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又看陆战朝秦云间和孟媛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发现自家老板是一脸的嫌弃。

沈亮:“……”你还记得孟媛曾经也是你大明湖畔的小表妹吗?

“五……四……”孟媛心情似乎真的很好,她甚至陪着陈宇倒数,看上去就像小孩在新年时跟着大钟欣喜地期待新一年的到来。

秦云间死死地瞪着竞技台,终于在最后一秒时嘴唇翕动了一下:“求……求……”

孟媛开心地抱住他:“哥哥,开始了,看呀。”

随着陈宇最后一个数字报了出来,同一时刻围绕着竞技台的数十盏灯齐刷刷地亮起,将那引人注目的地方映得如同白昼。

孟媛笑得越发开心。

而当那场上的每一个角落,连同那一条条整齐的地缝也在灯光下清楚地映入孟媛的眼中时,孟媛神色猛地一变。

随即她一把推开秦云间占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听上去显得尖利:“怎么回事?!人呢!”

医疗室。

唐池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半晌他拉长声音:“逸逸。”

许逸拿着衣服正打算去洗澡,闻声走过来低头:“怎么了?”

“真的没事吗?”唐池很纠结。

许逸帮他把被子盖好:“李辉会处理好的,处理不了他也能走,你睡觉,别的不用管。”

“逸逸。”

“嗯?”

“快点回来。”

“好。”

控制室——

陈宇看着屏幕上只有一个人的竞技台,脑子空白了一会儿才下意识地看向一旁在他倒数时就欲言又止的一脸便秘样的黄毛。

陪着黄毛站在一旁的李辉瞅了瞅屏幕,发现唐池的对手还是个大熟人,传说中的恶魔侩子手,唐池刚来的时候李辉就拉着他看了一场侩子手的比赛,比赛结束时唐池已经哭得不省人事,李辉好不容易弄回去了当晚唐池还吓得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李辉一边感慨幸好唐池没来,一边解释道:“宇哥实在是不好意思,唐池的样子下午你也看见了,那小孩一回到医疗室整个人都不行了,根本来不了。”

“来不了?”陈宇瞪着李辉,要吃人一般:“比赛开始了,你跟我说人来不了,你觉得陆少还听你解释吗?”

“没办法啊宇哥,”李辉赔笑道,“人家在床上躺着。比赛就算没开始他也到不了。”

陈宇扫了屏幕一眼,神色狠厉:“外面可以拖一下时间,唐池就算拖也要把他给我拖过来。”

“哥,这可不行,”李辉摆手道,“坏规矩的事儿咱不敢。”

陈宇脸一沉就要骂“什么规矩”,谁知此刻门外突然一阵喧嚣,紧接着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门口迅速列好两队黑衣保镖,然后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咔哒咔哒的声音,冷漠着一张小脸的孟媛也出现在了门口。

陈宇心一沉,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他下意识地拿手搓了搓裤腿:“孟小姐……”

“啪——”

孟媛冷冷地收回手,拿过一条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不是说今晚一定能让那个姓唐的死在竞技台上吗?人呢?死在来竞技台的路上了?”

陈宇捂着脸,孟媛看着柔弱无害,但那一巴掌下来,陈宇脸上已经迅速浮起了大片的红,看着异常骇人:“孟……孟小姐,我们这边已经办妥了,您也看到了,名单都安排好了,是……”

他看到一旁的李辉,眼睛突然亮了亮:“对,是他,医疗室那个沉医生,李辉在帮沉逸做事,就是沉逸让他帮的唐池。”

“沉医生让我帮唐池什么了,”李辉脸色大变,“宇哥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沉医生自从上次从楼梯上摔下去受伤之后整天都呆在医疗室里,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倒是宇哥,你既然想让唐池参加比赛,你干嘛通过唐池的假条?”

陈宇狰狞着脸正要反驳他,闻言一顿,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假条?”

孟媛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李辉一脸“你居然还想装傻”,不服气地走到一旁的桌边开始胡乱地翻,在陈宇怒声的“谁准你特么妈翻老子东西”的声音中,李辉居然真的拿出一张纸,得意洋洋地拿给孟媛。

陈宇微微瞪大眼睛,随即他看见孟媛拿着纸条的手攥得发紧。他心下一紧,下意识地要去解释,哪知刚过去,孟媛一巴掌再次凶狠地扇在脸上。

陈宇不知所措地看过去,正巧孟媛把那张揉成团的纸丢在他脸上,他哆嗦着打开,那是医疗室开来的假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唐池因为身体原因要请假一个月,密密麻麻的章盖在下面,其中最后一个就是他自己的章。

“我没见过。”陈宇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张纸条,他这里的确每天都会收到不少这样的纸条,竞技场对奴隶的待遇其实是很好的,毕竟活人的价值比死人的价值大得多,所以在病假这种事上他们并不难通过,陈宇忙起来的时候大多扫一眼,只要医生们那边通过了,他这里一般也就给通过了,但他对唐池这一张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

“不对……”他喃喃道,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老何,一定是老何,老何那里也有我的一个……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孟媛一脚踹在地上。

“废物。”孟媛冷冷地道。

“陆少,”沈亮想了想自己收到的信息,开口道,“今天应该就这样了。”

陆战关掉屏幕,有点遗憾:“可惜。”

沈亮知道他可惜的是不能看见那个医生坑陈宇的样子,心道拉倒吧,你那个医生一肚子坏水,把自己摘得可干净了,你要看也只能看到你家亲爱的小表妹今天跟只暴躁的小泰迪一样日天日地。

他虽然和陆战一样一直呆在房间里,但他的手机一直就没停过动静,连那张关键的假条都被拍得清清楚楚此刻正躺在他的相册里,更别提孟媛给陈宇的那一拳和一脚。

那些负责搞监控的兄弟一向又寂寞又会找乐子,给他发完正经的消息后,把大略的经过说完就开始了斗图。孟媛扇陈宇那段被做成了动图,特别鬼畜,正在群里不断刷屏。

沈亮一点进去就是孟媛一巴掌扇过去,陈宇捂着脸一脸呆滞的动图。动图上还特意在陈宇懵逼的脸旁配上了“你变了,不是说好了我是你的小可爱吗”的文字。

沈亮刚看完,又刷上来一个动图,跟他刚刚看的动图应该是一套的。那个动图上孟媛一脚踹在陈宇身上,然后一脸冷漠的冷漠。动图的配字是“是的,我变了”。

沈亮:“……”当初这帮混蛋一再重申不能让老板知道这个群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陆少,”沈亮看今天没戏了,时间也不早了,正打算请示一下陆战今晚是打算回陆家还是就在这里休息了,却看陆少看着手机屏幕上他之前发过去的那张病假条,眼神黏在上面,目光柔和的同时还有点算计,简直就像封建老地主在看自家童养媳卖身契。

陆战的声音听上去心情还不错:“沈亮。”

沈亮懂事地低下头听他说话。

“你打个电话。”陆战笑吟吟地道。

沈亮听完电话的内容,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然后又听到陆战道,“我今晚在这休息,你打完电话就可以下班了。”

沈亮:“……”还没过河就准备拆桥了是吗?好的我懂了。

第 53 章

许逸洗完澡很快就出来了。兴许是今天受到惊吓,唐池今晚格外磨人,非要许逸陪他睡。

许逸拒绝了几次,医疗室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的休息室,后来唐池来了以后他又把书房收拾出来给唐池在里面住着,但地方终归不大,唐池一个人睡还可以,再加上一个他就有些拥挤了,两人在一起万一压到伤口怎么办。

但许逸被唐池磨得还是答应了,结果刚洗漱完,就收到了沈亮的电话。

许逸朝眼巴巴地盯着他的唐池打了个手势,让他先睡下,自己走到阳台。

“假条有问题?”许逸挑眉,“怎么可能?”

他作为医生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些规矩,更何况这件事关系到唐池的小命,他自然更加小心了。

沈亮解释道:“竞技场有明文规定,一个月及以上的假期需要陆少签字的。”

许逸站在阳台上,夏季的夜晚比白天招人喜欢得多,夜风中透着丝丝凉气,他被一阵阵的风吹得心旷神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新来的林医生找陆少签字,陆少的回答是‘一张假条也来麻烦他,一会儿开药方握笔什么姿势是不是也要陆少在旁边指导’。”

沈亮:“……“他知道许逸没记错,他还知道许逸连一个字都没记错。因为这句话当时还是他替陆战传达的。

许逸笑了笑,在阳台银白色的月光中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助理先生,跟你开个玩笑而已,麻烦你跟陆少说一句,我这边还有一个小孩,等他睡着了我马上就会过去。”

沈亮如释重负:“谢谢。”

陆战的估算是十二点能等到人。然而等到半夜一点的时候还没动静,他正想那个小矮子真麻烦,要不偷偷做掉算了,穿着黑色风衣的医生脸总算推开门走了进来。

陆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闻到空气中隐约的一股血腥味,他脸色一变,就见脸色苍白着一张脸的许逸把门关上,然后又把自己的衣服脱了。

之前那光洁而线条柔美的背上此刻横贯了一长条的伤口,这么看着其实看不出伤口的深浅,但出血量看着却是很可怖的,许逸半边背都浸着血。

陆战目光落在那淌血的背上,浑身僵硬,记忆里结痂的那处伤疤在刻意的遗忘中愈合后,终于还是被相似的画面狠狠地撕开那带血的痂,让他在痛和恐惧中想起自己犯过的错。

许逸声音发颤,但整个人还是很冷静的:“你这里有药吗?”

他话音还没落,陆战已经回过神来了,他的手好像有点抖,但翻箱子还是很快,很快就把要箱拿了过来。

“你会吧。”许逸轻声道,“会就直接弄吧。”

他的脸本就很白,此刻更是苍白的如同瓷器一般,似乎一碰就碎,整个人跪坐在沙发旁,看上去说不出的脆弱和顺从。

陆战深吸一口气,不去想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痛了告诉我。”

他常年呆在这个庞大的竞技场,自己兴起时也经常亲自下去操练,打完了也会帮别人处理伤口,许逸的这刀伤,切口利落而且又是刚弄上的,其实还是很好处理,就是那种最基础的伤口消炎加上上药,但陆战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后背还是汗津津的,仿佛医生刚从奋战了六七个小时的手术台上下来一般。

许逸其实很不好受,他爸妈对他并不算溺爱,但他从小到大真的没有受过任何罪,更被说挨一刀了,但他看得出来陆战状态更不好,仿佛挨了那一刀的人不是许逸而是自己,于是自己也撑着不敢露出什么。

等到纱布也包上了,陆战才移到许逸面前。

他的样子看上去是很难得的有些傻的,就那么愣愣地在许逸面前。他试着举起手,又仿佛怕碰到许逸的伤口,于是又放下了。

最后是许逸先握住了他的手:“好凉。”

许逸其实背后疼的厉害,疼的让他呼吸都不敢用力,但心里密密麻麻的疼此刻居然更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他知道陆战的失常是因为什么。

陆战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让他想起了当时华霖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时许逸为了阻止华霖,硬生生地将晶石从自己身体挖了出来,华霖抱了他许久才开口。他问,你对我就这么狠?

那个时候许逸其实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必须阻止华霖,直到现在那些后知后觉的情绪才像一根藤似得一圈一圈地把他缠住。

好像真的好狠。

原来真的很狠。

许逸心底密密麻麻地疼,第一次觉得很茫然。

他和所有谈恋爱的人一样,哪怕知道对方比他还强,完全不需要自己的照顾,但还是会自作主张地为他好,去做一些自认为对的事情。却一意孤行地忘了去分辨自己那所谓的好是不是会伤了自己爱的人。

他把陆战那两只手捂在了怀里,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彼此都无言。不知隔了多久许逸才凑过去在陆战唇上亲了亲。

“我不痛。”他不断地向陆战靠近,两人距离已经无法再近了,但许逸却无论怎样都觉得不够。

“你不抱我就亲我一下吧。”许逸小声地道。

他话音刚落,陆战就笨拙地亲了他。

似乎迫不及待,又不得不顾及什么。

这大概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别扭的吻。

在陆战终于放开时,许逸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战理智已经回归了,他轻轻捏了捏许逸的脸:“笑什么?”

“笑我如果早点喜欢你。”

陆战微微挑眉。

许逸说给他听:“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早点喜欢你,我大概会每晚都拉着你到我们学校的操场走,然后在没有人的地方和你在黑暗里接吻。”

陆战眼里带上笑意。

“就这么想着,我突然想起初中时有一回,校长为了抓情侣,自己穿上校服在晚上去操场上抓人。”许逸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还是最后被陆战摁住了。

陆战很无奈:“别把伤口笑崩了。”

许逸笑够了,扣着陆战后脑勺又亲了他一口,很潇洒地说:“如果是为了你,我是不介意被抓的,到时候我一个人做报告,不用你。”

陆战听得又感动又想揍他,心想在他初中那成百上千个幻想里,无论是哪一个,他都把许逸捧得像个小王子。

好不容易许逸也愿意把他带进幻想里了,许逸居然只想带着他一起被校长抓,然后被抓到周会上做报告?

但最后他只好摸摸许逸的狗头,表示自己还是很高兴知道他这么爱自己。

“今天的事我自己处理。”许逸又道,他其实知道自己这句话说了也白说,陆战就是口头答应了,回去肯定也是要查的天翻地覆的,但他不想让陆战管这件也是有原因的。

“他们并不像真的要我的命。”许逸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那几个人虽然气势汹汹,且个个都带了家伙,但真正砍到他的时候,那些人似乎比他还惊恐。

……仿佛下一秒就能土拨鼠似的尖叫起来。

“……”许逸至今能记得那些人小鹿般的眼神,“他们应该只是想……警告我。”

许逸犹豫着选了一个比较接近的词,他直觉那些人跟沉逸应该是有关系的。他穿过来的时机其实并不好,恰好是沉逸摔下楼梯的第三天。

沉逸摔下楼梯虽然没有受多少伤,躺在床上一天第二天就能蹦跶了,但脑子里的记忆却有的时候出现断层。对于许逸来说,这本来是不碍事的,但现在看似乎又不尽然。

他会不会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许逸觉得有必要找个时间问问系统……

“对了。”许逸仰起头,“boss,你找我什么事?”

陆战正眯着眼睛想事情,闻言低头:“boss?”

许逸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战跟着他笑,半晌伸过头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开口:“既然我是boss自然该做些boss该做的事。沉医生,你开的假条不符合规矩,你说我该怎么办?”

陆战的声音本身就是偏低的,此刻他又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的性感,但这个许逸已经没法去想了。

因为光是他耳边感受到的陆战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已经足够让他整个的呼吸都乱掉了。许逸只觉得耳尖发烫,甚至觉得那股热气极快的漫向了他的脸颊。

脸肯定烧起来了。

许逸本来叫陆战boss就是故意想逗逗他,却没想自己反而被陆战撩得腿软。

然而他今天后背已经血流成河了,实在没那个胆子再跟陆战胡来,所以尽管软着腿还是身残志坚地朝后退了退,试图和陆战保持安全距离。

陆战用眼神斜睨了他怂怂的样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身子后仰靠着沙发,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右手看似随意在胸口前动了动,然后便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这幅模样若是让别人看见了,许逸丝毫不怀疑,无论男的女的哪怕挤破了脑袋只怕都会扑上来。

许逸:“……”等老子背好了,老子就上了你,让你勾引我。

陆战突然斜斜地看过来,下巴朝他一点:“想干嘛?”

许逸:“……”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我想上你吗。

陆战笑了,眉眼瞬间柔和起来:“怎么,想上我?”

许逸:“……”妈妈,快看!这里有人会读心术!!

陆战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真的长大了,都敢有这个想法了。”

许逸:“……”妈妈,快看!你儿子要被打死了!!。”

第 54 章

陆战当然舍不得打死许逸,真要弄死许逸,他更倾向于让许逸死在床上——这是许逸从陆战的眼神中看出来的。

当他看出来这个眼神并把这个结论说出来的时候,陆战正站在床边思索着今晚怎么安顿许逸,闻言回头说了一句胡闹。

许逸撇撇嘴:“啧,我还以为你要对我说,你是我在床上也舍不得用力的男人。”

陆战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次没有说话。

许逸仗着自己是个病号,一点也不怵,还特别浪:“亲爱的,不要因为我是朵娇花就怜惜我,来吧!”

陆战转过身,半抱着肩靠在衣柜上,半晌他轻轻笑了笑,笑得许逸几乎意乱神迷,然后他拿出手机:“宝贝,你真可爱。”

他举起手机,手机正在播放一段音频。音频录的时间很短,但足够一个人作死。

音频的声音是许逸熟悉的,是他每次翻以前的给病人看病的记录笔时都会听到的声音。

此刻,从陆战手上高举着的手机里,话筒传出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欢快道:“亲爱的,不要因为我是朵娇花就怜惜我,来吧!”

——刚才说的有多开心,现在心里就有多想死。

许逸仿佛看到自己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然后终于一朝脚滑,滋溜一下便滑下黑漆漆的深渊:“……”

许逸土拨鼠大叫:“不!”

陆战哄他:“乖。”

许逸继续土拨鼠大叫:“不!”

陆战:“我最多放三次。”

——至于什么时候放大家都很清楚。

许逸:“我还是个孩子。”

陆战摸摸他的狗头,慈爱道:“我知道,一朵娇花一样的孩子。”

最后陆战研究了很久还是让许逸背朝上地趴在床上睡觉。

许逸想了想:“我感觉我像只王八。”

陆战在调室温:“不要这么说自己。”

许逸换了个比喻:“我感觉我像只鳖。”

陆战于是亲了亲他的脑袋奖励他:“这样就对了。”

许逸:“……”对在哪里,千年王八万年鳖,寿命长了是吗?

虽然已经安排好了休息,但两个当了父母呆在一起难免就要当心孩子的未来,尽管都说路是孩子自己走的,可当父母的哪有不关心孩子的,哪怕深更半夜了,心里也只有孩子的事,不讨论怎么睡得着。

许逸叹了口气,妥协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讨论讨论唐池的事吧,免得你睡不着,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不,我没有。”陆战这个时候无情又无义,很有渣攻应该有的气场,“不要自己莫名其妙地介绍背景然后又一个人开开心心地演下去。我现在只想让你赶紧睡觉。”

许逸潸然泪下:“你还是不相信他是我和你的孩子是吗?”

陆战轻轻地摸着他的脸:“我信,但你身边只要有我就够了。我不想看见其他人来分走你的视线”

许逸:“……”为什么这个混蛋接得这么溜。

许逸悲痛的神情一收,面无表情地把下巴搁在枕头上。

陆战忍不住笑了笑,在他脸上亲了亲:“早点休息,这才有利于伤口恢复。”

许逸脸颊一热,扭过头也亲亲他,然后乖了。

许逸乖乖地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然后又自己老老实实地洗漱,洗完漱又很乖巧地坐到桌边,安安静静地接受了陆战的投喂。

陆战被他乖巧的模样弄得心都要化了,一早上和声细语,然后在和谐的聊天中突然发现话题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亲子话题。

“……”陆战无奈地揉揉他的头,“说吧,到底想帮唐池要什么?”

许逸等的就是这句话:“竞技场里肯定有为了培训你们选上的奴隶而专门设置的训练处吧,我想让唐池去那里训练。”

陆战看上去有些疑惑:“我们还有这种地方?“

许逸不跟他拐弯抹角:“炼狱,我知道你们管那个地方这么叫的。”

陆战低低笑了笑:“都查好了?这都知道?”

竞技场里的确有这么个地方,但是那是很隐秘的存在,无他,这个训练场正如他名字,是个实实在在的炼狱,死亡率远远超过了竞技台上的那些决斗。

而这个国家的法律虽然并不维护奴隶的生命,但对竞技场还是有所要求的,譬如死亡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曾被国内各个人权组织狠厉批判过,拉着条幅抗议这一项漠视人命的至今仍此起彼伏,然而在炼狱里,这个数字远远低于他们的死亡率。

因为炼狱的死亡率近百分之五十,并且正逐年提高。

炼狱的存在为了保证每一次的拳王都出自陆家,一方面在这个尚武的国家,拳王的归属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有着非凡的利益,另一方面,每次拳王的争夺之战,也是各个赌市最是热闹的时候,绝对的实力可以带来绝对的数据。

而拳王之争不容暗箱操作,成败如何,都是靠一拳一脚的手上真章决定,这是炼狱存在的重要前提。

因此陆家虽然一看是就属于暗箱操作的一把好手,但事实上,在竞技场的规矩这一方面,陆家有着令人震惊的坚持和节操。

不仅自己不作弊,还拿着枪逼别人不作弊。

好比一个恶人,虽然无恶不作,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坚持。

陆战:“因为哪怕不暗箱操作,我们也稳赢。”

许逸:“请把我刚才那微妙的对你们的尊敬还给我。”

陆战给他塞了一个奶黄包,直到看到许逸的腮一下一下地动着嚼,才又开口:“这是实话,如果暗箱操作的话,到时候暗杀、买通裁判,甚至买通选手,这些手段将会是五花八门,防不胜防。毕竟一场赌局下来,那个数目会是你毕生未见的,足以刺激成千上万的人愿意为了赌局铤而走险,因此最终鹿死谁手的确很难确定。但若是没有任何人干预,最后拳王一定是我们陆家的。”

许逸:“因为炼狱?”

陆战:“因为炼狱。”

“好。”许逸鼓掌,“谢谢你给唐唐一个进炼狱的名额。”

陆战双手抱臂:“我给他名额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白白地占你的名额,”许逸把整个奶黄包吃下去,又喝了口牛奶,这才开口,“作为交易——每年的拳王,唐唐一定帮你拿下怎么样?”

“真的那么想让他去?”

许逸毫不犹豫:“对。”

“哪怕他会死在里面?”

“他不会死的。”许逸很肯定地道。

陆战慢吞吞地喝着咖啡,不予评价。

许逸不奇怪陆战的态度,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关于炼狱的消息我是从唐池那里知道的。”

陆战挑眉:“哦?”

“他没表面的那么简单。”许逸笑了笑,“他把炼狱的资料压在枕头底下,我帮他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的。怎么说……他是有野心的。因为太弱,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甚至连炼狱的名额,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拿不到,所以用这种方法试探我。”

陆战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他算计你,你还帮他。”

许逸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想:“也不能说是算计。我也并不会对此感到不开心,相反的,我很开心他看到他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毕竟我不可能时刻在他身边,就算我能,他的麻烦也不是每次都能靠我解决,没有什么比一个强大的他更让我觉得放心。”

许逸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又欣慰又感慨,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明白了那些老父亲的心态,又希望一直养着自己的孩子又还是不得不放手让他自己去飞。

许逸正想着心酸,抬头却看陆战一双眸子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异常火热。仿佛下一秒就能脱衣服的那种。

“……?”许逸莫名其妙,“我能不能问一下我说错了什么让你突然这么禽兽?”

陆战用指腹擦着他的脸,语气有些忧郁:“好像突然间你就长大,也没有告诉我一声。”

许逸久久不能言语,心道虽然都是老父亲的忧伤,但好像还是很不一样:“那下次我跟你说一声。”

“行。”陆战身子坐正起来,双手手指交叉撑着下巴,露出一个谈判的标准姿态:“既然你坚持让他进炼狱而唐池本人似乎乐意配合,那我们详细谈谈?”

“……”许逸看着他这么一秒无缝切换的态度,深深觉得自己又闻到了渣男的气息,以及——

“你果然从一开始就在唐唐的主意。”前面都是欲擒故纵!

“沉医生,”陆战微笑着提醒他,“注意,现在是谈判。”

许逸瞥了他一眼:“那陆少先开始吧,毕竟主动权在你那里。”

“好,我们开门见山。”陆战并不客气,“事实上,我一直怀疑孟家派人潜进了竞技场,毕竟那是我母亲的娘家,我也不好在明面上大动干戈,现在整个竞技场排查了大半,但还有一个地方——”

许逸:“炼狱?”

陆战点头:“那个地方才是重点,甚至会影响明年的赌局。”

许逸想明白了:“孟媛现在一心想要唐唐的命,你想把唐唐放进去,让孟家的人自己暴露。”

陆战颔首:“正有此意。”

许逸皱眉,这样子的话风险太大了:“听说炼狱里面是不受你控制的?”

陆战挑眉:“那是我的地盘。”

那就是说陆战还是可以控制的。

许逸稍稍放心了些,虽然没办法保证唐池不受任何伤害,但至少唐池的命应该是保住了。

两人于是敲定了大概的交易,最后陆战还有模有样的拿出了契约来签订。

许逸哼唧:“你果然早就算计好了?”

陆战笑而不语。

许逸签完字,把笔帽盖上,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在炼狱的权限由多大,具体能做什么?”

陆战很满意地把契约收好:“一切死人的事都归我管,比如说埋哪里,怎么埋,花多少钱埋。”

许逸一愣:“活的呢?”

“管不着。”

许逸眨眨眼睛:“……?!”你看着我的四十米长刀再说一遍!

最后是许逸拿着餐刀胁迫陆战在契约上又添了一条,用来确保自家儿子可以活着进去,活着回来。

“不行,”许逸觉得还需要补充,“再加上一条:健全四肢地进去,四肢健全地出来。”

陆战拒绝了他:“这样改下去没完没了。”

许逸反驳:“那是因为这份契约里的坑没完没了。”

陆战喝着咖啡慢悠悠地叹气:“居然还是被你发现了。”

许逸:“……”

陆战看着许逸阴测测的、一眼一眼朝自己瞥过来的目光,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你刚刚不还说他没有表面的那么简单吗?让他自己来吧,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

许逸叹了口气:“我还是和他谈谈吧。”

陆战低头亲吻他,许逸微仰起头,然后尝到了黑咖啡浓醇的香味,带着一点点淡淡的奶香。

“下次我也喝。”

“嗯?”

“咖啡。”

“好。”

第 55 章

唐池的态度比许逸想的自然,他以为唐池至少会害怕或担忧一下,但没有,什么都没有,许逸甚至把唐池哭着抱他,然后自己安慰唐池的台词都想好了,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最近他周围就没有一个按照他剧本走的。

反倒是唐池抱了抱他,很郑重很郑重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中午饭前就收拾好了。

许逸看着他那个一看就没有多少东西的包,想了想自己又往里面添了不少药,腹泻的、头晕的、感冒的、咳嗽的、还有各种创口贴、红药水、止血药粉,想了想又很认真地问唐池:“要不要我帮你弄几大包卫生巾过来,给你跑步的时候垫脚下。”

唐池正在喝药,闻声刚喝下去的一口温热的浅黄色的药一滴没浪费地喷许逸脸上。

许逸:“……”他抹了抹脸上的药,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到这个伤害。

唐池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逸逸,我不是故意的。”

许逸面无表情:“哦。”

好不容易擦完,唐池拉着许逸的手:“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许逸深吸一口气:“唐唐,那个地方真的会死人的。”

唐池点头,:“我……”

许逸举起手掌,示意唐池让他把话说完:“事实上我也有自己很重要的原因希望你能成为拳王,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这世上还有很多比成为拳王更重要的东西,也许在你目前的人生里,成为拳王这件事已经是足够让其他事情黯淡的存在,但在以后,你兴许还会遇见很多,同样值得你奋不顾身去做的事情。唐唐你还那么小。五岁时那能够惊艳你一整夜的烟花放到你的眼里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唐池认真道,“但逸逸你相信我,这世上也有一件事,你可能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不好,但你还是要去做,否则,就算你健健康康地活到了七十岁,这件事你也永远不会忘掉,你会一直地絮叨着过去和如果,你会一遍遍地假设不存在的如果。逸逸,我宁愿用事实让我死心也好过活在过去日复一日地悲叹自己的懦弱。”

许逸苦笑:“你一定要去。”

“我要去的。”

“哪怕死。”

唐池沉默了一会儿:“哪怕死。”

许逸叹气:“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逸逸,谢谢你。”唐池再次认真地道。

许逸摸摸他的头。

两人就那么沉默着,许逸又道:“是为了秦云间吗?”

唐池笑了笑,看上去很可爱:“我说不是你肯定也不信。”

许逸心道我当然不信。

“但现在还有你。”

许逸一愣。

唐池抱住他,小声道:“逸逸,我想要我身边的人都好。你不知道,我真的好高兴遇见你们。”

唐池很着急进炼狱,即便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下午就要走了。

许逸勉强不了他,但看唐池身上的伤虽然之前看着恐怖,现在消得也差不多了,又叫回了系统,让它分析了一下唐池的数据,知道唐池身体恢复能力不错后,许逸也放心地让他先走了。

陆战似乎早就猜到了,老早就把人安排好了,许逸刚打完电话,那边就说车已经停在医疗室门口了。许逸心里吐槽了陆战这个周扒皮,便把唐池送了上去。

系统很惊讶:“唐唐要去哪里?”

许逸站在门口,看着银白色的车子转眼消失在拐角,兴致不高地道:“去炼狱。”

系统:“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逸:“一年后。”

“哦。”系统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许逸回到医务室,消毒水熟悉的气味立刻迎上来充斥在他鼻尖,他突然想起刚穿来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最先闻道的就是这个味道,然后第一眼是对面正坐着的一个大男孩。

大男孩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尖细的下巴枕在手上,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喊沉医生。当时许逸很快继承了记忆,他于是喊了男孩的名字:“唐唐。”

名字一说出口,那个男孩果然像记忆里一样朝他笑得很好看,然后简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直粘着他。

熟悉一个人的陪伴其实很快。

这种东西和呼吸一样可怕,拥有时不知不觉的,只有失去的时候才能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许逸叹了口气,拿着外套出了医务室,没有小尾巴的医疗室说不出的空旷,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怕寂寞的。

“沉医生。”李辉很惆怅。

许逸从病历里抬起头来,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怎么了?”

“唐唐走了,你也不怎么来医疗室了。”李辉身上笼罩着肉眼可见的空巢老人的悲伤。

许逸试了试,还是没办法去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于是只好拿出一张药方:“我不收你费好了。”

李辉拿着那张浅黄色的单子盯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之前许逸开的安神的药方,他神情复杂了一会儿,犹豫道:“那药费?”

许逸:“五折五折。”

李辉一边说着小气,一边把那张纸条对边地叠好,然后妥帖地收进钱包里,然后他就听见许逸的声音。

他说:“你先出去。”

声音不同他一贯的温和,反而有些隐约的疏离,李辉下意识地扭头。

李辉:“……哈、哈……”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会儿,才看着门口的女人:“孟小姐,您来了。”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初秋的季节已经微冷,但孟媛还穿着一条裙子,这次是明黄色的小礼服,搭着头上那个包子头,说不出的俏皮,然而孟小姐的表情还是很冷艳的。

她昂着头进去,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回响在空旷的医疗室里,许逸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靠近,心里却是在想,这也是个自带BGM的女人啊。

李辉一看见孟媛就怂,立刻跑了。

然后没过两分钟许逸的手机屏幕就亮了亮,李辉发来信息:“有麻烦发消息过来,兄弟罩你。”

许逸觉得好笑,唐池走后,孟媛也来过一次,李辉当时就跑了,当时李辉腿受了伤,许逸回去拿个纱布的功夫就从窗户里看见李辉一蹦一蹦着身残志坚地逃离的身影,许逸当时还莫名其妙,直到转身看见门口,一脸“本仙女下凡来看你们这些卑微的凡人“的高贵冷艳的孟媛时,许逸就知道怎么回事。

现在看这条短信,许逸觉得李辉还是长进了的。就是不太知道他能怎么罩自己,怕不是要拿手电筒来罩。

正想着,许逸就听见了一声咳嗽。

许逸抬头,看见孟媛的一脸的不满,这才施施然地问好:“孟小姐。”

孟媛昂着头,很骄傲,半晌才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当做应答。

许逸继续翻病历,他今天还是很忙的,有几个病人的病历要整理。然后又听到孟媛重重地咳了一下。

许逸于是又抬起头,看着前面一直站着的孟媛依旧高贵冷艳。而在她身后,那些保镖正疯狂地打手势,许逸斟酌了一会儿才看懂:“孟小姐别客气,坐下吧。”

他走出去一把椅子拉了出来。

孟媛脑袋一甩,很是高冷:“什么人都坐过的椅子,本小姐才不坐。”

许逸彬彬有礼,不为难别人:“好吧。”他于是又把椅子推了回去。

孟媛一愣,仰头看看许逸,又低头看看那个被推回去的椅子,然后在二者之间看了两个来回,最后将目光停在许逸身上,满脸都是“不行我要杀了他等等我要杀他应该用什么理由来着”。

在孟媛身后,那些保镖疯狂地打手势,看上去恨不得把许逸丢出去亲自来给他们家大小姐推椅子。

最后许逸忍不住笑了笑,从里面拿出一个椅子来,然后擦了擦,这才道:“孟小姐,不嫌弃的话,赏我个面子坐这个椅子可以吗?”

“我很嫌弃。”孟媛哼了哼,但很快坐下了。

孟媛坐下去没有讲话,她上次来还是来问唐池的,这次估计也差不多。许逸看着她矜傲的小模样,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先开口。

许逸被她骚扰了几次对这个丫头的性格也有所了解,对于秦云间,她更像是守着自己喜欢的玩具的任性小女孩,哪怕自己不玩了,也不愿意让其他的人玩。事实上她自己也谈不上有多喜欢秦云间。

而对于唐池,孟媛的态度更简单了,一开始是想刺激刺激秦云间,后面则干脆是抱着“老娘就不信弄不死他”的态度。换句话说,如果唐池自己走到她面前老老实实地挨上一巴掌,孟媛可能反而没兴趣了。

说白了,其实就是闲的,打一顿就懂事了。

毕竟作为孟家的掌上明珠,孟媛根本就宠坏了,而人命这种东西,不单是孟媛,在其他人眼里,这也是很廉价的。

不过,许逸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孟媛正想着这个讨厌的医生怎么还不和自己说话,然后便听见许逸说了一声孟小姐。

来了来了!孟媛立刻来了精神,双手叠放在腿上,她昂起下巴,与此同时眼睛四十五度斜看上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让目光坚定着不虚。

孟媛正想着自己看上去应该足够高冷了,冷不丁听见那个医生开口——

“上个月我帮唐池开假条,你后来是不是让人教训我了?”

孟媛扭过头来瞪大着眼睛看许逸:“谁、谁、我才没有让单西他们来教训你。”

门口的保镖纷纷露出一个沉痛的表情。

许逸:“……”孟家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大宝贝的。

第 56 章

孟家的大宝贝很义正言辞地就着“你不小心在外面给人砍了一刀这么丢人我没有嘲笑你就算了你居然还敢来冤枉我”这个话题抨击了许逸近半小时,完全没有意识到从始至终许逸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上个月我帮唐池开假条,你后来是不是让人教训我了”,换而言之,许逸并没有提到自己被砍了一刀的事情。

倒是孟媛巴拉巴拉的指责过程中说的很详细:“那个刀伤你才养了六天就完全好了,你觉得本小姐真想对你下手,你现在还能坐在我面前和我说话吗?”

居然知道自己养了六天。

许逸心道这个孟媛看起来还是很关心自己嘛。

“你们这些庶民就是很烦。”孟大小姐最后总结道。

许逸点头:“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对不住。”

孟媛冷哼一声,突然道:“你的新手机?”

许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旁,点了点头。他穿越过来前,沉逸下楼梯的时候分神,连人带手机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因为进了竞技场一切外界的联系都要断的缘故,原来那个手机也只有工作上的一些事情,许逸穿过来的时候找不到手机也就没有费劲了,去领了一个新卡之后顺便也买了一个新手机。

许逸看了看那个普通的手机,纯黑的外壳,古板又单调,唯一的设计理念大概就是“让女孩子不喜欢”,想了想道:“adventure几个月前出的。”

孟媛毫不掩饰地表示她的嫌弃:“真丑。”

随后扭头就走,明黄色的小礼裙后面跟着一群浩浩荡荡的保镖大队转眼间从他那窄小的医疗室门口哗啦啦地出去。

总之,场面很是盛大。

关键是——这么盛大的排场难道就是为了吐槽他的手机?

许逸摇摇头,把手机塞到抽屉里。

关于那天他被袭击的事,他后面没有问过陆战,但根据竞技场那段时间的反应,陆战应该还是出手的了。

许逸后面也想过,陆战的目的是把孟家派进来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那些袭击他的人应该也是其中的一些,所以才不多过问。但他担心的就是,如果提前动手了不会打草惊蛇。

陆战说会,然后又说孟媛为了对付唐池,已经从他父母手上软磨硬泡地把所有人的名单弄到手了。

然后许逸就不说话了。

毕竟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对手是孟媛大宝贝呀。

“这个以后每天热敷,就把手腕放在药汁上面蒸一个小时就好了,这段时间禁酒。”

“可以抽烟吗?”

“可以。”

“谢谢医生。”

许逸把记录输到电脑里。这才笑着看向旁边一直坐着看他的人:“有什么事吗?”

“你不就是我最大的事。”

“荣幸。”许逸给他倒了一杯茶。唐池走了以后他很闲,前段时间他把以前种在后面的花用小铁铲收了一个小篮子,然后趁着天气好晒了晒,恰好弄了一个小铁盒的花茶。

陆战来的时间刚刚好,今天他刚泡了一壶。

“怎么样?”许逸先喝了一口,味道自然比不上外面卖的,但胜在是自己做的,纯天然,花草的清香自然而浓重,第一口喝的时候涩感还有些重,但第二口就好多了。

“不错。”陆战看上去的确很喜欢,“一会儿我带点回去。”

“你是来带我去看唐唐的?”许逸问,唐池进去那么久,许逸一眼都没见过他,倒是系统不时给他描述了一下唐池的情况。

但系统的描述很无力,一般都是“唐唐今天很开心”、“唐唐不开心了”、“唐唐今天的心情介于不开心和开心之间”这样的几乎能概括一个人所有的心情的回答。

许逸想起来系统之前也给他放过电影,就问系统能不能把唐池的画面传给他看,系统当时娇羞而扭捏,说怎么能给你看这个呢?

系统的态度一度让许逸怀疑系统背着他偷偷去看唐池洗澡了,直到想起系统那自带的隐私保护设置才觉得唐池的节操应该还是安全的。不过许逸也的确没问唐池的情况了。

所以许逸就试着从陆战这边下手,但陆战这边甚至比系统那边还难下手。

果不其然——

“不是。”陆战摇头,紧接着又道“你天天就想着他。”

许逸把那一小铁盒花茶拿出来,找了个袋子给他装好道:“我要是这么久没看见你,我也天天想着你。”

然后一抬头许逸就看见陆战一脸沉思,似乎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消失一段时间。

许逸顿时哭笑不得。

“算了。”陆战摇摇头,“得不偿失。”

陆战是来带他出去的,在陆战看来许逸完全没有必要继续在医疗室待下去,但许逸却挺喜欢这份工作的,为了配合他在这个世界的角色,系统给他开了个金手指,无论什么样的病症,许逸只要看一眼,脑海里都会立刻浮现出相对应的治疗方案。

因此这份工作对于许逸而言极其轻松。

此外兴许是他的治疗往往药到病除并且态度也很好,来他这里的人对他也多是很友好。许逸这份工作也做得很开心。

所以后面陆战提出让许逸给他当私人助理的时候,许逸就拒绝了他。

陆战被拒绝也没有勉强,只是经常来这里,时不时地也会带许逸出去玩。

许逸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就出来了,米黄色毛衣和黑色的牛仔裤,整个看上去就像还在大学里的学生,这个打扮很接近许逸在原来世界的打扮,于是他刚出来就看见陆战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许逸笑了笑:“好看吗?”

陆战很诚实地点头。

陆战是带他去吃晚饭的,顶楼的位置,偌大的空间只有他们这一桌有人,却不空旷,因为周遭都是漆黑的,只有他们这一处点上了蜡烛。

蜡烛不亮,足够照亮彼此。

许逸可以闻见淡淡的花香,他猜想这一楼的设计大概是花房,烛光晚餐倒是有些浪费这个设计了。

“在想什么?”

“没什么。”

许逸一仰头就看见陆战正低头看着他,男人深邃的眸子里,星点的烛光正跳动着,然而里面还有个人影。

那是自己。

许逸心跳蓦地一快。

偏偏这个时候陆战也不说话了,两人隔着不大的餐桌就那样对视。

许逸只觉得如果把自己的心跳比作擂鼓的话,那他现在的程度大概就是那个鼓要被擂破了。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但那仿佛就是一个信号,陡然间整个楼顶突然都亮了。

许逸目瞪口呆地看着整个楼顶盛开的深深浅浅的紫色的花朵:“真的是花……”

“芙丽嘉。”

许逸抬头:“什么?”

他的样子看起有些呆,陆战忍不住笑了笑:“这是花的名字。”

许逸是知道这花的名字的,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这种花的时候,他就因为这个名字对这种花稍稍多留心。

芙丽嘉,在他原来的世界是北欧掌管婚姻的女神。

但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的北欧神话,自然也没有掌管婚姻的北欧女神。可很巧合地,这种恋人们间互相赠与用来表达爱恋的花却被命名为芙丽嘉。

许逸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花,这种叫芙利嘉的花生命力并不强,是一种很孱弱的花儿,但在这里,它的生长却是铺天盖地的。

之前灯光猛地照亮时,许逸看着和他站在一起的陆战,再看那花,许逸心里甚至有一种他和陆战就要被这花永永远远地围困在这里的感觉。

很少会有人喜欢这种被围困的空间感,许逸也不喜欢,但在望进陆战的眼底时,那一刻许逸突然觉得这样很好。

在楼顶的另一边有一棵树,树冠投下一片不大不小的阴影,许逸想去的就是那里。

不过几步之隔,许逸很快走到他想去的地方,树底下的阴影是片空地,那里是少数没有长着芙丽嘉的地方,许逸就那么随意地坐了下去,在仰起头时,有一种被淹没在花海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一条银色的链子,它的底端是一个戒指,就那么微微旋转地在他眼前摇晃,

“小逸。”

许逸恍然地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战也跟了进来。

男人半弯着腰,手上那根银色的链子依旧轻轻地晃着:“嫁给我,好吗。”

那一幕其实很熟悉,穿过各个世界的时光,最后逆着光和影的痕迹,许逸可以看见一张更稚嫩的面庞。

许逸总以为自己不记得了,但其实他比任何人清楚这个男人的每一个模样。

许逸张了张嘴,最后有些笨拙地接过那根项链。戒指是素圈的,环上有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许逸把项链带上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朝陆战脖子上一摸,果然胡乱地摸出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同样坠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素圈。

许逸手握着让那两个素圈靠在一起。

陆战环住他:“在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弄的?”许逸玩着那两个戒指。

“见你的第一眼。”

许逸想了想他们这个世界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然后忽然就意识到陆战见他的第一眼并不意味着是自己见他的第一眼:“是唐唐被抽到签的那个晚上吗?”

果然——陆战说:“更早。”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陆战一愣,然后低头,看见一双含笑的眸子。

“……不知道”

因为发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晚到,明知不可为还是偏要为之。

你是我唯一的偏要。

第 57 章

许逸开始了为期近一年的蜜月。

他心里是觉得这样不对的,但每当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下一秒就被拿着拿着地图问明天去哪里玩的陆战分了心。

你见过长得像只海豚一样,但是却长着翅膀能飞在天空的鸟吗?

你见过能够说人话,虽然性格暴躁,一开口就爆粗的猴子吗?

你见过悬在半空的花园吗?

在李辉再一次催着许逸回去的时候,许逸对他三联提问。

李辉莫名其妙:“这不是很正常吗,除了悬在半空的花园要去C国看,你说的这里什么没有。”

许逸兴奋地回答他:“我以前没见过啊!”

他正在动物园,说着将镜头后转,然后李辉猝不及防地就和一只脸上看上去就写着“我不好惹”的猴子对上视线。

李辉:“……”

这个世界的猴子并不是精通人语,只是会简单的语言,尤其对人们偶尔挂在说的粗话学得很快,哪怕它们自己对这些粗话的含义并不了解。是以这些猴子给人留下一种喜欢爆粗的印象。

而C国的猴子是出了名的暴躁,举一个栗子,其他的地区的猴子虽然暴躁,经常暴躁猴子在线骂人,但一旦你给它一根香蕉,它就不会理你了,顶多在你要拍它照片的时候拿屁股对着你,而C国的猴子,你给了它香蕉,它可能还要怒骂一句:“我自己是没有香蕉咋地。”

当然,该拿走的香蕉它还是会拿走的。

此刻这只猴子似乎比别的还要暴躁一些,所以在李辉看过去的时候,那只猴子立刻怒了:“看什么看,没看过猴啊。”

李辉:“……”是我要看你的吗,你就骂我?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有了小情绪的李辉啪地就关了视频。

等许逸再看的时候屏幕早黑了,李辉只留了一句话:告诉那只猴,它真丑!

陆战知道李辉这几天经常打电话骚扰许逸:“他又找你?”

许逸很殷勤地在给猴子递香蕉,很有爱心地没有骂它丑,猴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过香蕉,画面看上去诡异地和谐。

“应该是孟小姐来找我了,孟小姐在唐唐走了以后,经常去找我,但她每次来了也不说说什么,不过我在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已经告诉她唐唐在炼狱了。”

许逸其实对于这一点一直也很疑惑,他觉得孟媛应该是冲他来的,但他和孟媛又的确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那就不管她。”陆战笑笑,拉住许逸还想塞香蕉的手,“别再给了,它们吃不了这么多。”

猴子拿爪子指着他又指了指香蕉,看上去威武又雄壮:“放下。”

然后陆战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只猴立刻老实了。

许逸:“……”

南部的海湾。

许逸穿着海滩裤坐在地上,用沙子堆着一个城堡,他已经在这里堆了一个上午了,眼看着要完成,一个海浪上来,又将城堡冲坏。

陆战扛着冲浪板逆着阳光走过来:“试试吗?”

许逸摇头,在海风中迎着耀眼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睛,陆战没有穿上衣,他刚从海上上来,还有海水正顺着他身体上流畅的线条不断滑落,无论是那麦色的皮肤还是那优美的线条,此刻都异常迷人,足够吸引任何男人和女人的目光。

许逸他们选的这处海滩人不多,但还是有不少人出来,许逸看得出来大半的人的目光都被陆战吸引着,若是许逸被别人这么看着陆战肯定吃醋了,并且绝对不会让许逸站在这里让那些继续觊觎下去。

但许逸不一样,对于他来说别人就算看得见也摸不着,而陆战这么好,别的人喜欢他一点都不奇怪,于是他仰头笑眯眯地道:“帅哥,教一个小时多少钱?”

陆战将冲浪板放到一边,然后上下地打量他,半晌似笑非笑地伸出三个手指。

许逸摇摇头,耸耸肩露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有些遗憾地道:“这个价格恐怕不行。”

陆战挑眉,还没等他说话,一个金发碧眼的,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突然过来,用半夹生的汉语配合着手势表示愿意出双倍的价格让陆战教她。她后面跟过来的朋友也笑嘻嘻的表示就算再加一点钱也可以。

这一变故两人都是想不到的,许逸幸灾乐祸地笑着,丝毫没有帮他的打算。

陆战无奈地看着许逸笑得几乎倒在沙滩上,用手指点了点他,这才看向那些对他有兴趣的女人,用英语疏离地道:“抱歉,我只想教我的爱人。”

和他搭讪的女人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地上收了笑容,但还是笑意满满的青年,这才意识到这对情侣是在开玩笑,自己闹了个乌龙。

她们道了个歉,临走前笑着对陆战和许逸说:“你们看起来很配。”

陆战罕见地也回了她们一个笑容。

低头看见许逸的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表情。

陆战蹲在他前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我在想我应该有危机感了。”许逸摩挲着下巴,最后落下结论。

陆战配合着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哦?”

许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突然抱住他。

在洒满阳光的沙滩,在游客嬉闹的沙滩,就那么突然地、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抱住他,然后在陆战惊讶的目光中亲吻他。

那个亲吻的时间并不久,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发现,还有一个少年吹了口哨。

“真帅”,那个小孩说。

对于那个年纪的小孩,能够在众人面前大胆地表白的确是一件很帅的事情。

大概对于他们而言,心底都有一个拉着自己爱的人在阳光下和宣告给所有陌生人的梦想。

“谢谢。”许逸准确地从人群中找到那个小孩,笑眯眯地和他道谢。

那个小孩吓了一跳,很可爱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说我很帅。”许逸回过头,仰着脸和陆战道,有一种求表扬的意味。

陆战目光一直跟着他,包括许逸转头朝气蓬勃地和那个小孩说谢谢的时候。

“对。”陆战道,“很帅。”

他们在金色的阳光下手牵着手,无名指带着尺寸刚好的、一模一样的戒指,在那照耀下来的太阳光中折射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终于回来了。”许逸看着医疗室的大门,心里居然诡异地生出回家了的感觉。

“累吗?”陆战从车上下来,“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累。”许逸从医疗室里拿出自己的大褂和一些证件,果断又回到车里,然后豪气干云地道:“出发!”

看上去霸气地似乎要去征服星辰和大海,但其实他们只是要去接唐池而已。

陆战看上去并不愿意,就像是后爸好不容易把妻子带来的拖油瓶丢到了寄宿学校,但是一到放假时间又不得不被逼着去把那个糟心的拖油瓶带回来。

然而他这么做只会让他的妻子更加反思着要给孩子加倍的关怀。

许逸责备他:“之前我看见的那瓶指甲油真的很好看,你为什么不让我买回来。”

他听那个销售的小姐姐说得可动心了,那是今年秋天新出的爆款指甲油,每个爱甲达人都必须拥有一瓶,否则出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混美甲圈的了。

虽然小姐姐说的跟忽悠似的,但是颜色真的很好看呀。他出门的时候都看见了,后面进去的小女孩都买了,有一个小女孩还说要给朋友带一瓶。

陆战沉默,并且试图忘记自己和许逸去看过指甲油这种事情。

许逸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把那瓶指甲油带回来:“你说我们过几天再去还能找到那家店吗?”

“我现在带你去?”陆战这次很积极,马上准备调出车里的导航了。

“先去接唐唐,”许逸虽然满脑子都在惋惜那瓶指甲油,但思路还是很清晰,“那瓶指甲油以后再找也可以。”

陆战:“……”不想接唐池也并不想买指甲油。

车子经过一段曲折而漫长的道路,最后停在一个被杂草覆盖的铁皮大门前。

许逸下车后狐疑地沿着铁皮大门转了一圈,然后站到陆战面前:“等一下大门拉开,哪怕有一个推着载满纸皮的小车的老爷爷骑着车出来,然后经过我的时候,停下来问一下我手上的矿泉水瓶不要可不可以给他,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陆战:“为什么不是老奶奶?”

许逸:“……”

陆战笑了笑:“你以为炼狱是什么好地方吗?把大门做的金碧辉煌的,那不是赤裸裸地去挑衅法规吗?”

许逸明白他说的道理,但眼前这个周围乱七八糟的长着杂草,铁皮大门还生满了铁锈,那把锁着门的钥匙更是在风中瑟瑟发抖地晃了一下的场面实在不符合他设想中那个地狱般残酷又黑-邦般奢华的炼狱。

许逸有些失望。

陆战却突然轻轻拉了他一下:“出来了。”

许逸猛地回头。果然,那把大锁缓缓抽开,然后十几个高大的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许逸攥紧了手,这才意识到居然已经过去一年。

居然真的过去一年了。

唐唐怎么样了?应该长高了吧,可他那么矮,真的要长估计也长不了多少,不过他年龄其实也不大,如果好好锻炼应该也能接近他的身高了。

系统好几次告诉他唐池哭了,不久前还和他说过一次,看来这个小孩爱哭的毛病还是不会改,也不知道现在看到他是不是也要大哭一场。

许逸从来没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紧张而又期待,忍不住伸头往门那边看,却发现前面一个身高看上去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偏偏挡在他面前。

许逸往左,他身子也往左,许逸往右他身子也往右。就是一直挡住他的视线。

许逸脾气向来很好,这个时候也有些不耐烦了。

“先生,”许逸不耐烦地道,“麻烦你让开一下,你挡到我找人了。”

“逸逸。”大个子很委屈,“除了我你还要找谁啊?”

许逸:“……???!!!!”你再说一遍!

许逸僵硬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不管是肱二头肌还是肱二头肌都很发达的,一看就像是海贼王里走出来的人物:“……请问你的名字是?”

大个子眼泪汪汪:“逸逸,是我唐唐呀,我好想你。”

许逸:“……”

他冷静了一秒:“不,你不是。”

一旁的陆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 58 章

回来的路上许逸生无可恋,头挂在车窗上吹冷风。

陆战虽然知道这条路不会有其他的车过来,但还是不同意,硬是拉着他转回车里。

许逸:“你不用管我。I am fine ”

唐池在后座泪眼汪汪:“逸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

许逸听见他没有多大变化的声音,心里习惯性地一软,转头正想说唐唐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然后介于二者现在的身高差,许逸转过头后率先看见的是后者那发达的胸肌,鼓鼓的——一看就很有力量,一看就很恐怖的那种。

许逸:“……”

许逸将目光上移,对上唐池那对泪眼汪汪的大眼睛:“……”对不起,这一招对我已经没用了。而且现在还有点辣眼睛。

总而言之,这一路上心情愉快的大概只有陆战了。

恩,相当愉快那种。

具体地说就是,给他个麦,大概就能一路唱着好日子回来了。

最后许逸还是把唐池领回医疗室去。

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父不嫌子丑,好像是这样吧。

虽然许逸心里很拒绝有一个比自己还魁梧的汉子做儿子。但碍于唐池现在看上去有些失落的模样,许逸还是尽量表现得很平和,不让自己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然而在面对唐池那句直击灵魂的追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了”时,许逸还是没办法说出没有这两个字。

唐池看上去很难过。

许逸也很难过,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个令人唾弃的颜狗的这件事情。

许逸一边惆怅,一边和唐池走进医疗室的大门。

竞技场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受伤,每天也都有无数的人在流血。

因此除了有一个总的大医院之外,为了方便随时的急救,顺便偶尔分担一下客流,竞技场也应运而生了数间小的医疗室星罗棋布在这偌大的竞技场里。

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其实就是为了说明一下许逸的医疗室其实并不是很大。

譬如,就那个医疗室的门来说,一般这里只能容下两个正常的成年人同时经过。此处两个正常的成年人八个字有必要打上重点。

然后喜闻乐见的,当许逸眼睛已经暂时知道了唐池的体型,但其他各处还没反应过来时,在进门的时候就会出现这么一个情况,他习惯性地和唐池并列走进门。然后在抬脚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就被身旁的唐池不小心一挤。

唐池察觉到动静的时候,只看到坐在地上一脸惆怅的许逸。

唐池大惊失色:“逸逸你怎么了?”

许逸从地上起来,坚强道:“我没事。”

唐池很疑惑:“逸逸你真的没事吗?”

许逸哽咽道:“真的没事,你先走吧。”

唐池莫名其妙地走在前面。

许逸在后面看着他那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他原来美少年一般的儿子啊!

许逸走的时候虽然拜托了李辉照看医疗室这边,沈亮有的时候也会送各种药来,但许逸走了太久,今天第一天回来还是先收拾了一下午。

唐池在他这里帮忙了很久,虽然对医疗室的熟悉程度比不上许逸,但给他打打下手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一直忙到傍晚。

陆战那边比他们忙得多,六点半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说他来不了,又叮嘱许逸说他已经叫人送饭过来了,记得好好吃饭。

许逸为了方便干活,脱了白褂就简单穿了一件衬衫,袖子一直卷到了胳膊,陆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刚刚收拾好,拿了一条毛巾正擦手。

“我知道了。”他站在窗边,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斜照下来的橘色的光映在他侧脸,光和影切割出利落而凌厉的线条,然而他的目光又是极其柔和的,是那种可以使任何望进这双眼睛的人感受到温暖的目光。

陆战说让人给他们送饭了,果然来得很快,许逸刚挂上手机没几分钟,唐池就在门口喊,说有人送饭来了。

许逸于是把桌子腾出来,正收拾着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以为唐池拿饭进来了,就头也不抬地道:“放这桌上。”

一袋西瓜放在了桌上。

“李辉?”许逸抬头看见是李辉,眼睛带上笑意,“好久不见。”

李辉这一年里不知道催了许逸多少次,跟块望逸石般眼巴巴地蹲在医疗室门口等着,好不容易等许逸回来了,自然是很开心:“沉医生你总算回来了!居然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对了上次你说的烟你给我带了吗?”

“给你带了。”许逸转身去翻他带回来的东西。

李辉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长长叹息:“你们在的时候我还不觉得什么,你们都走了我才发现这竞技场是真的挺无聊的。”

许逸一边和他说着,一边翻了一会儿,总算从袋子底下找到两条烟。

“对了。”李辉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好好发展你这个医疗室?”

许逸一愣:“发展?”

“是呀,我刚刚在门口看见一个小伙子帮你取外卖,高高大大的。”李辉好奇道:“你什么时候找的帮手,需要帮手怎么不和我说?我也认识一些人呀。”

许逸:“……”这形象的描述。

李辉目光移向门口,压低声音:“诶,他来了。”

唐池穿着背心,天气正是初秋,虽然有还些冷,但他打扫了一会儿的卫生已经出汗了,现在穿着背心去外面呆了一会儿也不冷。

他提着四大袋东西进来,稳稳当当地径直走到许逸他们现在围着的的桌边,把那几个袋子放好,又挨样地把东西拿出来,一边拿一边自顾把刚才送饭的小哥说的话转述给许逸听:“逸逸,这碗汤你先趁热喝,喝完了这个再吃饭,这一盒烤肉你少吃点,可以吃但是不要吃多,算了,这个就放我这边吧,这个鱼……”

他说完,饭也摆好了,抬头这才看见李辉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唐池很高兴:“辉哥。”

李辉看着他,语气犹豫:“请问您是……”

“我是唐唐呀。”唐池又翻出一个小碗,热情地邀请他:“辉哥你吃没,他们送的饭挺多的,要不要一起吃。”

李辉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奔溃地看向许逸,有些哆嗦:“他说他是谁?”

许逸正喝着陆战特地叫人做给他的养生汤,喝了一口汤才开口:“唐唐啊。先不说这个——你和我们一起吃吗?真的挺好吃的。”

“不!!!!”

李辉奔溃地跑了,连自己心心念念的烟都忘了带走。

唐池呆呆地拿着那个小碗,维持着要打饭的姿势:“逸逸,他辉哥怎么了?”

“看见我们吃的这么好心里不平衡了。”许逸拿过碗,帮他盛了一碗汤,“你吃你的不用管他。”

“哦。”唐池于是很乖巧地吃饭。

许逸喝着养生汤,里面的枸杞和红枣让他看着就很有食欲。

“真是美好的一天。”他落下结论。

唐池从某个角度而言是他的小迷弟,具体表现就是不管许逸说什么,不管是听不懂还是听懂了但是不明白,他都会很郑重地表示许逸说得对。

所以许逸说完,他立刻点头,重重地恩了一声。

许逸看着他,心里还是很欣慰,虽然身体成了金刚芭比,但内心分明还是他的小可爱呀。

有的时候还是可爱得让人想抱着他么么哒!

许逸终于在吃饭的时候重拾他丢失了一个下午的父爱。

吃晚饭后收拾完桌子唐池去丢垃圾,他想了想去了唐池以前呆的小房间。

那其实是用许逸的书房改装成的。唐池趟的床也是他之前之间从另一边的病房搬过来病床。

以前唐池小小的一只,自然是可以的,但现在。

许逸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吗,总觉得自己看见了唐池半夜翻了个身然后就掉到地面的惨状。

许逸:“……”

不行,许逸果断决定重新整理房间,他的小可爱怎么能受这种委屈呢。

扩建!必须扩建!他的小可爱要睡king size!

谁家还没个king size了!

许逸撸起袖子就准备干。

系统刚刚好也在外面玩累了,回来了。

它看到许逸认真的模样,也很兴奋:“逸逸,你干嘛呀?”

许逸先把杂物没必要留下的东西收拾到一边:“给唐唐扩建一下房间。”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房间大小是没辙了,我就是整理一下,让房间看起来空旷一些,当然最主要的是床。”

许逸对king size很执着:“king size!必须安排。”

系统兴奋得电子音都出现杂音了:“king size!”

King size是沉迷于霸道总裁小说的系统的最爱,系统之前追青铜时代四部曲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个。和许逸说完,系统立刻下载了数百个T的关于室内设计的资料,然后不过几秒就自动生成了最完美的设计图。

许逸看着脑海里的设计图,发现这真不愧是融合了顶尖科技的产物,不仅能够最佳利用房间的构造还能最大地节约空间,并且每一处的安排都相得益彰。

“可以。”许逸立刻动手做。

唐池这个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门口探头:“逸逸,你在干嘛呀?”

“帮你收拾房间。”许逸随手朝门口的一堆杂物一指,“唐唐,门口那些你有没有想留的,没有就丢了。“

唐池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其实一直堆在角落,大半是医疗室原来的旧物,他自己也没碰过。

“请问……”一个迟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许逸才发现有人走了进来,他抬头一看,唐池后面一个男人正犹豫地朝里面看,看上去似乎再找什么人,正是许久不见的秦云间。

许逸:“……”

看见许逸,秦云间毫不犹豫地绕开门口背对着他的唐池,走到许逸面前。

许逸:“……”

当初唐池走了之后,秦云间也来找过唐池很多次,后面许逸不耐烦了直接把唐池去了炼狱的消息告诉他。

秦云间当场奔溃,质问许逸为什么要把唐池推向火坑。

许逸也不生气,只淡淡地回他:“兴许吧,是我把他推到炼狱这个火坑,那么在秦少眼里,竞技场这个火坑,又是谁推的唐唐?秦少,说句不客气的,哪怕当初爱上唐池的是孟媛,哪怕整个孟家上下都反对,今天唐唐也不会在竞技场。”

许逸看得出来秦云间当初执意和唐池分手,绝对不是玩腻了这个原因,就后面秦云间对唐池的态度而言,秦云间这么做只怕还是为了保护唐池。

但许逸并不因此就对秦云间改观。秦云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唐池,唐池都可以为了秦云间到九死一生的炼狱去拼命。而秦云间作为秦家独子,能够保护唐池的方式居然就是把唐池狠狠推开,追根究底,秦云间的爱没有担当,他爱唐唐,但他更爱自己。

秦云间当时的表情就像是被许逸扇了一巴掌似的,通红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就走了,只第二天打来一通电话和许逸道歉,从此再也不见人影。

许逸后面还和陆战提起过这件事,陆战倒是说了秦云间最近的动静,说是秦云间一改以前爱玩的脾性,回去秦家夺权了。

许逸其实并没有想逼秦云间去做什么,但他的确觉得这一段感情不应该只有唐池在努力,秦云间有这样的改变,他也乐见其成。

而如今,再见秦云间,秦云间眼底虽然是明显的疲惫,但里面的沉稳和坚定却远远比当初那个外表光鲜亮丽的秦家二少秦云间更让人觉得耀眼。

许逸发自内心地高兴能够看见这样的秦云间。

但是!!!!

你来得不是时候啊啊啊!!!

至少要有个缓冲是不是!!!

爸爸是为了你好啊啊啊!!!

秦云间低声道:“沉医生,这个时间还来打扰你真的很抱歉,我就是想问一下,唐唐,他是不是回来了?”

还在门口的唐池一愣,好奇地看着前面的秦云间,看上去似乎想问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而秦云间此刻并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视线,只垂目看着许逸:“求你了,我真的想知道唐唐的消息。”

许逸:“……”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 59 章

许逸数次试图开口,然后每次刚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声音就顿住了,最后他只能认真的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三秒内自然而不做作地晕过去。

秦云间看他的神色立刻慌了:“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而已,如果你不想让我接近他。我可以远远地看着。”

许逸心想远远地看着你是不会相信那是他的,这种事情还是直面的比较有说服力……也比较刺激。

最后还是唐池开的口:“你转过来不就可以看过我了?”

他眨了着唯一没有变的大眼睛:“秦云间,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秦云间僵硬地回过头,在看清唐池的模样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许逸心里很难过,他觉得他可以给唐唐一个king size,但是他守护不了他的爱情。

“我很好。”看秦云间久久没有说话,唐池先开口,“你看,我长高了。”

许逸:“……”不要说了,求你。

秦云间缓缓地后退一步,目光从难以置信到失落只有那么短短的时间。

“我看见了。”秦云间似乎接受了,他将所有的惊愕吞进肚子里只露出一个苦笑,用手比了一个高度,“你以前好像才到这里吧。”

他比在自己肩膀往下一点的位置。

唐池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并没有反驳。

秦云间继续道:“第一次看见你,你那时候好像还要再矮一点。那个时候你不知道在躲什么人,我看见你跑过来,像只兔子一样,一样快,一样好看,一样好玩,我就突然来了兴趣,在你要经过我的时候把你扯进怀里。然后保住你的时候和我想的一样,软软的,还很乖。”

他突然捂住脸,悲伤地就像许逸当初告诉他唐池去了炼狱的时候一样,整个人像是突然坠到在黑渊里,没人能拉他上去,他也不准备接受任何救赎。

“你知道吗,你后面告诉我那些要抓你的人是坏人,你说你讨厌他们。但其实我和他们一样,我也是个坏人。唐唐,你孤注一掷把你自己交给我,但我其实开始也只是想玩玩你而已,即便后来我真的想认真了,我也知道,这样下去我家里人迟早也会把我们拆散的,但我还是不想去做什么,只想着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唐池静静地看着他。

而秦云间蹲在地上,自己给自己做出最后的审判:“唐唐,我对你的好甚至比不上你对我的十分之一。”

“可是,当时拉住我的只有你。”唐池轻声道。

秦云间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只要当我的一次英雄就够了。”唐池给他擦眼泪,“我会一直都记得。”

唐池拉着他站起来:“这辈子对我好的人其实不多,你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

“可是——”秦云间猛地甩开他的手,“你现在——”

他红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唐池:“你现在……你现在这样……”

秦云间始终无法把话说完整,就那么梗着看着唐池,像是无法接受的样子。

唐池看着他,眼底第一次闪过慌乱的情绪:“你……”

他下意识地看向许逸,然后才咬了咬唇:“你是不是也没有办法接受我现在……”

许逸从后面走过来,握住唐池的手,脸色不好。

秦云间今天若是真的因为唐唐现在的模样无法接受唐唐,那就当做他看走眼了,以后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秦云间再来接近唐唐。

而今天秦云间若是不仅拒绝了唐唐,还做什么伤害唐唐的事情,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而下一秒,秦云间果然猛地推开唐池,深吸一口气就朝外走。

许逸脸一沉。

唐池却白着脸朝他摇头,转头对着秦云间道:“秦云间,你至少和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又似乎随时要哭出来。

秦云间脚步一滞留,半晌他才缓缓回过头:“唐唐,你现在这样……”

如果视线可以杀人,秦云间大概已经被许逸凌迟了,然而秦云间毫发无损,并且顿了顿又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苦涩:“我以为我这一年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你看,我们还是差这么多,唐唐,你给我时间好不好,至少让我觉得我配得上你。”

许逸觉得自己的四十米长刀都快出鞘了,然后:“……???”

唐池带着哭腔大声道:“我不觉得我们之间差什么,之前我什么都不会你不也没有嫌弃过我,为什么你现在就一定觉得自己要配得上我。”

“你当时还会涂指甲油啊。”秦云间抱住他,“你明明涂得那么好看。”

许逸:“……”他记得唐池的确说过秦云间欣赏他的指甲油,他一度以为唐池这么说是为了挽尊。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秦云间是真的喜欢啊。

唐唐,请允许我为自己过去的浅薄向你道歉!

唐池哭着道:“其实,只有你觉得我涂得好看。”

“但是,现在一定所有人都知道你很厉害。”秦云间亲了唐池一下,“唐唐你给我时间,不会很久,我会拿下整个秦家,到时候在所有人面前向你求婚。”

唐唐重重地点头。

许逸:“……”他猜不到开头也猜不到结尾,最重要的是此刻这个温馨的画面,他看得也是既感动又辣眼睛。

最后许逸轻轻地替他们关上门,秦云间和唐池之间的事情应该算是解决了,他也没必要留下来当电灯泡了。

窗户外外面银色的月光洒遍整个竞技场,想着这几天的事,许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拿上外套和钥匙,又把医疗室的大门关上,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在月光下走着。

陆战将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摘下,闭着眼睛疲惫地揉揉眉心。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在他太阳穴上力度恰到好处地按着。

陆战闭着眼睛,嘴角却勾出一个浅浅却清晰的笑意:“吃过饭了?”

许逸轻轻地恩了一声,目光在桌上那摞得高高的几堆文件间转了转:“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算了。”他自己先摇头,“我一定都不懂。”竞技场涉及的事情和人多且乱,他一个处理不好反而会添乱。

陆战睁开眼睛,他的眉眼很深刻,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严肃的类型,然而许逸和他对视的时候,却总能从那双眼里看见笑意。

许逸突然有些奇怪,现在回想起来,陆战眼神里对自己的爱意几乎是从来不加掩饰的。

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过他喜欢自己。

陆战揽着他的腰,把人带到自己腿上:“想什么?”

许逸摇头,又想了想:“我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了?你不用理我,继续做你的吧。”

“有你在,我怎么还会有心思做别的。”陆战将头埋在许逸肩窝上,声音疲惫不堪:“我想做的只有你。”

“……”

许逸,“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光说不做会让人失望的。”

陆战闷声笑了笑。

许逸说完也觉得好笑,他抬手看看表:“还是今天先休息,明天再早点起来工作?”他毫不怀疑陆战回来除了吃饭一定都没休息过。

“好。”陆战似乎也的确累了,他想了想又道,“其实主要的工作都完成了,接下来都是一些小事。”

许逸先去里面替他收拾床:“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忙着找出孟家安插在竞技场内奸的事?”

“嗯。”陆战拿了睡衣,“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控制住了吗?”许逸随口道。

“嗯……”陆战突然有些含糊起来,许逸感觉他似乎顿了顿,然而当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陆战已经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接下来就看比赛了。”陆战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里似乎透着些什么,然而交织在水声里,又让人听不出来。

许逸一愣,手上的力气一大,床上的一个枕头被他带到了地上,许逸眨眨眼睛,赶紧绕到床的另一头把它捡起来。

第 60 章

陆战昨晚的确不是为了安慰许逸才这么说的,第二天接近中午时,陆战桌上那一堆文件居然真的已经处理好了。

沈亮几乎是掐着点进来的,把文件摞在一起就立刻出去了。但没过一会儿他又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这次他扫了许逸一眼,才对陆战道:“陆少,今年比赛的安排已经出来了,您看一下。”

陆战接过文件:“你先下去吧。”

沈亮恭敬地欠了欠身,朝外走。

许逸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怎么了?”陆战头也不抬地道。

他目光落在文件上,手翻得很快,不过一会儿就翻到了最后,签上了名字。

“这么快?”许逸好奇道。难道不该认真看一会儿吗?

“比赛策划几乎都是复制上一届的。”陆战把文件递给他,“重要的不是流程,而是结果。”

许逸看着文件:“那你觉得唐唐这次能第几?九月十六……下周六?!下周六就开始了?”

陆战摸摸他的头,看他惊讶的模样有些好笑:“觉得太快了?”

许逸把翻着文件:“印象里离比赛时间的确是很近的……”但真的到了,又觉得不可思议。

“我觉得他能赢。”陆战突然道。

“嗯?”许逸一愣,随即抬起头。

“我相信你的眼光。”陆战道。

他的目光坚定而温和,仿佛无论许逸做什么,他都永远支持他。

许逸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个笑:“每年赌场都会在比赛前几天开局,既然你说相信我的目光,这次押唐唐了?”

陆战摸摸他的头,露出一个‘你还是不懂我’的表情:“亲爱的,刚刚就是给你信心而已。”

许逸面无表情,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陆战那一刻的模样像极了网络上扛着别人衣柜的渣男,他道:“我爱你,但我更爱钱。”

所以口头支持唐池,私下押别人,

许逸知道陆战爱钱的大佬人设:“听说赌局可以押两个人。”

陆战:“嗯。”

嗯什么嗯。

许逸笑得很好看:“你押了谁?”

“唐威成、沈书理。”

许逸:“……”居然一个名额也不给唐池。渣男实锤了。

那一刻许逸看着陆战的眼神,犹如忠贞不渝,立誓为了理想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看着背叛革命的叛徒。

许逸很痛心:“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陆战:“嗯。”

许逸痛苦道:“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唐唐。”

陆战摸摸他的头:“是我不好。”

许逸恨恨地扭头:“终归还是我自己当初看走眼。”

他说完,手机页面也终于翻到了自己找的网址,他看着上面的规则有些惊讶道:“每个人押的数目居然可以不一样的。”

虽然每个人都可以选两个人,一个是冠军,一个是亚军。但在这两个人身上押的金额并不要求一样多,参赌的人可以根据两个人的赔率选择押下的金额。最后的奖金除了按照赔率分得以外,同时猜中两个人的话还有额外的奖金。

他把手机放到陆战面前,十分不客气:“帮我下注,就跟你押的数目……”

许逸突然想到陆战出得起的数目自己未必也能出得起,于是改口:“跟你押的比例一样。”

陆战定睛一看,然后发现许逸手机的页面是关于这次比赛的网上赌局。

此刻投票区上两个熟悉的名字正被红框圈着,正是选中的标记。

陆战:“……”

他看向许逸,忍不住失笑道:“唐威成、沈书理?你真的要选他们?”

许逸眯着眼睛警告他:“不准告诉唐唐。”

陆战笑着摇头,拿过他手机点了点,然后把手机递给他:“好了。”

许逸接过手机,随即一愣:“唐唐和沈书理?”

“1:96。”陆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是唐唐现在的赔率。”

许逸不懂这个赔率代表着什么,但从陆战的态度他可以看出来,这个赔率一定很了不得,他想了想:“以前有这个赔率吗?”

“有。”陆战道,说完他从许逸手上拿过手机,返回页面指给他看:“你看,像这些人一看就是一轮游的基本都是这个赔率。这个——1:99,赔率比唐池还高。”

“……”许逸问,“那以前的比赛里,像唐池这样赔率有赢过吗?”他说完看了看陆战替自己押的数目——四十九万,这几乎是他这些年所有的储蓄。如果真的输了,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陆战听了他的问题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低低地笑了一声,仿佛觉得这是什么完全不值得提问的问题:“当然没出现过,这种赔率基本意味着不可能赢。”

许逸一愣,随即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机页面的投票区上现在只有被选中的唐池和沈书理,而唐池头像下是1:96的赔率,以及自己下在唐池身上的注——闪闪发光的49万。

许逸仿佛看见了自己破产,然后和唐池一起蹲在街头,在夜风中拿着小破碗伸向路人的模样。

许逸:“……”我杀了你!

在许逸做出杀人这样可怕的事情之前,陆战终于有了求生欲,告诉许逸他押的也是这两个人。

“唐池若是赢了,他的赔率可以在历史上创下记录了。”陆战笑吟吟地道,“以前冠军的最大赔率也不过是1:36而已。”

许逸点头,随即突然想到什么:“那些埋伏在竞技场的人你全都控制好了?”

陆战点点头,笑道:“放心,到时候绝对公平公开。”

他拿过桌边的一个镇纸在手上把玩,琥珀色石玉雕成的踩在石头上的鹿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泛着浅光:“虽然还有没抓起来的,但也盯住了。”

许逸划着手机的手一顿,目光转到陆战身上,他本想问一下还有多少人没抓起来,但按陆战的性格,不管多少人,都跑不了。

陆战却仿佛看出他的疑问:“只有一个人而已。”

他伸出手,将许逸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用自己的手心贴着许逸的手背。

许逸只觉得握着他的那只手温暖而干燥的,然后蓦地微微一凉,他低头一看,是陆战把那块鹿放到了自己手上。

许逸:“……?”

陆战:“喜欢吗?”

许逸看着那块玉石,又莫名其妙地看着陆战。

陆战又问他一遍,似乎真的想问他喜不喜欢。

“还行。“许逸虽然疑惑但还是回答他。许逸的父亲就很喜欢各种玉石古董,家里有一大面墙特地弄出了一个柜子,放了满满当当的许父从各地搜刮来的玉石。每次许父在家休息,有人来拜访时,徐女士总是笑吟吟着一张脸说在里面看石头呢。

是以许逸虽然对玉石不感兴趣,但耳濡目染,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陆战那一块,虽然材料好,但有拼接的痕迹,终归还是次一些。不过,就样子来说,还是赏心悦目的。

陆战看上去心血来潮:“那送你?”

许逸警惕道:“干嘛?”

“认真想了想,我好像还没好好送过你什么。”

许逸眼神越发戒备:“结合我们前面的话题,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马上要露宿街头的。”所以现在拿这块玉来哄他。

陆战皱眉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让你露宿街头?”

他顿了顿:“我最多让唐池露宿街头,然后把你关起来。”

许逸:“……”家门不幸。他都看上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哦。

陆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块玉石收起来:“既然你不喜欢我就自己收好了。”

然后在许逸的眼光里,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这个玉石收在保险里,末了输密码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许逸一眼——就好像今晚许逸就会背着他偷偷进来把东西偷走一样。

许逸:“……”

然而许逸清楚,如果后面他真要费心偷偷进来做些什么,那也一定是比赛后唐池输了,然后他所有的积蓄都打水漂了,他才会进来。

当然进来也不是偷那块什么乱七八糟的玉石,而是趁着月黑风高把陆战宰了。

就算不杀,揍一顿还是有必要的。

许逸气笑了:“就算你求我,都别想让我去偷那块玉石。”

陆战看着他,目光温和而专注:“我相信你。”

许逸:“……”呵。

陆战继续虚伪地夸他:“我知道你对这些不在意。”

他最后把手用力一摁,把保险柜的门合上:“哪怕这块玉石的价值甚至可能抵得上这整个竞技场。”

许逸:“……”

他猛地往保险柜那边一扑,然后在手快要碰到保险柜的边缘时被陆战一把抱住。

陆战稳稳当当地抱住他:“你这么投怀送抱,真让我受宠若惊。”

许逸奋力推开他:“放开!我可以!”

许逸在晚上的时候坚持要回医疗室。

他们到医疗室的时候八点多。

按照竞技场的作息,这个时候恰是人最少的时候。

秋季的夜风依旧不停歇的吹着,在银色的夜晚里,让落叶在树上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陆战把他送到门口,下车后他绕到许逸那边替他打开车门:“亲爱的,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许逸伸了一个懒腰:“有你这么体贴的爱人真是太好了。”

他在陆战侧脸落上一吻:“想分手的时候都不用费心去想理由,反正你都看出来了。”

陆战:“……”

身后突然响起女人重重的咳嗽声。

许逸回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孟小姐。”

第 61 章

孟媛的神情很嫌弃,仿佛看见了什么辣眼睛的画面。

但还是对着陆战硬邦邦地喊了一声:“表哥。”

然后转头,又对着许逸硬邦邦地说:“表嫂。”

许逸:“……”

陆战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许逸可以察觉到他周身立刻愉快起来的气息。

许逸:“……”

他转过头,直接看向孟媛。

孟媛冷艳地看他一眼,下巴朝里面一点:“我看见他们了。”

“他们”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许逸从孟媛的眼神以及刚刚的反应不难猜出她看见了什么和谐的画面。

孟媛今天穿着红底黑纹的洛丽塔裙,头发也梳成了两个双马尾,一看就是每个萝莉控的最爱。可惜眼下无论是一墙之隔的医疗室里的那两个,还是一墙之外的陆战和许逸,都是个不折不扣的gay,对于这种打扮视若无睹。

孟媛鼻子皱了一会儿才接受了自己的确在这群不绅士的男人面前得不到称赞的这件事情。

然后她开门见山地问:“那个真的是唐池?”

她和唐池见面的次数不多,仅有的几次她不是把唐池打成了猪头就是压根没正看看过他,而今天看见的那个被秦云间叫做“唐唐”的人无论是身形还是体格都远远地超过了她的接受范围。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逸点点头:“的确是他。”

孟媛:“……”

许逸继续补刀:“秦云间并不介意他现在的样子。”

小姑娘绷着一张小脸,绷了许久忽然猛地一甩头,长长的马尾从许逸脸颊边一甩而过。许逸再看过去时,孟媛踩着高跟鞋正咔哒咔哒地朝那辆酒红色的跑车走去,许逸还想说什么,孟媛已经坐了上去。

在门旁边候着的保镖立刻给她关上门。

然而从孟媛上车到保镖关上门这一段时间,虽然时间很短,许逸还是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哭声。

听上去异常委屈。

许逸:“……”

他有些无措地回过头去看陆战,孟媛的那些保镖却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放着一旁的大路不走,六个人全部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从许逸和陆战之间穿过。

关键是每个人经过的时候几乎都要狠狠地瞪许逸一眼。

许逸:“……”

陆战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然后被许逸满是怨念地看着。

“谁让你欺负人家小女孩?”陆战好笑道,“你以为她这个样子是被谁宠出来的?”

许逸叹气:“这样反倒是我不对了。”

“不用理她。”陆战拉着他往医疗室里走,“上次她这么哭还是因为天气预报说第二天会下雨,而她和她的保镖们各拿着一把伞在街上蹲了一上午都没有下雨的时候。”

“……”许逸,“然后呢?”

“然后他们又一起蹲在家里写了一下午的投诉信,打算晚上一起拿去气象局投诉他们。”

槽点太多,许逸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陆战难得的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结果晚上他们刚准备出门就下起了大雨,孟媛又被气哭了,哭了一整晚,谁劝都不好使。自己把自己关在车里不吃不喝也不肯出去。”

“……”

“最后还是因为想起来作业没写完才出去的。”

“……”

“而且出去以后还是不吃不喝,非闹着写作业。”

“看来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许逸总结。

陆战顿了顿:“其实热爱学习,成绩也不一定好。”

许逸:“……”好了,我懂了。

“你们在说小媛?”秦云间拉开大门走到他们面前。

他似乎在门里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此刻正皱着眉看他们。

“秦少这是准备回去了?”许逸看着后面显然是出来送人的唐池,又道,“我们只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你们说的是她。”秦云间道,“除了她还有谁学习成绩不好?”

许逸:“……”你这样就很伤人了。

“她那里我会解决的。”秦云间揉揉唐池的头,又转过来看向许逸:“听说小媛这段时间也给医生你带来不少麻烦,实在抱歉。”

“不用了。”陆战开口,“她以后不会来了,你去了反而节外生枝。”

秦云间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还是不放心地道:“沉医生,如果以后还有什么事麻烦您尽快联系我。”

许逸颔首。

“好了。”秦云间道,“唐唐你先进去,我这就走了。”

唐池不舍地拉着他的手:“你明天还来吗?”

秦云间目光柔和了许多:“有空一定来。”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比赛时间。

唐池刚刚打完第一场,抱着许逸哭得梨花带雨:“逸逸,我好害怕。”

许逸看着对面那倒在厚重的围墙边的站起有成人高的棕熊,嘴角微微抽搐。

不止我知道你害怕。

裁判也知道你害怕。

整个看台的观众都知道你害怕。

比赛的第一场很粗暴简单,按名单抽签决定顺序,直接放一只野兽和一个参赛者进去,不能解决野兽的一律算失败出局。

唐池运气是好的,最后一个上,这只熊经过几局战斗早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身上更是横贯了几个大伤口。

然而……

唐池把许逸抱得更紧了,哭得一抽一抽:“逸逸,我真的好害怕。”

许逸:“……”我真的知道了。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

许逸推开陆战:“别玩了,唐唐的比赛要开始了。”

陆战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心不在焉地道:“是吗?”

他话音刚落,一声尖叫从竞技台上响起,毫无压力地压过看台上的吵闹声,在陆战耳边炸起。

陆战:“……”好的,我知道了。

他终于抬起头将目光落到竞技台上,毕竟他在唐池身上也押了一大笔钱。

然后他看见,一个一身肌肉的金刚芭比在竞技台上被一只棕熊追得上跳下窜。

陆战:“……”

这场比赛从头至尾,唐池的眼泪就没停过。陆战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泪腺如此发达的人。

除了眼泪,整场比赛唐池没有停过的还有尖叫。

整个赛场上都回荡着唐池对许逸的求救——“逸逸,我害怕!”

陆战看得很不高兴:“你们以后保持点距离。”

许逸扶额:“好好好。”

秦云间也很不高兴,唐池在害怕的时候想起的不是自己而是沉逸,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们以后……”

许逸无情地打断他:“你闭嘴。”

秦云间:“……”

比赛最后以唐池一个闪身而棕熊则猝不及防地撞上围拦晕倒在地结束。

观众席一片嘘声,而裁判宣布结果的时候看上去也是不情不愿的。

唐池则直直地扑到许逸怀里,哭得惨兮兮:“逸逸,我怕呀。”

许逸抱着他的大宝贝给他拍背,心情复杂:“下局还参加吗?”

唐池抹抹小眼泪,握着他现在的大拳头:“比!”

“……”许逸,“行。”

许逸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后又把视频的进度条倒回去一段。

今晚窗外的风刮得很大,许逸可以听见叶子打在窗户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把披着的外套裹紧了一些。

一个温暖的身子在这时从背后压了上来。

许逸回过头,唇立刻被人含住,来人压着他,像是在逗玩又像是纯粹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良久才放开他。

许逸仰着头:“怎么醒了?”

陆战捏捏他的脸:“睡到半夜一伸手发现旁边的人不见了,换你急不急?”

许逸觉得有些好笑,微微侧过头,墙边的闹钟正好将分钟指向12,四点整了。

“难怪这么困。”许逸伸了个懒腰。

他看着陆战一边翻看他看的视频,一边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忍不住解释:“我这不是着急吗?”

所以才半夜睡不着,忍不住起来把唐池明天比赛的对手以往的视频看一遍,试图找出对手的一些弱点。

“明白。”陆战揉揉他的头,“但再怎么着急你也要休息好是不是?”

许逸叹气:“我就再看一会儿。”

顿了顿,他又道:“算了。”

陆战摇摇头道:“你是不是太小看你男人了?”

许逸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战好笑道:“他是我看好的选手,自然会有人专门帮他收集消息,分析对手的弱点。”

许逸眼神放空了一会儿:“那我不是白忙活了?”

陆战看着他,微微挑眉。

许逸:“……”好气。

“对了。”许逸打了个哈欠,把鼠标推到陆战那一边,“刚刚开机的时候,你的邮箱收到一份邮件。”

陆战直接关机,也不看电脑是不是弄好了,把许逸打横抱起。

许逸吓得抱紧他:“你做什么?”

陆战意简言赅:“困了,睡觉。”

“……”

许逸圈着他的脖子,他早就困了:“那份邮件你不看吗?”

他今天没睡多久,实在困得厉害,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打哈欠:“那封邮件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陆战嗯了一声,在许逸说话间已经抱着他走到了卧室。他把许逸放到床上,又拉起被子,耳边许逸还在半昏半醒地说着:“邮件上说所有人都控制住了,就差你这边的,让你赶紧解决,别到时候出了差错。”

他说话说都后面,字听起来都有些模糊了。陆战觉得有些好笑,戳戳许逸的脸,发现许逸似乎真的睡着了。

“……”

摇了摇头,陆战自己也上床,刚躺好,许逸突然推了推他,迷迷糊糊地道:“你记住没?”

“……”陆战抓住他的手,塞回被窝里,“记住了。可以睡了?”

他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人回他。

他凑近些,听到了平稳而有节奏的的呼吸声。

黑暗里,男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良久他才在身旁已经熟睡的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晚安。”

第 62 章

大雪纷飞,整个大地银装素裹,寒冷的空气仿佛连人的呼吸都要冻结,所有的观众都已拢上厚重的大衣,然而此刻台上的温度却似乎同台下隔开,自成了一个世界。

许逸看着前面,一脸冷漠。

“好了!”主持人激动道。

与此同时赛场周围的观众也配合着响起雷鸣般的鼓掌声。

向来冷淡的陆战这次也难得地大方称赞:“的确不错。”

然后被许逸一巴掌呼在脸上。

不错你大爷!

许逸:“赶紧给我换回去。”

今天是唐池的第二场比赛,许逸本想去竞技场上看,但陆战提出让许逸陪他在内室看。

因为各种原因许逸对着陆战其实向来都是有着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愧疚的,具体表现就是如果陆战对他有什么要求,许逸能做到都不会拒绝。如今陆战都提出来了,许逸再一想秦云间也明里暗里都暗示着想要和唐池独处,拒绝他在旁边发光发热,许逸也就同意了。

然后就在内室里陪着陆战看了近半小时的厨神争霸大赛的直播。

许逸:“……”

许逸既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陆战要看这种比赛,也不是明白那些观众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是——

许逸凶残道:“再不换回去,今晚别想上床。”

陆战:“……”

他一边切台一边道:“亲爱的,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不爱我的。”

哦。

然后呢。

许逸直接忽视了陆战,转头看着屏幕上切回去的现场。

时间刚刚好,正是唐池和对手林泓出场的时候。

经过近一年的训练,唐池的体型已经很大了,然而林泓却依旧还是要比他再高大一些。

屏幕里,裁判退开后,两人各自上前几步,彼此面对着面。唐池好奇地仰着头,率先伸出了手做出了握手的姿势。林泓看着唐池的手,并没有理会,只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手势。

屏幕画面聚焦在林泓比完手势后的笑容上。

陆战轻声地给他讲解:“那个手势是竞技场上常用的挑衅手势,类似于‘我要弄死你’。”

“放心。”他揉揉许逸的头,“裁判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许逸紧张地点头。

竞技台上唐池看着林泓露出一个迷惑的神情,随后又觉得一个手势而已也没必要弄懂。

他想了想:“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一个拳风霎时迎着他的脸袭来,与此同时林泓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些嘲讽:“昨天我看了你的比赛,看见被一只熊撵着跑。”

唐池侧过身,躲开拳头。

一拳挥空,林泓也不在意,他收回拳头,身子碎步跳动着保持自己的状态,眼睛依旧紧紧地落在唐池身上,眼尾挑起,上扬出刻薄的模样:“昨天你在场上一直喊着的逸逸是你妈吗?”

唐池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看见林泓充满恶意地道:“她今天来了吗?是不是就在台下准备随时带你回家?”

这话结束的同时,比起之前更快更有力量的一拳狠狠地朝唐池袭去。

林泓是力量型选手,这一拳头的力量在昨天甚至连那只成年的雄性黑熊都抵挡不住。

可以结束了,林泓咧着嘴,他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一上来就能遇见唐池。

唐池以前没有参加过比赛,林泓唯一能找到他的资料就是昨天被棕熊追得异常狼狈的那一场。

林泓只看了十分钟就对自己今天的对手做出了分析。速度看着还算可以,因为全程都在逃命的缘故,力量则几乎没办法体现。但是胆子极小,在这种比赛中,这种人就是炮灰的存在。

这次至少可以进前十了,林泓兴奋地想。

“不是的。”

少年的声音响起。

林泓一愣,那几乎是瞬间的事情,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路数,前面的少年错身避过他的拳头随即一拳重重地挥了出去。

在林泓错愕的目光里,紧接着扫下来的是少年的旋踢。而这之间比疼痛更快到达的时候是少年扫过去的腿风。

身子重重倒飞出去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林泓想的也不是“特么的这小子不应该哭唧唧地喊妈妈吗”也不是“老子的前十怎么办”,而是——“这一腿还真漂亮”。

台下尖叫一片。

全场的观众从打不起精神到疯狂喝彩也不过短短几分钟。

毫无悬念的比赛他们早就不感兴趣了,现在这种翻转才是他们想看到的。

连裁判都有些震惊,那个娘们唧唧的唐池真的不是被魂穿了?不对,老子根本没押他呀!现在重新下注还来得及吗?

整个竞技场瞬间雷动,人们狂欢得仿佛已经见证了一个王的诞生。

“不是妈妈哦。”唐池走过去,蹲在林泓面前,他黑色的眼睛很圆。

他这么看着人的时候,这样的眼睛很容易让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事实上他的确也还是个孩子。

“逸逸不是妈妈。”唐池看着这个显然再无还手之力的对手。

“但是对于我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艹你大爷,林泓有气无力的躺在地上,他似乎断了几根骨头。他对那个逸逸是谁并没有兴趣,即便唐池似乎是很认真地在跟他解释。

如果不是疼得没办法开口,他只想指着唐池的鼻子大骂——这么能打昨天装什么怂。以为是玄幻小说吗,就来扮猪吃虎!

艹,突然这么凶。

吓死个人了。

许逸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气氛热烈到极点的现场:“就这么赢了?”

“赢了。”陆战道,“恭喜。”

“又不是我赢。”许逸将手背放在眼睛上,遮住了所有的视线:“可是我真的好高兴啊。”

真的很高兴。

他突然跳起来:“我要去找唐唐。”

陆战一把拦着他的腰把他带回来:“有秦云间在,你是想去当几瓦的电灯泡?”

“我就去鼓励鼓励他!”

“一会儿适得其反,让他压力更大。他要是明天哭唧唧地上台输了比赛,我就把他丢到A国挖煤把我的损失挣回来。”

“这是违法的。”

“我做的几件事不违法?”

“……”许逸顿了顿,“我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那的确有件事情是你可以为他做的。”

“什……”许逸话还没说完,陆战就压了上来。

“上次他说他想要个妹妹,你生个女孩出来吧。”

许逸无语凝噎,刚想说我不会,就又听见陆战开口。

“不会生妹妹,就生个弟弟给他。”

陆战低低地笑了一声,“有就不错了,他还敢挑不成。”

许逸:“……”有什么有!弟弟也不会有!

两人折腾到晚上,昏昏欲睡的时候,陆战突然一副‘我想起很重要的事情’的模样,也不管许逸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就把他拉了起来,嘱咐他千万不要睡。然后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名其妙被拉起来的许逸:“……?”

许逸抱着枕头,用了最大的意志保持清醒,一个小时后他看见陆战小心翼翼地端着粥走了进来。

许逸:“……”

陆战庆幸道:“差点就忘了让你吃饭了。”

陆战紧张的模样就像是差点忘了给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喝用来吊命的千年老灵芝。

然而许逸觉得自己的问题并不在这碗药上,而是在于“老子再不睡觉今天怕不是要猝死在这里”这个严肃的命题。

然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被投喂了两碗。

等到终于可以睡觉的时候,陆战一脸满意:“是不是又有力气了,我们继续?”

许逸:“……?”

许逸抱着枕头,认真地思考离婚的问题。

许逸觉得自己被惨无人道地虐待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终于睁眼的时候,第一眼就是坐在他旁边看书的陆战。

阳光浅照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从眉骨到下巴,用柔光刻画出一副岁月静好的图像。

男人今天穿着……

呸,谁要看他穿什么。

许逸凶狠地凑过去:“几点了?”

“早啊,亲爱的。”陆战很自然地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还担心你一会儿要赶不上晚饭呢。对了,唐池又赢了。比起这个,你今晚想吃什么,玉米浓汤喝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许逸面无表情地和陆战对视两秒,知道自己不应该打他。

毕竟自己也不是那么粗暴的人。

所以还是等他做完晚饭后掐死他好了。

许逸很不爽,即便是在看陆战给他录下来的唐池的比赛视频时。所以不给亲不给抱也不给举高高。

“我并没有想做这些。”陆战道,语罢凑过来,捧着许逸的脸:“不过,真的不给亲?”

“别闹了。”许逸右手直接抵着他的脸把陆战推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正是关键时候。”

他说完,屏幕里唐池一记重拳结束了战斗。

“漂亮!”许逸喝彩,整个人兴奋得脸都微微泛红。

陆战:“……”

许逸看得身心舒畅,他靠着沙发,觉得唐池真的很棒棒啦,紧接着又看见竞技场上的抽签。唐池仿佛有幸运女神加持,下一场不用参加,直接决赛。

许逸:“——!!”

他激动地扭过头:“那唐唐现在不是没事了?叫他过来吃饭吧!”

这次比赛总共分五场,第一场和野兽的搏斗是淘汰率最多的,竞技场惯用这种粗暴简单的方法来淘汰人。后面四场才是重头戏,除了最后一场其他的比赛每一场都持续五天,唐池抽的签都很偏,第二场抽到最后一天,第三场又抽到第一天,前两场的运气算是很背的,许逸还以为他要一直背下去,没想到这次幸运女神护体,直接免赛进入最后一局。

那这样下来唐池接下来能够休息九天了。

许逸又想了想:“还是我们去他们那里吃?”也省得唐池跑来跑去。

“不用了,”陆战道,“就在我们这边吃吧,那边地方小也不方便。”

许逸一想也是,便没有反对:“那我一会儿和他们说一声,对了你今晚做什么?”

“水煮白菜。”

“……”许逸,“还有呢?”

“没了。”陆战诚恳道,“流动现金都被套牢了,最近周转不灵,我们今晚只能将就了。”

许逸:“……”

第 63 章

陆战倒是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除了原来说好的玉米浓汤,还做了很多适合唐池吃的,只在最后赶人走的时候异常干净利落。

然后接下来几天都没让许逸出门了。

倒真的像资金周转不灵那么一回事了。

——仿佛去外面的空气呼吸一口都要给钱。

许逸对出去也并不热衷,他只担心唐池,才总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人怎么样了,秦云间有没有把他照顾好。

但这些有系统在他也能知道,而系统现在也聪明了些,学会了发数据,昨天许逸甚至能根据系统给的数据告诉秦云间唐池明天做高丽菜。

而就像陆战说的,许逸的确在比赛期间不适合出现在唐池面前。唐池对他的依赖似乎就像小孩对父母的依赖一般。一看就许逸就眼泪汪汪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许逸看的录像上,从始至终唐池一根头发都没让人家碰着,倒是那些一开始不把唐池放在眼里的对手,反而被揍得挺惨的。

一方面是因为轻敌,一方面,就算是许逸自带爱的滤镜,许逸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小孩在赛场上还真得很凶,还是那种一定要把对方打得叫爸爸的类型。

许逸:“……”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养歪了一定不是我的错。

直到决赛了的这一天许逸才提出要出门。

于是决赛的那天早上,无风也无雨,太阳自然也没有从西边出来。

陆战一醒来许逸就殷勤地替他挤好牙膏,然后等陆战洗完脸,他就惊讶地发现了桌上早餐也做好了,并且许逸还很贴心地给他准备了黑咖啡。

虽然味道谈不上多好,但终归没有毛病。

“看来你想做的话也并不是做不好。”陆战垂眸看着面前给他系扣子的人。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平常做得不好的。”许逸拍拍他的胸口,又自己后退了一步,审视自己一手打理过的男人,满意道:“可以,我们出发吧。”

陆战挑眉看着他。

许逸笑眯眯地和他对视。

所有小孩在没学聪明之前和父母讨要好处时都习惯用哭闹的方式来获得家长所说的“不许”的东西,而许逸则喜欢这样笑眯眯地,仿佛抓住了对方肯定不会拒绝他的。

而事实上这个方法在面对徐女士和许父的时候不一定好用。

但在面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时候却一定是百分百的准。好比十次就会有九次让这个男人同意了,而剩下的那一次则在许逸这么做之前,男人已经亲手把东西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一次自然不例外。

陆战揉了揉他的头:“走吧。”

决赛在九点半正式开始,分上下两场,他们提前了半个小时。

刚进场,沈亮便迎了上来,在看到许逸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才像是想到怎么称呼一般,简洁地叫了一声:“夫人。”

许逸:“……”

“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他沉医生就可以了。”陆战道,然后他看着远方偌大的竞技场,“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各处没有异样。”

陆战点头,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行了。“

“陆少。”

陆战微微挑眉:“怎么了?”

沈亮犹豫道:“孟家买的是沈书理。”

陆战看上去似乎毫不在意,只微微点头,在沈亮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他手掌向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沈亮一顿,良久鞠了一个躬:“那我先下去了。”

许逸看着沈亮的背影,总觉得他欲言又止,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说。

从陆战手上接过一瓶水,许逸喝了一口,想了想又觉得沈亮估计是真的有事:“怎么不听他说完?”

陆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因为没必要。”

这是什么理由?

我还觉得你这几天没有必要天天关着我不让我出来呢。许逸抱着水瓶,面无表情地想。

陆战微微挑眉,突然捏着许逸的下巴和他对视:“说我坏话?”

许逸皱眉,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陆战笑了一声,很是温柔:“是我想多了。”

许逸:“……”

陆战摸摸他的脸,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样的让许逸毛骨悚然的笑容,然后他下巴突然又朝另一边点了点。

许逸狐疑地朝另一边看去,然后看见竞技台边正兴奋地朝他挥手的唐池。

“加油!”许逸眼睛立刻一亮,也不管唐池能不能听见就大声道。

很快他就知道唐池听见了,因为隔着遥远的距离,唐池更加用力的挥手。许逸看见他站在远处的队伍里,头发剪得更短了,皮肤也早就黑了,只有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依旧不变,隔着数不清的东西和距离,就那样笑得弯弯地看着他。

“他的状态保持得很好。就算对手是沈书理,他这次的把握也很大。”陆战轻声道。

“怎么不见秦云间?”许逸看着唐池的队伍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想起秦云间,在观众席上找寻着秦云间的身影。

“不用找了。”陆战轻轻摁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到椅子上坐好,“今天是秦家很重要的日子,这次机会对秦云间也很重要,不过他还是回来的,晚一点。”

“那我可不可以去看唐池。”许逸道。他现在其实还是竞技场的一份子,凭借着医生的身份,他要去休息室那边其实也是完全合理的。

许逸登时觉得自己想得很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战。

陆战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似乎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微微蹙眉,然而却依旧准确听完了许逸的话,在许逸说完期待地看着他的时候抬起头。

从屏幕上收回目光,再抬头时,陆战便对上那双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在外人面前总是透着股冷淡的、但此刻却异常明亮地、满是期待的眼睛就那么看着自己。还带着股笑意,仿佛知道不会被拒绝。

许逸总以为他这么看着陆战时候,自己的愿望总是很容易被满足。

或者说,他以为陆战在他这样的眼神的面前其实是很难拒绝的。

但其实不是。

只有陆战才知道自己每次看见这样的眼神时有多想欺负他,只是每次这样的想法一开个头,他就容易不知不觉地想过分了,然后大概是带着赎罪这样的心态,他就会选择答应。

虽然自己罪过只短暂地存在于想象中。

此刻他及时打住了想法,把先前那瓶水递给许逸。

许逸一愣。

“乖。”陆战摸着他的头。

在许逸顶着满头的问号看过去时,陆战道:“喝水。”

许逸:“……”喝什么喝!

以为我是三岁小孩随便给我一件事做就能转移我的注意力了吗?!

许逸喝着水,恨恨地想。

在许逸把那瓶水喝道只剩下只勉强盖住瓶底的时候,比赛终于开始了。

决赛的比赛顺序是现场抽签决定。唐池抽中了3号,对手是在这场比赛中相当热门的选手程亢飞。两人的比赛时间是上半场的后一场。

前面的比赛很精彩。

许逸看了看那个陆战看好的亚军,也就是唐池下场比赛若是赢了以后会遇上的对手——沈书理。

沈书理人如其名,体型虽然同样高大,但在这群金刚芭比遍地走的,腹肌六块起底的竞技场里,沈书理硬是被对比得充满了温和的气质。

然而下手却是异常的血腥暴力。尤其喜欢一边笑得温文尔雅,一边手撕对手。

许逸的位置是高级的vip席,前面还有一个极度高清的小屏幕。

许逸一开始还没留意到,只在沈书理微笑着将对手的手拧到一个扭曲的弧度时,他才想起之前翻视频看到的画面,然后低下头试图不看这个凶残的场面。

他还是个孩子,不能看这么可怕的东西。

然后他就看见了桌边那个分外清晰的,号称可以看见选手脸上每一个毛孔的屏幕。

此刻屏幕里正是血溅开,哗啦哗啦地流淌的模样。

沈书理优雅地舔了舔溅到嘴边的血液,看着镜头正笑得一脸从容。

许逸:“……”

“啊——”

耳边轰然炸起一声尖叫,许逸扭头,看见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孟媛。

小姑娘大概第一次见到这么刺激的,此刻正瞪大眼睛,快要炸开的马尾别绑在在脑后,露出半个惨白着的侧脸。

许逸:“……”

此刻那些保镖依旧形影不离地围着她,在那声尖叫响起的时候自动变成人墙。

孟媛看上去忍了忍,终于还是坚持住了,最后她优雅地站起来,除了惨白的脸庞一切如常。

她冷艳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家。”

保镖立刻整整齐齐地开了一条人路好让她过。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中,孟媛昂着头出来,然后刚走一步就因为腿软“啪”地扑在地上。

许逸:“……”

保镖:“……”

孟媛:“……”

孟媛哽咽一声,又硬是忍住,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许逸惨不忍睹地收回目光,他也不知道怎么替孟媛挽尊了。

台上此刻已经换了人了,唐池和他的对手已经站在了台上。

许逸皱眉:“我不行了。”

陆战知道他紧张,耐心地安抚他:“没事的,这个人不是唐池的对手。”

“不是。”许逸推开他的手,脸上多了丝痛苦:“越想越紧张,都怪你刚刚还让我喝那么多水,我要去厕所了。”

陆战:“……去吧,早点回来。”

许逸急急地出去,唐池的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他当然要快。

孟媛坐在过道上,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周围的保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想抱她起来,又似乎觉得于理不合,关键是怕这样会更加伤害自家大小姐那颗敏感而脆弱的玻璃心。顿时都恨不得以死谢罪。

刚刚大小姐明明就被那场面吓傻了,腿肯定都软了,怎么可能走得动路。怎么就想不到要扶着她呢?

“笨。”

一个男声突然没什么波动地响起。

保镖一个激灵,在看清来人时纷纷怒目而视。

秦云间却毫不理会他们,只拨开人群,走到孟媛面前。

随即和小时候一样,秦云间蹲下去,将这个就算长大了也其实还是个笨蛋的笨蛋妹妹抱起来。

他皱着眉,这个妹妹是真的让他觉得烦恼。

但每个青春期的妹妹都会让哥哥烦恼。

所以他也能体谅。

只是现在时间不对,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去照顾。否则他大概愿意再多花一段时间去说教,哪怕会因此迎来这个青春期的妹妹的更加激烈的反抗。

所以他现在其实也做好了被发脾气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又在意料之中的——孟媛抱着他,在他怀里哭得乱七八糟。

就像六岁那年,她伤心地问他,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了考试还是不及格。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她的?

哦,他说——

“好了,过去了。”

“顺利?”陆战道。

秦云间微微颔首:“基本解决了。”秦家现在大多在他掌控下了。

陆战点头,对于这个结果他还算满意。

“立刻加强竞技场的戒备。”秦云间目光锁在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柔和了许多,但声音却是说不出的严肃。

“孟家对这次势在必得,一定会出手的。”

他说完这话,发现陆战目光一顿,随即皱着眉看向身旁的空位。

“怎么了?”秦云间这才发现许逸不在,“沉医生呢?”

陆战不回答。他站起身,大步朝外走,走出几步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你就在这好好陪着唐池。”

秦云间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然而他们几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对于陆战的话总是下意识地选择服从。

他犹豫着坐下来,看着男人大步离开的身影,心里上涌一种诡异的感觉。

——这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第 64 章

我真傻,真的。

许逸拿着手上的药瓶,欲哭无泪。他方才一进来便被孟家的人抓住了,然后才知道自己居然孟家安排进竞技场的内奸。

许逸:“系统,我希望你们讲一下道理。”

2333嘤嘤嘤:“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君听,人言否!

许逸跟系统再确认一遍:“所以就算唐唐拿到冠军了我也不算完成任务,必须我给唐池下药完成孟家安排我的任务,我这个世界才算完成”

系统弱弱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应该举报你们。

许逸用水冲了冲脸,手上的药瓶被溅上细碎的水滴。

许逸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系统,对不起,我不会给唐唐下毒的,哪怕回不去。”

“下嘛下嘛!”

许逸:“……”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大明湖畔和唐唐许下的约定。

许逸一直以为系统是爱唐唐的没想到自己看错了。

“我当然是爱唐唐的,”系统辩解道,“我让你去下毒又不说你一定要下毒成功,最后唐唐没喝成也可以啊,我们要会变通,逸逸。”

许逸:“……”

许逸心道这还是自己的傻白甜系统吗:“还可以这样吗?”

系统疑惑道:“为什么不可以。”

许逸:“……”

自古傻甜切开黑,许逸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太少。不过心底也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就好办了。

许逸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休息室,他拿过唐池专用的水瓶时旁边还有一个小姑娘犹豫地要拦住他,许逸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怎么了?”

姑娘登时通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竞技场关于选手用水的规矩。

许逸轻而易举地用唐唐监护人及竞技场医生身份堵塞了她。

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许逸笑了笑:“没事你先下去吧,你也累了,这里有我看着,若出了事我也会负责。”

小姑娘看着他那张良善的脸,半晌点了点头,出了去。

许逸轻轻舒气,打开唐唐的水壶,微微眯起眼睛,随后从药瓶里拿出一片药碾碎,最后丢了一小点末进去。

凡事都有个万一,便是唐唐真的不小心喝了,这点剂量也影响不了他。

许逸做完这些,心底的那块重重的石头才算着地。

他将那水壶按原位置放好,余光抬眸间不经意扫过前面的镜子,然而只那么一眼他却像是看到了极其惊讶的东西一般,身形突然一滞。

许逸:“……”

面前镜子里映出的正是门口陆战的脸。

许逸联系进来的有些事情,以及这几个世界的规律。

许逸:“……”

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而下一秒,仿佛为了验证他的想法一般,陆战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在许逸生无可恋的目光中以无法抵抗的力量从许逸手里拿过那个药瓶。

许逸:“……”不——

陆战听不见他心里的土拨鼠尖叫。

男人低沉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人赃并获了,亲爱的,或者说——”

“孟家埋在竞技场的最后一名内奸”

许逸:“……”

陆战把玩着手上的药瓶,似乎很愉悦:“你喜欢哪种说法?”

许逸:“我喜欢亲爱的这个说法。”

陆战手指一顿,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

“……”许逸:“我可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差不多了。”陆战放下药瓶走过来突然道。

许逸一怔知道他说的是这个世界要结束了,心底上涌出无限的伤感,甚至比第一次离别时还要甚。

强压下心头的酸意,许逸笑了笑:“是呀。”

“做试试休息室是什么感觉。”陆战突然道,“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许逸:“……”

心底那些酸酸涩涩的情绪因为陆战这句话登时消失殆尽。许逸拍拍他的肩,真情实感地感激:“谢谢你让我不会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哭得像个小姑娘似的。”

陆战笑着吻住他:“能为你效劳,乐意之至。”

许逸:“……”不要脸。

“……我亲爱的内奸。”陆战把那句话补充完。

许逸:“……”你不用再提醒我了。

陆战看着怀里人憋屈到极点的脸,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好了好了。”

他们就那样相拥着,好像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都很好,休息室里唯一一台只转播机上,经过一场休息后,唐池在最后一秒反败为胜,获得冠军。

耳边是系统的欢呼:“好啦!都结束了”

许逸一笑,眼前的视野彻底模糊。

原来的世界,车上——

“许逸,许逸!”

许逸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对上莫长风担忧的眸子。

见他醒来,莫长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男人沉沉的眸子定在他身上。

许逸刚想开口,口袋里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拿出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林了了三字。

许逸微微挑眉,朝身旁脸色明显又沉了下来的莫长风说了句抱歉,许逸接通电话。

“到家了吗?”许逸对电话里的女孩笑道。

也不知电话里林了了说了什么,许逸诧异道:“为什么?”

他扫了眼身旁神色沉沉的莫长风:“我知道。”

紧接着他笑了笑:“好,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似乎在向他确认。

“嗯。”许逸道,“确定了。”

他挂上手机,身旁莫长风难得犹豫

“那几个世界……”

许逸一怔,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他话刚说完,面前莫长风脸色骤变,像是发生了什么脱离他掌控,以至于他甚至有些愤怒和恐惧,这一瞬间看起来连许逸都吓了一跳。

他几乎以为莫长风要做什么了。

然而男人沉默了许久,却是像往常一样什么事都没有地开口:“林了了找你”

“嗯。”许逸道,“找我谈相亲的事”

莫长风明显得不耐烦:“有什么好谈的。”

许逸好笑道:“当然要谈,我们两家父母都着急,恰好彼此知根知底。”

“你什么意思?”莫长风皱眉。

“林了了觉得我们两个找真爱有点难,”许逸兀自道,“不过凑一起搭伙也不错。我刚刚同意了。”

“你同意和她结婚”莫长风缓缓道

“是。”

他没有看见男人低沉得可怕的脸色,手上手机又突兀的震起,这次来的是他妈妈,他又说了句抱歉接通电话。

徐女士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许逸笑了笑:“林了了和你说了”

他摇摇头:“你丫头嘴巴就是快。”

徐女士道:“小逸,你确定吗?”

“结婚吗?”许逸笑道,“你不是一直急着让我结婚吗?现在不开心吗?”

身旁莫长风霍然起身,走出车。

徐女士那边听见一声巨响,像是关车门的声音,她优雅地蹙了蹙眉,“怎么了?”

“没什么,”许逸看着车外男人阴郁的背影,目光含笑,“继续说我们的。”

两人回到莫长风的别墅,这栋二层别墅自莫长风成年起便是莫长风的私人住所,连莫长风父母都没来过。

简直就像莫长风的个人领域一般。

倒是许逸时不时千里来投奔。

许逸也曾怀疑过莫长风是不是不欢迎自己,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至今没想过给自己收拾间客房出来,弄得两人要挤在一个床上。

此刻那床上还有一间许逸的T恤,许逸将它扯过来,一起塞包里。

莫长风从刚才起便一直沉默,此刻终于沙哑着出声:“你不住了”

“不住了,”许逸叠着衣服,“我妈让我回去商量婚礼的事。”

身后男人气息逼近,许逸一怔右手便被攥住了,有些疼,让他忍不住皱眉。

莫长风却像意识不到自己的力度一般:“你就这样结婚了”

他想问那我呢,那几个世界里我们的一切呢,然后他顿了顿,最后只能沉默地看着许逸。

他若说的出口,又哪里会等到今天。

更何况许逸似乎都忘了,那几个世界他都不记得。

记得的只有他莫长风自己。

莫长风像只困兽,困在自己做的笼子里。

却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莫长风一愣,皱着眉去看许逸。却被青年用力一拉,他毫无防备地居然真的被许逸拉倒在床上。

许逸翻身坐到莫长风身上,微眯着眼睛看他:“都能对我这么凶了……”

他抬起手,让莫长风看他手腕上刚刚握下来的青紫色的痕迹:“就不能和我好好说一下我喜欢你吗?”

莫长风怔了怔,还没出口,许逸率先捧着他的脸:“还是我来吧。”

他微微一笑:“莫长风,我喜欢你。”

那一刻莫长风被巨大的惊喜和欢悦砸的无法开口。

许逸好笑道:“我的确要结婚了,不过不是和林了了,是和你。林了了告诉我虽然你心黑手黑活该做单身,但你对我是真心的,让我好好考虑你。”

“那你呢?”莫长风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许逸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开玩笑过分了,但他的确没想过莫长风居然这么好骗。

大概是因为患得患失吧。

他垂下头,同莫长风接吻,男人起先还没什么反应,后面一下反客为主,不仅死死地抓着许逸,更是猛地翻身,将许逸压下去。

许逸顺从地配合着他,直到莫长风拿出一管东西,心底才吓了一跳,他一直住在这可从不知道莫长风还有这个。

“早就对我图谋不轨”许逸笑道。

莫长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是。”

许逸低低地笑:“那你吓到我了。”

他揽住莫长风的脖子,仰头去亲吻他:“来吧。”

许逸在第二天的凌晨才悠悠醒来,昨天因为装作失忆这件事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以至于现在浑身都是绵密的疼。

他也不在意,侧着身看身旁熟睡的男人。

昨天他和徐女士打电话,徐女士让他考虑考虑。许逸认为不用考虑了,他说,他这些年对我怎么样你们也看见了。

徐马士沉默了,她便是清楚才这么着急让许逸结婚。她喜欢莫长风这个孩子,更感激莫长风这些年在她分身乏术的时候替他照顾许逸。

但两个男人在一起终归是要难走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许逸笑了笑。

彼时许逸看着车外莫长风的背影,声音敛了敛,然后变得郑重,但我知道我们两个是分不开的。从我记事起他就拉着我的慢慢地朝前走,后来我长大了,我不依赖他了,我会在外面疯玩,我什么都敢去,我什么都敢试,但归根结底,给我这样胡来的底气的不过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回头,莫长风一定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等着我。

从来不是他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他。

莫长风醒来的时候太阳还不高,光芒浅浅的,而许逸就拢在窗前那样的浅金色里,回头看他时,美好得几乎不太真实。

莫长风心里一动,上前紧紧抱住他。

窗口外,不知谁家的风铃清脆地响,悠悠地,仿佛那追逐着清朗天气的好风,传达到更遥远的地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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