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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个男人当媳妇 下+番外——柳诺诺

第52章:仓房

纪柴从不敢想穆彦竟会为他做这种事,可那被穆彦温暖口腔包裹起来的快感,真真实实地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并不是幻觉。

那个穆彦,那个他视为神明一样高洁的穆彦。竟会为他做这种事。

纪柴长叹一声,这一生足矣。

由于这一夜两人折腾到很晚才睡,第二日穆彦起来迟了。

刚穿好衣服,连饭还未来得及吃,孩子们就来了。

穆彦脸红的看了纪柴一眼,纪柴端过来一碗粥道:“先吃些东西吧。”

穆彦用勺子轻轻搅拌了几下,粥熬得黏黏的,看起来十分可口。他舀起一勺刚要往嘴里送,就见孩子们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穆彦放到嘴边的勺子又放到了碗里。

“都没吃东西吗?”他柔声问。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道:“吃了吃了。”可吃的不是这个。

穆彦知道,这西泽村的人能吃上大米的人家并不多,这大米粥散发出的香味着实诱人。瞧着孩子们那偷偷地咽口水又不肯让别人看出来的样子,穆彦一阵心酸,叫纪柴又熬了一大锅粥。

一直到中午穆彦才得已休息,纪柴在炕上给他铺好了被子,让他躺下睡一觉。

正睡得香甜,就感觉似乎有人进来了,说了几句话,接着纪柴好像也出去了。

他想睁开眼,但被窝里实在是暖和,身体也着实的疲惫,待到四周重新归于寂静,穆彦又沉沉地睡去了。

穆彦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不得不说睡觉是疲倦的良药。睡了一觉的穆彦只觉神清气爽,他眼睛朝屋子里扫了下,纪柴正蹲在地上扒拉着火盆里的火。

“纪柴,我想喝水。”刚睡醒的声音有些沙哑,与纪柴做了夫妻后,穆彦发现,纪柴对他这些时不时的小要求很是受用。

纪柴急忙站起来,将水杯拿给了他。

穆彦将水杯拿到手里,是温的,看来已经准备多时了,穆彦这心也像这水杯一样暖暖的。

他又将喝完的水杯递给了纪柴,等纪柴再坐到炕沿边的时候,忽然像变戏法一样从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

那东西坚坚的外壳,一头开着嘴,露出里面些许的白肉。

“核桃?”穆彦伸手想要抓,“你刚才蹲在那就是在烧这玩意?”

纪柴却把手掌攥了起来:“我帮你弄开。”

说着他拿着一个小斧子,就在炕沿边那照着烧开的小缝劈了下去,核桃马上分成了两半儿。

纪柴又拿着一个笤帚棍,将里面的白肉细细挑出来,送到了穆彦手里。

“这是与翻云寨打仗时,我们在齐亭山上发现了一棵核桃树,就把那核桃分了。之前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

穆彦将核桃放到口中细细品尝着,总觉得这东西比以前吃的都要好吃:“这东西,想必邱岳也是爱吃的。”

“说起来这孩子有好几天没来了。”纪柴又给穆彦砸开了一个核桃道。

穆彦道:“不如咱们去看看。”

纪柴道:“这孩子家庭情况不比别人家,咱们要是特意去看他,怕引起那对夫妻的怀疑,不如找个时机再去。”

穆彦点点头:“也好。”

纪柴继续为穆彦砸核桃,穆彦就抱着膝盖坐在炕上看着,纪柴砸出一个,他吃一个。

房间里一时只有纪柴砸核桃的声音,纪柴觉得这场景特别的温馨、祥和。

穆彦突然道:“我刚才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了?”

“啊,是,”纪柴说话的声音比以往有些局促,他砸核桃的手停顿了下,又道,“是王秀秀来了。”

穆彦表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纪柴的手,装作轻松地问:“她来做什么?”

纪柴抬起头看着穆彦:“她来问我为何回绝了婚事,我就把对王媒婆说的话对她说了一遍。她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穆彦道:“倒是个爽快的女子。”

“小彦,”纪柴的语气有些急促,“我的心里……”

想要说出口的话被穆彦堵在了肚子里,唇齿交缠后,穆彦笑道:“我知道。”

虽然这事对纪柴造成了小小的困扰,但却意外的收获到了穆彦的主动,纪柴掂量掂量,值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事还没完呢。

纪柴和穆彦说想找个机会看看邱岳,这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天,穆彦正在屋内看书,纪柴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小彦,和我看邱岳去。”

穆彦知道他定是寻着了机会,也不多问,穿上鞋,接过纪柴拿过来的衣服穿好,与他一同去了。

原来纪柴在扫院子时,村东头的李四来了,说是明天给他儿子办满月酒,让大家准时参加,纪柴脑筋一转,对他说让他回家去照看孩子吧,剩下的每家他来通知。

李四自是乐意的,谢过纪柴后就乐呵呵地回家了。

邱岳家就在纪柴家的西边,纪柴与穆彦二人将没通知到的人家通知了一遍,很快就来到了邱岳家。

这是穆彦第一次来邱岳的家,一开门没有想象中的热气,这屋里的温度和屋外差不了多少。

邱岳的爹娘正在炕上说着闲话,所生的两个孩子在地上你追我赶地玩耍着,独独不见邱岳。

纪柴将来意说了一遍,邱岳爹娘答应着,礼数倒是周到,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若不是知道他们是怎样对待邱岳的,穆彦简直就以为这是一对和善的夫妻。

穆彦迅速地扫了一下屋子,屋子不大,摆设也不多,只有一个柜子。另外一间屋子关着门,穆彦看不到,可若是邱岳在那里,知道他们来了,定会跑出来的。

又随便说了几句话,纪柴与穆彦相互看了一眼,眼里都露出疑惑之色。

来到院子里时,纪柴问道:“阿大呢?怎么没瞧见他。”

邱岳这个名在西泽村里只有纪柴和穆彦知道。

邱岳娘道:“这孩子去哪玩儿了吧。”

她的语气虽然自然,但穆彦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惶恐。

但是她这样说,纪柴和穆彦心中虽是满满的疑惑,但也没什么办法。二人倒也没急着走,纪柴和邱岳爹娘攀谈着,穆彦不住地观察地整个小院。

以往邱岳爹娘从来不让邱岳出去玩儿,今日邱岳怎么就恰巧出去了呢?就算他真出去了,也会去找他们的。

邱岳一定在家里!

穆彦看到房子的西边有一个小仓房,他指着那里问:“大哥我能看看你家的仓房吗?我们家的仓房我总觉得盖的不好,想开春的时候扒了重盖。我看看你家的,我也做个样子。”

说着穆彦就往那里走,邱岳爹一下子拦住他,不自在地笑了几声道:“穆夫子,我家仓房乱得很,也没收拾,给我点儿面子,就别看了。”

穆彦笑笑:“咱们乡里乡亲的,我又不会笑话你。”

纪柴见穆彦执意要看那仓房,就知这里一定有文章,然后快走了几步:“我们就站在外面看一眼,也不进去,趴在窗户那看看就行。”

纪柴迈得步子大,几下就要到了仓房近前。

邱岳爹急了,竟一把拽住了纪柴的胳膊。

纪柴佯装诧异地道:“大哥这是做什么?”

正在这时,仓房里突然发出一阵扑通声。

纪柴朝穆彦使了个眼神,穆彦点点头。

纪柴道:“这是什么声音?”

“许是,许是耗子。”邱岳娘稍稍有些结巴了。

穆彦故意道:“这耗子可够大的,大哥、嫂子,不早点儿把耗子抓到,它可是要祸害人的啊。正好我们俩都在这,就帮你们抓抓耗子吧。”

邱岳娘拦住他们道:“不用了,这耗子我们自己抓就好,哪能让你们帮忙呢,你们不是还有别的事吗,快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刚才那么大的响声分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嗯嗯”声又从里面传了出来。

穆彦戏谑道:“大哥家的耗子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居然还会学人叫。”

纪柴忍无可忍,瞅准一块大石头捡了起来,几步来到仓房前,敲坏了锁头,推门进去了。

门开了,一股霉气扑面而来。仓房里有些昏暗,待到阳光从门口照到里面时,才稍微能看清里面的一切。

仓房里除了摞着整整齐齐的粮食外,也并没有什么东西。有一个装着稻子的袋子横在了地上,里面的稻子散了一下出来,看样子是从摞着的袋子上面掉下来的。

邱岳爹娘不停地阻止着纪柴和穆彦往里进,可二人哪管得了那么多,纪柴走得快,几步就走到了那些粮食的后面。

里面的视线更加的昏暗,但纪柴一眼就看到那粮食的后面,被捆在房柱上的那个小小的人。邱岳的嘴里堵着东西,见到纪柴来了,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第53章:名义上的父母

纪柴快步走上前将邱岳身上的绳子解开,穆彦冷着脸看向那对儿夫妻道:“这是怎么回事?”

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个柔柔弱弱,在背后被他们称为小白脸的男人,竟然有这么强大的气场。邱岳爹娘陡然间觉得这狭小的仓房里竟有些喘不过气。

纪柴抱着邱岳走出门去,那对儿夫妻讪讪地在后面跟着。

到了院中,纪柴将邱岳放下,穆彦马上上前要去检查邱岳的身体,邱岳拦住他道:“夫子,我没受伤,就是有些冷。”

穆彦这才发现他脸色雪白,唇上半点儿颜色也无。也不知被关在这仓房多久了,现在的天气这样冷,仓房虽是个房子,但比外面也好不了多久。

穆彦一阵心疼,将他搂在怀中,冷冷地看着那对儿夫妻道:“大哥,大嫂,你们怎么解释这事?”

那对夫妻搓着手,眼睛四处游移,那女人道:“有什么话进屋去说吧。”

穆彦反问:“难道有什么话不方便被外人知道?”

“不是,不是。”那男人忙接着道。

邱岳倒是说了话:“昨天晚上娘做了几个窝窝头,说好了我与弟弟们一人一个的。我还没来得及吃,爹让我去外面把院门锁上,等我回来后,我的那个窝窝头却被两个弟弟分着吃了。我和爹娘理论,他们却说弟弟吃了也就吃了。我又叫他们给我一个,他们也不给,说我那份已经给我了。我气不过,就想去把我那个抢回来……”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邱岳小小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穆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

纪柴握紧了拳头,控制住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就为了这事,你们就把这么小的孩子在仓房里关了一夜?”

眼见事情也暴露了,也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了,但邱岳爹仍死鸭子嘴犟地道:“我去拉架时,他还推我!我就算不是他亲爹,但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我供他吃,供他喝,难道就得到这个了吗?现在他还小,等长大了,是不是连我也要一块打?”

“你拉偏仗!”邱岳梗着脖子大声道,“我只是去抢我的食物,是弟弟扑上来打我,我也没还手,只是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打我,你却抓住我的胳膊,故意让弟弟打我。”

“是这样吗?”穆彦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就是个孽种,我就打你,就打你!”那对夫妻还未开口,那两个孩子倒先说话了,说着还来到邱岳身边想再打他。

幸好纪柴手疾眼快给拦住了。

穆彦冷冷地扫了那对夫妻一眼,吓得他们一缩脖子。

穆彦道:“你们不要忘了,你们种的地的主人姓谁。”

要说邱岳亲生父母在世时这日子过得还算不过,家里有七亩地,就连纪柴原本才只有三亩地。

后来邱岳父亲死了,这地自然也就归了邱岳和他的继母。

“你虽嫁给了邱岳的父亲,是他们邱家人,”穆彦看着那女人道,“可是你别忘了,你又改了一次嫁,按理说你就不是邱家人了。念你没有抛弃邱岳,邱家的地暂时归了你种。可你若是再如此对待邱岳,你知道后果的。”

邱岳的继母嫁给邱岳亲生父亲前就出过一次嫁。邱岳父亲死后她想再找,就是第二次改嫁。在这个年代,改嫁一次的女人都少见,别说改嫁两次的了。

她想再找个好的也难办到,后来就遇见了现在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外乡人,房无一间,地无半陇,以前就四处打零工过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后来和邱岳的继母成亲了,凭着邱岳父亲留下的地这才算安定下来,过了几年的好日子。

邱岳的继母自然知道穆彦这话的意思,她也就是因为这点儿地才没有将邱岳赶走的。有邱岳在,他们种着这地才是名正言顺。

但邱岳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实在是疼爱不起来。日子久了,总觉得邱岳是个碍眼的。现在邱岳还小,但他总有长大了那天,若是长大了他把地拿回去,那他们怎么办。

原来总是找借口责打邱岳,打伤了也不给治,就想这么拖死他。但他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若是被别人知道了,邱岳真要是死了,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可邱岳命硬,怎么也不死。幸而这孩子之前的性子沉默,也不当谁说,这对夫妻的目的也就没败露。

后来邱岳与纪柴、穆彦走得近了,二人发现了邱岳身上的伤。穆彦找了里正,将事情说了一遍,里正就找了这对夫妻,威胁了他们一通,这才有所收敛。

从那以后,邱岳过了一段好日子。说是好日子也只是和之前比好一点儿,除了不挨打了,活照样干,饭照样吃的少。

这对夫妻见不能再打邱岳了,也不甘心。除了让他干繁重的活外,吃的给比狗吃的都不好,又少得可怜,原指望着邱岳就这么累死、饿死,他们又怎能想到,邱岳几乎每晚都会偷偷地跑到纪柴那里吃东西呢?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个借口,想把邱岳关在仓库里冻死,要是别人问起,就说邱岳打他爹,他们只是让他去仓库里反省,谁知这么不抗冻,竟然冻死了。反正死无对证,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看到邱岳好端端的活着,他们也想不明白,这冰天雪地的,大人在外面一夜都得冻死,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没事。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邱岳偷偷地和夏鸣珂学了武功,有了内力护体,这才命大地又逃过了一劫。

那女人满脸堆笑,看着穆彦道:“穆夫子说的哪的话,阿大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疼他还来不及,哪能不对他好呢。”

穆彦也不管她说什么,他的眼睛在那男人和女人脸上扫了一遍,道:“你们可要明白一个道理,若是阿大死了,这地也不归你们。阿大死了,这地就是无主之地,是要被村里收回的。”

邱岳在,地就在,邱岳无,地也无。

穆彦说完也不管那对夫妻那张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拉着邱岳就往家走。

一开门,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邱岳高兴道:“真暖和啊。”

穆彦让他到炕上坐着,给他拿了被子让他躺着暖和着。邱岳却没躺下,他将外衣脱掉,用被子裹住身体,就这么的坐在炕上。

纪柴把汤婆子给了他,让他捧在怀里暖和着,又到厨房给他做了碗粥。

“先吃这个吧,你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别吃得太饱,当心伤着了胃。”穆彦用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送到邱岳的嘴边道。

邱岳自然是享受穆彦给他喂粥喝的,但勺子到了嘴边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夫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喝。”

说着,从穆彦手中把碗接了过去。

穆彦笑了笑,纪柴站在门口小声地对他道:“小彦,你出来下。”

二人来到厨房里,纪柴朝屋里看了眼,邱岳还在专心地吃着东西,没有注意这二人,纪柴放心地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对穆彦道:“小彦,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关于邱岳的。”

“这事我同意,”长久以来的相处已使两人有了足够的默契,纪柴尚未说完,穆彦就知他的意思,“这孩子在那夫妻身边也是受罪,咱们以后也不能生儿育女,将他过继到你名下正合适。”

纪柴点头道:“这事还需要和他商量商量。”

二人商定后,又进了屋,邱岳正好将那一碗粥喝完,纪柴接过空碗,拿到厨房里去洗了。

邱岳喝完了粥,身子里暖和不少,面色也红润了。

穆彦给他倒了杯温水,道:“邱岳,纪叔叔与夫子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于是穆彦就把刚才二人的意思说与邱岳听了,恰巧纪柴也洗好了碗,重新回到屋内。

没想到邱岳沉默了片刻后方道:“纪叔叔,夫子,谢谢你们的好意,可是邱岳不愿意。”

原以为邱岳会很高兴地答应,不曾想他却不愿意。

纪柴耐不住性子急忙问:“这是为什么?”

“我要是被过继到纪叔叔的名下,他们势必会阻挠。按理说他们是我父母,他们不愿意,谁也没办法。”邱岳认真道,“但他们其实很高兴我能过继到纪叔叔的名下,到那时他们一定会和纪叔叔拿我家的地谈条件。我要是过继过来,就别再想要我家里的地,要是想要家里的地,就别想要过继过来。”

纪柴和穆彦不住地点头,别看邱岳年纪少,心思缜密,实在是不简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邱岳又道:“我不会白白的便宜了他们。”

纪柴担忧地问:“可你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说不定会用什么法子折磨他。

邱岳笑笑:“我这次也没吃亏,幸亏我学了武功。我年岁越大,他们就越不好掌握我。”

第54章:适合纪柴的人

邱岳的事情因为纪柴和穆彦的干预,那对儿夫妻暂时将那些坏心思收敛起来。邱岳也不像以前那般总是晚上偷偷地来,白天的时候也明目张胆的来了。

正如他所说,他年岁越大,那对儿夫妻就越不好掌控他。

又平静的过了几日,这日天快黑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人。

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进屋后往炕上一扔道:“纪柴,这是我给你做的衣服和鞋。”

原本在窗边看书的穆彦闻声看了一眼,那人朝穆彦扔过来一双鞋子:“诺,穆夫子,这是给你的。”

纪柴胆战心惊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虽是问着这人,脸却是看着穆彦说着:“秀秀,你怎么来了?”

王秀秀毫不扭捏地往炕沿边上一坐,那样子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我怎么不能来?”

“那日,那日,”纪柴脸涨的有些红,“我不是与你说好了吗?”

王秀秀瞟了他一眼:“那只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答应。”

纪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想怎样?”

王秀秀道:“你也没有意中人,我总在你眼前转转,说不准你就相中我了。”

说完,推开门就出去了。

纪柴原以为她走了,没承想她只是去了厨房。

直到听到厨房传来舀水声,纪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到了厨房,王秀秀已经在大锅里添了小半锅水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秀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米在哪儿?”她一边一说一边四处寻找着,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缸。

王秀秀走过去将锅盖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米。

她又从碗柜子中找出一个小盆,拿在手中就要舀米。

纪柴马上挡在缸的前面道:“秀秀,你不说清楚了,我是不会让你碰着缸的。”

“怎么,害怕我偷了你家的米啊?”王秀秀开玩笑地道,“你回屋歇着吧,我来给你们做饭。”

说完一把将纪柴推到一旁,自顾自地去舀米。

纪柴也不敢去拽她,站在一旁干着急。

眼见着她淘好了米就要下锅,纪柴一把将锅盖盖上:“秀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能让你给我做饭。”

“怎么不能,等我嫁过来以后天天给你做。”说着王秀秀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锅盖。

正在这个档,外面忽然传来赵诚的说话声:“纪兄,景明兄,我来看你们了。”

紧接着赵诚手里提着一壶酒,推开门走了进来。

王秀秀一见有人来了,便不去抢纪柴手里的锅盖。

“呦,有客人?”赵诚道。

王秀秀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子,她与纪柴穆彦等人早已熟识,故此胆敢这样做,但她与赵诚并不熟识,一见他来了,也不好再做出什么,低着头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赵诚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良久用食指点点,看着纪柴大笑道:“纪兄,她,和你?”

纪柴好不容易将王秀秀盼走了,可不敢再让赵诚胡说:“赵秀才,你可别说了。快进屋里暖和吧。”

穆彦早在屋里听到赵诚的声音,忙下来迎接。

因着赵诚来了,纪柴想着得加几道菜,就把邱岳也叫来了,也让他多吃些好的。

邱岳来了后,倒不急着进屋,帮着纪柴在厨房里忙活这忙活那的。

瞧着邱岳这机灵懂事的样子,纪柴愈发可惜这孩子不肯过继过来。

很快,纪柴便坐好了饭菜,四人围坐一桌欢欢喜喜地吃了起来。

邱岳突然道:“纪叔叔,刚才我瞧见秀秀姐好像上你这来了,是吗?”

纪柴只觉得脖子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又全都冒了出来,好不容易把这事掀了过去,这小祖宗怎么还提起了呢。

但又不能不回答,只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前些日子她让王媒婆给你和她做媒?”邱岳不知死活地又说了一句。

纪柴正好喝了一口汤,听到这话汤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突然呛到了,他扭过头去,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穆彦帮着他顺顺了背,又倒了杯水给他漱口。

邱岳惊奇地看着纪柴道:“纪叔叔,我一提到秀秀姐你怎么这么激动。”

穆彦轻飘飘地道:“邱岳,快吃饭别说话。”

听了穆彦的话,邱岳端起碗往嘴里扒拉着两口饭,透过碗沿边儿看了穆彦一眼,还是那张平静的脸,却觉得今日有些怪怪的。

赵诚往邱岳碗中夹了一块肉,笑嘻嘻地道:“小邱岳啊,你纪叔叔和秀秀姐的婚事你是怎么看的啊?”

已经缓过来的纪柴偷偷地看着邱岳,邱岳道:“我倒是不希望纪叔叔娶了秀秀姐。”

“哦?为何?”赵诚显然对这么答案也感到很诧异。

邱岳道:“我认为秀秀姐不适合纪叔叔。”

赵诚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么小的人就懂得什么适合不适合了?你纪叔叔的年岁可不小了,错过了这个,说不定就打一辈子光棍了。”

邱岳将碗放在桌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地道:“我倒是觉得宁缺毋滥,与其两个人将就着过一辈子,倒不如自己一个人。”

赵诚看着纪柴与穆彦笑道:“这小鬼头从哪里听说这么些个歪理邪说。”

“这不是歪理邪说,”邱岳正色道,“要是纪叔叔真娶了秀秀姐,日后便知我说的是对的了。”

纪柴与穆彦只静静地说吃着饭也不说话,就听赵诚又道:“你说她不适合你纪叔叔,那什么样的人才能适合他?”

邱岳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落到了穆彦的脸上,竟激动地脱口而出:“夫子这样的人才适合纪叔叔!”

闻言三人都愣了,穆彦表面虽不动声色,但脸上已经泛着可疑的红晕。

邱岳把话说出口后便后悔了,急着脸通红,直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说夫子适合纪叔叔,我是说像夫子这样性格的人才适合纪叔叔。”

怎么感觉越描越黑,向来伶牙俐齿了邱岳此时也不知说什么了,脑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还好穆彦适当地转移了话题:“来年的秋闱赵兄准备的如何了?”

赵诚道:“尚可。取得举人应该不成问题。”

穆彦点头道:“那便好。”

“明年二月景明兄也要参加童生试了,”赵诚道,“咱们这满柳镇可是要出了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随后的话题就一直围绕着两人考科举展开,邱岳只闷着头吃饭,不敢再说话。

一直到天色像墨染的似的浓,赵诚和邱岳方各自回了家。

热热闹闹的屋子里突然冷清下来,纪柴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穆彦也不帮他,只在油灯下看着书。

将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后,纪柴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小彦?”他轻轻地唤着,屁股只搭着炕沿边儿坐下。

穆彦没有说话,用手翻过了一页书。

“我给你烧些水,你洗洗澡?”他又试探着问着。

“嗯。”轻不可闻的回声。

纪柴听着了却高兴地跟什么似的,马上来到厨房三下五除二烧开了水,又把水舀到浴桶里。

“水好了。”他道。

穆彦把书放下,解开衣扣迈进了浴桶内。

“我给你擦擦背?”纪柴问。

穆彦也不搭话,纪柴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想问第二遍,又怕他烦,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帮他擦背。

穆彦倒也没拒绝,闭着眼睛泡在浴桶里享受着。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哗哗的水声。

穆彦快要睡着的时候,就听纪柴叫他出来,他顺从地从浴桶里出来,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才发现纪柴不知何时已经把炕上的被子铺好了。

这么一折腾,原来的困意也消失了,穆彦只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棚顶。

约莫着一刻钟后,纪柴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也钻进了被子里。

瞧着他来了,穆彦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他。

纪柴摸了摸鼻子,用胳膊肘拄起上半身,看着穆彦的侧脸道:“小彦,你在生气吗?”

“没有。”这次倒是答得飞快。

不知为何,纪柴原本忐忑的心因为这句没有而变得欣悦起来。

他轻轻地在穆彦的脸边落下一个吻,放心地躺回到被子里,从背后环抱住穆彦,将脸埋在他的后颈,深深地吸吮着属于他独特的味道:“我那天明明与她说明白了,我也不知她今日会来。”

“你放心,明天我就去她家里,和她再好好谈谈。”

“这个世上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说到最后,手有些不老实起来,透过穆彦的亵衣,直往穆彦的胸膛里摸去。

穆彦可算有了动静,突然转过头来道:“我没和你在一起之前,怎么不知你竟这么的招蜂引蝶。”

这个姿势,穆彦的唇与纪柴的唇相距甚近,早已心猿意马的纪柴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低声道:“我忍不住了。”

“那就来吧。”穆彦轻笑一声,猛地转过身来,双手环住了纪柴的脖子。

第55章:两份馄饨

次日天明,纪柴刚将院子的大门打开,就看见王秀秀从远处端着盆朝这里走来。

那盆里冒着袅袅白气,一阵香味直钻鼻腔。

王秀秀远远地就喊道:“纪大哥,我早上起来包了些馄饨。特意拿给你吃的,出锅时还热着,走这么远的路热气散去了许多,现在吃正好。”

说完也不管纪柴同不同意,只把馄饨盆往纪柴怀中一塞,迈着步子聘聘袅袅地走了。

纪柴抱着馄饨盆转过身来时,就看着穆彦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穆彦开门进屋了。

“小彦——”他的声音被这冷气吹得支离破碎。

不管那盆馄饨散发出的香气是多么的诱人,纪柴都是不敢吃的。要是送回去在村里遇到什么人,说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可是倒掉吧,未免太浪费了。

纪柴想来想去有了主意,跑去把邱岳叫来,邱岳揉着眼睛刚睡醒,一听有好吃的,立马就精神了。

等来到纪柴家,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馄饨,再看看纪柴和穆彦面前的白粥,纳闷地问:“你们怎么不吃馄饨?”

“啊,那个,那个,啊,快吃吧。”纪柴也不知自己胡言乱语些什么,拿起碗使劲地往嘴里扒拉着粥。

穆彦吃得倒是慢条斯理:“邱岳啊,晚上再来,夫子包馄饨吃。”

邱岳看着碗中的馄饨更奇怪了,这大早上的有馄饨怎么不吃,为何非要晚上包了再吃?想问,但看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怪怪的,哪里怪呢,他还说不出来。

算了不问了,他只管吃好吃的就好。

到了晚上,穆彦果然剁陷、和面包馄饨,纪柴就在旁边打下手,偶尔地说些小话逗穆彦开心。

穆彦倒也看不出是不高兴,纪柴悬着一天的心才放了下来。

馄饨快要下锅的时候邱岳来了,纪柴打趣道:“你来得倒也及时,吃个现成的。”

邱岳也不当回事,不外道地把桌子放上,又摆了三副碗筷就坐在桌前等馄饨吃。

“我爹说想把我大弟弟送去学木匠。”

穆彦在厨房煮馄饨,纪柴帮不上忙,就来到屋内,挨着邱岳坐了下来:“这倒是个好去处,有个手艺走到哪里都吃得香。”

邱岳将两只胳膊肘拄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腮懒洋洋地道:“可是他不想去。”

“这是为什么?想要找一个木匠做师傅也不容易,既然有了门路那便去,你看那些当木匠的师傅,日子过得多好啊。”纪柴不解地道,“我小时候还想去学木匠,后来我爹去得早,就耽搁了。”

邱岳道:“话是这样说,但他一听学木匠要离开家三年,又苦又累的便说什么都不肯去了。”

纪柴叹了口气道:“这为了以后的生计哪有那么不费力的事。像咱们这种农家人,家里有些地的尚可。但凭老天爷吃饭的,还要看老天爷的心情。这会了一门手艺,以后也多了一条出路。赶上个收成不好的年头,也不至于饿死。”

邱岳耸耸肩:“可他就不去,谁也没办法。要是以前的我,肯定特别想去,可是现在嘛,我另有其他的打算。”

“考科举?”

“对,”邱岳点点头,目光坚定地道,“我想像夫子那样,也考科举。”

这时,穆彦将煮好的馄饨端上了桌,拿着勺子,为每个人的碗里盛着馄饨。

邱岳问道:“夫子,你说我还要多久才能参加科举?”

穆彦回道:“按照你的资质还需五六年吧。”

邱岳高兴地道:“这么快,比我想象中的快多了。”

他往嘴里塞了一个馄饨,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怎么样?”穆彦问,“和早上吃得比哪个更好吃?”

纪柴喝了口馄饨汤:“小彦,你在里面加醋了吗?”

“没有啊。”

那怎么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酸味。

邱岳也喝了一口汤细细地品尝着:“不酸啊。”

穆彦乜斜了纪柴一眼,又挑了个大馄饨放到他碗里。

“说真的,”邱岳边吃边说,“还是现在吃的这碗馄饨好吃。”

邱岳觉得自从他说完这句话后,夫子似乎更高兴了,连话也多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纪柴就去了王秀秀家。

他害怕王秀秀再做出什么事来,虽然因着王秀秀,穆彦比以前主动了许多。

但他知道,穆彦在攒着一股火,这火苗刚开始很小,但越攒越多,直等到那不能再忍的一刻时,全部爆发。

而他要做的,就是趁这小火苗还小的时候抓紧扑灭。

这天真冷,没一会儿纪柴的眼睫毛上就上了一层白霜。他来回地镀着步,往手上哈着气,让自己暖和些。

约摸等了两刻钟,王家的门开了。王秀秀的娘从门里走了出来。一瞧见纪柴,忙又进到屋子里,欣喜地道:“秀秀啊,快出来,纪柴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王秀秀就从里面出来了。

一瞧果真是纪柴,高兴地道:“纪大哥,你来找我了!”

又一瞧纪柴冻得那样子,也不等了多长时间,颇有些心疼地道:“纪大哥,你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知敲门呢。快来进屋暖和暖和。哦,对了,我今天早上煮了点儿面条,正好给你送去呢。正好你来了,就拿回去吧。”

说完转身又要进了屋。

“秀秀,”纪柴喊道,“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王秀秀停住了脚步,看了他一眼,走了过来。

“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还是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我不喜欢你的。”

王秀秀却笑了:“这我知道啊,怎么了?”

纪柴没料到王秀秀竟然这么直接:“所以,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王秀秀道:“穆夫子不是说什么自己的幸福就要自己去争取吗?做什么事情都要坚持吗。你就是我的幸福,我怎么能因为你这一两句话就放弃呢。”

纪柴第一次知道这女人认真起来是多么的可怕。

他本就不会说什么话,刚才那番说辞他想了几乎一夜。没想到就这样被王秀秀的几句话打回去了。

纪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秀秀又道:“面条都煮好了,再不吃可就坨了。”

“等等!”纪柴叫住了她又要又的脚步,“就算你不想放弃,那你以后不给我送东西,行吗?”

王秀秀转过头,蹙着眉看着他:“为什么?”

“让别人看见了不好,”纪柴道,“我总是要你的东西,有点儿像吃软饭的。”

这是王秀秀所没考虑到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喜欢他,就要竭尽所能地对他好。

纪柴这么一说,她才重新思考每日给他送东西的做法是否合适。

王秀秀想了想:“那我吧,我以后不送便是了。”

纪柴如释重负,与王秀秀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回去了。

王秀秀果然像她所说的那般不再送东西。

其实就算她想送也是没了时间,现在已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做准备。

转眼间就来到了除夕这天,像去年一样,纪柴将枝南嫂也找了来。

与去年不同的是,枝南嫂吃过早饭就来了。

就一直待在纪柴家里,中午的饭也是她做的。纪柴与穆彦想要帮忙,都被她赶回了屋里。

纪柴与穆彦二人商量着,索性也将邱岳也找来。

去年大年初一邱岳那个可怜样还历历在目。

纪柴穿了件衣服就要出去,穆彦道:“我与你一起去吧。”

二人一起前往邱岳家,一路上零星地遇到些做好了饭,在外面放鞭炮的人家。

随便说了些吉利话,二人便到了邱岳家。

院子里邱岳那两个弟弟你追我赶得玩得不亦乐乎。

瞧着进来人了,也不理会,仍跑得欢快,有个孩子差一点儿撞到了穆彦的身上。

“你这孩子!”纪柴把穆彦及时地护在了身后。

那孩子冲纪柴做了个鬼脸,又飞也似的跑了。

纪柴与穆彦也懒得和他们一般见识,径自拉开房门进了屋。

邱岳正蹲在厨房那生着火,屋内稍许有了一些烟,但灶里却半点儿火星也无。邱岳的眼圈和鼻头都有些红红的。

纪柴和穆彦一进来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邱岳见二人来了,忙站起来了:“纪叔叔,夫子,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是干吗呢?那眼睛怎么了?”纪柴问。

邱岳用衣袖擦擦眼睛:“烟呛的。”

“走吧,今年到我家过年。”

邱岳还未来得及答话,屋门开了,邱岳娘从里面走出来道:“他走了我们家怎么过年哪?”

纪柴问: “你们家缺了他连年都不能过?”

“那是自然,他走了谁给我们做饭?”

纪柴与穆彦这才注意到灶台边上放着一些洗好的菜。

穆彦扫了那女人一眼道:“他把菜做完了就可以走?”

“那是自然,”那女人道,“我这可不是虐待他,我养他这么多年,难道连顿饭也不能给我做吗?”

第56章:兄弟情

穆彦不再理会他,他蹲下来,伸手摸摸那柴火,湿漉漉的,怪不得点不着。

那女人道:“我家只有这种湿柴。”

穆彦完全无视他:“纪柴,把咱家的柴火拿来些。”

那女人气得直咬牙,狠狠地看了穆彦半晌,回屋去了。

将门关得震山响。

邱岳捂着嘴,憋着笑。

没一会儿纪柴就将柴火抱来了,穆彦想帮邱岳快点儿将菜做好。

邱岳却道:“他们没有资格吃到夫子做的菜!”

穆彦与纪柴就在一旁看着他。

别看邱岳人不大,但干活有板有眼的。没多大功夫就做好了菜。

一共做了两道菜,一荤一素。

邱岳道:“家里人多,我爹留下那点儿地勉强能吃饱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买点儿肉尝尝。”

他把菜摆到桌子上,召唤了一声吃饭了,也不管那家人听没听到,就跟着纪柴与穆彦走了。

到了家里,枝南嫂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到了桌上。

“纪柴,去把鞭炮放了吧。然后咱们好吃饭。”

邱岳在一旁马上嚷嚷道:“我去放!我去放!”

纪柴将鞭炮拿给他,他一溜烟地跑得飞快。到了大门口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

鞭炮卖力地响着,似乎要将所有的霉运全部炸光。

邱岳就这么地看着,连耳朵都没有捂,一直到鞭炮燃尽,这才回了屋。

屋里,纪柴三人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正相互碰撞着酒杯。

邱岳一看这阵势,哭丧着脸道:“你们都开始吃了。”

纪柴笑道:“谁让你放了鞭炮不抓紧回来。”

“别听你纪叔叔瞎说,他逗你玩儿呢。我们都等你呢,就是喝了点儿酒,快到炕上来,这里暖和。”枝南嫂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身边的空位道。

邱岳高兴地脱鞋上了炕:“地下也不冷,纪叔叔放了两个火盆呢。”

“要说咱们村最暖和的,一定是纪叔叔家。别人家里穿着棉衣都冷呢。”

“不过我发现夫子没来之前,纪叔叔家里也是很冷的。嗯,夫子来了一年多,纪叔叔家里变了不少。”

枝南嫂给他夹了道菜:“那是自然的,你没瞧见你纪叔叔和夫子之前的感情这么好吗。有的人家,就连亲兄弟间的感情都不会这么好。”

邱岳却歪着头想了想道:“我有点儿觉得纪叔叔和夫子间不太像兄弟之间的感情呢。”

“你这小孩子胡说什么,”枝南嫂佯装怒意道,“不是兄弟情还能是什么?”

第57章:拜堂

午饭过后,四人坐在炕上砸核桃吃。

过了一会儿枝南嫂下炕去了厨房,似乎在弄什么东西。

片刻后,便听她在厨房道:“纪柴,你过来下。”

纪柴掸掸身上的碎渣,穿鞋去了厨房。

“嫂子,你是要找什么吗?”

枝南嫂一把将纪柴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被那孩子瞧出了端倪?”

纪柴瞧屋子的方向看了看,也小声道:“我与小彦没做什么呀,生怕别人瞧出端倪。”

“那那个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邱岳这孩子聪明,许是察觉到什么了吧。不过,他要是真知道了也没什么。”

“他知道了是没什么,”枝南嫂道,“可他再聪明毕竟是个孩子,就怕他一时不慎将这事说了出去,被有心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你与穆彦平时一定要万分小心,这孩子都能瞧出来,只怕别人也能瞧出来。”

纪柴答应着:“我会注意的。”

纪柴又帮着枝南嫂在厨房洗了些水果,端着进了屋。

一直到子时过去,枝南嫂与邱岳才起身告辞。

穆彦道:“邱岳就住在这里吧,这个时候那户人家恐怕早已把大门锁了,你就算回去了,也进不去的。”

邱岳刚想答应着,就听枝南嫂在一旁道:“好孩子,去我家住吧。这大过年的,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就我一个孤老婆子也怪寂寞的。”

邱岳想想也是,就跟着枝南嫂走了。

纪柴与穆彦一道将二人送出大门,眼见着枝南嫂进了自家院子,纪柴才给大门上了锁。

上完了锁,纪柴猛然将站在他身边的穆彦打横抱起,穆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就腾了空。差一点儿就叫出声来。吓得双手紧紧地搂抱住纪柴的脖子。

纪柴抱着他小跑进了屋,迫不及待地将他放到炕上,紧接着压到了他的身上。

“枝南嫂刚和你说完的话,就忘了?”穆彦道。

纪柴稍稍停住了想要往下进行的动作:“你怎么知道?”

穆彦轻笑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眼眸在烛光中亮晶晶的,像要看透人心似的。

“这么晚了又没人会来。”纪柴继续在穆彦的身上拱来拱去。

穆彦今晚饮了些酒,浑身散发着酒气的香甜味儿。

纪柴在他的脖间深吸了一口气:“真香。”

纪柴呼出的气体弄得他有些痒痒,他一手抵住纪柴的头,好笑道:“都说喝酒之后身上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怎么到了你这里却是香味儿了?”

纪柴顺势将穆彦的上衣脱下,在他的胸膛上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就是香,你什么样的我都觉得香。”

“怎么越发地油嘴滑舌了,”穆彦双手抚摸着纪柴的脸,微微弓起身子来迎合他,“把油灯吹了。”

远方,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纪柴愣了一会儿,突然从穆彦身上翻下来,重新把油灯点燃。

“怎么了?”穆彦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了的情/欲。眼神迷离地看着纪柴,当真是媚眼如丝。

纪柴看着这样的穆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想要再扑上去的冲动。

“小彦,我以前就在想,咱们不能像普通人那般成亲,可就这样在一起了,我觉得委屈了你。”纪柴异常认真地道,“我刚才听到外面的鞭炮突然想到,咱们不能光明正大的成亲,但咱们可以拜天地。”

“只有咱们两个人,外面的鞭炮声就当作成亲用的炮竹声吧。小彦,好吗?”说到最后,纪柴的话语里多了丝恳求的意味,他总想着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拿自己最好的东西对待这个人。

虽说只有他们两个人拜堂,可未免有些太仓促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穆彦慢慢地将衣裳整理好:“好,就让我们现在拜堂吧。以油灯为红烛,以万家的鞭炮声为喜炮。就当作这鞭炮是为了你我二人而点的吧。”

纪柴喜不自胜,重新洗了些水果放在桌子上。又将油灯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穆彦站在他身旁,二人对望了一会儿,又都带着虔诚的目光看着桌上的蜡烛。

“一拜天地!”纪柴高声喊着。

穆彦与他朝着窗户,缓缓地弯下了腰。

第一拜,前程往事化齑粉,从此携手共度前程路。

“二拜高堂!”纪柴与穆彦朝着双方父母埋葬的方向缓缓下拜。

纪柴父母的坟,就在自家的田地里,穆彦与纪柴时不时地便去祭拜。

当二人再站起身时,皆看到了对方的眼里闪烁着的晶莹的泪光。

第二拜,两人一心似一体,披荆斩棘唱高歌。

“夫妻对拜!”说到这儿,纪柴的声音变了调,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直落得满脸都是。

二人缓缓对拜,当穆彦再起来时,已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三拜,贫穷富贵不相离,生老病死永相伴。

纪柴将穆彦缓缓拥入怀中,用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背。

良久后,穆彦道:“咱们喝杯交杯酒吧。”

纪柴倒了两杯酒,一杯拿给了穆彦。二人胳膊相绕,额头相抵,饮进了一杯交杯酒。

喝完了酒,纪柴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只看着穆彦一个劲儿地傻乐。

穆彦瞧见那酒壶里还剩下一点儿酒,他将那酒含在嘴里,凑进纪柴的唇,将嘴里的酒哺到了纪柴的嘴中。

有几滴酒水从二人的接合处流了下来,散发出淡淡的酒香,更给这满室的平添了几分旖旎。

纪柴将酒全部吞到肚中,舌迫切地与穆彦的舌交缠起来。

这一夜,二人都比往日更加激烈。

一直到东方发白,才云消雨歇。

纪柴又深情地在穆彦唇上落下一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再睡会儿?”

穆彦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唇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着:“不了,一会儿孩子们就该来拜年了。”

纪柴的舌又钻进穆彦的嘴里,唾液相融,唇齿相依,就在又要子番天雷勾地火之际,穆彦推开了纪柴。

“天色不早了。”

纪柴恋恋不舍地在穆彦唇上轻啄了几下,才穿衣起来了。

孩子们果然来得很早,一个个地给穆彦和纪柴拜了年,拿着穆彦早已准备好的小礼物心满意足地走了。

最后,邱岳也来了。恭恭敬敬地给二人磕了个头。

穆彦掏出了一个红包送给了他。

邱岳翻来覆去地瞧着手中的红包,高兴地都要跳起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过年收过红包呢。”

穆彦笑道:“以后每年都给你准备。”

邱岳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将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才离开了纪柴家。

一直到所有的孩子都来过了,纪柴和穆彦也出去给大家拜年了。

大街上,人比往日多了许多。节日的喜庆似乎把天空的冷气冲淡了不少。

纪柴走着走着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他昨天真的拜堂成亲了呢。

日子像梭子一般飞快地划过,正月已经成为历史,二月已进入人们的生活。

穆彦的童生试就在二月份举行,毫无悬念的,穆彦获得了廪生。

自此,满柳镇上只有一个秀才的时代彻底告终。

满柳镇原来也出过秀才,只是时间有些久远。

不过出了一个廪生可是历史以来的独一份。官府每个月会给廪生发六斗粮食,这是其他的秀才所没有的。

常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从穆彦考取了秀才后,前来拜访的人简直要把纪柴家的门槛塌平了。

里正在纪柴家里里外外走了几圈,摸着胡子不住地摇头。堂堂的秀才,还是廪生怎么能住这样的房子。

大手一挥,等天暖和了,把房子扒了重盖!

纪柴与穆彦面面相觑。早就知道这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但以往的穆彦并没有真切地感受到,早些年间,他也曾考取过廪生,前来拜访的人都是他当官的父亲接待的,穆彦还是第一次亲自处理这样的场面,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穆彦到底是穆彦,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声不是白叫的。

他委婉地拒绝了里正以及各种各样的人“好意。”

足足过了三天,这拜访的人才少了许多。

黄昏的时候,赵诚骑着那头小毛驴,手里拿着壶青梅酒来了。

穆彦见到赵诚很是高兴,赵诚笑道:“我晚来了这么多天,景明兄不会怪我吧。”

“赵兄若是第一天来了,我才会怪你。”

赵诚摇了摇手中的酒:“贺礼只有薄酒一壶。”

第58章:清河县

穆彦笑道:“青梅酒便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依旧是几道小菜,一壶青梅酒。

赵诚喝完就走,也不做更多的留恋。

回去的路上,赵诚哼着小曲,在毛驴上手舞足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就连毛驴也发出响亮的叫声,似乎与主人同乐。

距离上次穆彦说回去给他父亲上坟,已经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一直到了三月,穆彦才准备出发。

川宁县与清河府来回大概需要半个多月的路程。

纪柴到满柳镇上雇了一个车把式,又采买了一些路上所需物品,二人这才打算出发了。

临走的那天,天才蒙蒙亮。车把式就赶着马车来了。

穆彦坐在车里,纪柴刚要上车,就看到邱岳从远处跑来了。

“纪叔叔,夫子!”

一溜烟的跑到了马车面前。

穆彦挑帘见他来了,忙从车上下来。

“怎么了这是?”

邱岳仰着小脸:“就是来送送你们。”

“快回去吧,趁着时间还早,回去还能睡会儿呢。”穆彦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

邱岳嗯了一声,眼圈却不自觉地红了。

“好端端地怎么哭了?”穆彦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之前不是和你说了,我们办完了事便回来。”

邱岳用手背胡乱地擦着泪:“我知道,我知道。”

纪柴打趣道:“乖,出门回来给你买糖吃。”

穆彦瞧瞧天色,又亮了些:“咱们走吧。”

“夫子,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们。”邱岳抽抽搭搭地道。

穆彦又简单地嘱咐了他几句,才与纪柴又重新上了马车。

穆彦挑起窗帘,朝着邱岳挥了挥手。

马车的车轮转动了几圈,就听外面一阵大喊。

“穆秀才,等一等——”

穆彦往邱岳的身后看去,有不少人正朝这里跑来。

车把式勒住马,想要将马车停下来。

穆彦一撂车窗帘,道:“快点儿走,别让他们追上,”

车把式扬起马鞭,伴随着一声声吆喝,马车越走越远。

那群人追不上,站在原地看了半晌只好回去了。

现在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纵使车门和车窗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了,但冷气还是能从外面灌进来。

纪柴双手把着两旁的座椅,蹲在门口处。

颠簸的马车使他左摇右晃的。

他不得不抓紧了,以免自己摔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马车似乎踩到了一块大石头,纪柴突然向后面仰去,幸好穆彦手疾眼快抓住了他的胳膊,“怎么不好好地坐着?”

纪柴吓了一脑袋的冷汗,他朝着穆彦笑笑:“这里漏风,我帮你挡挡风。”

穆彦使劲将他往自己面前一拽:“你快坐上来,当心摔到了。我不冷,现在的天可比过年时暖和多了。再说,我要是冷的话,就把从家里带来的那个薄被子盖上了。哪还用你这一个大活人给我挡风呢,”

纪柴仔细瞧瞧穆彦的脸庞,确实不像冷的样子,也就不再坚持,坐到了他旁边。

穆彦掀开窗帘朝外面看去,地上的小草已吐出了嫩芽。他笑着摇了摇头,都这个季节了,只有这傻子会怕他冷。

穆彦将头靠在纪柴的肩膀上,纪柴看了几眼外面,确定那车把式不会突然进来,他才放心地用手揽住穆彦的腰。

中午的时候三人把马车停在一棵树下,席地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休息了一会儿。

到了晚上,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纪柴对小二道:“开三间房。”

虽然很不想与穆彦分开睡,但为了避嫌,不得不这样做。

倒不是怕外人知道,只是这车把式是满柳镇的人,怕他回去乱说,穆彦刚考上秀才不久,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万万不可传出什么于他不利的事。

“开两间。”穆彦看着纪柴笑道,“咱们俩睡一间,出门在外,能省些就省些。”

纪柴小心地看了车把式一眼,发现他看穆彦的目光中竟带着些许的赞许。

小二带他们去客房里,二间房只是一墙之隔。

穆彦对车把式道:“大哥,你先休息会儿,一会儿就出来吃饭。”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纪柴脱口而出:“原来客栈就是这个样子。”

纪柴没出过门,自然也是第一次住店,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看够了,突然想起今晚仍要与穆彦住在一起,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咱们住在一起,他会不会乱说?”

“你未免太草木皆兵了,西泽村的人家里来客人了,不也与客人同住一室吗?也没见得别人说什么。”穆彦笑道,“再者我考上秀才了,却还是为了省钱和你同住一屋,你说别人又会怎么看我?”

纪柴又想起了刚才那车把式赞许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全明白了。不再多虑,安心地与穆彦住了一间房。

吃过晚饭后,便早早地休息了。

黑暗中,纪柴将穆彦紧紧地搂在怀中。

手在他光滑地身体上来回地摩挲着。

穆彦微微翘起唇角:“想做就做吧。”

“可以吗?”纪柴欣喜地问道,可随即语气中又有些一些担忧,“坐了一天的车,不累吗?”

穆彦道:“现在这样我也睡不着。”

纪柴一个翻身压在了穆彦身上,不大的小床因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响。

纪柴懊恼地道:“还是算了吧,这床的动静太大。”

就算是傻子听见这床的动静也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穆彦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耳朵压到自己嘴边:“咱们去地上。”

纪柴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在地上还从未尝试过。

他先起身下了床,穆彦紧接着也起来了。

地上有一个小桌子,穆彦晃了晃,桌子没有发出响声,

他这才放心地把上身趴到那桌子上,回过头来,朝纪柴笑道:“来吧。”

纪柴一时倒不知如何动手了,没与穆彦做夫妻时,纪柴只觉他是天边的神明,可远观,却不可触摸。

刚与他做夫妻之时,纪柴也总是觉得这一切像是在梦中发生的似的。

那时他生怕自己会从这梦中醒来,梦醒了,这一切也就破灭了。

再往后些的日子,纪柴渐渐地相信了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穆彦真的与他做了夫妻。

同样是男子之身,他却不知穆彦这副身体为何对他有这种致命般的吸引力。

总觉得总也要不够,要了一次还想要。

因为怕穆彦害羞,所以二人床  第之间的姿势翻来覆去地无非只是那么几种。

今日,穆彦竟愿意与他做出这种姿势。

纪柴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穆彦背对着他,又回头看着他,与他说话的姿势是多么的诱人。

纪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化身为狼,扑了上去。

纪柴原想着穆彦累了一天,只做一次便让他早些休息。但想归想,做归做,纪柴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一直到后半夜才拥着穆彦一同睡下了。

次日在马车上,纪柴心疼地拥抱着穆彦,穆彦的眼下出了一圈淡淡的黑色,闭着眼睛也不知睡没睡着。

一直到了中午,穆彦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瞧着纪柴的胳膊还被自己压在脑后,心疼地道:“怎么不把胳膊拿出来,这么久了,不疼吗?”

纪柴道:“光顾着看你了,都忘记别的事了。”

穆彦一笑,给他捏了捏胳膊,这才出了马车。

越往前走,天气越热。纪柴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最远去过永川县的次数用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穆彦年幼时曾随父亲游历过不少地方,且他好读书,在书中也获得过不少各地的情况。

一路上,穆彦都滔滔不绝地给纪柴讲述着各地的风土人情,纪柴听得津津有味,原本枯燥的行程变得欢快起来。

如此过了几天,明天便会到了清河府,穆彦的话突然少了起来,神情上亦不如之前那几天愉快。

纪柴不是那么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但穆彦的任何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感觉得到。

纪柴亲了亲他的头发,担忧地问:“小彦你怎么了?”

穆彦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我突然有些害怕。”

“你在怕什么?”

穆彦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许是‘近乡情更怯’吧。”

穆彦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进了清河府。

一进入清河府,穆彦的情绪又好了起来。

清河府一片繁华,早已不是穆彦当初离开时的那副光景。

纪柴本以为穆彦触景生情会更加伤心,没想到穆彦只是看着界碑时长叹了一声,而后便依然如前几天那样,性质高涨。

清河府是穆彦最熟悉的地方,他索性和纪柴也不坐马车了,二人只在城里慢慢地走着。

穆彦指着街边的店铺,兴高采烈地为纪柴讲述着。

进了清河府后,天色就已经不早了。穆彦找了家客栈,安顿好后,又拉着纪柴四处逛了逛。

清河府中还有许多人认识穆彦,见穆彦回来了,一传十,十传百。都过来与穆彦打招呼。

穆彦高兴地与那群人交谈着,有人问他这些年去了何处。

穆彦只说沦落到西泽村被纪柴救了,所以便留在了那里。

那些人再看纪柴,都用一种救命恩人的眼光看着他。又纷纷围着纪柴说了些话。

人群中有一人瞧着穆彦穿着的短褐,突然哭着道:“公子,你怎么穿着这种衣服?”

他们印象中的穆彦,一直都是身穿广袖,飘飘然状似神人的。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穆彦的衣服上。

刚才光顾着诉说离别之思,谁也没有注意到穆彦穿的是什么。

穆彦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我现在在西泽村,不穿短褐还能穿什么。”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又对众人笑笑道:“衣服只是人的一张皮,我穿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我还是我,我还是穆彦,那便好。”

话虽如此,但众人的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有人忽然想起了之前朝廷颁发的那个告示:“公子没有到官府恢复功名吗?”

穆彦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既然朝廷已经夺去了我的功名,我再考一次也就是了。”

“公子说得对,我们都支持你,不管你怎样做我们都支持你!”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穆大人一家都是因为我们才遭此大难。他们的恩德我们永生不忘,我们无以报答,但只要公子说句话,无论什么事我们都能帮您办到。”

也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最后所有人都跪下了,给穆彦一个劲儿地磕着响头。

穆彦的眼圈红了,积攒多时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地宣泄了出来。

他扶起这个又扶起那个,纪柴在一旁看着,也有泪从眼中流出。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一一站起,陆续地止住了哭声。

有个女人道:“公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们都不许哭。要高高兴兴的。”

大家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女人又道:“公子去祭拜穆大人了吗?”

穆彦摇摇头:“今日晚间才到,尚未来得及祭拜。”

有人马上插嘴道:“公子还不知道呢吧,穆大人的庙就建在城南外。”

“庙?”穆彦的眼睛扫过纪柴一眼,疑惑地道。

有人马上解释道:“咱们清河府的人为了纪念穆大人给予我们的天大恩情,自发地建了座庙。香火很旺盛呢,公子若是明天要去,我们给你带路。”

穆彦点点头,连说了几句好。又与众人聊了一会儿,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这才准备回客栈去了。

人们哪能轻易地放他走,直到问出了穆彦住的哪家客栈,又让他答应着多住些日子才放他走了。

回去的时候,离着客栈还有老远就看见有官兵站在客栈门口。

穆彦刚到客栈门口,车把式马上从里面出来了:“穆夫子,你可回来了,这几位官爷可等你半天了。”

为首的一位官兵听着车把式的话,马上走过来对穆彦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穆公子,我家大人有请。”

穆彦一看他们的装扮就知这些是清河府的人,他对官兵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从小就接触他们,更何况他们的态度十分恭敬,虽不知这新任的知府找他这个前知府的儿子有何事,但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穆彦对纪柴道:“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就回来了。”

纪柴道:“我与你同去。”这是纪柴第一次见到官兵,一般的百姓都怕官,要说纪柴不怕那是假话。但是再怕,又怎么能抵得上他的小彦重要?

穆彦还未说话,刚才说话的那个官兵又道:“我家大人只请了穆公子一人。”

穆彦看着一脸担忧的纪柴道:“放心吧,我去去就回。时间不早了,你还没吃东西呢,等你吃完了饭,我就回来了。”

但纪柴哪能吃得下东西,穆彦一走他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的不得了。

他像店小二打听到那些官兵是哪的,又一路走一路问,最终来到了知府府。

知府府门口有几个官兵把守着,纪柴进不去,就在对面斜对角找了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知府府的大门。

站得累了,纪柴就坐在地上休息。

天越来越黑,知府府门上挂着两只红灯笼。

纪柴就盯着那红灯笼看,祈祷那红灯笼变成穆彦的样子从里面走出来。

纪柴的眼睛越来越沉,连日不停的赶路也把他累坏了。

他曲起双腿,将胳膊放在膝盖上,又将头趴在了膝盖上。

他在心里念叨着:“我不睡,就趴一会儿。开大门的声一响,我就起来。”

这样想着,纪柴安心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中的纪柴只觉得面前似乎站了一个人。

他稍稍地睁开了双眼,一双熟悉的鞋子正映入眼帘。

纪柴心中一喜,原有的那点睡意也没了。

他顺着鞋子朝上面看去,穆彦正微笑地看着他。

穆彦朝他伸出一只手:“走吧。”

纪柴高兴地将他的手交到了那只手上。

两人缓缓地往回走。

纪柴突然醒悟到现在他们还在大街上,他刚想抽回自己的手,穆彦却握得更紧了。

“天黑,没人会看见。”

纪柴前后看了看,果然没人,只有知府府上挂着的红灯笼闪烁着微弱的光亮。

他这才放了心,将主动权夺过来,用手紧紧地把穆彦的手包裹住。

穆彦的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担心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的甜言蜜语更能打动穆彦的心。

穆彦故意道:“我真有什么危险,你在外面也没什么用。”

纪柴又握紧了他的手:“但是我不来,我会不安心的。我就算是死了,也要离你近些。”

“休要胡说!”穆彦怒斥道,他看着天边的繁星,眼中闪烁着光彩,微微笑了笑,轻声道,“咱们的好日子才刚要开始呢。”

第59章:祭拜

清河府的知府请穆彦过去,无非就是象征性地询问下这个前知府的儿子。

因着穆大人在清河府内的威望甚高,他如此殷切地对待穆彦,势必会在清河的百姓中留下个好名声。

清河府知府在内宅设了顿晚宴,穆彦碍于面子,只好与他周旋了一番。

等他回到客栈时,竟发现纪柴不在。他想了想,便知纪柴一定去府衙门口等他了。

“我怎么没看见你从里面出来?”纪柴问。

“我是从后门出来的,”穆彦道,虽说现在天气暖和了,但到底不是夏天,晚上还冷得很,纪柴的手冻得凉凉的,穆彦心疼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哈着气。

“我不冷。”纪柴道,只要看着穆彦,他心里比揣着个火炉还热乎。

穆彦突然伸舌头舔了他的手一下,湿润的触感,让纪柴下面的某处迅速地起了变化。

“小彦——”

“快走吧,你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吃好,咱们回去得吃点儿好的。”穆彦玩心大起,将纪柴的手松开,愉快地朝前面走去。

纪柴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天大地大,哪有媳妇饿肚子的事大。回去,吃饭!

后半夜的时候,穆彦和纪柴就起来了。

他们拿着早已准备好的供奉的东西,先来到了城外穆大人的庙宇之处。

天还黑着,庙里点着长明灯,整个大殿亮通通的。

供台上供奉了很多水果,香台上有着许多香烛灰,可以看出来祭拜的人很多。

大殿的正中间是穆大人的金身,与穆彦颇为神似。

穆彦与纪柴将供奉的果品,香烛摆上,又磕了几个头,便离开了。

“再往前走三里地,便是我爹的坟了,”穆彦道,“没有我在,清河府的人不敢擅自做主将爹的坟迁来,但那里又不适合建庙,故此爹的坟还在那里。”

又走了差不多两刻钟,终于来到了穆大人的坟前。

纪柴跟着穆彦摆好了果品,又烧了炷香。

两人并排跪着,穆彦开口道:“爹,不孝儿看您来了。”

纪柴跟着穆彦给穆大人磕了个头。

穆彦简单地把穆大人去世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看了纪柴一眼,又对着穆大人的坟墓郑重道:“爹,我与纪柴成亲了。”

不知为何,纪柴紧张地手心里全都是汗,那样子就像穆大人站在他眼前一般。

“我把他带来见您了,”穆彦握紧了纪柴的手,接着道,“他人好,对我更好。爹,您就放心吧。”

“只是,只是孩儿不能再为咱们穆家传宗接代了,孩儿不孝,万望爹爹莫要怪我……”

未等穆彦说完,纪柴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直磕得脑门差儿撞出血来。

“爹——”此时千言万语只汇成了这一个字。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纪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道:“我知道您疼爱小彦,您放心,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您要是想怪,只管怪我好了,不要怪小彦。他这辈子已经够苦的了,再也经受不了一点儿的磨难。”纪柴诚恳地道,“我不一样,我皮糙肉厚的,就算吃再多的苦也没事。”

纪柴说完,又开始磕头。

他本就嘴笨,不会说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话,唯有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几个头磕下来,纪柴头很快就磕破了,穆彦拉住他,不让他再磕。

“爹同意了,你瞧那香燃得多好啊。”

纪柴朝那香炉望去,天还黑着,只看到三个小红点燃烧得高度不相上下。

纪柴高兴地看着穆彦道:“爹是同意咱们在一起了!太好了!”顾不得疼,又磕了三个头。

“傻子。”穆彦轻笑着摇了摇头。

穆彦倒了杯酒递给纪柴:“给爹敬杯酒吧。”

纪柴接过酒,洒在地上,看着墓碑起誓道:“爹,小彦是我这辈子最珍视的人,我会对他好,比对自己都要好。爹,您也放心。如果,如果小彦有一天不想与我在一起了,想重新娶妻生子,我绝不会缠着他。只要他好,我便好。”

说完,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纪柴扶着穆彦站了起来,跪得时间有些久了,膝盖有些疼,纪柴用温热的大掌轻轻地为他按摩着。

离着近了,穆彦这才看清纪柴的额头已被磕得出了血。

他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纪柴伤口旁的泥土,颇有些心疼地道:“怎么就那么傻,磕得那么用力干什么。”

纪柴抓住了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不疼的。”

穆彦看着坟前燃烧的那三柱香又道:“本想着这次来要把爹的坟迁回我们祖坟里去,但来到这里后我改变主意了。这里有他热爱,和热爱他的人们。就让他留在这里,陪着这清河府的人们吧。”

“爹会同意你的做法的。”

轻轻地吹来一阵风,纪柴把穆彦护在怀里,将身体挡住了风吹来的方向。

“走吧。”穆彦道。此来心愿已了,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清河府的百姓没有忘记他们穆家,穆大人在天有灵,也会安息吧。

纪柴搂住穆彦往回走,看着天上的星星道:“你说爹会变成神仙吧?”

“什么?”穆彦没有明白纪柴的意思。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人要是生前做了好事,死后就会被封为神仙,”纪柴道,“爹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又是为了救清河县的百姓而死的,他一定会成为神仙。”

穆彦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亮闪闪的星星如颗颗棋子镶嵌在棋盘上。那星星离着他那么远,又仿佛那么近。

脑袋里又浮现起小时候爹爹抱着他在院子里数星星的场景,那个时候只觉得岁月会永远这般静好。但当真是人生如棋,世事无常,谁能料想到以后会发生这些事。

穆彦又看向纪柴,天太黑,路又不好走,纪柴满脸紧张地护着自己,那神情就如同呵护着世间上最珍贵的宝物那般。

穆彦的手也紧紧搂在纪柴的腰间,回答着他刚才的话道:“爹会成为神仙,咱们也会好好的。”

两个人在黑暗中继续前行着,彼此搀扶着,让这条难走的路变得容易起来。

“小彦你刚才说的祖坟在哪?”

“在同州,”穆彦解释道,“我们老家在同州,只是这些年陪着爹东奔西走地出来做官。”

二人沉默了许久都没再说话,周围静悄悄地,只有风吹过。

纪柴突然问:“那你以后要——”话说到半截,纪柴突然就停住了。

穆彦笑笑:“自然是与你葬在一起。”

穆彦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自动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边刚刚有了些微亮。

纪柴悄悄地把车把式叫醒,把房钱留在了柜台上,坐着马车与穆彦一道出了清河府向家走去。

等清河府的人发现他们已经走了时,二人早已出了清河府的地界许久。

天大亮的时候,找了个城镇吃了些东西,休息了一下。

回去的心境与来时大不一样,二人也不急着赶路,遇到城镇就进去逛逛,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就买回来。

二人游山玩水地走了一路,等回到家时已经三月末了。

邱岳第一个就知道他们回来了,穆彦的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见邱岳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夫子,纪叔叔,你们回来啦!”

穆彦笑笑:“你倒是来得快。”

邱岳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我每天都到村口去看看,刚才看见你们的马车回来了,也没叫你们,就跟在后面来了。”

穆彦把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来几个小玩意,又拿出几本书道:“这都是给你买的。”

邱岳欣喜地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

“可要好好读书,不许偷懒。”

“一回来你就教训这孩子,”纪柴一盘洗净的水果从外面走了进来,“来尝尝,都是在外面买的。”

邱岳咬了一口苹果,汁水从嘴角流到了下巴上,穆彦拿过一个手绢给他擦擦:“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

“没什么事,”邱岳因嘴里嚼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倒是秀秀姐来找过纪叔叔几次。”

穆彦不着痕迹地看了纪柴一眼,纪柴打着哈哈道:“我和夫子还买了些小糕点,都拿给你尝尝。”

纪柴去摆弄拿回来的几个包裹,邱岳一眼瞧见那里面露出来一个红色的小棍,觉得好奇,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拨浪鼓。

邱岳拿在手里摇晃着,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奇怪地问:“买这个做什么?是给我的吗?”他都大了,哪还能玩儿这个?

穆彦道:“那是给你徐婶子的孩子的。”徐虎家里条件依旧不好,那孩子几个月大了,连个小玩具都没有,瞅着怪可怜的。

穆彦与纪柴逛集市时,一眼就看上了这小鼓,便买了回来。

第60章:堵被窝

得知穆彦回来了,陆续地又来了几拨人,等这些人都走了,天已经黑透了。

纪柴穆彦刚要随便做点儿什么填填肚子,门又开了。

一股食物的香气最先飘了进来。

枝南嫂手里拿着个盘子笑道:“就知你们还没吃饭,我烙了几张饼,送来给你们吃吃。”

二人奔波了许久,又应付那些人,早已累坏了,谢过枝南嫂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睡了一宿觉的纪柴神清气爽地醒了。他瞧着窝在自己怀里的那个人,心柔软地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来,在穆彦的唇上落下一吻。原想着只亲这么一下就好,哪想到唇吻了上去便再也不想离开。

穆彦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头,纪柴马上停止了动作,轻轻地拍了他几下。

穆彦又沉沉睡去,纪柴又痴痴地看着他的睡颜,再顺势往下看去,许是经过一夜的翻滚,穆彦的亵衣微微有些敞开,纪柴这个位置,正好顺着他敞开的衣领,将他整个胸膛一览无余。

纪柴的眸子紧了紧,手控制不住地从那敞开的衣领滑进了那白皙、细腻的胸膛上。

穆彦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他,纪柴顺势将他的亵衣脱下,又怕他冷着,忙用被子将他盖住。

纪柴从后面环抱住他,将脑袋扎在他的后颈处,贪婪着吸吮着他那独特的气息。

手也没闲着,欣喜不已地四处游移着,从后背到前胸,再从前胸伸进了亵裤里。

穆彦突然弓起身子,离着纪柴稍稍远了些。

纪柴的一只手仍在他的亵裤里乱摸着,那只手却从后面轻轻地把二人的裤子都褪了去。

穆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春色无边的梦,梦中的自己正被纪柴这样那样的。

这梦太真实,以至于他醒了还仿佛在梦中。

很快,穆彦就发现了不对。这哪里是梦!

纪柴瞧见穆彦醒了,再也不控制自己,卖力地动了起来。

等二人都结束的时候,天已大亮了。

纪柴烧了锅开水,与穆彦洗了洗身子。

连日的奔波,这大早上的又做了一番“运动”,穆彦整个人有些懒懒的,难得没有早起。

纪柴心疼地瞧着他,连早上吃饭都叫他窝在被子里吃的。

就连穆彦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怎么愈发地像个孩子了?

原打算着今天两人去看看徐虎的孩子,顺便把给孩子买的东西都拿去。纪柴并不止给那孩子买了一个拨浪鼓,还买了些小衣服之类的小玩意。

但看穆彦现在的样子,纪柴实在不忍心叫他一起去,穆彦自己也不想动,就让纪柴拿着东西一个人去了。

纪柴走后,穆彦又窝在被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开门的时候。穆彦也不抬头,只迷迷瞪瞪地含糊道:“回来了?”

说完后,穆彦突然发现不对劲,这人的感觉和纪柴的感觉完全不同。

穆彦马上清醒起来,坐起来一看,见王秀秀正尴尬地站着地上。

穆彦裹紧了身上的被子,不自然地打了声招呼:“王姑娘,早啊。”真是囧死了,他竟会有被别人堵在被窝里的一天。

王秀秀不自然地看了看窗外,不早了,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再过一个时辰都该吃午饭了。

“那个,嗯,纪大哥呢?”

“他去徐虎大哥家了。”

“那我过会儿再来找他。”王秀秀几乎是飞也似的逃离了出去,但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

那被子,怎么那么像喜被?

被王秀秀这么一搅,穆彦的觉也不睡了。穿好衣服起来收拾了收拾。

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时辰也不早了,就做好了午饭等着纪柴回来一起吃。

正烧着火,纪柴回来了。

他接过穆彦手中的烧火棍,颇有些心疼地道:“怎么不去歇着,这些等我回来做就好。”

“王秀秀来了。”穆彦的声音有些闷闷的,竟带了一丝委屈在里面。

纪柴瞧着这样的穆彦心里直痒痒,现在的穆彦竟会时不时地向他撒些娇了。

饭很快就坐好了,两人相对而坐。

纪柴道:“徐嫂子又怀孕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穆彦诧异道:“那个孩子也没几个月大,怎么这么快又有了?”

纪柴给穆彦夹了块菜:“那能怎么办,有了就得要着啊。”

穆彦突然把筷子放到桌子上,翻箱倒柜地翻东西,纪柴奇怪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饭吃到一半儿怎么不吃了。

穆彦头也不回地道:“我找些银子,上次徐嫂子就是因为怀孕时吃得不好才难产的。咱们一会儿去镇上买些东西,再让枝南嫂给她送去。”

纪柴将他拉回来,抱在怀里道:“别急啊,要去咱也得吃完了饭再去。”

穆彦和纪柴吃完了饭,就去了满柳镇。

想着也好久没见到赵诚了,就顺道去他家里看看,等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眼看着就到了种田的日子。

现在二人的日子已不像过去那样艰难,纪柴和穆彦商量着,后面的那个菜园也该发挥它的作用,就不再种谷子,种了满满一菜园子的菜。

以前纪柴会在前前后后的栅栏边上种上豆角,豆角蔓就顺着栅栏往上爬,又不占地方,又有菜吃。

今年穆彦却将前前后后都种上了蔷薇花,穆彦向来喜爱这些花花草草的,以前家里的花园都由着他亲自打理的。

穆彦又是个讲究生活的人,去年春天的时候他就想在栅栏边上种些蔷薇花,但碍于他并没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心里也就想想。

今年不同了,这是他与纪柴的小家,自己的家自然要自己打理,自己怎么舒心怎么来。

前院的大门外,有一个大约一米宽,两米长的用树枝围绕成的小地方。以前那里是纪柴用来种葱的,今年也让穆彦种了些花。

穆彦种好了花,看着新翻起来的泥土道:“只是不知别人会不会说咱们不会过日子?”

纪柴打了一盆清水给他洗手:“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管别人干什么。”

日子已经进了四月,按理说进了三月就该下雨了,可一直到现在也没见雨的踪影。

家家户户都有些急了,西泽村水田多,旱田少,这一直不下雨,稻田地里没有水,怎么插秧呢。

纪柴家原来的三亩地就是水田,去年买的那三亩地也是水田。

穆彦也有些急了,他舞文弄墨样样精通,但这田地里的事,却是不如纪柴的。也就是来到西泽村后才干了些农活儿,以前何曾干过这个?

穆彦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担忧地问纪柴:“这要是一直不下雨可怎么办?”

“别急,雨会下的,老天不能把人饿死。”纪柴安慰穆彦道,其实他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谁说老天饿不死人?这庄稼人都是靠天赏口饭吃,老天爷高兴了,这一年风调雨顺的,得了个丰收,要是不高兴,不是旱就是涝的。

除了旱涝,还要担心个什么蝗灾的。当年的清河府,不就是让蝗灾闹得赤地千里吗?

纪柴还记得几年前,也是一场大旱,足足三个月没下雨,那时可饿死不少人。

“咱们村不是有个大坝吗?”穆彦道,要是把那里的水放到田里,也许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纪柴叹了口气道:“前几天我和徐虎他们去看了,大坝里的水干的没剩多少了。”

穆彦喃喃道:“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虽说现在就算不种地,单凭着穆彦的廪米,二人也饿不死。但去年刚买了地,原以为今年努努力,多收点儿粮食,好能再买一些。

可是现在看来……

整个西泽村都被愁云笼罩着,他们不同于纪柴,全都指望着地里的粮食,要是真颗粒无收,那他们可真是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快到四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穆彦就听着外面刮大风的声,紧接着,就是雨点噼里啪啦落地的声。

穆彦浑身一震,惊喜地推了推睡得正香的纪柴:“纪柴,醒醒,醒醒,你听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纪柴一听个雨字,立马精神了,马上坐了起来,侧耳听了听,果真是下雨了,他高兴坏了,抱住穆彦狠狠地亲了口。

“下雨了,可算是下雨了!”

雨声如一曲动听的催眠曲,二人在雨声的伴随下,又缓缓睡去。

第二天,纪柴亲了亲尚在熟睡中的穆彦,就要穿衣服到地里去看看。

谁知他这一动,穆彦也醒了。

穆彦岂会不知他的心思,他自己的心都跑到地里了呢:“我和你一道去。”

刚清醒的穆彦声音有些沙哑,纪柴忍不住地又亲了他一下。

二人还未走多远,迎面碰见了本村的一个叫黄大年的。

“是要去地里吧?别去了,”黄大年道,“地里还是老样子,昨天那雨啊,就下了那么一会儿,一点儿用都没有。”

第61章:筹集银子

穆彦所见之处尽皆焦土,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人们,带着那一双双可怜的、乞求的眼睛看着他。

纪柴呢?纪柴在哪?穆彦嘴里念念叨叨的,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

可是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土地,这里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永远也走不出去。

突然,那些人没了,那些令他悲痛欲绝的声音也没了。

穆彦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着广袤无垠的土地,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穆夫子,求求你给点儿吃的吧。”穆彦感觉自己的裤脚被谁拉了下,他低头看去,见徐刘氏满脸菜色,眼睛深陷到眼眶里。坐在一棵树下,挺着个大肚子,一手还抱着个孩子,正期盼的望着他。

那孩子也瘦得可怜,不停地哭着。

徐刘氏轻轻地拍了她几下,像是说与穆彦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没了,什么吃的都没了。”

穆彦心中一阵发痛,他还有吃的,他还有廪米,他的廪米还在家里。

可是家在哪呢?他怎么找不到?

穆彦再抬起头四处看去,见远处薄雾弥漫之处隐隐约约出现一座村庄,那村庄不正是西泽村!

穆彦高兴坏了,急急地朝那个方向跑去。

只要回到家,拿到廪米,徐刘氏和她的孩子就都有救了。

他跑得急了,竟没注意到地上的那块大石头,等他从地上起来时,哪里还有什么村庄?满眼里全都是尸体,密密麻麻的尸体。

他回头看去,徐刘氏坐在那棵树下闭上了眼睛,怀中的孩子也已没了生息。

“啊——”穆彦痛苦地大声喊着。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浸满了汗水,连亵衣都湿透了。

纪柴也从睡梦中惊醒,看他这个样子,知道是做了噩梦,将他揽在怀中:“别怕。”

穆彦回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纪柴怕他着了凉,用被子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纪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刚才的那个梦太过于真实,好像就是几十天后的西泽村,“我好怕西泽村会是第二个清河府。”

那种人间炼狱的惨景,他不敢再看第二次。

“别怕,别怕。”纪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咱们还有时间,只要这几日下雨,就没事。”

纪柴又说了些话哄着他,外面还黑蒙蒙的,穆彦在纪柴的安抚下慢慢地睡着了。

听着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纪柴轻轻地把穆彦放到了炕上,拥着他也沉沉的睡去。

又过了三天,天依旧是响晴响晴的,半点儿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

整个西泽村都被一片愁云所笼罩着,村口那大柳树下聚满了人,穆彦和纪柴也在。

有人问穆彦道:“穆秀才啊,你可是咱村最聪明的,又是个秀才,你说这雨一直不下,咱们可怎么办哪?”

纪柴替穆彦答道:“穆秀才再聪明,也不能知道下雨的事啊。这皇帝再大,也只能管地面的事,天上的事他也管不了不是。”

既然皇上也管不了天上的事,那就找一个可以管天上的事的。

受灾的不仅是西泽村一个村子,整个川宁县城都遭到了波及。

各地的里正将灾情不断地向上报,县衙给出了两个主意,一是组织村民挖井灌溉,二是筹集钱款,请法师作法祈雨。

上面的命令一下达,下面的人就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了。

挖井倒是好说,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都是。这是这祈雨却有些难了,缺银子啊。

请法师需要银子,买祭品还需要银子。西泽村家家户户穷的叮当响,最缺什么?也是银子啊。

穆彦现在也是个有功名的人了,就帮着里正一起处理这些事情。

里正带领着村里的年轻力壮的人打井,穆彦让邱岳拿着个小盆,他拿着笔和纸,挨家挨户地去筹集做法事用的钱。

一个上午过去了,穆彦和邱岳坐在地上休息,邱岳摇晃着装银子的小盆,里面的铜板刚刚把盆底盖上。

“就这点儿银子,也只够买只鸡的。”邱岳哭丧着脸道。

穆彦看着远方,安慰他道:“别急,咱们这才走了一半儿,还有一半儿没走呢。”

“把那一半儿走完了,这盆里的钱也就再多那么一层。”邱岳懒洋洋地道。

穆彦摸着他的脑袋笑道:“总会有办法的。饿了吧?我给你烙饼吃好不好?”

邱岳一听有饼吃,高兴地马上从地上站起来:“我还要喝一碗鸡蛋汤。”

当走完西泽村最后一户村民家中,果然如邱岳所言,那盆里的铜板只多了那么一小层。

“夫子,你信不信,就连那乞丐一天讨得的银子都比咱俩的多。”邱岳有些郁闷地道。

穆彦笑道:“那不如明天你去讨讨看?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讨钱最容易了。”说着还上下打量着他,那样子真像要把邱岳送去讨饭似的。

邱岳连连后退几步,满脸堆着笑道:“别,别,我就是开个玩笑。”

穆彦笑了笑,慢慢地往家走去。

“夫子,你真的相信有了法师就能求得雨吗?”邱岳跟在他身边,仰着头问道。此时太阳正下山,残留的余光渡到穆彦的脸上,使他看起来有些虚幻。

邱岳不得不承认,夫子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此时的夫子尤为好看。这样的人就像神明一般的存在,要是说他能求得雨,邱岳也是信的。

“自然不信。”穆彦轻飘飘地回答。

“不信?”邱岳从穆彦的话里回过神来,“那你为什么还要筹款祈雨?”

“自然是为了村里的人求个心安罢了,”穆彦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明知不可能也要去做,看起来是不是很傻?”

邱岳心中有千万句话要说,可到了嘴边只说出:“不是的。”

穆彦笑笑,夕阳西下,洒落的金光照在二人的身后,好似一地的鎏金。

穆彦回到家后,纪柴也刚好回来。

穆彦让纪柴在屋内休息,他来到厨房里做饭。

纪柴哪能休息地住,见穆彦在往锅中添水,从后面搂在了他,将脸深深地扎在他的脖颈里。

穆彦手一顿:“一身的汗味儿。”

纪柴迅速地松开穆彦,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有些味道,上面还沾上了不少的尘土。

他知道穆彦素来好洁的,就打算到院子里用井水冲冲身子。

“快回来,”穆彦看了他一眼道,“天气这么凉,你是诚心要冻出病来吗?”

纪柴又讪讪地回来了,想帮穆彦做饭,又怕他嫌弃自己身上不干净。

况且,穆彦忙忙活活,时不时地弯着腰,他这心里就痒痒,总想扑上去。

纪柴又进了屋,看不见他总行了吧?看不见了就不想扑上去了。

纪柴刚要坐在炕沿边上,又猛然看着身上的泥土,顿时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干脆坐在了地上。

穆彦端着饭进来的时候,看着像犯了错误坐在地上的纪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快来吃饭。”

纪柴站起来:“我去烧点儿水洗洗身子。”

穆彦一把拽住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炕上:“都累了一天了,吃完饭了再洗。一会儿我给你烧水,嗯?”

“可是我这身上。”

穆彦一笑:“逗你玩儿呢,怎么就当真了,你什么样我都喜欢。”说完在纪柴的脸上亲了一口,又笑吟吟地到厨房端菜去了。

两人对坐在炕上,穆彦给纪柴倒了杯酒:“今日累了吧?”

“不累,我干这种活都习惯了。”

纪柴说着,一眼就看到了放到一旁的装着铜板的小盆:“这是今天筹集到的银子?”

穆彦点点头:“有些少,还差着远呢。”

纪柴这才仔细瞧了瞧穆彦,也是一脸的疲惫之色。

虽说他今日没做什么体力活,但这与人打交道,挨家挨户地筹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心里上承受的压力大,丝毫不比干力气活轻松。

纪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我也是西泽村的人,自然也要为村子做点儿事情。”

吃过了晚饭,穆彦烧了锅水,给两个人洗澡。

纪柴泡在澡盆里,闭着眼睛,舒服地享受着穆彦给他搓背。穆彦那指尖若有如无地撩过他的身体,撩拨地他心里直痒痒,真想把他就这么拽进来狠狠地疼爱一番。

纪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次后悔这浴桶实在是太小了。

“明天还要继续筹集银子吗?”纪柴问。

“嗯。”穆彦舀了一瓢水倒在他的头上,又轻轻地为他搓洗着头发,纪柴的头发浓黑又茂密,穆彦很享受每天早上为他挽发的乐趣。

纪柴继续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62章:祈雨

纪柴自打看见那薄薄的一层铜板时,就在心里想着主意,直到现在才想出了一个。

穆彦慢慢地帮他梳开打结的头发,笑笑道:“愿闻其详。”

纪柴把两只胳膊搭在浴桶边上,舒服地享受着穆彦为他的服务:“虽说咱们村是不怎么富裕,但也不至于就拿出这么点儿银子。”

“你是说——”

“现在的募捐只是自愿的,每个人都想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便都不想往出拿银子。”纪柴继续道,“但请法师这事受益的是整个村子的人,这个时候容不得谁偷奸耍滑。咱们倒不如把这自愿捐银子的钱数变为有规定的,就按照人头来定怎么样?每个人必须出多少银子。”

穆彦在为纪柴洗发的手稍稍慢了动作,他沉吟了片刻后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是不能根据人头来定,要根据每家地的多少来定。”

纪柴仔细想了想笑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到。”

像赵财主家有良田千亩,但家里人口却不兴旺,算上仆人,也才那么十几个人。但有些人家孩子一大堆,可能也就两三亩地。

地的多少决定了用水量的多少,需要用水多的人,自然要多花些银子。

纪柴又问:“那没有地的人家要怎么办?”

至于那没有地的人家,穆彦笑了笑:“只要他们还喝水,就要交银子。”

转过天来,穆彦把昨晚与纪柴商定的计划说与邱岳听了,邱岳一听,两眼笑的眯成了一

条缝。

这银子终于是凑得差不多了,请法师这事穆彦不懂,也不知该找个什么样的,就去与里正商量。

里正派了个人,特意去川宁县城找了个法师。

到了祈雨的那天,井也暂时不打了,整个西泽村的人都去看。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和尚,长得倒是慈眉善目的,拿着个念珠总是念念叨叨。

将所需的东西准备好,那和尚就开坛做法。

纪柴与穆彦站到了和尚的斜对面,那里有一棵树,邱岳就跳到那树上看。

看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邱岳小声道:“夫子,你也到树上来看呀?”

纪柴道:“你自己待在那吧,夫子在树上摔着了怎么办?”

邱岳瞧着纪柴的神态,硬是把不会的三个字咽到了肚子里。

其实这祈雨仪式也没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那和尚念念经,又朝天舞弄了一会儿。

看得邱岳竟躺在树上睡着了,当他被穆彦叫醒的时候,看着散去的人群,惊讶道:“这就完事了?”

穆彦笑笑:“那你还想怎么样?”

邱岳从树上跃下,声息皆无,像一只猫似的。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道:“那个大师呢?已经走了吗?”

穆彦道:“自然也走了。”

邱岳大惊:“不能就这么让他就这么走,要走得等雨下了再走,咱们银子都花了。”

纪柴朝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就你心眼多,他要走也要过几天再走,现在去了里正家。”

穆彦现在有功名在身,在西泽村也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里正设宴款待法师,他自然也去了。

纪柴叹了口气看着邱岳:“今晚就我自己吃了,走啊,到我家里吃啊。”

邱岳学着大人说话的样子:“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邀请吧。”

也不知是不是祈雨作法有了效,穆彦一觉醒来就见外面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高兴地推推在一旁睡得正香的纪柴:“快醒醒,你看是不是要下雨了?”

纪柴揉着眼睛坐起来,向外望去,连续晴朗的天空终于有了乌云,他高兴地抱着穆彦猛亲了一口。

二人吃过饭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外面的小凳上眼巴巴地望着天空盼下雨。

但这天上的乌云却越来越少,到了下午时,乌云全散了,阳光又从乌云里露了出来。

穆彦轻叹了口气。

院门外一群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过去。

纪柴疑惑地道:“他们要去干什么?”

穆彦道:“咱们去看看。”

纪柴拉住了一个人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那人回道:“去找大师,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纪柴和穆彦相互对看了一眼,决定跟着这些人一道去。

到了里正家,那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吵吵嚷嚷地要和尚给个说法。

那和尚倒也临危不惧,站在一众人群中念了几声佛号,才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方缓缓地道:“这祈雨不是没有效果的,今天早上明明是阴云密布的,但这雨却是没下下来。实乃贫僧之过,阿弥陀佛。”

和尚又念了声佛号。

人群中有人沉不住气大声道:“大师,那你说这事怎么回事?”

“贫僧刚才掐指一算,发现这次旱情来的蹊跷,”和尚又道,“似乎是这里有谁做了有违天道之事。”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用眼睛飞快地在纪柴和穆彦二人的身上扫了一眼。

人们面面相觑,有违天道之事?这是什么事?又是谁做的?

有人又问道:“大师,什么有违天道的事?”

和尚转动了几下念珠,缓缓道:“恕贫僧法术不高,这个暂时算不出来。”

人群中人心惶惶,又议论纷纷的,穆彦突然道:“大师,照你说要如何做?”

和尚用眼睛瞟了穆彦一眼,纪柴总觉得他那眼中带有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虽说这旱情是因为有人做了违反天道之事,但也不是不可解,只是时间有些长,春种可能会被耽搁了。”和尚故作神秘地道,“毕竟做了不光彩的事情,谁都会想方设法地去遮掩。”

“那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吗?”人群中又有人问道。

“自然是有的,”和尚看着天空道,“昨天那场法事的规模太小,不足以抚平天庭的震怒。那么,就需要用更大的法事来祈求上天的怜悯,降下甘露。”

“‘雨者,天地之施也’,而天又为公,地为母,只有天地交合,万物方能兴盛。如今因西泽村的地面上有人做出有违天理之事,使天不肯与地相交合,自然不会下雨。”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天地交合。”

人群中又是一番议论:“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们怎么听不懂。”

和尚微微一笑道:“简单说,就是给天献祭一名女子。”

纪柴紧握拳头,一皱眉:“这……”

穆彦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西泽村的人们显然并不懂献祭是什么意思,他们原以为只是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做在祭坛上,法师做完法后,这女子也就回家了。

于是,纷纷表示这个主意好,当场竟有几个未出嫁的女子踊跃报名。

未料那和尚却道:“所谓献祭,就是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上天。当那把火点燃时,这个人也追随上天而去了。”

此言一出,就听到人群中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刚才那几个自告奋勇的女子也没了声音,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生怕把自己揪出去。

邱岳在穆彦身旁小声嘀咕道:“这什么和尚,怕是个妖僧吧。”

穆彦朗声道:“敢问大师可还有其他办法?”

里正也在一道急着道:“大师,这办法,实在是——”

和尚用鼻子哼了一声:“要想救西泽村,只有这一个办法,信不信由你们,只是不要后悔。”

和尚说完,一甩袖子回房去了。

“这——”村民们看着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

“里正大人,咱们该怎么办哪?”和尚走了,里正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全村人都用殷切的目光看着里正。

可里正也不知该如何去办,他又看着穆彦道:“穆秀才,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穆彦抬头看看天空,万里无云,他皱了皱眉,这事有点儿棘手啊。

“容我再想想,今天晚上,总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穆彦沉着冷静的声音给了村民们些许的安慰,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如此了。

邱岳也跟着穆彦回到了他家,一进屋子里,他的手啪地往炕上一拍,怒气冲冲地道:“这个老秃驴,安的什么心!”

纪柴看了穆彦一眼,总觉得那和尚说做了违反天道事的人指的就是他们俩。但他们与那和尚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的,况且他二人之事做的又及其保密,他一个和尚又怎会知道?

若说是他算出来的,他纪柴可是从来不信这些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想要与穆彦商量商量,但邱岳还在这里。

一愣神的功夫,就听邱岳看着穆彦道:“夫子,你不是不信祈雨的吗?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反驳?”

“是谁挨家挨户地筹集请法师的银子的?”若是他当场就跳出来说不信,这反复无常的做法任谁都不信。

当时想着请法师用的银子不会给村民们造成什么负担,又可以让他们对未来有个希望。灾难年间,最怕的就是毫无希望。

可是现在看来,他做错了。

第63章:遇鬼

每到大旱年间,朝廷都会让各地官府举行祈雨仪式。川宁县的知县自然早已请了法师做法。

原本西泽村可以不再请法师做法的,但穆彦想着,西泽村距离县城远,那边做法这里也看不见,为了给村民们个希望,让他们亲眼看见,他这才与里正商量着也请法师做法。

清河府那件事,他真是害怕了。

但是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邱岳听完穆彦的话顿时耷拉着脑袋,半天没出声,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很快,邱岳似乎有又了主意,他猛地抬起头,面带惊喜地道:“咱们不如学习西门豹吧,既然他要烧人,咱们就把他给烧了。”

穆彦淡淡地道:“可惜整个西泽村都没有西门豹那般的官职,杀了那和尚,若是被有人心告到官府去,咱们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邱岳彻底没动静了,纪柴也一脸紧张地看着穆彦,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断了穆彦的思路。

“大家对法师能祈雨之事深信不疑,虽然那个和尚的做法是过于骇人听闻,”一向温文有礼的穆彦,竟也对那和尚称呼起和尚来了,“但很多人也不尽然全都不信的。咱们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个想法从村民们的脑海中剔除。否则就算赶走了这个和尚,也是没什么用的。”

纪柴接着他的话道:“如此说来,咱们需要再添一把火。”

看着穆彦那璀璨如繁星的双眼正赞赏地看着自己,纪柴有了信心,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那和尚并未说一定要用未婚的少女,整个村子几乎家家都有女人。但用谁家的人,谁都不会愿意。咱们就在这里做个文章,让他们主动放弃这个念头。”

邱岳低头想了一会儿,眨眨眼睛问:“可他们要是从外面买一个回来呢?”

“这——”纪柴倒是没想到。

穆彦微微笑笑:“那便让谁也买不了。”

他一招手让两人凑近一些,三颗头紧挨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阵笑声。

天快黑的时候,村民们果然都来了。

穆彦先说了几句安慰大家的话,然后又说为了公平起见,决定以抓阄的方式决定哪个女人来祭天。

穆彦朝里正要了西泽村的户籍,就在外面放了张桌子,把户籍上凡事写有女人姓名的,都各自誊抄在一张纸上。

然后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盒子,写好一张纸,就往大盒子里放一张。

这边穆彦不慌不忙地写着,那边的村民们人心惶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穆彦手下的笔看。

一时间院子里只有穆彦翻动纸页的声音。

现在早已是春天,村民们怎么觉得这身上,这心里一阵阵的发冷呢。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开了口:“穆秀才,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选中了谁都不好。不如咱们到外面买一个回来吧。”

穆彦轻轻地把笔放下,满含微笑地道:“好啊。”

村民们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买人的钱很快就筹集了,比筹集请法师可快多了。穆彦看看天色,月亮已经出来了。

“现在虽然天色已晚,但事不宜迟,川宁县城离咱们这又远,怕是要走一夜的路。”穆彦道,“不如现在就启程,也好早去早回。”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穆彦选了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连夜去了川宁县。

夜深人静后,纪柴和穆彦躺在炕上,黑暗中就听纪柴道:“小彦,你有没有觉得这和尚似乎是冲着咱们来的?”

穆彦缓缓地睁开双眼,歪着头看了看旁边的纪柴:“我也有些奇怪,这和尚——”

正说到此处,突然听见外面一阵惊吼,大吵大闹地,紧着着又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就往纪柴家这边跑。

“纪大哥,穆秀才,快开门啊!”不是一个声音,但声音都十分急促、慌乱。

纪柴和穆彦坐起身来,相互笑了下。

纪柴先出去了,穆彦点好了油灯也跟着出去了。

纪柴做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道:“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谁啊?”

外面的人急促地道:“是我们,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纪柴急忙把院门打开,佯装惊诧地道:“怎么是你们仨?你们不是去川宁县买人去了吗?人这么快就买到了?”说着,还伸长脖子往后面看看。

那三人见纪柴把院门开开了,急忙进了院子里。

穆彦披了件衣服站在房门口大声问:“怎么了?”

转眼间三人进了屋,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一个劲儿地直喘气,纪柴倒了三碗水给他们。

喝过后,有一人稍稍平复了一下,道:“穆秀才,这人怕是买不回来了!”

纪柴和穆彦都微微一愣:“怎么回事?”

“我们遇到鬼了!”此话一出,那三个人犹惊魂未定地看了眼窗外,仿佛有什么东西追来了似的。

穆彦也随意地看了眼窗外,安抚他们道:“别害怕,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三人倒是谁都不说了,你推我拥了半天,才有一个人道:“我们刚出了村子不久,经过一片小树林时,突然见到一个女人不远不近地走在我们前面。那女人个子不高,披散着头发,走路轻飘飘的,有点儿像飞,我们有些害怕,就放慢了脚步。”

“谁知那女人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我们慢了下来,她也慢了下来。我们仨见状故意快速地走了几步,没想到那女人竟也突然快走了。”

说到这里,那仨人不自觉地抱住了肩膀,探头探脑地来回看。

“后来呢?”穆彦问道。

“如此走了一会儿,那女人突然就停住了。我们不敢再走,也停住了。她停住后问了我们一句话。”

说话的男人又不说了,身体微微颤栗着。

穆彦也不着急,柔声道:“别害怕,慢慢说。”

那个男人却怎么也不肯说了,另一个男人接着他说的道:“她问我们是不是要买个女人祭天?我们虽然奇怪,但还是回答了她。她却说咱们本村的事情却要牺牲外面的人,上天会惩罚咱们村子的。她说完笑了几声就不动了。”

三个人回想起那毛骨悚然地笑声,仍心有余悸。

“无论我们试着和她说什么,她既不说话也不动。我们仗着胆子走过去一瞧,你猜我们看见了什么?”这次不等穆彦问,他自己就接着道,“那哪是什么女人啊,分明就是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

“那女人一定是鬼,是鬼!”这么一说,刚刚平复下来的几个人又开始不安起来。

穆彦沉吟了一下道:“我倒不认为她是鬼。要是鬼的话,你们早没命了。”

“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听她的意思,若是咱们真买了外人,就算真祭了天,咱们村也会被上天怪罪的。所以我说她一定是个神仙,借助这种方法告诫咱们的。”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听穆彦如此说,也有些不怕了。

纪柴在一旁趁机道:“穆秀才说得有理,要是鬼的话,你们还能活着回来吗?再说哪个鬼会好心地告诉你这事。”

“可是有长成这样的神仙吗?”

纪柴道:“女蜗娘娘还是半人半蛇呢,再说,兴许是哪位神仙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才变幻成那个样子的。就像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侠客,总是蒙着脸。”

穆彦又安慰了他们几句,渐渐地也就相信了穆彦的话,心里不那么害怕了。一想到见到的是神仙,甚至都有些窃喜了。

已经很晚了,这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买了,三人告别了纪柴和穆彦,各自回家去了。

纪柴和穆彦却没有马上睡觉,他们坐在坑沿边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就见邱岳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一脸求表扬的样子道:“这事办得怎么样?”

哪有什么女鬼、神仙。全都是邱岳假扮的,邱岳的武功没有白练,愈发地精进了,一身轻功更是运用自如。

装成什么像飘着走路的样子根本不费劲,他这个年龄尚未变声,说话声本来就有些雌雄莫变,他再故意细着嗓子那么一说,再配合当时那吓人的环境,真就能把人唬住了。

那稻草人是纪柴扎的,身上的衣服是枝南嫂的,借衣服的时候特意找了两套看起来差不多的。至于稻草人上的头发则是一团团的黑线。

邱岳提前把稻草人藏好,自己先装成女鬼的样子给那三人造成恐慌,然后来到稻草人的藏身之地时,运用轻功飞上了旁边的树上。

还是那句话,那三人本身就有些怕,谁也不敢仔细看。况且现在是黑天,邱岳的轻功又好,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第64章:神的旨意

村民们很快就知道了三人遇到“神仙”的事,一大早都来到纪柴家找穆彦,村里来了神仙是好事,但谁都高兴不起来。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还是要从有女人的家里选一个女人来祭天。

人们的心中个个惴惴不安的。

法师在里正的陪伴下也来了。

依旧是在院里放了张桌子,穆彦接着昨日的名字往下写。

时间似乎如流水那般绵长,却又像眨眼般那样的短暂。

亦不知过了多久,穆彦将写有最后名字的那张纸放在盒子里,村民们的心跟着跌落了一下。

穆彦站起身来,抱了下拳道:“诸位,这名字是写完了,请谁上来抽签吧。”

院子里寂寥无声,穆彦环顾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和尚的身上:“大师,您请?”

这场祈雨仪式是由这和尚主持的,由他来抽取祭天的人选最合适不过。谁知和尚念了声佛号道:“施主,这是你们本村的事,还是由村里人抽比较好。”

穆彦的目光又落到了里正身上,里正是村里最大的官,他来抽取也是无可厚非的。

“里正大人?”

里正慌忙地后退几步,连连摆手:“穆秀才,这名字是你写的,还是你抽了吧。”虽说抽签最为公平,抽到谁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但难保被抽到的人家对抽签人怀恨在心。这种事,他不干。

穆彦倒没拒绝,他又冲着大家道:“既然里正大人让这个签由我来抽,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他将手缓缓地放到了盒子里。

村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决定他们家庭命运的手看。

穆彦的手放在盒子里搅弄了几下,便将手拿了出来。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待村民们看清了,却是一片哗然,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村民们稍稍松了口气,但新的疑惑又开始升起:“穆秀才,你手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穆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关于昨天那个神仙的。刘五,神仙变幻的那个稻草人你们可有仔细看过?”

刘五就是那三个人其中的一个。

“没有,我们一见是稻草人,吓得就跑回来了。”刘五虽不知穆彦这是何意,但仍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昨天那个场景,吓都吓死了,谁有胆子仔细看。

穆彦点点头,又朝着和尚恭恭敬敬地道:“大师,我闻观音菩萨本是男儿身,他救苦救难普度众生,如同慈爱的母亲爱护自己的儿女那般。所以在人间化为女身的形象。我说得是否正确?”

和尚滚动念珠,念了声佛号道:“施主所言极是。”

“那么昨晚那个神仙不化成别的东西,为何偏偏化成稻草人?”穆彦接着道,“她是否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和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村民们议论纷纷,连连认为穆彦说得有道理。

穆彦趁热打铁道:“咱们把那稻草人拿回来一看便知。”

说完,他的眼睛朝村民们扫了一遍,似乎在选取稻草人的任选。

虽说他们已认定那是神仙化成的,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一个个都低着头,生怕穆彦叫到他们头上。

这时,纪柴在一旁道:“不如我去把那稻草人取回来吧。”

村民们生怕纪柴反悔了似的,急忙附和着他的话。

穆彦朝他点点头,纪柴转身就走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纪柴将那稻草人抱回来了。不同于昨天的是,稻草人身上的衣服和黑发都没了。

“如何?”穆彦问道。

“我刚一碰它,它的头发和衣服瞬间消失了。”纪柴面色中带了些许的惧意,村民们一听,心中更加害怕,有几个原想凑近了瞧瞧的立马退了回去,“不过衣服消失后,从天空中飘来了这个。”

纪柴将一个纸条递给了穆彦,穆彦接过后看了半晌。

村民们都伸长了脖子去看,也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但就算拿给他们看又如何,不识字,又看不懂。

穆彦看过后竟然笑了,他将纸条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里,高举过头顶,郑重地道:“神仙已经给了我们指示!”

村民们谁都不敢说话,静静地等待着穆彦说。

“神仙在纸条中说,在咱们村里选出一名女子,只需将该女子的衣服穿在稻草人的身上,稻草人便可以代替该女子祭天。”

村民们万万没想到祭天一事会峰回路转,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神的旨意谁敢不从,当下所有人都齐声呼喊“谨遵神的旨意”。

穆彦又开始抽签了,抽中的女子马上跑回家找出一套衣服认真地穿在了稻草人的身上。

穆彦用双手恭敬地捧着稻草人,对和尚道:“大师,祭天仪式可否开始?”

和尚嘴动了动,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又不得不命令村民们准备祭坛,开始了祭坛仪式。

看着那熊熊的烈火,穆彦的心才算真的落了地。

夜晚,纪柴将穆彦搂抱在怀里,一下一下亲吻着他的发丝,在他耳边呢喃着:“我以为你会一开始就提到那个稻草人。”想起穆彦第一次抽签时那些村民们害怕的样子,他就好笑。

“不吓一吓他们怎么会长记性。”

“这件事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纪柴轻轻地啃咬着穆彦的脖子,他的唇落到穆彦漂亮的锁骨上时,惊起了穆彦身体微微颤栗着,“我总觉得这和尚不太对劲。”

穆彦的双手环抱着纪柴的脑袋,由着他在自己的身上拱来拱去,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我问过了,他是来自川宁县的业华寺,等春种结束了,咱们去瞧瞧。”

“好,”说话间纪柴已经将穆彦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脱掉,“咱们现在来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房间里突然没了说话声,片刻后,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令人耳红心跳地声音。

也不知究竟是祭天起了作用,还是巧合。总之祭天后的第二天,果真下起了雨,雨虽然不大,但总归有点儿用处的。

和尚在村民们隆重地欢送下离开了西泽村。

往后几天,又陆续下了几场雨。雨都不大,水田里的水始终没有蓄满。

眼看着过了种水稻的季节,不得已,家家户户把水田改成了旱田,种了一些品种成熟快的玉米。

天还没亮的时候,穆彦就跟着纪柴出门了。

到了地里,纪柴拿着镐在前面刨着坑,穆彦拿着玉米籽,挨着往坑地点,等一拢地到头时,两人再将玉米坑小心翼翼地用脚一一填平。

这项工作劳累、枯燥又乏味。但因着两个人在一起,怎么样都是甜蜜的。

为了抢季节,将玉米早点儿种完,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也不回家。就直接坐在地上吃在家里准备好的干粮。

纪柴吃了几口干粮,眼睛忽然落到了穆彦的手上。这些日子的劳作,使穆彦的手不再像以前那般白皙、细腻,

他突然抓起穆彦那只没拿干粮的手,放在唇边深深吻了下。

穆彦轻笑着将他散落的发丝别到了脑后。

“我又不是女人,只是手粗糙了一点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说——”说到这里,穆彦突然停了下,眼睛里露出一抹调皮的笑,“你嫌弃了我不成?”

“没有,没有,没有。”纪柴惊慌失措地解释着,“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纪柴的嘴本来就笨,这么一激动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狠狠地将穆彦拥抱在怀里,表达自己的爱意,也填补心中的那点不安。

穆彦未料到纪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很为刚才自己那小小的恶作剧感到后悔,他回抱着纪柴道:“傻子,我逗你玩儿呢。”

纪柴反倒不好意思了,一想刚才自己真是有些冲动了。不过,在所有有关穆彦的问题面前,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纪柴将穆彦搂得更紧了,一时间二人谁都没说话,却倍感此刻的温馨、宁静。

“等今年这些庄稼丰收了,咱们再买块地,”穆彦指着这一片的土地兴冲冲地计划道,“咱们还能在这里住三四年,趁着这时间多买些地。等我高中后,就把这些地包出去。等咱们老了,再把地收回来咱们自己种。要是种不动了,就雇些短工来种,咱们也当回土地主。你说好吗?”

纪柴的下巴摩挲着他的头发,声音柔的都要掐出水来:“都听你的。”

穆彦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道:“和我离开这里,你会舍不得吗?”

这里毕竟是纪柴长大的地方,都说故土难离,岂是那么容易就轻易割舍的?

纪柴双手捧着他的脸,目光坚定而又认真,近乎虔诚地道:“有你的地方才是家,离开了你,我才会舍不得。”

第65章:星垂

穆彦在纪柴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只觉得说再多的词语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唯有这真真切切的动作,才是最好的回应。

他顺势将头靠在了纪柴肩膀上,二人吃着干粮,谁都没再说话。

纪柴看着广袤无垠的土地,内心却风起云涌,从记事起就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离开了这里,他又该干些什么呢?

经过多日的辛苦劳累,二人终于把所有的地都种完了。穆彦几乎天天都往地里跑,等待着那黑黝黝的土地上泛出新绿。

可是从种地那天起到现在,算算也将近二十天了,天一直没下雨,地里别说有小苗了,就连野草都没几颗。

穆彦焦急万分,跟着纪柴拿着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除着野草。

“小彦,休息一会儿吧。”一直沉默无言的纪柴突然道。

穆彦看看一眼望不到头的地,刚想要拒绝,就见纪柴已经坐在了地上,朝他招手道:“不急于一时,坐下来休息会儿,陪我说会儿话。”

穆彦在纪柴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二人皆是席地而坐,也不在乎会将衣服弄脏。土地孕育了万物的成长,乃是个世上最干净、最无私的东西。

纪柴将栓在腰间的葫芦拿给穆彦,穆彦喝了一口诧异道:“这是酒?”

纪柴笑着朝他眨眨眼,把胳膊枕到脑袋下,躺在了地上:“小彦,咱们农家人都是靠天吃饭的,天给咱们什么咱们就吃什么,这是咱们决定不了的。你躺在地上看过天吗?”

穆彦了望天空都是站着,坐着,何曾有过大喇喇地躺在地上看过天?

纪柴一把将穆彦拉到了他怀里:“你看那天,和平时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的?”

穆彦虽不适应这种幕天席地地躺着,但也没挣扎,转过头来慢慢地看向天空。阳光有些耀眼,纪柴将手遮在穆彦眼睛的上方,等他渐渐地适应过来后,方将手慢慢地从他眼前挪开。

呈现在穆彦眼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天空,深邃、高远,在这苍茫的天地间,自己渺小的仿佛是一粒尘埃。

穆彦惊诧不已,明明还是那片天空,只是观看它的姿势发生了不同,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他伸出一只手,也不知想要抓到些什么。

纪柴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十指紧扣:“小彦,都说人定胜天,但是在自然灾害面前,咱们始终是无能为力的。”

他又侧着脸看着穆彦:“小彦,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在书中看过一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咱们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剩下的就只有听天命了。”

穆彦静静地看着天空,一时间感慨万千,心里一阵熨帖。

见他没说话,纪柴有些急了,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道:“小彦,你开心点儿好不好?”

穆彦把手放在纪柴的脸上,细细地摩挲着,突然笑了,笑得如阳光般灿烂:“有你在我身边,我哪能不开心呢?”

几天后,下了一场雨,雨势虽然不大,不能彻底地缓解旱情,但埋在地里的种子借助这点儿雨的滋润,使劲地向成长。

没过几天,田地里整个变了个样,小苗一颗一颗地从土地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甚是好看。

但今年到底是比往年旱些,雨下得又晚,地里的苗无论如何与往年是没法比的,有些地里大片大片地缺苗。

本应是挂锄季节,家家户户谁都没闲着,将他们视为生命的小苗一颗一颗地补在裸露着的土地上。

转眼间,到了六月底,因为缺雨,玉米比往年这个时候长得稍矮些。照目前的形式来看,虽然会减产,但可比绝收好太多了。

家家户户的脸上又有了笑模样。

纪柴和穆彦站在自家地头,瞧着穆彦脸上那止不住的笑意,纪柴也十分高兴:“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穆彦眼里有着掩饰不了的笑意:“说的这地好像是我一个人的似的。”

纪柴揽着他的肩膀道:“那是自然,连我都是你的。”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又仔仔细细地将自家田地看了一遍,方肩并肩安安心心地往家走。

“你有没有发现王秀秀好久没来了?”穆彦突然说了这个令纪柴心跳瞬时快跳了几下的话题。

好端端地怎么提起她了呢?

纪柴不想过多地谈论这个话题,只随口道:“她不来还不好吗。”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王秀秀可是整个西泽村第一个敢于追求男人的女人,她的举动不可谓不大胆,当日她对纪柴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犹在穆彦耳边回响,要说突然放弃,未免有些奇怪。

人一旦有了疑心,就像种子在土里生根发芽,不长出什么,不结出果实,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纪柴随便说着话转移着刚才的话题,穆彦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他。

心中却仍在想这件事,王秀秀真的是放弃纪柴了吗?还是说她另有其他的打算,她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不来了呢?

穆彦的记性很好,很快就想起那天早上王秀秀来找纪柴,纪柴去了徐虎家,他睡了个懒觉被王秀秀堵在屋子里那天发生的事。

王秀秀就是从那天开始不再来的,那天看她的样子明明是有事来找纪柴,可后来她既没找他,又没私下与他见面。

一直到现在两人都未见过面。

这些会不会与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有关?

穆彦仔细回忆着那天两人的对话,并无丝毫不妥之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穆彦仔仔细细地回想着。原本还在他身边说话的纪柴,瞧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也自觉地停住了想要说的话。

突然,穆彦眉头大开,惊叫道:“纪柴,那个被子!”

“什么被子?”纪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的。

穆彦还未多做解释,就见邱岳从远处边喊边朝他们跑来:“纪叔叔,夫子。徐叔叔叫你们有急事,你们快去吧!”

二人随着邱岳急匆匆地来到了徐虎家,徐虎正在自家门外急得直转圈。

见纪柴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道:“纪柴,我这婆娘不知怎么回事动了胎气,肚子疼得嗷嗷叫。”

纪柴焦急地问:“大夫来了吗?”

“刚才我去南陇村找了,谁知他不在家,咱这除了这个大夫,也就只有满柳镇上有大夫。”徐虎道,“这一来一回的也要不少时间,我怕来不及,就借了马车,打算拉她到满柳镇。只是我们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还要照顾这婆娘,星垂就顾不上。所以我想让你帮我照看下星垂。”

纪柴连忙答应着,徐虎将星垂从屋子里抱出来,送到了纪柴怀里。

然后又将徐刘氏抱上了马车,徐刘氏这一胎已经有五六个月大,肚子不算小了。穆彦发现,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她的身体怎么愈发地瘦弱?

徐刘氏脸色煞白,满脑袋都是汗,脸上的表情全纠结在了一起。饶是她疼得再厉害,也不忘向星垂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又对纪柴和穆彦道了声谢。

星垂已经一周岁了,走路还不太稳,总是摔跟头。

邱岳很喜欢她,总是拿着小拨浪鼓逗她玩儿,星垂迈着短短的腿就跟在邱岳身后跑想要抢那个拨浪鼓,摔着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跟在邱岳身后跑。

穆彦一把将星垂捞到怀里,拍拍她身上沾染上的尘土,拿过放在一旁熬得黏黏的粥,挖了一勺子放在嘴边吹了吹,又放在她的小嘴边。

闻到香味的星垂马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但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拨浪鼓瞧。邱岳摇一下,她就嘿嘿笑一声,笑得连嘴里来不及咽下的粥都溢了出来。

穆彦拿着手绢擦拭着她的嘴角,又看了一眼邱岳道:“你何苦来逗她,让她好好吃个饭。”

穆彦发话了,邱岳连忙把拨浪鼓藏在了袖子里。星垂一见那东西没了,就想去找,但又舍不得眼前的美食,不甘心地朝邱岳看了几眼,才专心地吃着穆彦喂给她的东西。

“锅里还有呢,你要吃自己盛去,”穆彦对邱岳道,“碗柜里还有些咸菜,你就着吃了吧。”

邱岳乐颠颠地进厨房吃去了。

纪柴朝着他的背影笑道:“难得见到那孩子这么孩子气的一面。”通常的邱岳都像个小大人似的,既懂事又聪明。

“到底还是个孩子。”穆彦道,“从小就给那家人干活儿,连和同龄人都没在一起玩儿过。”

星垂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粥,就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四处跑。

跑了一会儿,又跌跌撞撞地朝穆彦跑来,趴在他怀里软绵绵地道:“我想尿尿。”

穆彦看着纪柴傻眼了,星垂再小,也是个女孩子。他们俩大男人,这——

第66章:闹别扭

纪柴手忙脚乱地把枝南嫂叫了过来,枝南嫂哄着星垂净了手,又给她换了身衣裳,抱着她就走,临走时嫌弃地丢下一句:“两个大男人会哄什么孩子。”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徐虎赶着马车拉着徐刘氏回来了。说是幸好去的及时,否则这一胎就保不住了。

徐虎跟着纪柴到枝南嫂家接星垂,她睡得正香呢,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在睡梦中还笑了一下。

徐虎谢过纪柴和枝南嫂小心地把她抱走了。

纪柴回到家,就见穆彦还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似乎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进屋?”眼下太阳虽然下了山,院子里不像白日那般炎热,但天黑了,蚊子也多。穆彦又是个爱招蚊子的,坐在这里少不了又被蚊子咬出几个包,那红红、大大的包在穆彦白皙的皮肤上,免不了让纪柴一阵心疼。

“给徐嫂子送去两斗米吧,”徐刘氏羸弱的模样一直在穆彦的脑袋里闪现,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她真是瘦的可怜。”

穆彦一个月有六斗廪米,两个人吃得再多也不完的,就打算着将多余的米卖掉,换些其他的东西。

纪柴心中也有些不忍:“那本是你的廪米,你想怎样都行。”

穆彦听到此话面色大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咬着牙看了纪柴一会儿,恶狠狠地道:“我竟不知原来你与我这般生分。”

纪柴头一次见穆彦发这么大的脾气,一贯温和俊美的脸上满面怒容,纪柴知是自己刚才的话惹恼了穆彦,想要道歉,本来嘴就笨,这一紧张更不知该说什么,只讪讪地叫了声:“小彦,我——”

穆彦挥挥手,朝着屋里走去:“快去吧,时候不早了。”

纪柴不敢再多说什么,到厨房拿了米,急急忙忙地给徐虎送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穆彦已经躺下了。

这一来一回的路上,纪柴把那些哄人的话想了不知多少遍,单等着和穆彦好好说一说,把他哄开心了。

未料到穆彦竟睡下了。

纪柴胡乱地洗漱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那是穆彦留给他的。

他轻轻地吹灭了油灯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找了个离穆彦不远不近的地方躺下了。

纪柴睡不着,睁着眼睛胡思乱想,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怎么就把一贯好脾气的穆彦惹恼了呢。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纪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时,就见穆彦侧着身子,眨着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他。

“我——”该说什么呢,原准备一肚子的好话,却穆彦这么一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穆彦像条鱼一般滑进了纪柴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声音有些闷闷地:“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发脾气。我只是心里有些烦,你又那么说话,我没控制住。”

说到后来,竟有些撒娇的味道在里面。

听了这话,纪柴更是在心里将自己骂了八百遍,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怎么就轮到穆彦给他道歉了呢。

他将穆彦抱得更紧了:“小彦,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样的浑话。”

“你的东西都是我的,但我的东西又何尝不是你的?”穆彦似是说给纪柴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只除了这三个字,纪柴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紧紧地搂着怀中之人,生怕他跑了似的。

穆彦心中也暗自后悔,刚才怎么就没控制住自己呢。

这场小风波很快就被掀过去了,权当是平静的生活中一剂调味品。

八月将至,眼看着赵诚就要参加秋闱。穆彦和纪柴买了些礼物去看他。

赵诚祖上曾出过几位做官的,只不过这官越来越小,最近的一代就是其祖父,在川宁县做了个县丞。

年岁大了后,就回到原籍置了些田地,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不过赵家人丁不是十分兴盛,到了赵诚这一代已是三代单传。

早些年间,赵老太爷也曾培养赵诚的父亲识文断字,怎奈他不是那块料,也就作罢,让他安安心心地照料着家里的产业。

后来又有了赵诚,赵诚自小聪明伶俐,赵老太爷想让子孙步入仕途的念头又起来了。从川宁县给赵诚找了位夫子,每天鸟也不遛了,鱼也不喂了,就看着夫子教他的宝贝孙子。

赵诚也是个争气的,年纪轻轻地就考中了秀才,还是满柳镇第一个秀才。

赵老太爷美,本来就满脸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但不管怎么说,年纪也大了,身体不那么好,赵诚考中秀才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据说,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赵老太爷去世后,赵家就剩下父子二人加几个使唤奴才。

赵诚的父亲赵员外为人和善,见谁都笑呵呵的,在满柳镇口碑很好。只是赵诚因自小读书,鲜少出家门。家中也无兄弟姐妹,长这么大连个知心朋友也没有,赵员外很是担心。

但后来听说与穆彦交好,赵员外也乐得见他们在一起。

纪柴与穆彦上门的时候,赵员外正在院子里逗弄着那只新买回来的鸟,瞧着二人来了,笑呵呵地让仆人将他们带到了后院。

赵员外的夫人几年前因病去世,赵员外既没续弦,亦没纳妾,后院没有女眷,因此便让二人进去了。

穆彦原以为赵诚会在书房里念书,未料到他正坐在凉亭里侍弄着一盆粉色的小花。

见到二人来了,赵诚高兴地打着招呼:“纪兄,景明兄,你们来了。”

纪柴和穆彦在石凳上坐下,有丫鬟马上端来了两杯茶。

穆彦打趣道:“我以为赵兄会在温书。”

赵诚笑道:“该看的早该看了,没看的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再看也无益。不如放松下心情,做些别的事情。”

穆彦轻啜了一口茶,赵诚家的茶不愧是好茶,虽不上在清河府喝的茶,但这样的茶在这里已然是不错的了。

“看来赵兄已是成竹在胸?”

赵诚在丫鬟端来的水盆里净了手,也拿起一杯茶喝了口道:“凡事不可强求,若是今年考不中,我下次再考便是。不过——”

他眨眨眼,又笑道:“我总觉得我还不至于考不中。”

“赵秀才,你那是什么花儿?开得这样好看。”纪柴从进来时就盯着那盆花看,这花他从来没见过,以前对花也不那么上心。

今年春天的时候穆彦在家里的栅栏上种了满满一下子蔷薇花,现在枝叶爬得慢栅栏都是,穆彦只说来年就能开花,花一朵接一朵的开,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大门口种的那些花倒是开了,霎是好看。

纪柴知道穆彦喜欢花,但这些花开得都不长久,只能夏天看。他想着也在屋子里用花盆为穆彦种些花,就算冬天不开花,屋子里有点儿绿意也是好的。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纪柴就到处找各式各样的花。不过西泽村的村民有时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养花呢。

纪柴到满柳镇上买过几盆回去,总觉得不够好看。刚才一见赵诚这盆花,瞬时就被吸引住了,眼睛一瞬不瞬地只盯着看。

赵诚回答他的话道:“那是杜鹃花。”

“杜鹃花?”纪柴重复了一句,杜鹃鸟他知道,杜鹃花却是头一次见。

赵诚的手放在那花的叶子上轻轻揉搓着:“这花是我去年买回来的,当时开得满盆皆是,我甚是喜爱,就把它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上每日都看着。”

“有一日下午我有事出去忘关了房门,我爹养的一只鸟不知怎的就飞了进来。等我回来时再看,窗台和地上到处都是这花的残枝败叶,再看那花盆里,只剩下不到小拇指长的一根棍儿。”

“我当时想着这花儿是活不成了,就想让下人扔掉。但终究是没忍心,还是将它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没过几天它竟然又长出了叶子。我也没太理会,就这么过了一年,我今日发现它竟然开了花。”

纪柴听得入了神,连喝了几杯茶。等赵诚说完了,他喃喃道:“真是好花,好花。”

穆彦原以为这只是棵普通的杜鹃花,没想到身后竟有这么一段故事。再看那花时,目光里带着几分的崇敬。

赵诚再和穆彦说什么,纪柴都没有听下去。眼里、心里都是那盆花。他之前还想着朝赵诚讨过来,以后再送些什么东西做补偿,但听了赵诚讲这么一段故事后,他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了。

只眼巴巴地盯着那盆花看。

花开正艳,穆彦年轻的脸庞如这花般艳丽多姿。

二人留在赵诚家里用了晚饭,喝的又是赵诚用自家院子里的青梅树亲自酿的青梅酒。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纪柴和穆彦打算回家去了,赵诚送他们到了门口,又道了声:“等我一会儿。”

转身进了院中,再回来时怀中抱着那盆花,又纪柴笑道:“这杜鹃花就送给纪兄吧。”

第67章:吻痕

纪柴乐颠颠地抱着那盆花往家走,嘴里止不住地赞美之词。

“你说赵秀才怎么就把这花给咱们了呢?”明明赵诚也宝贝得不得了。

穆彦笑笑:“你那眼珠子都要贴到这盆花上了。”

纪柴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真有那么明显吗?”

前脚说完赵诚就要参加秋闱考试,后脚赵诚秋闱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不出意外地中了举人。

赵员外甚是高兴,热热闹闹地摆了一场宴席。

穆彦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幅字,拿到满柳镇上裱好,与纪柴去了赵家。

赵家来客很多,酒席在院子里摆不下,一直摆到大街上。

赵诚忙不迭地招待客人,饶是再忙,一眼就瞧见了正往这边走的穆彦。

他将两人请到自己的书房里,听说穆彦送给他一幅自己写的字,嘴都乐得合不上。

赠送字画在文人之间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在穆彦这里却是不同的,穆彦穆景明是何许人也?天下第一才子!饶是他家境败落了,但仍旧挡不住天下第一才子这金灿灿的荣耀。天下的读书人还是以穆彦为榜样。

文人身上总是带着那么一股清高,早年间的穆彦家世虽说比不上那些京官,但也称得上是家境显赫,他自己更是有天下第一才子的金字招牌。因此,穆彦从不与人赠字。

据说,有一大户曾出千金购得穆彦一字,都被他拒绝了。

得知此事的文人们,对穆彦的评价更是上了一个台阶。不畏权势所动,不畏金钱所诱。文采卓绝,人品高洁,这样的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子。

这些,赵诚知道的清清楚楚。所以,当他听说穆彦给他写了一副字,怎能不惊讶?怎能不欣喜?

赵诚屏住呼吸,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字展开,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宁静致远。

赵诚心中一阵熨帖,这个时刻人人都恭维他,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奉承话,也只有穆彦能在此刻提醒他戒骄戒躁,心境平和。

那幅字像有巨大的魔力似的,深深地吸引着赵诚的目光。赵诚轻声道:“定不会辜负景明兄的一番用意。”

再抬起头时,看见的是穆彦那含着笑意的眸子。穆彦的眼睛很是好看,黑白分明,眼睛里好像流动着一潭泉水。这会儿笑着,只觉得那水仿佛要溢出来似的。

赵诚感叹,得一知己如此,夫复何求。

“景明兄,我若是高中了呢?”还有什么礼物?

“赵兄若是高中了,我便再送你一幅画。”

赵诚不敢置信地问:“此言当真?”天下皆知穆景明的字写得好,画比字还要好,他写的字别人倒是不难看到,只是这画,看过的人却寥寥无几。更别提谁能得到他亲手画的一幅画了。

“穆彦一诺千金。”

赵诚也知道穆彦是个重信重义之人,只是刚才的狂喜让他禁不住再确认一番。

几个人又说了些闲话,赵诚又道:“景明兄,再过几日我便准备进京赶考,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说到后来,声音里有了一些苦涩的味道。

“考中的进士,大多会在翰林院供职多年,然后再调往外地,”穆彦坚定地道,“三年后,我必会到京赶考。”

“那我便在京城等待景明兄了。”赵诚眼睛一扫在旁的纪柴,笑道,“还有纪兄。”

眼见着与赵诚说话的时间不短了,今天来的客人着实不少,穆彦也不好再与赵诚多说,便与纪柴告别了赵诚,寻一处地方坐去了。

差不多过了十天,赵诚果真出发了,临行的那天,穆彦和纪柴起了个大早,到满柳镇去送他。

赵诚给了穆彦一葫芦青梅酒,道了声珍重,坐上马车绝尘而去。

直至马车越来越小,再也瞧不见,穆彦才与纪柴慢慢往家走。

这一路走的静悄悄的,一直快到了家门口,纪柴才出了声。

“小彦。”

“嗯?”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赵诚走后,天就开始下雨,几乎每天都下,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春天没下的雨全都补上似的。

但现在眼瞅着就要秋收了,总这么下雨,到时地里的庄稼也不好往回收。

天总下雨,也出不去屋,穆彦整天都在家里看书,纪柴就在一旁陪着他,偶尔也凑到他身边跟着看看。

但看着看着就看到一块儿去了,纪柴总是缠着穆彦干那事。还理直气壮地道:“等过些日子就秋收了,秋收时哪还有力气再干这事,这不得趁早补回来。”

只不过穆彦实在不好意思大白天的也干那事,纪柴倒是哄着他,左右雨下得大,又不能有人来,怕什么。

穆彦被缠得没法,也就跟着纪柴一起胡闹。

这天好不容易是个大晴天,纪柴陪着穆彦出去走走。连日里没法出屋,身子都发霉了。

村子里不少人也都出来闲逛,俩人遇见谁就和谁闲聊一会儿。

正往前走着,忽见王秀秀打对面来了,王秀秀看到他们明显地停了一下,知道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离着近了,看着穆彦时,眼睛里飞快地闪现出一抹异色,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这点儿小动作全都落到了穆彦的眼里,穆彦与她说了几句客套话,王秀秀便告辞了。

看着王秀秀堪称逃也似飞快离去的背影,纪柴疑惑地道:“我怎么觉得她在躲着咱们俩?”

尚在疑惑间,邱岳从远处叫着二人蹦蹦跳跳地来了。

“咦?夫子,你的脖子是怎么了?怎么青青紫紫的?”说着还想凑过去仔细瞧瞧。

穆彦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那是纪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那处吻痕就在喉结的下方,纪柴怕被发现,从来不敢在穆彦的裸露之处留在痕迹,昨天一时情动竟没控制住。

今早时确实发现了那处吻痕,特意找了件领子稍稍高一点儿的衣服,确定挡住了那处吻痕这才放心地出来了。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那衣服最上面的纽扣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吻痕就这么若隐若现地显露出来了。

怪不得刚才王秀秀见他时那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这一路上他遇到了这么多人,也不知被多少人瞧见了。

穆彦心中虽是忐忑不安,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道:“这几天嗓子不舒服,昨天揪了揪。”

邱岳疑惑地道:“看起来不像啊。”

在邱岳刚一问出口时,纪柴也一眼瞧见了那处吻痕:“邱岳啊,你自己玩儿去吧。夫子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我和他回去休息休息。”

说完二人也不等邱岳的反应,急匆匆地就往家里走。

回到家,穆彦马上打来一盆水,照着水盆仔细地看,那吻痕实在显眼的狠,想看不见都难。

穆彦在此处生活多年,又岂会不知这人最喜欢干的就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讲究个东家长西家短的事。

他没有成亲,脖子上却出现了吻痕,势必会成为一个很好的闲谈话题。

“别担心了,别人也许没看见,”纪柴也不确定地安慰他道,“这一路也没见别人说什么,兴许那扣子只是见到邱岳之前才掉的呢。”

穆彦道:“但愿如此吧。”

紧接着就秋收了,家家户户开始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了,谁也没闲功夫去谈论别人家的事。

今年的粮食不出意料地比往年减产了许多,但要是勒紧裤腰带,还是能挺到来年秋收的。

玉米的叶子此时虽已枯黄一片,但上面还覆盖着一些细细的茸毛,裸露的肌肤一碰到那些茸毛,就红了一大片,还痒痒的。

每天晚上,不管回去多晚,纪柴总要烧一大锅水,叫穆彦洗个热水澡,好好泡一泡。

收玉米和收水稻不同,先要用镰刀把玉米杆一棵棵割倒在地,然后再把玉米棒掰下来,把玉米的皮剥掉,最后才把这些剥了皮的玉米用车运回家。

最难的一步还是往回运玉米,乡路难走,牛车上装的玉米又多又重,单凭人力十分难拉。穆彦几次想要帮忙,都被纪柴拦住了。

本来纪柴连穆彦下地干活这事都不同意,他舍不得他受这份罪。是穆彦一再坚持他才勉强同意的,这拉车的活,他更舍不得让他干了。

看着纪柴额头上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穆彦心疼地道:“咱们也买头牛吧。看你受这份罪,我心里难受。”

“没事,”纪柴将肩膀上的绳子往上颠了颠,“你男人有都是力气。”

穆彦只觉得这日子不管身上多苦,这心里也是甜的。

这日晚上拉着最后一趟车回来的时候,穆彦瞧见了徐刘氏挺着个肚子还在地里劳作。

星垂就坐在旁边的玉米堆上玩儿。一岁多的孩子正是好动的时候,时不时地就跑一边玩去,徐刘氏既要干活儿,又要照看她,辛苦极了。

穆彦的眼睛有些发胀:“徐嫂子的肚子有六七个月大了吧。”

纪柴点点头:“有了。”

穆彦轻叹口气:“咱们快点儿干,等地里的活儿完事了,去帮帮她吧。”

第68章:出走

穆彦和纪柴还是晚了一步,当俩人紧赶慢赶将地里的活儿全部弄完后,当天晚上传来了徐刘氏流产的消息。

那天晚上,几乎整个西泽村都听到了徐刘氏的惨叫声。

穆彦和纪柴两个大男人不好去,只能拜托枝南嫂过去看一看。

枝南嫂看过后回来叹着气道:“真是造孽啊,那么大的月份说没就没了。听说是孕期吃得不好,又太过劳累,这秋收干得活儿更多,又是照看孩子,又是做饭,又是到地里干活儿,这孩子能保住才怪。唉,造孽啊!”

“那么大月份的孩子,再过一个月就能活了。”枝南嫂摇着头,叹息着走了。

穆彦一向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了下来:“我若是快些干活儿,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纪柴把他揽在怀中,用手拍着他的后背,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事还得穆彦自己走出来,他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虽说徐刘氏流了产,但穆彦和纪柴还是按照原来计划,去帮徐虎家收割田地。此时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天气不暖不热,甚是舒畅。但这田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味道,穆彦从来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只纪柴与徐虎偶尔地说上那么两句。

中午的时候,仨人就在田里吃点儿随身携带的干粮对付了一口。一直到日头西去,方拿着镰刀往回走。

纪柴与穆彦帮着徐虎干了一天的活儿,徐虎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非要俩人到他家里吃饭。

二人无法推脱,只好去了,也连带着看看徐刘氏怎么样了。

推开徐家屋门,屋内黑漆漆,静悄悄的,像没有人气似的。徐虎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一脚踹开屋内,大喊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做饭!”

穆彦和纪柴相互对看一眼,急忙跟在徐虎的身后。徐刘氏搂着孩子躺在炕上,脸色灰扑扑的,难看的狠,要不是她的手还轻轻地拍着孩子,穆彦简直都以为她是个死人了。

睡梦中的星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大哭,徐刘氏艰难地拄着一只胳膊半坐起来,将星垂搂抱在怀里,并没有搭理徐虎。

她这个样子反而使徐虎更生气了,徐虎一把薅过徐刘氏的衣领子,将她拽到自己面前,力气太大,星垂差一点儿被甩出去:“你作什么死?我说话你没听见是吗?”

纪柴急忙去掰徐虎的那只手,大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嫂子她身体不舒服,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你还让她做饭,不是要她命呢吗?”

徐虎慢慢地松开了拽着徐刘氏衣领的手,仍不服气地对纪柴道:“你不知道她这个废物,连个孩子都留不住,还能干什么!”

“你怎么说话呢?”纪柴真有些生气了,“孩子没了能怪嫂子一个人吗?她心里一定比谁都难过,这个时候你不安慰她,还怪她,有你这么当丈夫的吗?”

徐虎瞪大着眼睛道:“你知道什么,那可是个男孩!”

纪柴的火也止不住地蹭蹭往上冒,他使劲拉着徐虎往外走:“来来来,我和你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别在这里。”

纪柴有那么一股子劲,这会儿气极了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更大,徐虎半点儿挣扎不得,被纪柴老老实实地拽了出去。

与穆彦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听穆彦淡淡地道:“打媳妇是找不回面子的。”

纪柴和徐虎出去了,屋子里瞬时静了下来,原来还哭着的星垂早被徐虎那几嗓子吓得不敢哭了,这会儿在徐刘氏的安抚下已经沉沉睡去。

“穆彦啊,坐下来陪嫂子说会儿话吧。”这是徐刘氏第一次称呼穆彦的名字,她的声音像漂浮在空中的气泡,缥缈,轻盈,一不小心就会破碎了一般。

穆彦搭了个炕沿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去年翻云寨攻打咱们村的那段日子,”徐刘氏看着远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刻,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那段日子我带领着村里的女人们完成各种任务,那一刻我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我存在的意义不仅仅只是生孩子,虽然我是女人,但你们男人能干的事,我们女人也一样能干。”

“可是现在,”徐刘氏看向星垂,也只有看向星垂时,她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有了些生气。小小的星垂什么都不懂,尚不知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只甜甜的睡着,“星垂也要走我的老路了。”

“嫂子——”穆彦轻唤了一声。

徐刘氏朝他摆摆手:“刚开始的时候我那样对你,你记恨嫂子吗?”

也不等穆彦回话,徐刘氏又道:“当时咱们俩一块被买回来,你明明骗了纪柴。但那傻小子还是对你那么好,他说把你当兄弟,他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他每次看你的眼神,那哪是看兄弟的样子,分明就是看情人的样子。”

徐刘氏笑着摇摇头:“我既没骗徐虎,又帮他干这么多的活儿,还给他生孩子。但他对我又如何?我那时不服气啊,唉,说白了也是嫉妒吧,就总想着对你找找茬。你非但不和我一般见识,还处处帮着我,你的这份恩情,嫂子永远都记着。”

想起来刚和徐刘氏来到西泽村的时候,穆彦眼中一阵发胀。那时的徐刘氏长得颇为粗壮,怎么短短几年的功夫,这人竟瘦成了这样。

穆彦感觉徐刘氏今天有些怪怪的,徐刘氏本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以往和徐虎发生了矛盾,都与徐虎对着打。怎么今日她竟这般安静。

这种安静让穆彦感到害怕。

徐刘氏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穆彦啊,再借嫂子五斗米吧。”

电光火石之间,穆彦心中的那根线终于连上了,他知道徐刘氏想要干什么了!

徐刘氏朝他笑笑:“我想好好活着。”

这话,穆彦来到西泽村的时候对纪柴说过,对刘三狗也说过。如今,却变成了徐刘氏对他说了。

看着徐刘氏那张灰扑扑的脸,穆彦缓慢地、坚定地点点头。

这时,就听纪柴在外面叫他,穆彦答应着出去了,也不知他和徐虎都说了些什么,总之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穆彦也不管那个,和纪柴一起回了家。

天已经黑透了,回到家里的纪柴只觉得腰酸背痛这肚子也饿得咕咕叫。纪柴的意思是做点儿简单的、快点儿一点儿的食物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穆彦却坚持要吃馒头,纪柴想要帮他,他还不让,再说就急了。

“纪柴,我想买点儿东西,”在厨房和面的穆彦道,“需要一两银子。”

纪柴躺在炕上懒洋洋地道:“买呗,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以前,纪柴家的三亩地,一年也才收获一两银子。

穆彦从那个黑盒子里将银子取出,又去了厨房。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馒头做好了,穆彦打发纪柴给徐刘氏送去些。又顺带着把徐刘氏要的大米送去了。

穆彦望着沉沉的夜色,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纪柴和穆彦尚在吃早饭。就见徐虎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了,看着俩人一脸慌张地道:“我那个婆娘不见了!”

“不见了?”纪柴倒是很惊讶,拽过一把椅子给徐虎,“你坐下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徐虎急得直跳脚:“哎呀,我哪能坐得下,快和我去找找吧。”

穆彦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孩子呢?”

“孩子在家呢,咱们快走吧。”

穆彦一下子站起来,快步朝外面走去,把那么小的孩子单独放在家,怎么放心!

到了徐虎家后,星垂还坐在炕上玩儿呢,看着穆彦来了,嘿嘿直朝他乐。

穆彦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早上吃东西了吗?”

小小的星垂已经能听懂话了,软软地道:“没,没吃。”

穆彦回头看着徐虎道:“怎么没给星垂准备吃的?”

“这一早上光顾着找她娘了,也没顾上她啊,”徐虎道,“饿一顿又没事。”

看着穆彦那凌厉的目光,徐虎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地把“还是个丫头片子”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纪柴挡在两人中间道:“你怎么知道嫂子走了?她会不会出去串门了?”

“我原本也是那么想的,”徐虎道,“可是你看她把衣服都带走了,还有昨天你送来的那些馒头。”

纪柴偷眼看向穆彦,见穆彦一脸无谓的样子,只顾哄星垂玩儿,他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走吧,咱们叫上村子里的人去找找。”纪柴迈出屋门的腿又缩了回来,他留了个心眼,看着徐虎道,“等把嫂子找回来了,你可不许再像以前那样待她。”

徐虎急得都快哭了:“我知道,我知道,以前都是我不好,她回来了我肯定好好待她。”

徐虎一直找到了满柳镇上,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徐刘氏这次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好像西泽村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第69章:被迫离开西泽村

徐刘氏离家出走的话题,像阵风似的迅速地在西泽村传开了,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忙完了农活儿,正是一年中最闲的季节。

这人一落闲,就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闲话。

眼下什么话题最火热?除了徐刘氏还是徐刘氏。

一提起徐刘氏连带着提起了穆彦,谁让两个人是一起被买到西泽村的呢?

穆彦自然是没工夫理会这些流言蜚语的,秋收之后,往年的学堂自然而言又开了起来,只不过今年来的孩子更少,穆彦大抵知道是因为什么,也并未往心里去。

今年的收成是不怎么样,但今年的地比去年的多,再加上他还有廪米,所以今年的收入比去年要多上许多。

穆彦掂量着手里的银子,和纪柴商量着又买回了一些田地。

买完地后,手里只剩下几枚铜板,这也没什么。家里有足够的存粮和过冬的菜,不需要买什么,再说这地方,想花钱也花不出去。

下个月朝廷又会送来些廪米,如果真有用银子的地方,把那米卖了也就是了。

穆彦与纪柴的小日子可谓过得是红红火火,可有那么一句话,有时候不是人找事,而是事找人。

这一日,学堂刚散了学,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丫头从外面腾腾跑了进来,见到穆彦,软软绵绵地道:“秀才叔叔,里正叔叔叫你到他那里去一趟呢。”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击心头,自从他考中了秀才之后,里正有什么事找他,都会亲自来的,像今天这般随便派个小丫头过来,还是第一次。

穆彦压制住满腔的疑惑,朝纪柴打了个招呼就去了里正家。

里正正站在门外等他,见他来了,与他客套了几句话,便将他请到了屋子里。

屋里散发出一股若隐若无的茶香味,穆彦一眼就瞧见那张吃饭的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这茶具与整个房间都格格不入。

茶香味自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里正做出一个请字的手势,将穆彦让到桌旁坐下,他自坐到穆彦的对面。

他拿着那茶壶,倒了一杯茶,茶香顺着袅袅白雾飘散到空气中,味道愈发地浓烈。

里正伸手一指那杯倒好的茶:“请。”

穆彦将茶杯端到自己面前,却没有喝。

里正又拿起那个空茶杯,一边缓缓地往里面注水一边道:“我知道穆秀才以前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一向喝惯那些上等的好茶。我这茶虽劣,但放眼整个西泽村,也不是人人都能喝上的。”

这倒是句实话,西泽村的人都只是直接喝自家的井水解渴,充其量冬天的时候会把水烧开,谁会喝什么茶呢。

“里正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穆彦也不卖官司,他可不相信里正找他来,只是和他品茶这么简单。

“好,我就喜欢穆秀才这种爽快的人,”里正也不多说废话,渐渐收敛起了笑容,一板正经地对穆彦道,“近来有许多村民到我这里告你。穆秀才可知是为了什么?”

穆彦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仍故作不知地道:“可是为了徐嫂子一事?”徐虎认为徐刘氏走的前一天晚上,一定是穆彦对她说了什么,才促使她离家出走的。这话,徐虎虽然没当着纪柴和穆彦的面明说,但穆彦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

“那只是徐虎一人的猜测,并不算什么事。”里正道,“穆秀才,我还是那句话,你一定出身于大户人家。这大户人家的习性和我们庄稼汉可不一样,就那这喝茶来说,你们能品出个花样来,可对于我们,这只是一杯解渴的茶水罢了。”里正拿起桌上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有些事情,在你们大户人家眼里是风流韵事,但在我们眼中却是那伤风败俗的事情……”

“里正大人可是觉得在下做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穆彦打断了里正的话,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清逸俊秀,面上又挂着淡淡笑容的男子,里正猛地打了个寒颤。为何,为何此人让他有些害怕?

“我,我只是好意提醒穆秀才。”里正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免得毁了大好的前程。”

“里正大人休要怪穆彦不识好歹,这提醒,穆彦并不需要。”话毕,穆彦站起身就往外走,更不多说一句废话。

里正仍坐在原处,看着那杯未动的茶杯,他原想着劝穆彦像徐刘氏那般悄悄地走了,但穆彦却把他要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到了肚子里。

如此看——

穆彦急匆匆地往家走,说不慌乱是假的,他知道,这西泽村是待不下去了。

可是没想到一切来的会这么快。

当天夜里,尚在睡梦中的纪柴和穆彦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纪柴穿好衣服迷迷糊糊走去开门:“谁啊?”

“是我,纪柴,快点儿开门,出大事了!”外面这人说话语气急促的厉害,听声音好像是刘三狗。

纪柴把门打开,刘三狗嗖地就窜进屋子里。

穆彦也已穿好衣服,将油灯点亮了。

穆彦的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抹温热的红色,流露出一副慵懒之姿。刘三狗瞧得心快速地跳了几跳。

因为以前的事情,穆彦对他一向没什么好脸色,也就没与他说话。

刘三狗也顾不得许多,急切地道:“纪柴,穆秀才,你们快跑吧!里正带人来抓你们了!”

“你说什么?”纪柴吃惊地道,里正怎么会带人来抓他们?刘三狗与里正是邻居,若是里正那里有什么大动静,刘三狗不会不知道,他说的八成就是真的。饶是如此,纪柴也不敢相信这事。

刘三狗着急地推开门看看外面,远处还没什么动静。他又关上门急吼吼地道:“你和穆秀才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

最近纪柴多少也听到些风声,既然他们知道了,也不至于带着人来抓他们啊。

“小彦——”别怕两个字被刘三狗打断,刘三狗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这次你们必须得逃了,我来时听到那院里商量着要把你们俩浸猪笼呢。你们只有两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哎呀,你们快收拾吧,一边收拾我一边和你们说。”刘三狗再三催促着,在屋里急得直转,又伸着脖子看看外面,恨不得亲自动手帮两人收拾。

纪柴一看穆彦,穆彦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开始翻箱倒柜地忙活开了。

刘三狗道:“穆秀才来了咱们村后,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去年来了个翻云寨,咱们村差点儿就没了。”

纪柴忍不住打断道:“翻云寨的人来了与小彦有什么关系?再说,还是小彦指挥咱们打败了翻云寨的人。”

刘三狗没接他的话,只自顾自地道:“今年年头不好,家家户户都减产。可是你们家的收入却比往年更多了,该买地买地,该吃好的吃好的。”

纪柴瞧了一眼穆彦,穆彦正专心地整理着东西,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纪柴简直想骂娘了,只听刘三狗又道:“求雨时,法师就说是因为咱们村有了人做了违反天理一事,老天才惩罚咱们的。现在他们知道了你们的事情,自然就联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纪柴一拳打在炕上,把坑打得哄得一声响:“我去找他们!”

“唉你可别去。他们多么多张嘴,你只有一张嘴,你是说不过他们的。”刘三狗死命地抱住纪柴的腰,纪柴还真有力气,差点儿就把刘三狗甩了出去。

“纪柴,站住。”穆彦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落在了纪柴的耳内。纪柴果然闻声站住,但没有转身,后背对着穆彦。

“你愿意和我走吗?”穆彦的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纪柴急忙转过身来,几步走到穆彦身边拉起他的手,连连冲他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那咱们走。”

再没有多余的话,穆彦深情款款地看着纪柴,纪柴亦深情地回望着他。此刻只觉再没有什么能插到二人中间,刘三狗艰难地别开了头,不去看他们。

片刻后,二人简单地收拾好了行李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穆彦突然对刘三狗道:“为何要帮我们?”

刘三狗扫了纪柴一眼,坦然道:“我也喜欢你。”

纪柴的身子动了一下,穆彦握住他的那只手更用力了,两人急匆匆地往前走。几步后,穆彦突然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冲着刘三狗微微一笑:“多谢。”而后与纪柴消失在了夜幕中。

刘三狗贪婪地看着穆彦远去的背影,终于得到这个人对他的笑容,但从此,也永远失去了这个人。

初见穆彦时,只觉得这人长得比姑娘都好看。心里想的都是怎样占有他,被穆彦反抗后的那段日子,总是想报复他。可不知为何,穆彦那句“我只想好好活着”,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一般,忘也忘不掉。

他终于明白,他对这个人,觊觎的不单单是那个肉体,更是那颗滚烫的心。

认清楚这点后,他把自己的那颗心藏得更深了。他这种人,怎么能配得上那个站在云端上的那个人呢?

从此,只敢偷偷地看着他。他若是好好的,他便也好。

刘三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踏着一地月光,朝家走去。

第70章:生病

纪柴和穆彦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这时节刚刚入了冬,虽然还没下雪,但天气着实冷得很。

“小彦,咱们去哪?”纪柴紧紧地将穆彦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胸膛企图分给穆彦一点儿温暖。

穆彦看着前方,迎面吹来的风刮得他脸疼,他用手捂了捂脸:“咱们去川宁县吧。”

纪柴毫无犹豫地说了个好字。

后半夜的时候,穆彦再也走不动了,蹲在地上直喘粗气。

盘算着也走了这么久,不会再有人追来,两人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纪柴环顾着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见所到之处除了田地还是田地,想找个借宿的人家都没有。

纪柴急得团团转,这个时候,人要是不活动在外面非要冻死不可,可穆彦已经走不动了,再走下去非要他的命不可。

“小彦,我背你吧。”说着,纪柴在穆彦面前蹲下。

穆彦心知他也累得够呛,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背。

纪柴急得满脸通红:“我不累,我有都是力气。”

穆彦伸出一只胳膊,示意纪柴扶他站起来:“我还能走一会儿,一会儿真走不动了,你再背着我。咱们再往前面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个休息的地方。”

纪柴将他搀起来,又把他身上的包袱摘下来放到自己的身上,架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过三五百米,纪柴突然发现离着他们不太远的道边上矗立着一个黑鼓鼓的东西,天太黑,只看得隐隐绰绰的。

纪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指着那东西高兴地道:“那好像是座小庙。”

穆彦一听,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许多。

离得近了,看得清了,那果然是座土地庙。

土地庙没有门,有半人高,差不多和小坟包那么大,庙前还有烧纸的痕迹,看起来经常有人供奉。

纪柴朝土地庙拜了拜,说了些好话,将土地公公的塑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到外面。把随身带着的衣服整整齐齐地铺到里面,这才招呼穆彦进去。

土地庙狭小不堪,只能蜷缩地坐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虽然四处漏风,但总比没有片瓦遮头的好。

纪柴又找了两个小木棍,把它们一边一个插在土地庙门旁边的砖缝里,再拿出一件衣服挂在小棍上,算是做了一个简易的门了。

做好这些后,纪柴方弯腰进到土地庙中,将穆彦抱在怀中。又在两人身上盖了几件衣服。

穆彦朝他那边摸摸,冷风顺着衣服缝呼呼地往里面贯,他皱着眉道:“我与你换个地方。”说着就要站起来。

纪柴一把按住他:“好不容易进来了,就别折腾了,眯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刚才那衣服没压住,这风就刮进来了,我把衣角好好压压,就没事了啊。”

穆彦还是有些担心,纪柴把衣角压在自己的身下,拉着穆彦的手朝那边试探下,虽然还是有风,但果然比刚才强多了。

“别想了,我身体好,这点儿风不算什么。”纪柴一手紧紧地搂着穆彦的腰,一手将穆彦的脸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咱们也不多待,等天亮了就走。”

也不知是纪柴的胸膛太过温暖,还是穆彦太过劳累,听着纪柴那有规律的心跳声,穆彦慢慢地睡着了。

当再睁开眼时,就看见些许的白光从砖缝中射进来——天已经亮了。

穆彦稍微活动下因为过于蜷缩而麻木的身体,这一觉,睡得还算可以。

“纪柴,天亮了,咱们该走了。”穆彦趴在纪柴耳边轻声地呼唤着他。

纪柴没有动,仍就闭着眼。穆彦又唤了一声,纪柴还是没什么反应。

穆彦心中一惊,恐惧席卷了四肢百骸。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纪柴的脸,颤抖地伸出手朝纪柴的鼻子下方探去。

他不敢想,如果,如果纪柴——

还好是热的,穆彦长舒了一口气,再回过神来,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可是这热度似乎有些不对,穆彦又将眼皮贴到纪柴的额头上——果不其然,纪柴发烧了。

“纪柴!纪柴!”穆彦使劲地推着他,“快醒醒。”

纪柴迷迷糊糊地半睁开双眼:“小彦,怎么了?”

“你发烧了,咱们得赶紧到川宁县找个大夫。”穆彦慌忙地将那些衣服塞进了包袱里。

“哦,好。”纪柴感觉头有些晕,站起身来又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

“纪柴!”穆彦手疾眼快地去扶他。

纪柴朝他摆摆手:“没事,就是坐久了腿有点儿麻。”

尝试了几次后,纪柴终于站了起来。

俩人出了庙门,穆彦将土地公又摆回了原位,拜了几拜,这才搀着纪柴走了。

纪柴的情况很不好,脸烧得通红,眼睛强睁着,脚都不知道该怎么迈。

穆彦将纪柴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一手揽着他的腰,艰难地往前走。

“小彦,我好喜欢你。”话一说出口,纪柴觉得有些不对,又纠正道,“不,不能说是喜欢。是爱,我好爱你。小彦,我好爱你。”

纪柴趴在穆彦的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

纪柴是个憨厚老实之人,平时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连一句喜欢都不曾说过,可现在却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羞人的字眼。

换作往日,穆彦听到这话定会十分开心,但现在他的心有些慌乱,连脚下的步子都凌乱了,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

穆彦稳了稳心神,这个时候不能乱。纪柴还需要他,他要是不行了,纪柴可怎么办。

“纪柴,别说了。”穆彦轻声道。

纪柴果真不说了,可没过一会儿他又絮絮叨叨起来:“你是小彦吗?”

穆彦知道他是烧糊涂了,顺着他的话道:“我是。”

“你真是吗?”

穆彦闭了闭眼,又答了一声是。

纪柴高兴地将穆彦抱得更紧了,将脑袋扎到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是小彦,只有小彦的身体才这么香。”

“你还闻过谁的身体?”穆彦故意道,突然觉得生病的纪柴多了些孩子气,有些可爱。

纪柴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除了你,我没闻过谁的身体。我刚才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纪柴说不出话来,将脑袋又扎在穆彦的脖子上。

穆彦摇摇头,扶着他继续往前走。这会儿纪柴差不多把整个身体都搭在了穆彦身上,纪柴比穆彦重得多,两人走得更费力了。

不多时,穆彦已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浑身汗水淋漓。他知道,他必须快些到达川宁县,晚一刻,纪柴就多一分危险。

纪柴一直在他耳边说这说那,一会儿说什么喜欢他,一会儿又开始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穆彦倒是乐得听他说,不为别的,他说话,他心里安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穆彦遇到一个赶着牛车的老人,一问也是要去川宁县。老人倒是好心,让两人坐上车搭他们一程。

一路上,穆彦一直将纪柴抱在怀里,从包袱里拿出衣服盖在他的身上。

纪柴躺在牛车上的时候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穆彦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一时不慎,人就去了。

穆彦突然恨起自己来了,昨天晚上怎么就那么大意呢。纪柴说没事,他怎么就信了呢。看着纪柴这个样子,这心像刀挖一样的疼。

似乎从纪柴遇到自己起的那天开始,他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四处打零工,就为了多赚些银子,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每日里他像伺候少爷般的伺候自己。

可是自己给了他什么?如今,更害得他连家都回不去。

要是不遇见自己呢?他仍守着那三亩地过日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总能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纪柴啊,我到底哪里好?”竟值得你如此相待,穆彦在心中轻叹。

似乎知道穆彦心中所想,纪柴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嘴里嗫喏着,穆彦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看清了他说的是小彦。

穆彦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在心中一字一字地保证着:“我穆彦会倾尽一生待你好,绝不负你。”

在牛车上大概坐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宁川县。

老人特意将牛车赶到一家医馆前停下。穆彦千恩万谢后,搀着纪柴进了医馆。

也许是来得早,医馆的人并不太多。丈夫给纪柴检查后说只是染上了风寒,并不严重,烧退了就好了。

穆彦听完才放下心来,抓了几副药,拜托医馆里的小童子给煎上。

医馆里有供病人休息的地方,穆彦陪着纪柴在那里休息,只等着那药熬好了。

这一折腾差不多就到了中午,阵阵饭香从外面飘了进来,穆彦将荷包掏出来数一数只剩下四文钱。

纪柴生了病,总该吃些东西,穆彦拿着干瘪的荷包出去,不一会儿带回来四个包子。

纪柴许是难受,一个包子都没吃。穆彦将那四个包子小心地放在包袱里。

药已经喝下,纪柴虽然还烧着,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天一点点地黑了,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后。医馆大夫踌躇着对穆彦道:“公子,你看我们这要打烊了。”

第71章:住客栈

穆彦抬头看看外面,天上已经出了几颗星星。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穆彦说了声打扰了,架着纪柴往外走。

许是见穆彦身上的包袱瞧出他们不是本地人,医馆大夫追出门口,冲着穆彦的背影喊道:“公子,往前面直走遇到的第一个路口然后左转,就有一家客栈。”

穆彦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笑着对他说了声多谢。

也不知怎的,医馆大夫的心突然被穆彦的那个笑容揪得生疼。不是不想帮他们,只是这种事他一天都要见过许多次,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可怜的人那么多,他是帮不过来的。

但是这心怎么就这么痛呢?人老了,明个给自己开点儿药调理调理。老大夫一边摇着头想着,一边轻轻地合上了医馆的大门。

按照医馆大夫的指点,穆彦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家客栈。

大红灯笼将“云栖客栈”四个大字照得清清楚楚,穆彦并没有马上进去,只仰着头看着那牌匾出神。

纪柴似乎是冷了,直往穆彦的怀里钻,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小彦,咱们这是要去哪?”

穆彦摸了摸他的脸,还是有些热,许是那药里有安神的东西,纪柴的烧虽然降下来不少,但人还是不太清醒。

“咱们去住店。”穆彦将纪柴的衣领往上拉拉,不让丝毫的寒风灌进去。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去推那扇关着的大门。

掌柜的不在,大堂里只一个年轻的店小二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拿掸子玩儿。

瞧见穆彦进来了,忙站起来身一遛小跑到他身前,脸上挂着那招牌的笑容:“呦,客官可是要住店?”

穆彦小心翼翼地将纪柴放到一个椅子上,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冲着店小二一躬扫地:“不瞒小二哥说,我现在身无分文。但不是想白白住店,只是能否给我几天时间。你别怕,我可以把我的地契压给你。”

说着,翻开包袱找地契。可包袱见了底,这地契也不见踪迹。穆彦急得满头是汗,地契呢?地契呢?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知道地契去哪了。许是昨夜在土地庙从包袱里拿衣服的时候,地契不小心被拽了出去。

穆彦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这白白的到客栈里佘房住,已是他平生中所做的最难为情的事情。这地契还丢了,在别人眼里,他岂不成了真真正正的骗子?

穆彦越想越待不下去,他将包袱重新整理好背在身上,又给店小二施了一礼,说了声打扰了,搀着纪柴往外走。

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冷风迎面扑来,穆彦打了个寒颤。

“这位公子请等一等。”店小二急走几步来到穆彦身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这天寒地冻的,你们要上哪去啊?我看这位大哥又生着病,不如这样吧。”

说到此处,店小二朝四处看看,压低声音道:“现在掌柜的也不在,店里住房的人也不多,我给你们间房,你们先住下,等过几天你再把钱还上。”

穆彦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小二哥你说的话可当真?”

店小二嘟囔道:“我看你们也不像坏人,真是遇到难事了呢。不过可说好了,我先帮你们瞒着,等有了银子可得给我。”

“哎,好。”穆彦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着。

“你也别叫我小二哥了,大家都叫我小晨。”店小二带着穆彦往楼上走去,穿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在最后面的那间房子前停下,掏出钥匙把房门打开,让穆彦进到了里面。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对于这样的房间穆彦已经很满足了。

穆彦小心翼翼地扶着纪柴躺在床上,将他的鞋脱掉,把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

小晨伸着脖子道:“他这是得了什么病?”

“风寒,来得路上冻着了。”穆彦道。

小晨似乎松了口气,刚才一时心软就让两人进来了,也没问清楚,幸好不是什么大病。

穆彦再次谢过小晨,问过小晨厨房在哪里,拿着药去了厨房。

厨房的灶已经歇了,穆彦找了个小陶罐,将药放到里面,重新点燃了一把火,为纪柴熬了一碗药。

人一闲着就好胡思乱想,看着那熊熊烈火,穆彦这心里乱七八糟的,住的问题暂时是解决了,可他们没银子,到底是个问题。

摸了摸怀里的四个包子,穆彦也没热,拿出来就那么冷冰冰地吃了一个。

穆彦端着药回去的时候,纪柴还在睡觉,他轻声地将他唤醒,小心地喂他喝了些药,也拖鞋上了床,将他拥在怀里,缓缓地睡去,暂时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到脑后。

月亮走了,太阳来了,新的一天又来了。

穆彦早起摸摸纪柴的脑袋,烧差不多全退了,他这才放下心来。被穆彦这么一弄,纪柴也醒了,看着四周问:“这是在哪里?”

纪柴只记得昨晚迷迷糊糊地好像进了一家客栈,剩下的就都不知道了。

穆彦道:“在客栈。”

纪柴紧张地坐起来,他知道俩人还有多少银子:“你哪来的银子住店?”

穆彦将被子往上拉拉,盖在他的肩膀上:“快躺下,这才刚好些,别再着了凉。我自然是有办法,你放心吧。”

纪柴乖乖地又躺了回去,可还是不放心:“小彦——”

穆彦将一只手覆在他眼睛上:“再睡会儿,等睡醒了我再与你说。”

“穆公子,穆公子你醒了吗?”穆彦听出是小晨的声音,忙答应着起身去开门。

门外,小晨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粥,见穆彦把门打开,像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小声道:“穆公子,我从厨房里拿了两碗粥给你吃。”

“你快吃,吃完了我好把碗带走。”说着把托盘塞进穆彦怀里,也不等穆彦如何反应,刷得关上房门。将搭在肩上的抹布拿下,装作擦门的样子环顾着四周。

穆彦心中划过一阵暖流,也不敢太多耽搁,将纪柴叫起,又将昨天买的包子拿出,包子虽是凉的。但就着热粥一起吃,也觉得热乎乎的。

第72章:小晨遇事

片刻后,就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在唤小晨,小晨答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纪柴见人走了,把想问多时的话一股脑全问了出来。穆彦将吃完的碗放在桌子上的托盘里,又给纪柴倒了杯水,方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穆彦说得倒是风轻云淡,听得纪柴却是胆战心惊。

他一把将穆彦揽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怜爱地道:“都怪我不争气,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你我本是夫妻,何必再说这种话。”穆彦摩挲着纪柴的背,轻轻安抚着他,“若是我病了,你定会如此做。”

纪柴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难受,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把穆彦抱得更紧,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穆彦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将他推倒在床上,用被子给他盖得严严实实的:“你才刚刚好些,好好休息,别再着了凉。你再病得厉害了,糟心的还是我。”

纪柴本想再起来,但听到穆彦后面那句“你病再得厉害了,糟心的还是我”,就乖乖地躺下了,但心中到底是不安。

穆彦知道他在想什么:“银子的事你放心吧,我心中已有打算。赵兄之前不是说过,我一字千金,大不了写几个字卖去。”

纪柴一听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死死抓着穆彦的手:“不行,你怎么能去卖字!要是没银子我去赚!”说着跌跌撞撞地就要下床。

纪柴虽不是文人,但知道文人骨子里总是带着那么一股子清高,他之前曾在书中看过,什么饿死不食嗟来之食,什么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

贩卖自己的字画对于普通的读书人并不算什么,但穆彦是谁?想当初求买穆彦的字画的人数不胜数,穆彦何曾卖过一字?

穆家败落后,穆彦宁可饿晕在穆大人的坟前,都不肯去卖字。

如今为了他,竟然要去卖字。这无异于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沦落到女支院当娼女支。这种事,他不让穆彦去做。

穆彦一把将他按在床上,捞过被子盖上他身上,柔声道:“你先休息,这事以后再说。”

“不行!”纪柴还要坐起来,“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不能去卖字。”

穆彦怕他再着了凉,只得顺着他的话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便是。你先躺着,我出去看看。”

“你要去哪?”纪柴一把搂住他的腰,把脑袋扎到他腿上,放赖道,“你就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生怕一个没留神,穆彦真就卖了字去。

穆彦轻抚着他的头:“小晨还没回来,我去瞧瞧。顺便问问他到哪里能找到活儿干。”

纪柴轻轻地松开桎梏在他腰间的手,抬起头不确定地问:“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穆彦笑道,“对了,小晨是背着掌柜的偷偷地帮着咱们,但我想着,这是还是应该让掌柜的知道。主动坦白比被他发现了要好,再者被发现了也会连累到小晨。”

纪柴道:“你说得对。不过瞧小晨说掌柜的样子,好像他是个不怎么好说话的人。你和他说的时候小心些,别吃了亏。”

“放心吧,那我这就去了。”

纪柴还是不怎么放心,又要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

穆彦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那掌柜的再厉害还能吃了我不成。这个世上我最怕的人就是你啊。”

纪柴不解地问:“为什么?”他事事都顺着他,他说东他从不说西。

穆彦捧着他的脸,深情道:“怕你生病,怕你不开心,更怕你不要我。”

穆彦目光含情,纪柴深陷其中,心头有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似海深的情意不是任何语言能表达出来的。

纪柴将唇凑了过去,穆彦缓缓地合上眼。

正在这当,就听小晨在外面敲门:“穆公子,穆公子。”

穆彦惊的飞快地从床上站起,颇有些尴尬地整理下衣服,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了似的。纪柴也有些尴尬,穆彦按着他躺回到床上,这才开开了房门。

“穆公子你们吃完了吗?”小晨小声道,又伸长了脖子看向里面道,“那位大哥的病怎么样了?”

“吃完了,正要去找你。”穆彦将托盘端了出来,轻轻地关上房门,“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大哥的病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小晨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托盘,挠挠脑袋道:“出门在外,谁都会遇到点儿困难,能帮就帮帮吧。要是没事,我就干活儿去了,一会儿掌柜的找不着人,又该骂我了。”

“你,很怕你家掌柜的?”穆彦猜测地问道。

小晨小心地向左右看看,往穆彦身上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我们掌柜的很厉害,大家都怕他。”

“那他现在在哪?我想去找他。”接着穆彦就把想主动告诉掌柜的这事说了一遍。

小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要是执意告诉他,我也不能拦你。只是和他说话的时候要小心,别惹他不高兴。哦,对了,他不常在前面,大多时候就待在后院。你要是想见他,只管在大堂里等他便是,可别随便到后院去找他。”

小晨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穆彦在心中一一记下了,又连声说了几句多谢。

“小晨,我还想问一句,这要是想找活儿做要去哪里?”

“我和你说了这么长时间了,实在是不能再说了,我得去大堂里看看。这三眼两语的也说不清,”小晨道,“你先别急,等我一会儿抽空再来找你细说,你看怎样?”

穆彦忙说了几声打扰了,小晨蹬蹬蹬地下了楼梯。

穆彦回到屋内将事情说给了纪柴听,又陪他坐了一会儿,等到纪柴睡着后,穆彦方离开房间,打算到前堂去等掌柜的。

刚走到二楼,就听到小晨哭丧的声音从下面的大堂处传来:“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别欺人太甚!”

穆彦扶在栏杆上朝下面看去,见小晨站在一餐桌前,一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用手扯住了他的衣领。

穆彦的那声住手尚未出口,又见眼前白光一闪,络腮胡子“啊”了一声,一只不知从何飞来的飞镖正射中那只扯在小晨衣领上的手上。

第73章:掌柜的

几乎同时,一白衣男子脚踩栏杆从二楼飘然落到小晨身边。

要不是穆彦亲眼瞧着他是从他身旁的房间里出来的,还真以为那是个从天上飞来的仙人。

那男子长身玉立,飘飘然似仙人之姿。再往脸上看去,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只是那神情冷得如窗外飞雪,但这并不无损于他谪仙般的容貌,反而使得他看起来更加超凡脱俗。

饶是穆彦也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小晨见那男子来了,颇有些委屈地道:“掌柜的,他欺负人!”

穆彦原以为掌柜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未想到会是个如此年轻俊美的男人。

只不过一般的小店中客官与伙计发生争执,掌柜的都会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不管真假都还要狠狠地先骂自家伙计一通。就算云栖客栈的掌柜不肯骂自家伙计,但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用飞镖刺伤客官的做法,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白衣男子轻轻点下头,朝那络腮胡子扫了一眼,冷声道:“出了何事?”

穆彦心中暗想,他不问小晨,却问那络腮胡,这事有点儿意思。一边想着,一边从楼上走下,站到小晨身边,对他点点头。

小晨低低地唤了声穆公子。

络腮胡手背被刺了一刀,着实疼痛难忍,原想着借此事端撒泼耍赖,再讹上一笔,可一看到面前这白衣男子冷得像冰块的一双眼,原本的气焰无端地消退了不少,连手被刺一事也顾不上说,只顺着他的话指着他身后的小晨道:“你家伙计做事不长眼,将热水泼到了我的衣服上。”

说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抖了抖胸前的衣服,穆彦这次发现,他的胸前果然有一摊水渍。

“掌柜的,不是这样的,”小晨涨红了脸,急忙辩解着,“有一桌的客人要加水,我拿着水壶去给那桌客官添水。等走到这位客官身边时,他突然伸出腿绊了我一脚,我这才把水弄到他身上的。我的身上都淋到些水了呢。”

白衣男子这才发现小晨的下摆上沾了些水渍,眸子陡然发紧,上去就要掀小晨的衣服:“有没有烫着?”

小晨连连往后退,不让他碰:“没有,水是温的,再说冬天穿得多,只外面的袍子湿了些。”

白衣男子这才放下了手。

“掌柜的,我还没说完呢。”小晨很不满意刚才的话被他打断,接着又道,“虽说他是故意的,但怎么着也是咱们的客官,我总不能得罪了,就向他道歉,要给他洗衣服。谁知他却不依不饶的,非要我赔他一两银子。你说,他那身衣服怎么就值一两银子?”

白衣男子冷冷地朝络腮胡扫了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说?”连声音都是冷的。

络腮胡的手疼得厉害,又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便想速战速决,他梗着脖子道:“就算是这样,那我的手总是你故意伤的吧?”

白衣男子的眼睛一扫络腮胡伤了的那只手,络腮胡被他这么一看,身上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将手放到了身后。

“这点儿银子足够你去找个大夫。”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摆在桌上。

络腮胡没想到钱这么快就到手了,想拿又不敢拿,看了白衣男子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拿了。

拿了银子刚要走,只听白衣男子又道:“此事是结了,可我家伙计那事呢?”

“你要怎样?”络腮胡外强中干地道。

白衣男子环顾着四周,见离他两桌远的一张桌上放着一壶茶,他伸手一抓,那茶壶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手中。

他拿着茶壶对小晨道:“把它倒在他脑袋上。”

“你不要欺人太甚!”络腮胡虽是如此说,可心中也是害怕。那茶壶离着他们的距离不算近,这白衣男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茶壶吸到手中,这得有多大的内力才能办到。

白衣男子见小晨没有动,直接将茶壶塞进他怀里。

掌柜的话小晨不敢不从,再加上他心里着实有些怨气,就拿着那茶壶把茶盖掀开,真就从络腮胡的脑袋顶倒了下去。

再看螺丝胡脑袋上冒着白气,还有些茶叶沫子,别提多滑稽了。在一片嘲笑声中,落荒而逃。

“去换件衣服再回来,”白衣男子又朝刚才放着茶壶那桌努努嘴,“再给那桌的客官上壶好茶。”

小晨答应着就要走,瞧见穆彦还在一旁站着,就对他道:“穆公子,正好你刚才有事找我,和我一起来吧。”

白衣男子仿佛才瞧见穆彦似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穆彦对他点点头,和小晨一起走了。

两人穿过大堂去了后院,小晨一边走一边向穆彦介绍着:“东厢房和西厢房住着的都是伙计,那边是储藏间、马房和草料场。”

一般来说,西厢房住的都是女工。穆彦以为小晨会带着他去东厢房,没想到小晨却一直出了后门。

出了后门,没有想象中的街市。反而像进了一个大户人家,亭台楼阁、水榭华庭应有尽有。

小晨解释道:“原本的客栈只到后门这里。现在这个宅院是掌柜的后买的,掌柜的买完后,就把府门和客栈的后门连接在了一起,他平时就在这里。”

走过前院,穿过垂花门,又来到了内院,这内院不该是穆彦一个外人该来的地方,穆彦推脱不去,只在外面的凉亭里等他。

小晨却道:“这有什么的,这内院里也没有女眷。再说,我家掌柜的知道我带你来,又没说什么。”

说完,硬是拽着穆彦一同进去了。

小晨推开正房的门,先让穆彦进去。两人只在外间,并没有再往里面进。饶是这样,穆彦低着头,不敢四处看。小晨给他拿了把椅子,又给他倒了杯茶。

小晨打开柜子找出一件衣服,自顾自地解释道:“掌柜的晚上要用人伺候,他用惯了我,就让我住在外间伺候他。”

“你很早以前就跟着他了?”

“是呀,”小晨道,“在我五岁那年,掌柜的把我从外面捡回来,我就一直跟着他。后来,又跟着他来到这川宁县,他在这里开了这家云栖客栈,我就又是当店小二,又是当他的贴身小厮。”

第74章:活计

小晨将外面的棉袍脱了,露出里面白雪的亵衣来。亵衣光滑柔顺、质地精良。穆彦一眼就瞧出那亵衣是出自京城的绫罗坊的。

绫罗坊的成衣闻名天下,所穿之人非富即贵,这样的衣服,怎么会穿在一个店小二的身上。

饶是穆彦再怎么对别人的事不敢兴趣,也有些疑惑:“小晨,我瞧你这亵衣甚是好看。”

“你说这件呀,”小晨低头在自己的亵衣上拍了下,说道,“这是少爷不穿的旧衣,就送与我穿了。”

刚才那白衣男子的身形比小晨要高大许多,但这亵衣穿在小晨身上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再瞧他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看起来说的不像是假话。

那就是——

电光火石之间,再结合刚才的那件事,穆彦了然了。

小晨把新找出来的棉袍穿好,又把刚才那件搭在衣架上,这才坐下来对穆彦道:“穆公子,现在的活计恐怕不太好找。眼下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一般的店里,都要等到年后再招人。”

穆彦一听,心底冰凉冰凉的,莫说一个多月,他现在一天都等不了。

“不过还有个能赚钱的地方,那地方越到逢年过节,赚得越多,”小晨顿了下,上下打量了穆彦几眼,才道,“但这活儿不是穆公子你能干得来的,说了也是白说。我看你那大哥倒是能干。”

好歹有了点儿希望,穆彦忙问:“是何活计?”

小晨回道:“再往东走不到一刻钟就是东市,东市是咱们川宁县最大的一个集市。里面卖什么的都有,外地商人的买卖也在那里做。据说每日里从外地来到那里的货车数不胜数。总会有许多商人雇人搬运货物,都是干一天结一天的账。”

穆彦心中暗叹,这活儿果真不是他能干得来的。虽说在西泽村待的这几年也干了不少活儿,这可搬运货物的活儿却是一次也没干过。再加上纪柴有意照顾他,说到底,他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但是目前除了这活儿,也没什么别的活儿可干。多待一天,就白白浪费一天的时间赚银子。这活虽累,但结银子快,穆彦不是那种没有尝试就轻言放弃之人。再三考量,决定去东市看看。

屋内一时沉默无声,突然,小晨激动地一拍桌子,兴奋地道:“哎?我倒是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主意。穆公子,你会写字吧?”

穆彦不明所以,但仍答道:“读过几年书。”

“我一瞧就知你是个读书人,”小晨洋洋自得地道,“咱们这云栖客栈离着东市近,每日来往的客人也多。这客人里也有许多不识字的,经常带着书信让我们给他们念字。有的还让我们帮着给写信。我们哪有那时间啊,最多也只能帮着念念信。再说这里的伙计就我一个识字的,其他的都不识字。”

说到此处,小晨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窗外,见无人打扰,又凑到穆彦耳边神神秘秘地道:“穆公子我和你说啊,别人让我念一封信都会偷偷给我两文钱。我给你看看我一个月只读信的钱就赚了多少。”

说着,小晨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盒子,只打开一条缝儿让穆彦瞧瞧,又飞快地把盒子藏了起来,得意地道:“你瞧,我这收获还不错吧。”

盒子不大,里面的铜板装得满满登登的,看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收入。

小晨又道:“我们掌柜的不知道我还有这笔小金库,这事我只和你一个人说了,你可得帮我保密啊。”

穆彦回道:“穆彦自会保守秘密。方才与我说的那搬运那货物的活儿,也莫说给我大哥听。”

小晨拍拍胸脯:“你放心吧,我这个人嘴巴严得很,不该说的一句话都不会说。”

似乎和穆彦相互交换了秘密,小晨的心情更好了。

“穆公子,我也不知为何,瞧见你就觉得你特别亲切,什么话都想和你说,”小晨笑嘻嘻地道,明明和穆彦年纪差不多大,可看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咱们接着说刚才那事。我琢磨着,不如你就在这店里摆个摊位,专门给别人写信、读信,也能图个温饱,等过了年,再另寻别的活计。”

“这样恐怕不妥。”穆彦推脱道,他如此做岂不抢了小晨的进项?

“这有什么不妥的,你是怕我们掌柜的不同意吗?”小晨显然没有领会到穆彦的意思,“这你放心,我都替你想好了。大堂那么大,你摆个摊能占多大点儿地方。你再给掌柜的钱银子做摊位费,他肯定愿意的。再说,你这么一弄,来客人的人肯定会比现在的多。原本只想写个信的人,一闻咱们这菜香味,兴许就点一桌菜呢。这事,对谁都是好处的。”

穆彦心中一阵熨帖,他与小晨虽不能说是个陌生人,但总归归不到熟人那类去。才与他相处短短两天,竟得他如此真心相待,如此一来,他更不能抢了小晨的这份买卖。

穆彦一阵推脱,小晨刚开始还不明所以,说到后来也明白了几分,他拍了下大腿道:“唉,我当是什么事呢。我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我替人读信,那是背着我们掌柜的偷偷地做的,这银子赚得也不踏实。再者,你现在比我缺银子。”

其实这活儿对穆彦来说再好不过。他现在需要银子,做别的活儿一般都是到了年底才结银子,这活儿干一天就有一天的收入。况且这也不是卖字,这里无人识得穆彦,他给人写信时只需换个字体便是。

穆彦思考一番,想了个折衷办法,既然小晨执意要他在此处摆摊,那不如每日里也给他些银子,自己心里也能好受些。

谁知小晨又推脱道:“我想着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干吗还计较那么多。你赚得那钱既要给掌柜的,又要给我,那你自己还剩什么。咱们来日方长,以后说不准我还有麻烦到你的地方。”

穆彦不是那种执拗之人,见小晨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就答应了。

瞧着说话的时间也不短了,两人回到了前边的客栈。

掌柜的不知又去了哪里,穆彦只好先回到房间。

纪柴还没醒来,穆彦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书。一直到中午纪柴才悠悠转醒,听穆彦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顿时觉得病好了大半。

第75章:有请

过了中午,穆彦又拿着药去厨房熬。许是小晨打过招呼,厨房里的人对穆彦颇有照顾,临走时还塞给他几个馒头。

纪柴的烧已渐渐退下,虽有些鼻塞,但不是什么大问题,穆彦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天黑下来的时候,小晨又来敲门:“穆公子,纪大哥,我们家掌柜的有请。”

穆彦与纪柴相对一眼,白日里穆彦遍寻他不着,到了晚上,却来找他们来了。穆彦答应了一声,拿过衣服与纪柴穿上,这才回去了。

小晨先看了眼纪柴,询问道:“纪大哥的病怎么样了?”

纪柴笑笑:“不碍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几天多谢小晨了。”

小晨回道:“大家都是朋友,别总是这么客客气气的。”

小晨将两人带到掌柜的那座私人宅院中,这次没去内院,只去了前院。小晨在一间房屋前停下,敲了敲门,得到答复后,对二人道:“穆公子,纪大哥,你们进去吧,我还得到大堂里看看。”

穆彦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那人长发如瀑,白衣胜雪,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沐浴在一片月光之下。

听到门口有声音,掌柜的转过头来。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这人似乎比白日里还要好看。在月光的映衬下,整个人更显得飘逸脱俗,似是要随时羽化登仙。

穆彦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过穆彦与他完全是两种类型的美。若说此人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难么穆彦就是翩然俊雅、温润如玉。

“请坐。”掌柜的手一挥,指向旁边的桌子道。本是一个寻常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是那样的风流倜傥。

桌上摆了几道小菜,一壶酒。坐定后,他给纪柴和穆彦二人各斟了杯酒,最后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将酒壶放到酒杯上,才道:“白凤至。”

简单明了、毫无废话。

“我叫纪柴。”不知为何,纪柴一进到这屋子里总觉得有些冷。

“在下穆彦。”

白凤至双眼紧盯着穆彦看,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清河府的穆彦穆景明?”

“永川县的穆彦穆景明。”

白凤至道:“都道穆公子乃天下第一才子,如何沦落到我这小小的客栈中?”他已知穆彦的身份,自然也知,只要穆彦他想,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穆彦飞快地看了坐在旁边的纪柴,眼底闪过一抹柔情:“为了一个人。”

白凤至轻轻摇晃着酒杯,也不知瞧没瞧见穆彦刚才的动作:“什么样的人值得穆公子如此相待?”

穆彦拿起酒杯与他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又是什么人值得白公子来到这小小的川宁县,甘愿做个客栈老板?”

穆彦虽不知白凤至的真实身份,但这一日观察他吃穿用度所用银两,不是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能承担的起的。又结合小晨所说,他们是后来到这里的。穆彦何等聪明,一猜就知是怎么回事。

白凤至微微勾动下嘴角:“有趣。”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纪柴听不懂他们转弯抹角的话,只干坐着听着,穆彦若无旁人的给他夹了块菜。

“白公子唤我们来可是为了借宿一事?”穆彦心知他定不是为了此事,仍故意问道。白凤至这冷漠的性子,又岂会为了借宿一事大费周章地设一顿晚宴。

白凤至倒是坦然道:“我来看看小晨的朋友。”

“那,白公子,”纪柴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小彦想在客栈摆一个摊,这事你看?”

“自然可以。”

白凤至答应的这么爽快反而使纪柴愣住了。

“那谢谢白公子了。”纪柴给白凤至和穆彦的酒杯里重新倒满酒,双手举着酒杯,又对白凤至道,“我和小彦都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三人饮酒后,纪柴又询问着每日该给白凤至多少银子,白凤至却说不收银子。纪柴听了,心中着实不安,如此,更是欠了白凤至一个大大的人情。

正想着如何要白凤至收下银子时,只听白凤至又道:“不如穆公子替我重新写一个匾额就当抵这房钱和摊位费了。都道穆公子一字千金,我可这是赚了。”

穆彦却道:“穆彦从不卖字。”

“哦?”白凤至低着头夹了一口菜,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若是白公子看得起穆彦的字,我倒是可以送你一副。”穆彦道。

白凤至似乎也笑了,只是他脸上一贯挂着那冰冷的表情,让人瞧不真切:“穆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瞧着天色不早,穆彦和纪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白凤至突然叫住了穆彦,顿了顿,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穆彦回头笑笑:“正如你想的那样。”

白凤至一贯冷清的脸上闪现出一丝苦楚,又痛恨起自己的懦弱。天下第一的才子敢于在别人面前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的感情,可他连个爱字都不敢说出口。

白凤至将酒壶拿起,也不将酒倒在酒杯里,只就着壶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满嘴尽是苦涩。

到了内宅的时候,小晨已经回来了,看样子显然已经见过穆彦。

小晨高高兴兴地替他解下身上的大氅,又将洗脚水打好,送到他面前。白凤至只自己洗了脚,见小晨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样子着实好笑,心也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道:“有什么话想说吗?”

“嗯嗯,”小晨连连点头,话憋得太久,想说又怕白凤至生气,不说又实在是憋得慌,见白凤至问了,终于下狠心说了,“掌柜的,你为什么没要穆公子的摊位费呢?”

白凤至没要穆彦的摊位费,小晨其实是很开心的。只不过他有些想不通,他家掌柜的,见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怎么就对穆彦颇有不同。

白凤至将脚从水盆里拿出来,小晨马上递上擦脚的脚巾。

白凤至朝小晨床的方向努努嘴:“要这么说,你床底下的银子该分我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那里藏了银子?”小晨有一种想要把床底下的盒子抱在怀里的冲动。

“第一次找你读信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小晨瞪大了眼睛,在地上来回直转圈:“你你你,你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睡觉吧。”白凤至突然转移了话题,朝桌上的烛台一弹,屋内一片黑暗。

小晨摸着黑地回到了自已的床上,瞪着眼睛,僵直地躺着。掌,掌柜的早就知道了。那,那他以后的日子?

白凤至躺在床上,朝着外间小晨的方向看去,这个傻子,为何就看不出,明明他待他是不同的。

第76章:何为天道

转天一早,小晨又来敲门。整个人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的,那样子就好像摆摊给人写字的是他。

小晨献宝似的从背着的小包袱里往外一件一件拿东西:“这是我们掌柜的送给穆公子的,他说你现在连张纸都没有,就算把摊子开起来也没用。”

穆彦一样样看去,宣城的笔;歙县的墨;端州的砚台,还有一堆宣纸。除却那堆宣纸,这每一样东西都十分昂贵,就算他当初家境没有败落时,也不是样样都用得起的。

穆彦推脱不受,小晨笑嘻嘻地道:“掌柜的给你你就用着,怕什么。不过他对你倒是很特别。”

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他忘了,昨晚是谁在熟睡前嘟囔了一句:“穆公子身无分文,连买张纸的银子都没有。”

小晨送完了东西,风风光光地走了。

纪柴看着那桌子的东西问穆彦:“这些都很贵重吗?”他既不是读书人,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是认不得这些东西的。

穆彦拿起那块砚台道:“就拿它来说,历来都是作为贡品进献给皇上的。很多读书人终极一生也买不起这么一块。”

纪柴咋舌,他看不出来这与穆彦平时用的那些东西有什么不同。这么小小的东西,怎么就值这么多的银子。

“那我去给他送回去。”

“不必,”穆彦道,“别辜负了白公子的一番好意。”来日方长,有些恩情以后慢慢还就是。

穆彦打开一张宣纸,纪柴在一旁研磨,这是在西泽村就养成的习惯。穆彦提笔,认认真真地把“云栖客栈”四个大字写在了纸上。

穆彦的小摊开起来了,云栖客栈的牌匾也换了。

纪柴几次想出外找活,都被穆彦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为由拒绝了。再找小晨,小晨只道最近没有他做的活计,会帮他随时留意着。

纪柴突然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难道到了城里,他就成了毫无用处的废人?

穆彦日后势必要走官途,他就只能待在家里让穆彦养活吗?

纪柴心中烦闷不堪,在房间里坐卧不宁。想着穆彦在大堂里定会口渴,他拿着水壶打算到厨房打点儿开水给他喝。

此时虽不是饭点,但厨房里已经热热闹闹地忙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芹菜都择好了吗?”

有人答道:“小王家中有事,告了几天假,他的活还没人做呢。”

那个人急吼吼地道:“你们都怎么回事啊,眼看着就要到饭点了,这菜还未择,一会儿怎么上菜?没了个人,这客栈就开不下去了吗?”

那边那人没了声音,可能在想要怎么做。

纪柴大声道:“芹菜在哪?我来择。”

厨房里的人虽不认识纪柴,但有个人要干活,也没说什么,指引着纪柴去择菜。

芹菜差不多择完后,就到了饭点。厨房里一阵人仰马翻,纪柴也没走,看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帮忙。

一直到晚饭后,才回到房间里。

不多时,穆彦也回来了。纪柴不敢说今天都做了什么,只问了穆彦今天的情况。

以后几天,二人皆是如此。穆彦在大堂里摆摊,纪柴就到后面帮厨。

一开始,纪柴只做些杂活儿。后厨的管事李大厨瞧纪柴憨厚老实,又踏实肯干,就让他给自己打下手。

张婶曾对纪柴偷偷说过:“李大厨原来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厨,这岁数大了,才回到咱们这。在家待了一段日子闲不住,就来到了咱们客栈。他手艺好,但脾气怪,当初找他拜师的人从东市能排到西市,他都一个没收。我看他对你倒是不一般,你和他多说点儿好话,争取让他收下你。就算他不收你,你总在他身边,他做菜时机灵着点儿,偷偷地学点儿,都够你用一辈子的了。”

纪柴自是千恩万谢,干活儿更加卖力。纪柴刚开始来厨房干活儿,倒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觉得白凤至帮助他们颇多,他帮着干些活儿,也算是回报一二。

听了张婶这么说,纪柴的心思也有些活络,若真能把李大厨的学艺学到手,那他以后在城里,好歹有个吃饭的手艺。

转眼间,在云栖客栈已住了十多日。纪柴渐渐将在后厨干活儿这事说与穆彦听了,穆彦倒也很高兴,只让他注意身体别累着。

这段日子以来,虽不见白凤至,但小晨几乎一有空便来。瞧见小晨那天真烂漫的样子,穆彦愈发地想念邱岳。

说来也巧,有一天日落,穆彦正低着头整理笔墨,打算收整好了回房间与纪柴吃点儿东西。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人,直奔穆彦而来。在他面前怔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激动地轻声唤道:“夫子?”

熟悉的声音,穆彦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邱岳的眼里含着泪水,激动地一把扑到穆彦怀里:“夫子,我可找到了你!”

穆彦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在这里见到邱岳。

穆彦将邱岳带回屋子,恰好纪柴也刚端着饭菜回来。

原来那夜发生的事,邱岳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等他来到纪柴家,早已是人去屋空。

邱岳料想到二人一定是逃走了,倒也放下心来。

但又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二人了,心中又万分难过,便想出来找他们。他像那对儿夫妻要了一两银子,说就当是他那六亩地的卖地钱。只要给了银子,以后那地与他再无干系。

那对儿夫妻倒是乐得很,这么便宜的价格就买到了六亩地。生怕邱岳反悔,当下找到里正,与邱岳签好了文书。

邱岳也没什么可留恋,拿着银子寻人去了。

可人海茫茫,找人谈何容易。他想着先在川宁县找找看,如果没有,穆彦他们肯定就去了京城。

没想到,真就让他找到了。

“我从这里经过时,瞧那牌匾,就知道那字是夫子写的。”邱岳得意地道。

邱岳再怎么聪明伶俐,也是个孩子。这一路走来想必吃了不少苦,见到他穆彦真是既高兴又心疼。

又问了些他在路上的情况,邱岳一一作答。其实邱岳这一路上比穆彦和纪柴要好的多,身上有银子,吃饭住店不成问题,再加上他会武功,别人也不敢打他的主意,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穆彦这才放下心来说别的事情:“你为何将地低价给卖了?”

一说到此处,原本还兴高采烈的邱岳突然沉寂下来,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看纪柴,又看看穆彦,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终于道:“纪叔叔,我,我想过继给你做儿子,你还要我吗?”

在西泽村的时候,邱岳倒不是不愿意过继给纪柴当儿子。那时他还想和那对夫妻斗,也想着既然大家都在一起,过与不过继没什么两样。

但是此次纪柴和穆彦离开西泽村,邱岳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两个人,连呼吸都变得疼痛。

那一刻,他只想找到这两个人,告诉他们,他不想和他们分开。想到此处,连带着对那对夫妻的恨意也消散了不少。

纪柴刚要答话,穆彦抢在他前面道:“邱岳,你可知西泽村的村民因何容不下我们?”穆彦这么郑重其事地叫邱岳的名字还是第一次。

邱岳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脸色如穆彦那般郑重地道:“邱岳知道。”

穆彦又问:“你不认为我们有违天道?”

“不,”邱岳继续道,“我虽年幼,对情爱之事不甚了解。但这么多年听过的见过的也算不少,谁说男女成婚方是合乎天道,那男人有妻照样抛弃妻子,那女人有夫,照样红杏出墙。这,难道也是合乎天道?”

“天道?什么是天道?谁又看到天上究竟是什么样?所谓天道,不过是人们掩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所说的托词罢了。”

“纪叔叔,夫子,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猜到你们俩个做了夫妻。除了不能生孩子,你们俩个和正常的夫妻一样,甚至比别的夫妻相处的还要好,我从来没见过你们红过脸。幸福是自己的,管别人怎么说干什么。”

虽已料到邱岳不会对他们俩人的关系有别的看法,但亲耳听到这些话从邱岳嘴里说出,两人的心里还是激动万分。

纪柴扶着他站起,连说了几句好孩子。

门外有动静,穆彦打开房门一瞧,小晨怔怔地站在门口。小晨天真单纯,心里的事都挂在脸上。此时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挂着些许的疑惑,些许的惊讶。

原本小晨是见着邱岳来了,也想来瞧瞧,听到这样的秘密实属意外。

“我——”一时相顾无言,他不知该怎样面对穆彦。

他不知男子与男子也能相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心里蔓延,是厌恶,是震惊,还是什么?他自己说不清。

小晨又试着张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能,落荒而逃。

拐角处那抹白色身影落入穆彦眼底。

第77章:邱岳认父

邱岳正式认纪柴和穆彦为父亲,姓氏名字皆不改,为了区分二人,邱岳唤纪柴为爹,唤穆彦为爹爹。

自打邱岳来了以后,穆彦想赁个房子住的想法愈发强烈。云栖客栈倒不是不好,但总不像家的样子。

但他每日里也只赚几十文钱,勉强能维持温饱,哪还有闲钱赁房子。

纪柴自是看出穆彦的想法,又动了想出去找活计的念头。穆彦劝他道:“如今李师傅对你另眼相待,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你切莫因小失大,得不偿失。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穆彦说他会想办法,不久,办法真就来了。

这一日,穆彦如往常那般坐在摊位前给人读信、写信。不知何时走来一老者,这老者衣着普通,中等身高。这样的人,在街上一抓一大把。

老者来了以后,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好一会儿后,方趁着穆彦不忙的时候,来到他面前道:“这位先生,都念过什么书?”

穆彦连忙站起,作揖道:“不瞒老人家,四书五经,《增广贤文》《格言联璧》等都略有涉猎。”

老者又道:“可会做文章?”

在一旁帮着穆彦整理笔墨的邱岳抢着道:“会的,会的,我爹爹的文章做得可好了。还是个廪才呢。”

老者似乎很满意,点点头又道:“可否做一篇文章给老朽看看?”

这老者来了这么长时间不说读信也不说写信,只管说些无干的话,换作旁人,早将他哄到一旁。

但穆彦没有丝毫怠慢,脸上仍挂着淡淡地笑意,答应着提笔就要做一篇文章。

一旁的邱岳又道:“老爷爷,我爹爹现在忙着给别人写信。不如让我替他做一篇文章给您看吧,我会的东西都是我爹爹教出来的。”

老者没有反对。别看邱岳年纪不大,也是个小人精了。他看出这老者表面上虽是普普通通,但身份绝不是个普通人这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老头儿,可能会随口问问穆彦念过什么书,会不会做文章。绝不会真让穆彦做文章给他看。所以,这个老头儿这么做,一定另有缘故。

邱岳之所以想自己做文章,原因有两个。

其一,若是他猜错了,这老头就是单纯想让穆彦做文章瞧瞧。那穆彦多吃亏,天下第一的才子,岂是别人说支使就支使的?

其二,若这老者真是在试探穆彦。那他更应该替穆彦做篇文章了。儿子的文章若能入得了老者的眼,那么穆彦的文章也一定了得。

没一会儿,邱岳就将文章做好了。瞧着老者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就知他一定满意。

果然,老者将文章放下,一改刚才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对穆彦道:“不瞒先生,老朽乃川宁县本地人氏,姓秦。家中有一孙儿,名唤秦昭,年方九岁。一直没有合适的教书先生。我观察先生已经多日,见先生气度不凡,待人温文儒雅,心中甚喜,又见令公子所作文章,俱是不俗。因此,想聘请先生为我孙儿的教书先生,不知先生可否愿意?”说罢,朝穆彦深施一礼。

“若是先生愿意,我愿每月付二两银子作为酬劳。”老者又补充道。

这姓秦的老者乃是川宁县的首富,世代经商。但对儿孙的学业颇为看中,一心想让后辈弃商从政。

这川宁县大大小小的教书先生也找了不少,但都没有满意的。一日他来云栖客栈吃饭,偶然见到穆彦。见他虽着粗布衣裳,但举止气度绝非常人,因此留了心,特意观察了一段时日,今日这才向穆彦说明了意图。

穆彦连忙还礼:“老人家不必如此客气。能得到您的赏识,乃晚生的荣幸。”穆彦现在缺银子,能当教书先生,最好不过。何况寻常的教书先生,一个月大概一两多银子,老者在不知穆彦底细的情况下,能给他二两银子,也让穆彦感动。

“不过晚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老人家可否同意?”

“先生但说无妨。”

穆彦看了一眼邱岳道:“可否让我这孩儿,与令公子一同读书?”

邱岳懂事聪明,又写得一手好文章。秦老太爷对邱岳也多了些欢喜,与自己的孙儿一起读书并无不可,况且两个孩子一起相互有个伴儿,就答应了。

穆彦拉过邱岳与他一起谢过秦老太爷。

秦老太爷很高兴,随口问道:“我瞧先生年岁不大,如何有了这么大的儿子?”

邱岳比穆彦只也小十二岁而已。

穆彦解释道:“邱岳乃是我认得儿子。”

秦老太爷了然了,笑了笑道:“看年纪,令公子比我那孙儿大不了许多。不过令公子乖巧懂事,我那孙儿顽劣不堪。唉,实在是让我惯坏了。”

眼下离过年只剩半月有余,秦老太爷让穆彦过了正月初七再到秦府教书。似乎知道穆彦缺钱,又拿出二两银子,说是预支两个月的工钱。

穆彦自是感激不尽,千恩万谢一番,将秦老太爷送走了。

穆彦当下叫邱岳看着写字摊,他拿着银子跑到厨房去找纪柴,将事情的经过说了,纪柴看起来比穆彦还要高兴。

东市是川宁县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云栖客栈、秦府都在东市。因此,穆彦带着邱岳,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在东市赁到了一套房子。

两房一厅,一个闲暇时可以在外休憩的小院。地点好,去云栖客栈和秦府都很方便,房钱也不贵,一月只六钱银子。

小晨既高兴又难过。为穆彦他们而高兴,为自己而难过,好不容易有了几个朋友,就这么又走了。

穆彦搬家那天,小晨特意告了一天假去帮他。其实穆彦也没什么东西可搬的,无非就是从西泽村里带来的那两个包袱。

安顿好一切后,小晨忍不住偷偷将穆彦叫到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穆彦的脸:“那个,你们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吗?”

“当然,”穆彦道,“纪柴还要在你们客栈厨房帮忙呢,咱们离着又不远,我下了课随时可以去看你。”

“哦,那就好,那就好。”小晨重复了两遍道。

穆彦观他模样,知他还有别的事情:“小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是朋友。”

“我,”小晨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来,放在穆彦的脸上,下定决心地道,“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与纪大哥做夫妻?”

第78章:情起

天空飘起了雪花,不大,无风。雪像刚睡醒的孩子,伸展着胳膊腿,懒洋洋地落在地上。这个时候,坐在屋内,喝着一壶热茶,看着一本好书,惬意不过如此。

穆彦站在大门外,穿过不大的小院,隐约可以瞧见那个在屋里忙碌着的身影,目光柔情似水,唇角绽放出一抹比冬日里的腊梅还要漂亮的笑。

“我爱他。”穆彦仍看着屋内那个模糊的身影道。

“可你们都是男人。”

“小晨,你有喜欢的人吗?”穆彦不答反问,看着小晨道,“换言之,谁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按照小晨的想法,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在一起,他身边没有女人,自然也没有喜欢的人。那最重要的人是谁?他连想都不用想就直接脱口而出,是掌柜的。

穆彦伸出一只手,飘飘洋洋的雪花落到手心里,马上化成一滴水,冰冰凉凉的:“几乎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个最重要的人,这个人可能是我们的家人、朋友,也可能只是个给予我们一次温暖的陌生人。”

“我们都希望这些人能够家庭幸福,平安常乐。自我爹走后,纪柴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这个人,憨厚老实,总是为别人想,很少想到自己。”

“刚开始只把他当大哥看,也不知究竟是何时喜欢上了他。我就想啊,希望他一生安好,快乐无忧,娶一个贤淑妻子,举案齐眉。可不知为何,一想到他以后的人生,有别人插足的痕迹,我这心里就不舒服。”

穆彦微微蹙了蹙眉毛,似乎纪柴真的与别的女子厮守一生。

“我希望他过得好,过得开心,可就是不希望他身边有别人。”穆彦继续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再也没法骗自己。”所以,就选择直面这段感情。

小晨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他在想,他也时时希望掌柜的过得好,过得开心,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掌柜的身边会有别人。

穆彦这么一说,他猛然发现,他的掌柜的年岁已经不小,又那么优秀,迟早会娶妻生子。

小晨的脑海中马上出现一副画面,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一座温暖舒适的房间里,掌柜的

和他贤惠美丽的妻子说着悄悄话,时不时地笑出声,一个半大的孩子坐在旁边玩儿着。

他站在一旁伺候着,看着这和谐、美好的画面,他也笑了。

心突然疼了一下,看到这样的画面,他真的会笑吗?

小晨突然发现,他就像穆彦刚才所说的那样,不希望掌柜的身边有别人。

这个发现实在是太可怕了,小晨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身体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怎的。

“可是,可是你们终究都是男人。”小晨自欺欺人地道,他想让穆彦告诉他,两个男人在一起是不对的。如此,他这一颗跳动的愈发剧烈的心方能平静下来。

“小晨,你说两个男人为何不能做夫妻呢?”穆彦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偏不顺着他的意,想将他逼到绝境中。

“世间万物,阴阳相合。天为阳,地为阴;昼为阳,夜为阴,男为阳,女为阴。男女相合,方为正道。”

又是正道,这个词穆彦近来听得有些多啊。

穆彦道:“自古以来兴衰交替,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真理。就拿这历代的朝代来说,哪个打得不是顺应天意的旗号?哪个不是说会永世长存?可这朝代,最长的也不过数百载。可笑的是,某些朝代的开国君主本身就是个乱臣贼子。难道说他叛国弑君,也是正道吗?”

小晨说不过他,脸涨得有些红,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可是总抵不住旁人的风言风语。”语言是最致命的武器。

穆彦叹气道:“你不得不承认,总有那么一群人喜欢多嘴多舌。你若穿了件白衣裳,有人会说白色不禁脏;穿了件蓝衣裳,有人会说蓝色不适合你;穿了件灰衣裳,也有人会说太过老成。哪怕你将世间色彩全都穿了个遍,只怕也没有一件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你又能如何?难道要不穿衣服吗?”

小晨低着头,看着落在脚面上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人生不过数十载,我愿与相爱之人相守一生,却不愿孤寂的抱憾终身。”穆彦道,“小晨啊,活在别人眼里的人,是最悲哀的。”

雪下得大了些,小晨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纷纷扬扬的大雪下,穆彦长身玉立,雪落满衣襟,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多了些洒脱的味道。真是如诗如画。

小晨心想,只怕不是这雪成就了穆彦,却是穆彦成就了这雪。内心洒脱的人,映衬着周围的事物也变得洒脱。

可是他自己呢?小晨又想,一开始他问穆彦为何会与纪柴在一起,只是出于好奇的心理。可穆彦的一番话,却搅弄了他心底那潭平静的湖水。

不知为何,掌柜的身影总是在他脑袋里徘徊,甩也甩不掉。他对掌柜的到底是什么感情?真的仅仅只是主仆间的情谊?

除了主仆间的情谊还能有什么,他自嘲地笑笑。不对,还是不对。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不想掌柜的会有另外一人与之相伴。这,恐怕不仅仅是主仆间的情谊了。

为了防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小晨努力地把思绪从脑海中拉回来,看着穆彦道:“穆公子,之前是我浅薄了,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

穆彦看着不远处的柳树,树枝已积满了皑皑白雪,有些雪从树梢上滑落下来,惊起一片白雾。

纪柴拿着一挂鞭炮从屋里出来:“小彦,屋子都收拾好了,你去看看哪里有不满意的地方。”

穆彦掸了掸他身上沾染的浮灰,柔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纪柴乐呵呵的,整个人都喜气洋洋,他将穆彦的双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中,放在嘴边哈着气,“外面冷,冻坏了吧。”

“不碍事的,”穆彦笑道,目光又落到他手里拿着的鞭炮上,“去把鞭炮放了吧,咱们好回去。”

纪柴把鞭炮放到地上,点燃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纪柴跑到穆彦身边,从后面捂住他的耳朵。

两人笑着看着噼啪作响的鞭炮。

一旁的小晨看着两个人,突然觉得,只有他们最适合彼此。看来男人与男人相爱,并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在最后一声炮竹声过后,三人回到了屋子里。

屋内已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大厅的那张桌子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鲜花。

“那是我爹特意去给我爹爹买的。”邱岳得意洋洋的道。

纪柴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拍了邱岳脑袋一下,就去了厨房做饭。

穆彦本要和他一起去,纪柴却道:“我最近和李师傅学了不少手艺,你们就等着吃吧。小晨还在这里,你陪他就好。”

穆彦没再坚持,与小晨坐在大厅里。椅子上都被纪柴精心放了一个小垫,坐起来不硌,又暖和。

屋子靠墙边上放着几个火盆,许是火盆也知道搬了新家,卖力地散发出全身的热量。

没一会儿,纪柴端着一个托盘又进来了。

他将托盘上的三个茶杯摆到桌上,笑道:“我知道你们读书人都爱喝茶,这是我特意从李师傅那里学来的。也不知沏得好不好。”

穆彦眼中一喜,他确是爱喝茶的。只不过这习性从到了西泽村后就改了,西泽村无茶,只有井水。

他将杯盖打开,袅袅茶香扑面而来,这茶虽不是上等的好茶,但泡茶之人所用心思,让这茶无端地生色不少。

穆彦的眼圈有些发红,却不知是茶气熏的,还是心中太过感动。这个纪柴,嘴上笨笨的,什么都不肯说,却总是默默地做些让他感动的事。

小晨端起茶杯来若有所思,若是有一人,待他这样好,是男是女又何妨?

将近酉时,纪柴将酒菜全部准备好。八菜一汤,邱岳跑到桌前,眼珠子差点儿掉到菜里。这哪是菜,这是画吧?

他指着一只“兔子”问:“爹,这是用什么雕的呀?”

纪柴道:“那是用萝卜雕的,我本想雕一只凤凰,但技艺有些生疏,只好雕了一只白兔。你爹爹属兔的。”

邱岳撇撇嘴:“爹你可真偏心,我也是数兔的,你怎么就雕了一只。”

纪柴真就把这事给忘了,邱岳这么一说,他也怪不好意思的,忙要到厨房再雕一只。

邱岳拽住他的衣角道:“好啦好啦,我和爹开玩笑呢。你和爹爹感情好我才高兴呢,我可不吃这个醋。”

小晨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邱岳碗里,笑道:“咱们这种没人爱的,只有抱团取暖了。”

纪柴的厨艺果然大有长进,做出的菜与在西泽村时不可同日而语。

席间大家把酒言欢,好不快乐,就连邱岳也喝了几杯酒。

冬日里天黑的早,没一会儿天就黑了。

几乎是太阳一落山,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白凤至从里到外都是白色的,外面的大氅白的发亮的似乎与周围的白雪融合在了一起。

一贯冷清的面容在这严寒的天气里更显冷清,却也更加俊美。他不动时,就像一副画。

他摇了摇手中的礼盒,从好看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我来贺喜。”

邱岳慌忙回过神来:“啊,请进,快请进。”

屋内的小晨举着酒杯不知在与纪柴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瞧见白凤至从外面走来。短暂的错愕后,他慌忙将酒杯放下,连忙来到白凤至身旁,帮他边脱下那雪白的大氅,边道:“掌柜的,你怎么来了?”

他前些日子就和他提过穆彦今日搬家,那时白凤至并未说什么,因此他今日来时只向他打了个招呼,也并未邀请他同行。

纪柴给他拿了一副碗筷放到小晨和穆彦中间。

“白掌柜的说他是来贺喜的。”邱岳道。

刚开始看到他时,小晨还怪高兴的,可一听说他是来贺喜的,他这心突然有些失落。他自小与白凤至在一起,最知他性子冷清,从未见他把谁放到心上。

他用眼睛飞快地瞟了眼与白凤至说话的穆彦,掌柜的对他还真是不一样呢。

他摇摇头,想把这些想法甩出去。

刚看到白凤至第一眼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是来接他的。他在心底自嘲地笑笑,他只是个仆人,白凤至怎么会来接他?

白凤至的话并不多,面上虽然没有挂着笑容,但亦不像平时那般冷峻。总之,与众人相处的尚算融洽。

一直到了深夜,白凤至与小晨方起身告辞。

邱岳人小,早就困得不行了,穆彦叫他回屋睡觉,与纪柴一起收拾了残羹剩饭。

收拾好一切后,两人双双拥进床中。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等回过神来,彼此的衣裳早已尽落。

自从离开西泽村,两人还是第一次做。纪柴此时心中畅快,终于可以不像以前那般偷偷摸摸。匍匐在穆彦身上更加卖力,穆彦担心地往邱岳的房间看,牙齿咬住手指,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纪柴猛地一用力,穆彦抑制不住,到底叫了一声,面上一羞,眼睛飞快地朝邱岳房间那边看了一眼。

纪柴将他的手放在嘴边细细亲吻着:“好小彦,你放心吧。我早就试过了,咱们这屋里的声音是到不了那屋的。这房间的门板厚,便隔绝了许多声音。况且,中间还隔着一个大厅呢。叫出来我听听,嗯?”

穆彦稍稍放下心来,却还是不敢大叫,只低低地叫了几声。纪柴听了登时发起狂来,愈发地卖力,穆彦终是抑制不住满身的情欲,不再控制自己的声音,与纪柴一起沉沦在极致的欲海里。

屋内春光旖旎,屋外大雪纷飞。

小晨踏着一地白雪,不远不近地跟在白凤至身后。

“今天不开心吗?”走在前面的白凤至突然问。

寂寥的夜空突然有了声音,小晨吓了一跳,忙回道:“开心。”

白凤至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太了解跟在他身后的这个人,这个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整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他现在保持沉默,自然是有心事。

从小到大,还没见他有过什么心事。只前些日子发现纪柴与穆彦是夫妻这回事,着实沉闷了一段时间。现在,想来还是为了这件事。

呵,他终究是接受不了两个男人在一起。

微微有些起风,雪在风的带动下,顺着白凤至光滑的脖颈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胸膛里。倒也不觉得冷,只怕这心比这雪还要冷吧。

一直回到云栖客栈二人也未再说话。

小晨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与穆彦交谈完之后他就在想事情,想白凤至的事情。

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对白凤至是有那么点儿超越主仆界限的想法来。可这又能如何?白凤至有身份,有地位,有容貌,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更何况,他或许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若是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这怕会招来他的嫌恶吧,倒时怕是连主仆都做不了。

小晨又翻了个身,可还是好不甘心呢。这是刚恋爱就失恋了吗?

里间的白凤至也没睡下,因着练武的缘故,他的耳力和眼力向来比普通人要好。虽然小晨已经把翻身的动作克制到很小声很小声,可依然逃脱不了他的耳朵。

他心里想着,这是小晨第一次失眠啊。

“少爷。”小晨唤起了这个遥远的称呼,自开了这云栖客栈后,小晨便没这么唤过他,“你睡了吗?”

小晨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叫了出来。叫完人后有些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他到底要做什么。

里间嗯了一声。

小晨的心突然放下了,又突然变得不安。今天他真是奇奇怪怪的。

小晨盘着腿坐起来,看着里间的方向,下了很大决心,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他心里好有个准备,到了那时不至于太过难过。

白凤至道:“不知。”

“为何?”

里面没有声音。

小晨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道:“那你有喜欢的人吗?”小晨说完只觉得自己心跳快得都无法呼吸。

他今日说的这些话,唤做旁的主仆间已是僭越。仆人怎可过问主人的私事?小晨却犹不自知的偏要问到底,也算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也算在这场情感尚未太过深刻之前,让自己彻底死心。

白凤至沉默的时间比小晨还要久,久到小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后,他终于轻吐一字:“有。”

饶是做了再多的准备,当亲耳听到答案,小晨难过得差点儿哭出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陪在白凤至身边。

白凤至对自己的亲人都不咸不淡,他一直以为他生性如此。却不想,他对穆彦却是不一样的。

想当年白凤至是个连武林盟主的寿诞都不屑参加的人,今天穆彦搬家,他就巴巴地来了。原来,并不是他生性凉薄,只是以前没有那个值得他这么做的人罢了。

第79章:西泽村的真相

小晨狠狠地呼吸几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又问:“那这个人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一贯的简单明了。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说到后来,小晨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了。

里间的白凤至也坐了起来,他背靠墙壁,头靠着床栏,看着小晨的方向,目光柔得几乎溢出水,声音却有些苦涩:“我怕他不愿。”

若说白凤至之前还抱有那么一丝幻想,他向小晨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后,小晨会接受他。可他看到小晨今日的表现,却怎么也不敢说了。

说出去,只怕连主仆都做不得。不如就这样吧,他永远不会娶妻,没有他的允许,小晨也不会娶。

两个人以主仆的名义度过一生,虽不能相爱,但亦能相守。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虽然有些自私,可除此之外,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小晨心中却另有一番想法,穆彦已经有了纪柴,又怎能接受白凤至?白凤至不将这心意说出来,对谁都好。

小晨的心中满是苦涩,他在奢望些什么呢?就算白凤至不喜欢穆彦,他又会有机会吗?他身份低微,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这些年跟着白凤至才算吃饱穿暖,就这样吧,能陪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也是一种幸福。他不该有过多的奢求的。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小晨在心里反反复复开导着自己,大道理讲的一通一通的。可这心还是不舒服。

一个情字,当真是折磨人。

小晨睁着眼睛睡不着,对白凤至说去茅房。

外面的雪依旧下着,小晨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客栈的大堂里。

大堂里空无一人,小晨点燃蜡烛,照出些微的光亮。看着摆在架子上的酒,又想起了刚才在纪柴家吃饭喝酒的场景,突然想喝酒。

小晨拿起一坛酒,打开塞口,也不用杯子,用嘴直接对着酒坛猛喝下去。

小晨以前没怎么喝酒,这口酒喝得太急,喝得太多。只觉喝下去后,轻飘飘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晨摊倒在地,抱着酒坛闭上了眼。

他终于理解为何有人会借酒消愁,喝醉了,便什么都不想,心也就不痛了。

一直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隐藏在黑暗中那抹白色的人影方现出身来。

白凤至将身上大氅解下,盖在他身上,将他抱在怀中,朝内院走去。

睡着的了小晨很老实,白凤至将他外衣脱下,把被子给他盖好。坐在他的床边贪婪地看着他的睡颜。

因喝酒而倍加红润的唇微微张开,白凤至像着了魔一般,将唇放到了那渴望已久的红唇上。反复地啃咬着、吸吮着。

睡梦中的小晨晃着脑袋挣扎了一下,白凤至猛然惊醒,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床上,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伤害小晨的事情。

白凤至将手放在刚才那张吻过小晨的唇上,此生,怕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吻他。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在天亮前停了。

纪柴一开房门,外面的雪失去了门的依靠,涌进来一些。

纪柴拿着笤帚就要扫雪,穆彦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晨起时,屋内还有冷。

他拿过纪柴手中的笤帚道:“这雪我来扫。”

纪柴往回一收手:“我扫吧,你再回去躺会儿,天气冷。等我一会儿做好了饭,你再起来。”

穆彦却不依:“这活儿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都干了,我来扫雪,你去做饭。”

两人正争执间,邱岳抻着懒腰从屋内走出来:“爹,爹爹,早啊。这雪我来扫吧。”

说着,从纪柴手里拿过笤帚:“我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儿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纪柴和穆彦倒也不争了,任由邱岳拿着扫帚扫院子。

邱岳扫院子与寻常人不一样,一面扫着,一面练武功招式,武功也练了,院子也扫完了,一举两得。

穆彦陪着纪柴来到厨房里,早上的食物简单。纪柴熬了些粥,又做了几个包子,就是一顿早饭。

在西泽村的时候,纪柴便不让穆彦插手这些活儿,如今更不用穆彦了,穆彦一要帮忙,纪柴自有他那一套说辞:“我如今刚学厨艺,你得让我多练练。”弄得穆彦左右没法。

吃早饭时,邱岳突然提到:“你们还记得业华寺的那个老秃驴吗?”

纪柴一巴掌扇到他的后脑勺上:“怎么说话呢。”

邱岳一吐舌头:“那个和尚。”

纪柴和穆彦原本打算着等秋收结束后就去业华寺看看那个和尚,可谁知秋收以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这去业华寺也就一拖再拖。

现在好不容易没什么事了,眼看着也要过年了,业华寺的事情不解决,他们这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邱岳今天说了,那便今天去吧。

商讨的结果是纪柴不去,照常去云栖客栈帮忙,邱岳陪着穆彦去。有邱岳陪着,纪柴倒是放心的,这孩子机灵又会武,穆彦不会有什么事情。

吃过饭后,三人各行其是。

业华寺在川宁县的北边,靠近郊区。穆彦雇了辆马车,和邱岳一起去了。

过了约有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寺外。

许是因为快要过年的缘故,业华寺中的香客很多,穆彦烧过香后,问过一个小和尚主持在哪,小和尚道:“主持这几天正忙,不见客,不知施主有何事。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找监寺师叔也是一样的。”

顺着小和尚的手指看去,一和尚正在一旁礼佛,那和尚五十多岁,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穆彦谢过小和尚,来到监寺面前深施一礼,说明了来意。

谁料监寺却道:“本寺这几月确有下山祈雨的和尚,可从来没有人去过西泽村。”

邱岳一听有些急了:“怎么会呢,你再好好想想。”

穆彦轻斥了邱岳一声,又将那日那和尚的身材相貌仔细说了一遍。

监寺想了一下道:“听你这般描述,这个人倒像是圆空,不过他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主持逐出寺门了。”

穆彦心中已隐隐有些猜测,邱岳狠狠地道:“没想到却是个假和尚,监寺大师,他是因何缘故被逐出了寺门?”

监寺道:“阿弥陀佛,圆空不守佛门戒律,喝酒吃肉,骗香火钱,主持屡教不改,这才将他逐出寺门。”

监寺此时也已明了,这二人也是被圆空骗了的。

穆彦又问:“监寺大师,不知现在在哪里可找到圆空?”

监寺摇头道:“这却不知,自从他被逐出寺门后,我便没见过他。”

穆彦一皱眉,这人海茫茫寻人谈何容易。

“哦,对了,”监寺又道,“前些日子圆洪似乎是见过他。”

他一招手,冲着一个正在念佛的小和尚道:“圆洪过来,这位施主有话要问。”

圆洪听说是来找圆空的,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几日前确曾在城南的十里巷见过他,只是已过了这么多天,不知他是否还在那。”

不管在不在,总归是条线索。穆彦谢过监寺和圆洪,带着邱岳往城南的十里巷去了。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穆彦刚下了马车,就见一群官兵押着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仔细一看,押在前面的不正是圆空,他后面的那个竟是孙三!

邱岳也瞧见了,两人对视一眼,穆彦上前对为首的官兵深施一礼,问道:“这位官爷,不知这二位犯了何事?”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穆彦一眼,哼了一声道:“你是何人?”

在旁的邱岳抻着脖子大声道:“我爹是个秀才,更是个廪才。”

一听穆彦是秀才,那官兵的脸顿时变了样。秀才手上虽无实权,但享受朝廷的诸多待遇,见了县令都不用下跪。

考中秀才已属不易,更何况是个廪才,这前途不可限量,他是如何都得罪不起的。

可要是表现得太过顺从,也未免失了面子。想来想去,那官兵用着一种平和的语气道:“这两位是此地的惯犯,原先只是偷些银子。谁知这两个没长眼的,许是穷疯了,竟打起了绑架王员外的勾当。这不,银子没到手,就被我们抓了。”

邱岳问道:“那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官兵回道:“少说也得关个十年八年了。”

邱岳乐了,但心里也有点儿不开心,他还指望亲自出手教训他们一顿呢。

穆彦道:“我与他们相识,可否让我们与他们说说话?”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碎银子:“天冷,给兄弟们买壶热酒喝。”

那官兵看看左右,从穆彦手中拿过银子塞进袖子里:“有什么话快说啊。”

穆彦谢了一声,这才看到圆空与孙三身边。

早在穆彦与那官兵说话时,这二人就瞧见他了。见穆彦来了,都心虚地低下头。

换在平常,圆空和孙三是不怕他的,可现在二人被擒,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

穆彦的眼睛扫过圆空又扫过孙三,这二人衣着光鲜,面色红润,当真是过得滋润啊,只是这好日子也到头了。

“你们知道我想问什么。”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看刚才那官兵对穆彦的样子,他们也知要是得罪了穆彦,这些官兵恐怕背后找他们麻烦,也就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原来,翻云寨一役后,孙三趁着混乱逃跑了。辗转多地后,最终还是回到了川宁县。每日里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认为他今日这般,全都是穆彦害的,总是想找个机会报复他。

孙三在西泽村有个好朋友叫刘二,有一次趁着夜色,回到西泽村找到刘二,把自己的想法对刘二说了。

刘二当即表示同意,他对穆彦也有恨意。自从穆彦来了以后,自家婆娘越来越不服从管教,简直要爬到自己头顶。

这婆娘总是说:“穆秀才说了,我们女人和你们男人一样。我们女人一样到地里干活儿,为什么这做家务,带孩子的事还都要我们做?你在地里干完活儿,只管在家里歇息,等着我来伺候?”

如此吵了多次,不得已,刘二只得帮着婆娘做些事。他婆娘心里美滋滋,他心里的怨气却越来越重。

要是没有那个穆彦,她怎么知道那些话,他又怎么能受这么多的罪?

本来刘二与孙三就是好朋友,再加上他对穆彦怀有成见,二人一拍即合,打算找个机会整整穆彦。

后来,孙三又结识了被逐出寺门的圆空。二人就在这永川县城里吃喝嫖赌,没了银子就去偷鸡摸狗。

时间一晃就到了今年秋收,里正派人到川宁县请法师到西泽村做法祈雨。这去请法师的不是别人,正是刘二。

刘二、孙三和圆空三人一合计想出了一条计策。

他们让圆空和刘二回去冒充法师,若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做法之后真就下起了雨,那也没有白去,还赚得了银子。

若是做法之后没有下雨,那他便说是有人做了什么有违天道之事。当时,他们谁也不知穆彦与纪柴早已做了夫妻。说是有违天道,只不过是顺嘴胡诌的,目的是为了引出祭天之事。

他们想,按照穆彦那多管闲事的性格,一定会阻止用活人献祭。到时他就成了众矢之的,是整个西泽村的敌人。与整个西泽村为敌的人,这下场还会好得了吗?

不过他们也太小瞧了穆彦,他们设计好的计策被穆彦轻而易举地破解了。

孙三实在不甘心,又不得不等待下一个时机。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刘二的婆娘与王秀秀是好朋友,那日王秀秀看到穆彦身上盖着的像喜被的被子后,总是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穆彦和纪柴难道真就做了夫妻,一会儿又想两个大男人实在是荒谬。

按捺不住心中的胡思乱想,就将此事与刘二的婆娘说了:“嫂子,你说穆秀才怎么盖了个红被子,怪像喜被的。”

刘二的婆娘没把这事当回事,只是道:“那有什么的,八成人家就喜欢红色的呢。”

可王秀秀还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过她也没再对谁说。只是细心地留意着穆彦和纪柴,虽说二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可她就是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事情。

这也是王秀秀为何不再找纪柴的原因。

再说刘二的婆娘,转过身来,就把此事对刘二说了:“你说穆秀才一个大男人还喜欢红色的被子,平时穿衣也没见他穿红色的啊。”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二心中一动,穆彦那个人,淡雅的像一朵白梨花。他这种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盖红色的被子。

他又想起,纪柴曾满村子里说过,要把穆彦当媳妇的。但那时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他是说着玩儿的。现在看来,恐怕不止是说着玩儿的。

自此,他就十分留意起两人来。直到那天早上,他在穆彦的脖子上隐约看到了吻痕。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

他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忙跑到川宁县找孙三,又商量出一条计策——也就是村民们要抓穆彦和纪柴的理由。

当时刘二回到西泽村,装作无意地把纪柴和穆彦结为夫妻之事散发出去,又别有用心地挑拨了几句,让他们对正是穆彦和纪柴才令今年庄稼收成不好这件事深信不疑。

真相大白,穆彦并未对他们多说一字。谢过官兵,带着邱岳走了。

孙三和圆空倒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刘二还在西泽村里逍遥过日子。邱岳暗中攥了攥拳头,这个刘二,非得教训他一顿不可。

回去的路上,穆彦退了马车,只和邱岳静静地走着,随便逛逛川宁县。

邱岳此次来找穆彦还是平生第一次离开西泽村,那时只顾找人,根本无心观赏,这阵只觉得什么都稀奇。

穆彦现在手里有银子,便毫不吝啬地将邱岳看上的东西一一买了。喜得邱岳不知说什么好。

路过一家成衣店时,邱岳道:“爹爹,你如今也要做了大户人家的教书先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穿衣,不如也买件赵秀才穿得那种衣服吧。”

穆彦一想也对,进去给纪柴买了两套衣服,又给邱岳买了两套。

最后给自己买了件儒服,说起来,好久没穿这种宽袍广袖的衣服了。

邱岳看着穆彦发出一声惊叹:“爹爹,你真像从天上来的神仙。”

纪柴回到家中后,穆彦早已把饭菜做好。

穆彦把今日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尽数说了,纪柴听后感慨万千。

洗过澡后,穆彦将今日买的那件儒服穿出来给纪柴看。

穆彦一动,衣袂飘飘。宽大的衣摆更衬得长身玉立,烨然若神人。

烛火摇曳,晃动纪柴的眼。纪柴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的穆彦,怎就生得这样好看。

“纪柴,纪柴。”穆彦连唤了两声才将纪柴的魂唤回来。

纪柴情急地将穆彦抱在怀里,朝着那床上扑去。连衣服都没脱,只把拽下亵裤,与之共赴巫山云雨。

第80章:男人的方式

因距离正月初七尚有一段时日,穆彦在家无事可做,便接着到云栖客栈摆写字摊。

早上与纪柴、穆彦、邱岳三人同去,晚上再一同回来。日子虽然平淡,倒也舒心。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邱岳吃过早饭后,对穆彦道:“爹爹,我今日不想和你去云栖客栈了,我结识了几个新朋友,约好了出去一起玩儿。”

穆彦没有反对,嘱咐了他几句。

纪柴拿出些铜板给他:“出去玩儿得带些银子,看中什么了就买回来。”

邱岳乐呵呵地把铜板收好,一溜烟跑没影了。

早上的人并不多,今日邱岳又不在。纪柴按捺不住,总是拿眼睛往穆彦脸上瞟。这人怎就生得如此好看,这人怎的就和他做了夫妻。

越想越高兴,越想越激动,手不由自主地放到穆彦的衣袖中,握住他那双光滑白皙的手。

穆彦回手握住他的手,朝着他笑了笑。

阳光仰面而来,照在纪柴的脸上,却不知是这阳光太明媚晃昏了他的头,还是这笑容太美丽醉昏了他的脑。

两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只觉得这路慢些走完才好。

一直到二人晚上从云栖客栈回来,又做好了饭,邱岳也没回来。

纪柴担忧地站在门口望着:“这孩子到哪疯去了,怎么现在都没回来?今早上也忘了问他去哪儿了。”

穆彦拿着一个汤婆子塞到纪柴手里:“你真以为他和什么朋友出去玩儿了?”

纪柴诧异道:“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穆彦笑道,“他回西泽村找刘二去了。”

“什么?”纪柴差一点儿跳起来,“他回西泽村找刘二去了?你怎么知道?不,你既然知道怎么没拦着他?”

穆彦环抱着纪柴的腰,将脑袋靠在他的脑袋摩挲着:“别看那孩子在你我面前温温顺顺的,实则脾气倔得很。你这次不让他去,难保他下次不去。腿长在他身上,你能拦得住?”

穆彦将纪柴的衣领掖掖,防止冷风灌进去:“你放心吧,那孩子机灵得很,又会武功,吃不了什么亏的。说到这个,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呢。邱岳的武功是大哥教的,他跟着大哥也没学多久,纵使他再聪明,学得时间短,武功很难有大的长进。我想着再给他找个师傅,你看如何?”

纪柴自然也同意:“如此最好,趁着他年纪小,学什么都快。可要是再让他跟着师傅习武,这读书的时间就短了,前几天他还嚷嚷着再过个三四年就考秀才呢。”

穆彦道:“急什么,这孩子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趁着现在还小,让他多玩儿几年。考秀才的事,等他十五岁以后再说吧。”

正说着,远方有个跳动的人影。

刚看清那个人影,只觉得三下两下,邱岳就蹦到了二人面前。

“爹,爹爹,我回来了!”邱岳大声道。

穆彦松开怀抱住纪柴的手,揉揉邱岳的脑袋,因走得急,出了许多汗,头顶上冒着些许的白气。

“你把刘二怎么着了?”

“没怎么,就是装麻袋里揍了一顿,没个十天八天的下不来炕,”邱岳尚沉浸在报仇的喜悦之中,得意洋洋地道,“我还想把他家鸡都放跑了,后来想想祸不及家人,鸡没了他媳妇和孩子吃什么。”

穆彦边往屋走边道:“还算懂事。”

“那是自然……”邱岳突然捂住嘴不说了,大眼睛滴溜溜地来回乱转,小心翼翼地道,“爹爹,你都知道了?”

纪柴从背后使劲揉了揉他的脸:“以后可不准再乱来,出事了怎么办?”

邱岳小声反驳道:“这不没出事吗?再说我会武功……”

纪柴一瞪眼:“还说。”

吓得邱岳一缩脖:“不敢了,不敢了。”

“刚才你爹爹还说要给你找个师傅教你习武,”纪柴故意吓唬他道,“我看不用找了,现在会这点儿武功就自大了,再学几年不得上天?”

邱岳马上蔫了,晃着纪柴的胳膊直撒娇,一声一声唤着爹:“爹,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听你和爹爹的话,不敢再擅作主张。”

纪柴没理他,头仰得老高,拉开门让穆彦先进了屋。

邱岳转过身又去央求穆彦:“爹爹,你和爹说说,别让他生我气了。”

穆彦一捏他的小鼻子:“做错了事还不许人生气,哪有这样的道理。”

邱岳又继续拽着纪柴的衣袖:“爹,你不能再生气了。你要是气坏了身体,爹爹会心疼,他要心疼,你也得心疼,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几句话倒把纪柴逗乐了:“小鬼头,快去洗洗手,回来吃饭。”

邱岳乐颠颠地跑去了。

欢乐地日子过得总是那样快,仿佛只是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初七。

穆彦带着邱岳到秦府教书,纪柴也如愿以偿地拜了李大厨为师,正式向他学厨艺。

这段日子,穆彦高兴,纪柴也高兴,可邱岳却不怎么高兴。

这事还得从穆彦第一天去秦府教书说起。

秦府的少爷秦昭果真像秦老太爷所说那般从小被惯坏了,有些顽劣。

等到院子只剩下他们三人时,秦昭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穆彦一圈,不屑地道:“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儿的小白脸吗?瞧你也没比我大多少,你会什么?还敢来教我?”

邱岳的原则是,欺负他不可以,欺负他两个爹爹更不可以。

当下,还未等穆彦说话,邱岳先急了:“你知道我爹爹是谁吗?就敢这么说话,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

秦昭长这么大还没被别人这样说过,也气坏了,指着邱岳生气地大声道:“你说谁是土包子!”

“是你!是你!”邱岳一边做起鬼脸一边气他。

秦昭气极了,想跑去打他。邱岳飞快地躲到穆彦的身后,伴着鬼脸大叫着:“来啊,来啊。”

“邱岳,”穆彦无奈地道,“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听了穆彦的话,邱岳不得已只好从他身后走出来,秦昭的小拳头马上就要落到他身上。穆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秦少爷。”

秦昭仰着头看着他,这个人微微皱着眉,面色虽没露出不悦,可他觉得有些怕,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天太冷了,对,是天太冷了。

穆彦把他的手腕放下,朝书房走去。邱岳跟在他的后面,朝着还呆愣在原地的秦昭又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气得秦昭又要追上去揍他,邱岳飞快地转过身,跑到穆彦的身边,秦昭气得直咬牙。

秦老太爷早就命人在书房里并排摆了两张书桌。

邱岳趁着穆彦没注意,小声对秦昭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气,想不想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男人的方式?”秦昭反问道。

“中午吃完了饭,你找一个僻静的地方。”

午饭后,秦昭对穆彦说要带着邱岳在府内逛逛,然后就带着邱岳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秦昭对邱岳道:“你想干什么?说吧。”

邱岳道:“我给你个出气的机会,咱俩打一场。”

秦昭上下打量着邱岳,心道:“此人与我年纪相当,看起来比我还瘦,我打他不吃亏。”于是就答应了,可秦昭哪能想到邱岳会武呢?

邱岳鬼精鬼精的,他知道穆彦好不容易有了这份教书的伙计,可不能让他给弄砸了。看着就要动手的秦昭道:“打之前咱们得先说好一件事。”

“你说吧。”

邱岳又道:“这是咱们俩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输了赢了都不许说出去,谁说谁就不是男人,你答应吗?”

秦昭一拍胸脯:“这有什么。”

见秦昭答应了,邱岳也不客气。按着秦昭在地上揍了一顿,倒也不敢用力揍,也不敢往脸上打,直找那肉厚的地方打。

秦昭被打得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声嚷嚷着:“你作弊,你作弊!”

邱岳停下挥舞着的拳头,看着浑身是雪的秦昭道:“我怎么作弊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咱俩打一架吗?”

秦昭使劲推开骑在他身上的邱岳,拍着身上的雪,不服气地道:“之前你又没说过你会武功,这么打,我是怎么也打不过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邱岳抱着肩膀看着秦昭问。

秦昭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吧,咱们比摔跤,不过你不许使那些武功招式。”

邱岳同意了。

其实就算邱岳没学过武,秦昭也是打不过他的。

秦昭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从小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哪里有什么力气?邱岳与他可不同,邱岳四五岁时就在田里种地,干得活儿多的数不清,早就练就了一身的力气。

二人连摔了几次,秦昭一次都没赢。看着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怕穆彦起疑,二人这才回去了。

不过秦昭不服气,言说明天还要与邱岳摔一跤。

秦昭发现,这个夫子真有些本事,可比以前那些个夫子好上不知多少倍。他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也从不说什么责备他的话,可他一挑眉毛,他心里就打颤。

时间久了,对穆彦真是又敬又怕。

但是那个邱岳,实在是越来越让人讨厌。

第81章:曾经的西市

天气一天一天地变暖了,转眼间已脱了棉袍换上春衣。

纪柴站在门口看着房檐下滴滴落水,叹道:“以往这个时候该收整地了。”今年突然不种地还有些不习惯,将近三十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改得了的。

穆彦拿过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虽说天气暖和了些,但到底是冷的。这大早晨穿这么少站在这里也不怕着了凉。”

纪柴拉过他的手,放在手里把捏着:“没有你在身边,穿得再多也冷。你一来,就算我什么都不穿浑身也暖融融的。”

“这是为何?”穆彦问道。

纪柴凑近他耳边,不怀好意地道:“我一见到你浑身就燥热难耐,总想着,总想着——”一边说着一边暧昧地打量了他几下。

穆彦笑拍着他的胸膛:“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也学会说这些让人害臊的情话了?”

“你不爱听?”纪柴的一颗心提得老高,他在云栖客栈厨房做事时,经常听到帮厨的张婶,王嫂等一些女人抱怨自家相公不会说甜言蜜语。有时谁家相公要是说了句贴心话,这群女人马上乐呵呵地和大家分享,嘴角翘得几天都合不上。

纪柴就想着,虽说穆彦不是女人,但说些好听的给他听,他也会像那些女人一样高兴吧?

“不是不爱听,”有谁不喜欢听自己所爱的人对自己说那些肉麻兮兮的情话,穆彦继续道,“只是突然有些不习惯。”

纪柴一把将穆彦抱紧,用嘴摩挲着他的脸,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着:“好小彦,好小彦,我最喜欢你了,你要是爱听,我总说给你听。”

纪柴到底是个老实人,会说的也不多,除了刚才这几句也不知还该说什么了。他心里暗自高兴,既然穆彦愿意听,等张婶和王嫂再聊天说这个时,他仔细听听,多学学。

纪柴呼出的气体让穆彦有些痒痒,他笑着推着纪柴的脸往后仰。纪柴哪里肯依,偏要凑到他脸上去。

两人打打闹闹嬉笑了一阵,也不知怎的,不知谁的舌先勾到了谁的舌,等再回过神来时,两条软软的舌已然纠缠到了一起。

邱岳打着哈欠从屋子里走出来,未走几步慌忙用手捂住眼睛,又蹑手蹑脚地回屋去了。

真是的,大白天的爹和爹爹就上演这种少儿不宜的画面,还不关门!

直到双方都气喘吁吁,纪柴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一绵长、细密的吻。他轻啄着穆彦的唇瓣,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办,再继续下去我快忍不住了。”

要不是两人一会儿还有事情,真想把穆彦拖到床上,这样那样一遍。

“那还要闹。”穆彦往后走了走,与纪柴拉开一些距离,早上原本就好冲动,弄得他身上也有些燥热,“邱岳差不多也该醒了,吃过了早饭咱们好出门。”

邱岳紧紧地抱着被子泪流满面:“终于想起我了啊。”

依旧是白米粥和包子,再加上几碟纪柴亲手腌制的腌菜。

邱岳夸赞道:“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纪柴笑道:“这是师傅手艺好,我跟着有样学样罢了。”

穆彦咽下一口粥,道:“说起来自从咱们到川宁县以后,你一直都在云栖客栈里,咱们俩还没有逛逛这县城呢。”

纪柴道:“我这不是忙着学厨艺。”

“休息一天吧,”穆彦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后天我不用去秦府,你那天也别去云栖客栈了,就当陪我逛逛这川宁县。”

穆彦要求的,纪柴自是不会拒绝,点着头答应了。

邱岳咬着包子在想,那天他该干什么去呢?爹和爹爹出去逛逛,他不想跟着掺和,可一个人在家又太闷,他交的那些个朋友白天都要帮家里干活儿,没空和他玩儿。

他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了几遍,后天有空闲的,好像只有秦昭了。

邱岳一拍桌子,就是他了!

邱岳和秦昭依旧相互看不对眼,俩人在穆彦面前装出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背地里相互使绊子。

但总的来说还是秦昭比较吃亏,邱岳的坏点子多得很。不是在秦昭的书桌上放毛毛虫,就是偷走秦昭写好的穆彦布置的课业。

有一次两人走在院中,迎春花开得正好。

邱岳摘了一把,偷偷地插了秦昭满脑袋。秦昭不知,就顶着满脑袋的花,在府内招摇了一圈。

秦府的下人看见自家少爷这个样子,以为是他自己把花插在脑袋上,想乐又不敢乐,只能硬憋着笑,装作不知的样子。

等秦昭发现了,他也丢了一大圈的人,怒气冲冲地去找邱岳。不用说,又被邱岳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吃午饭的时候,邱岳对秦昭道:“你想不想出府逛逛?”邱岳知道,像秦昭这种大少爷不经常出府的,就算出府也有一大堆仆人陪着,想去哪里玩儿都不自由。

秦昭双眼果然发亮,刚要点头,又警惕地看着邱岳道:“你是不是又要捉弄我?”

邱岳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哪能啊,我只是看你总待在这府里太闷了,想带你出去逛逛。我这一片好心,倒是让你这话全糟蹋了,你不去就算了。”

“到那天啊,我就一边逛一边吃好吃的,街上还有卖艺的,听说可好看了。看累了就找一家茶馆吃点儿茶,再听听书。快晚上了再到戏班子里看出戏,这一天,美。”邱岳状似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秦昭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到耳朵里,心里直痒痒。别看他在宁川县长大,但去过的地方并不多,去的地方也大多是什么亲朋的宅院,有名的酒楼。这些小地方,民间的小吃他一概没去过、没吃过。

秦昭动起了心思:“那我也去。”

邱岳心中暗笑,上钩了,但嘴上仍道:“你不是怕我再捉弄你吗?”

秦昭是有些担心,可到底是孩子心性,抵不住外面的诱惑,咬了咬唇道:“那你说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带我出府玩儿?你要说是,我就信你一次。”

邱岳也不敢再拿乔,生怕秦昭真就不去了,他这一番心思全都白费了,就道:“我保证这次绝对没有捉弄你。”

有了邱岳的保证,秦昭才算放下心来,他虽说与这个人相互看不对眼,但也知道邱岳为人最讲诚信,他说不捉弄他,就一定不会捉弄他。

“可是我爷爷不会让我出府的,”秦昭高兴了一会儿一想到这个小脸马上垮了下来。

“这个好办,”邱岳凑近他的脑袋小声道,“到那天你拿个梯子从后院爬出来,我在墙外接着你。”

秦昭一直是个乖孩子,在他看来爬墙出去这事太过离经叛道,有些不肯。

邱岳一摊手:“那我就没办法帮你了。”

秦昭小声道:“你让我想想。”

第二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秦昭拉拉邱岳的衣角,偷偷地道:“你明天一定要在墙

外接我。”

邱岳狡诈地一笑,他就知道这个小少爷抵不住外面的诱惑。

邱岳只与穆彦说要和秦昭一起玩儿,穆彦也未多问,嘱咐了几句,与纪柴一道出去了。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偶尔交谈几句,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西市。

想当初纪柴就是在这里买到穆彦的。

西市还是原来的样子,变化不太大,只是原本贩卖人口的地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茶棚。

不知为何,穆彦瞧见这地方有些想笑。

“咱们去坐坐吧。”穆彦道。

二人点了一壶茶,穆彦看着手脚麻利地小二道:“我记得这里以前是贩卖人口的地方,怎的现在变了样?”

“一看您就许久没来了,”小二茶把端上来道,“自从一年前,这里就变成这茶棚了。要说咱当今的圣上是位有道明君,登基不过三四年,就将这江山治理的国富民丰。老百姓手里都有钱了,谁还会卖人呢?”

那边有人叫小二上茶,小二忙道:“二位客官您先喝着,我去那边伺候着。”

穆彦将茶杯放到嘴边,看向外面道:“真是事事多变,短短几年光景,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纪柴有些后悔来这里坐坐,怕是穆彦触景生情,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这茶不如你沏得好,”穆彦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到桌上,“纵使以后事事再变,唯一不变的,是我对你的一颗心。”

“小彦,”纪柴情不自禁地握着穆彦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不管以后发生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穆彦笑了笑,眼中含情,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纪柴只觉得自己已经陷到了这双眼里,从第一眼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知道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笑时,我想的是什么吗?”

穆彦摇摇头。

纪柴道:“我想让你永远笑着,再大的痛苦都由我来承担。凡尘、俗事,件件皆如你意。”

俗事三千,惟愿你明媚如故。

穆彦站起身走到门口,仰头看着当空的太阳。

突然转过头,郑重地对纪柴道:“纪柴,来日我高中状元,御街夸官,必要带你一起。”

第82章:偷吻

邱岳哼着小曲,快快乐乐地往家走。门没有锁,家里有人。

“爹,爹爹,我回……”推开房门,邱岳将剩下的话自动吞到了肚子里。

这屋里的气氛有点儿不对啊。

纪柴、穆彦一左一右的坐在椅子上,穆彦沉着脸,纪柴的表情有些局促,邱岳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人这个样子。

“邱岳回来了啊,洗洗手准备吃饭吧。”纪柴微微欠起身,对邱岳挤眉弄眼的,又用眼睛偷瞄下在一旁喝茶的穆彦。

邱岳何等聪明,一看便知纪柴的用意,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

“慢着。”茶杯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邱岳的脚马上像长了钉子般不敢动了,邱岳朝纪柴使劲眨眨眼。

纪柴挤着鼻子皱着眉,又摇摇头。

穆彦用眼角扫了纪柴一眼,又将目光放在邱岳身上:“今天都去哪了?”

“没,没去哪,就随便逛逛。”邱岳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纪柴探出身子,朝着邱岳飞快地眨眨眼,柔声道:“邱岳啊,你今天和谁出去玩儿了?都干了什么啊?”

邱岳心知与秦昭出去的事被这俩人知道了,暗道不妙。秦昭是偷着跑出来的,之前说好了此事不可与第三人知晓,他将秦昭送回秦府,回来的时候看到相邻家的几个孩子在玩儿蹴鞠,心里痒痒,就和他们玩儿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事情就传到了这二人耳朵里,一定是秦昭把他出卖了!

到这个时候邱岳只好承认了,就将今日与秦昭去了哪,都做了什么说了一遍。

纪柴在一旁打着圆场:“这也没惹出什么祸,也没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邱岳啊,你快给爹爹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啊。”

邱岳急忙上前一步,对着穆彦道:“爹爹,我错了,我不该私自将秦少爷带出府外。”

穆彦没说话,纪柴马上道:“知错就好,下次别再犯了。我看天快黑了,吃饭吧,吃完饭早点儿休息啊。”

说着纪柴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去厨房。

“回房将《尚书》背下来,什么时候背会了什么时候出来。”穆彦的语气虽不严厉,但字字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味道。

邱岳昨日才学习《尚书》,那么多的内容不知要背到何时。

纪柴急道:“这样是不是太重了?”

穆彦挥挥手:“去吧。”

穆彦的话邱岳不敢不听,只好乖乖地进了屋。

别看平时总是纪柴教训他,穆彦总是一派温温和和的样子。但邱岳真就不怕纪柴,他就怕穆彦,穆彦也不冲他发脾气,往那一坐,他心都乱颤。

纪柴看着关门的房门,担忧地道:“小彦,这——”

“吃饭吧。”穆彦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纪柴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人,说一不二的。

一直到了深夜,邱岳那屋还点着灯。微弱的烛光从门缝中挤出来,给黑漆漆的厅堂照来一丝光亮。

纪柴开开门看着那丝光亮有些急:“小彦,都这么晚了,让他睡吧。”

穆彦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你先睡吧,我去看看。”

邱岳摇头晃脑地背着书,见到穆彦来了,短暂的错愕后,低着头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委屈地唤了声爹爹。

穆彦让他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问:“可知我为何罚你?”

邱岳想说是为了偷偷地将秦昭带出府一事,可转念一想,穆彦似乎并不会为了这么点儿的事就动了这么大的怒,于是摇头道:“孩儿不知。”

“ 想你也知道,你想带秦昭光明正大的出府也不是什么难事。只需与我说了,我再说与秦老太爷说,他不会不答应秦昭与你出府的。”穆彦道,“可你却偏偏走了让他偷偷跳墙这条路。”

邱岳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你用意,你怕秦昭在府外真出了什么事的话,秦家会怪在我头上。”穆彦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感念我与你爹对你的恩情,可是邱岳啊,既然你已经认了我们俩当你的父亲,那你就要真把我们俩个当作你的父亲。哪有父亲总让儿子保护的呢?你这样做,在我看来,你认我们为父亲,只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这恩总有报完的那一日,到时你就要离开我们了吗?”

邱岳惊地站起身来,连书落到地上都顾不上捡。平时口舌伶俐的,现在却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不是的,爹爹,我,我是真心想当你们的儿子的。”

许是小时候那些不愉快的经历,邱岳对待这段亲情过于小心翼翼。他在纪柴与穆彦面前总是装成一副大人的样子,懂事的让人心疼。这不是穆彦所乐见的,穆彦只想他像别的孩子那般在父母面前撒娇,遇到困难时,能与父母商讨,而不是一味地自己解决。让邱岳将他与纪柴当成遮风的大树,温暖的港湾。

这个心结不给他解开,他永远也只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穆彦瞧着惊慌失措的邱岳也有些于心不忍,他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面前,将自己心中所想尽数说了。

正说着,纪柴端着一盘点心敲门进来了:“邱岳晚上没吃饭,我拿些点心给他吃。”

虽说穆彦开诚布公地与邱岳谈了大半夜,可等邱岳再跟着他去秦府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尚书》终于背完了。

时间在这些零零散散地琐事中一点一点溜走,在三年后的一个金秋季节,穆彦也迎来了他人生中的一大收获——第二次考中解元。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道喜的人后,穆彦这才有时间坐下来与纪柴和邱岳商量:“明天春天就要举行会试,我想着早些时日去。这几日咱们将这里的事情做个了结,等下月初八动身赶往京城。你们看如何?”

纪柴和邱岳都表示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邱岳在家里设了一顿宴,将白凤至、小晨和秦昭都叫了过来。

秦昭此时已十三岁,早不见了当初那顽劣的样子,身形做派颇有些穆彦的风采。与邱岳亦不像最初那般相看两厌,三年的日日相伴,早已让两个少年结为了挚友。

白凤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小晨还是单纯善良,见谁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快到三更天的时候,这场宴席才结束。

秦昭走到门口,低声问邱岳:“你能送我回去吗?”

邱岳看看秦昭带来的那两个仆人,还是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一直快到了秦府的大门口,秦昭让两个仆人先行进府,他看着邱岳认真道:“我想来年参加童生试。”

“我等你。”邱岳道,他在心里盘算着,此次一别,还有四年方能见面。

秦昭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塞到邱岳手中:“这是我从小就带在身上的,你看到它如同看到我一样。”

邱岳将玉佩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飞镖:“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秦昭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支飞镖。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秦昭装作随意地道。

“好。”邱岳答道。

“我回去了,你走吧。”

“你先走,我在这里看着你。”

秦昭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艰难的转过身去,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前走着。

平日里,总希望这路快些走完才好,今日却恨不得永远也走不完。

秦昭进了府内,看着紧闭的大门久久不愿离开。

府门外,邱岳一直站到了东方发亮才不得不离开。

再说白凤至与小晨,这一宴白凤至喝了不少酒。

看着纪柴与穆彦琴瑟和鸣,再想想自己与小晨,心中着实不畅,因此多喝了几杯。

回到云栖客栈后,白凤至自己先回了房。

小晨从外面打来一盆热水回来后,却见他已然倒在床上睡着了。

小晨让水盆放到一旁,鬼使神差地坐到他身边,细细地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穆彦要走了,他心中定会不好受,所以才喝了这么多酒吧。

为何,偏偏要爱上一个不可能爱你的人?

小晨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掌柜的长得可真好看,小晨看得痴了,心中竟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能亲亲他就好了。

小晨的行动永远比脑子快,当他还琢磨着要亲哪里时,唇已经落在了白凤至的额头上。

如羊脂玉般的肌肉让他迷恋不已,要是,要是能再亲亲别的地方那该多好啊。

当小晨的唇从白凤至的额头上离开时,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正盯着他瞧。

“啊,掌柜的!”小晨惊吓地跳了起来,他偷亲被发现了!

他想要离开,却落入了一个暖和的怀抱中,紧接着唇上一暖,又带着细细啃噬的酥麻感,再后来一条柔软的舌钻进了里面,细细吮吸着他的小舌。

小晨觉得自己像坐在云端上,轻飘飘、晕乎乎,不知怎么办,只等被动地承受着。

白凤至吻得时间并不长,小晨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他要说什么呢,对,要说他不是故意亲他的,是不小心碰到的,可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掌柜的,我不是穆公子。”

“穆公子?”白凤至皱着眉头反问一句。

这下小晨糊涂了:“你刚才没有把我当成穆公子吗?”所以才对他做出那种事。

就算他把他当成了穆彦,小晨也决定原谅他,毕竟他喝醉了。可是谁又能告诉他,为何这个人的眼睛清澈的如一汪清水,看不到丝毫的醉意?

白凤至决定不与他纠缠穆彦的问题,只问道:“你刚才为何?”别看白凤至表面上仍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冰霜样,实际上心里早就像开了锅的热水躁动不堪。

他敢确定,刚才小晨是故意亲他的,那是不是代表他喜欢他呢?

小晨涨红了脸不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告诉他,他喜欢他?万一他生气,以后不让他伺候了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小晨吓得都要哭出来了,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沉默了片刻,小晨终于道:“掌柜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凤至觉得今天小晨怎么奇奇怪怪的,但也顺着他的话答道:“你是小晨。”

小晨这次学聪明了,将白凤至刚才问他的问题又丢给了他,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那你为何吻我。”

“你讨厌吗?”白凤至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又抛出一个问题。

小晨摇摇头,他喜欢白凤至那么亲吻他,一想到刚才的亲吻,他的脸更红了。

白凤至一向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他一把将小晨搂在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小晨,你可知我等这天等了有多久?”

纵使小晨再迟钝,也觉察出一丝不对的味道,他用手指着自己鼻子,疑惑道:“掌柜的是喜欢我吗?”

“是。”白凤至郑重地对他说道。

“我也喜欢你呀。”小晨小声地表露着自己的心意。

长久以来的暗恋终于得到了答复,白凤至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将小晨扑倒在床上。

当强烈的剧痛席卷全身时,小晨的内心却无比欢愉,只想着更多一点儿,再深一点儿,只要这个人是他,他就什么都愿意。

当一切归于平静,小晨睁着眼睛看着棚顶,要不是这真真切切的感受,他真以为这一切都是在梦中。

太不可思议了呢,几个时辰前,他还以为掌柜的喜欢的是穆彦,却不曾想,其实掌柜的喜欢的是他。

他也真是傻,以前掌柜的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就没感觉出来,怎么会把他的好,安到别人身上?

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他终于和掌柜的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小晨不自觉地弯弯嘴角。

“在想什么?”白凤至亲吻着他的头发问。

“没,没什么。”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喜欢我的?”

“三年前,”小晨道,“就是穆公子搬家那次。”

白凤至一听哪能善罢甘休,他们两个人相互喜欢,却白白浪费了三年时间。又欺身压在小晨身上,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要把这三年的时间全都补回来。”

第83章:当年的承诺

京城繁花似锦,非是川宁县可比的。虽已接近年关,但这街上仍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其中不泛像他们这种背着包的外地人,想必也是参加来年的科考的。

按照计划,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到贡院递帖子。

吃过午饭后,邱岳留在客栈休息,纪柴陪着穆彦去往贡院。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冷。二人也不着急,说着闲话,悠悠然地漫步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忽然,纪柴扯了扯穆彦的衣袖,低声道:“小彦,你看。”

顺着纪柴所指的方向,穆彦看到马路对面,有两个男子在拉拉扯扯,他们的举动并不大,因此没有太过惹人注意。

穆彦疑惑道:“这不是翻云寨的大寨主和二寨主?”

“正是他们。”

“想不到他们也来了京城。”

距离带领西泽村的村民与翻云寨的人作战已过去四五年的光景,那段日子如天空中漂泊的云,走了就再也追不回来。如今还在身边的,只有身边这个人,也永远只是这个人。

不知大寨主与二寨主发生了什么,就见二寨主满脸怒容,气呼呼地要往前走,大寨主抓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就这样,两人在这街上拉拉扯扯起来。

突然,大寨主将二寨主搂抱在怀中,当街就吻了下去。穆彦尴尬地别过脸,可还是忍不住偷偷瞧瞧,再看过去时,那边已没了二人的踪迹,只在远处依稀地看着二人牵着手的背影。

穆彦从衣袖中伸出手,握到纪柴的大掌中。纪柴的手不似他的手那般细腻,终日劳作的手有些粗糙,手心里长满了厚厚的茧子。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一旦牵上了,怎么也放开不手。

穆彦仰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微微一笑。这天气,这人,真好。

走到贡院的时候,已有不少举子在那,穆彦和纪柴在后面安静的排着队。

排到他们时,只见一官员从一众官员中走出,面带微笑地来到二人面前,一拱手道:“景明兄,纪兄,别来无恙否?赵某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赵诚比起以前少了些儒生之气,多了些许的威严。穆彦本以为找到赵诚还需费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赵诚当年考中了进士,按照规矩都要回老家看一看。当他回去的时候,再去找穆彦早已是人去屋空。随便找个人一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赵诚又恨又无可奈何,只期待着三年后的科考能见到穆彦。

许是刚才赵诚的一声景明兄被人听到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穆景明在这儿呢!”

原本还安静排着队的举子们瞬间沸腾起来,将穆彦团团围住,都想一睹尊容。

穆彦在少年时期就已闻名天下,要不是当年的事情,想必他已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但也正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才让穆彦重走了一遍科举之路。二次科考亦如当年,场场皆是魁首,这也更为穆彦增添了不少光辉。

都到是连中三元已是莫大的荣耀,但他穆彦岂止是连中三元!

天下学子皆已穆彦为榜样,谁不想一睹其风采?

如今人就在眼前,哪能放过这等机会,都争着抢着去看。

一看,心里又羡慕又嫉妒。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画。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为何所有的优点都集于他一人身上?

赵诚唤来几个官差,这才将围在穆彦身边的举子们勉强轰走。

赵诚带着穆彦与纪柴挤出人群,进到贡院里去了。

“刚才多谢赵兄了。”穆彦施礼道。

赵诚一笑:“景明,你我相交多年,为何还是这般客气。还有,不要叫我赵兄。”

穆彦笑着称是。赵诚又问了穆彦住在哪里,穆彦都一一作答,说到后来,赵诚道:“不必再住客栈,到我府中去住。”

穆彦推辞道:“这恐怕有些不妥。”

赵诚皱眉道:“这有何不可,景明不必担心,府内除了我一人只有仆人,我自己住也寂寞,你们来陪陪我,我也热闹闹热。咱们多年未见,有许多话想与你们说,住进来也方便。况且,外面那么多的举子,你住在客栈怕也是不安生,住到我府上,他们想来却也是不敢来的。纪兄,你说呢?”

赵诚说到后来,竟看到纪柴问道。

“赵,”纪柴将要说出口的秀才两个字吞了回去,此时他已做了官,再叫秀才已经不妥,若是叫赵大人,倒也显得生分,想了又想,决定也叫他的字,“信渝说得有理,小彦,不如咱们住下吧,别辜负了信渝的一番好意。”

穆彦略一思考也就同意了,当下从后门出去回到客栈,带着邱岳一同住进了赵府。

住进了赵府后,穆彦与纪柴着实过了一段平静、祥和的日子。这段日子,不必早出晚归,不必操劳生计,每日里只小酌几杯,或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相互在一起坐着,也是说不出的舒服。

太阳不知升了几次又落了几次,只知身上的衣服越穿越薄——翘首已久的科考终于来了。

那日,纪柴将穆彦送至贡院后,就一直坐在贡院的墙外守着。赵诚和邱岳劝他也不回去,二人无法,只能由着他去。

自从认识穆彦后,还未曾与他分离这么久。他坐在这里守着,只觉得穆彦还在身边一样。

会试的第八天,纪柴依旧像往日一般抱着膝坐在墙根底下,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双脚。

“兄台怎的坐在这里?”一道好听的男声自上面传来。

纪柴抬头一看,见一陌生的俊秀公子正弯着腰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公子趁着纪柴愣神的工夫,竟挨着他坐了下来,丝毫不顾及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衣服。

“这里脏。”纪柴回过神来道,他屁股下面还垫着个垫子,但这公子却是直接坐到地上的。

年轻公子一笑:“难道你坐得了,我却坐不了?”

“不是。”纪柴忙解释着,说完了这两个字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又将头低了下来。

“兄台坐在这里干什么?”那年轻公子似乎有意与纪柴搭话。

“等人。”纪柴道。

“哦,是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可是穆景明?”年轻公子一猜即中。

纪柴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年轻公子将手中的折扇打开扇了扇,并没有回答纪柴的问题:“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纪柴有些沉默,不知是否要将二人的关系说出来,毕竟与这人不熟,不知他是什么人。

“你可知你会毁了他的前程?”年轻公子收起扇子,将笑容也收了起来,突然正色道。

“你知道我们——”纪柴惊地猛地从站起,这人是谁?自从他们来到京城后,除了赵府的人,并未接触到其他人,这人是如何知道他与穆彦的关系的?

年轻公子也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尘土,朝着纪柴点点头。

“我不知我为何会毁了他的前程。”纪柴老实地说道。

年轻公子道:“若是这天下学子知晓他们心目中的天下第一的大才子是个断袖,你说他们会怎样?当今圣上会不会因此不点他为状元?以后满朝的文武,又会不会拿这件事向他做文章?”

这些话,纪柴以前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有想过。

一阵沉默后,纪柴对上年轻公子的双眼:“公子一看就是个不一般的人,我没读过什么书,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公子?”

“请讲。”

“处处留情,与只与一人相守一生,哪个更好?哪个的品德更高?”

年轻公子沉默片刻,突然将折扇打开,哈哈大笑,连道了几声“有趣”,摇着扇子离开了。

“你放心,穆景明定会高中状元!”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字不落地落入纪柴耳中。

穆彦果然考中了状元。

报喜的人来的那天,穆彦正坐在院子里教纪柴下棋,只听赵府前院一阵吵闹,紧接着邱岳跑了进来,高兴地大喊着:“中了!中了!爹爹,你中状元了!”

穆彦淡定地将棋子放在棋盘上,纪柴坐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越往前院走,锣鼓唢呐声就越大,此时的赵府里已挤满了人。

礼部的人宣读了圣旨,将状元服盛上来,邱岳飞快地跑过去接过。

穆彦换上状元服出来后,几乎是一瞬间,人群就将他与纪柴冲散了。

人们簇拥着穆彦往外走,纪柴笑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穆彦的帽子也往外走。

等他再到府外时,穆彦早已在那头高头大马上多时了。

纪柴瞧着马上那个头戴状元帽,身穿红袍,胸系大红花,腰间一条紫玉带的穆彦笑得合不拢嘴。

穆彦并没有马上催马前行,他低头扫了一圈,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纪柴!”

锣鼓声太大,盖过了穆彦的声音。

纪柴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型,是在唤自己的名字。

纪柴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去,穆彦笑了,在马上伸出一只手,兑现了当年的诺言。

——正文完——

第84章:番外一

穆彦带着纪柴御街夸官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质疑声最大的,当属朝堂之上的人,瞧那些个身穿官服的官员们用宽大的袖袍掩着面,嘴里大呼着“有辱斯文”几个字。

其次就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们,哪个不想嫁状元郎?哪个不想嫁俊俏的公子?穆彦御街夸官那天,小姐们个个描眉打扮,穿出最漂亮的衣服,做出最美丽的姿态,就等着状元郎能多看她们一眼。哪承想,坐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着状元郎的属权。

小姐们咬着绣帕,怨恨地朝着纪柴看,恨不得将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不过,对于状元郎找了个男人这件事接受得最快的也是她们。本着我嫁不了状元郎,你们也别想嫁的这种心理。小姐们倒是乐得穆彦找了个男人。

于是,第一批支持穆彦的人出现了。

其次,就是那些偷偷摸摸的“夫夫”们。有了穆彦为榜样,这些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感情迅速地浮出水面。状元郎敢明目张胆地承认自己是个断袖,那他们怕什么!谁瞧不起他们,谁就是瞧不起天下第一的才子。瞧不起天下第一的才子,就是瞧不起天下的读书人,也就是与所有的读书人为敌。

最后接受穆彦是个断袖的,还是那些一直以他为榜样的读书人。刚开始时,他们确实有短暂的不理解。可再一想,这本就是穆彦自己的私事,他完全可以不承认。可他偏偏承认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穆彦君子坦荡,为人光明磊落。这样一个德才兼备的人,更值得天下读书人的追崇。经此一事,穆彦的形象在读书人的心中又上了一个高阶。

不过,这终究都是朝堂外的事——

朝堂内,白须白发的吏部尚书手持笏板站在大殿中间,义正言辞地对着龙椅上的那位说道:“启禀皇上,新科状元穆彦为人品行不端,败坏风气,恳请皇上夺去其状元之名。”

龙椅上那位年轻俊美的皇帝,随意地将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作出一副慵懒之姿,看着那躬着身子的吏部尚书笑道:“刘大人,朕听说上个月你又迎进门一个小妾。哦,对了,好像才十六。是家里什么人生了病,你帮着付了药钱,她就‘自愿’跟了你,是也不是?”

皇上将“自愿”两个字咬得颇为重些,刘大人惊起了一身冷汗,躬着身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皇上,”从朝臣中又走出一人,“两个男人结为夫妻实属乱了伦理……”

“哦,是李大人。”皇上换了个姿势,又道,“朕听闻你与先夫人伉俪情深,虽已娶了新夫人,但对先夫人常常想念,时常痛哭流涕。”

李大人老老实实道:“夫人在时,我与她感情甚好。她虽过世多年,一刻不能相忘。若不是皇上需要臣,臣恨不得早日下去陪她。”说到后来,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可是朕听说先夫人走了三年,你新夫人生的儿子却是两岁了。”皇上将手举在面前,看着葱根似的手指说道,“妻死,夫当守孝三年。怀胎尚需十月,这孩子怎么就两岁了呢?”

“这——”豆大的汗珠从李大人的脸上流下,他哆嗦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皇上突然坐正了身体,一个一个朝他朝臣的脸上扫去,“若是你们谁能像朕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朕就夺了穆彦的状元,若是不能保证,那就不要再多说了。”

群臣一时没了动静,只手持笏板,将腰弯得更低了。

“散朝吧。”皇上大袖一挥,下了龙椅,转身就走。和这些大臣们说话真没意思,一个个闲得发慌,自己的事情都没管好,偏偏爱管别人家的事情。皇上不由地想起,那日在贡院墙外,穆彦的那个庄稼汉,那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按照惯例,高中后的举子们都要回到家乡看看,然后再回京听职。

穆彦和纪柴在宁川县知县的陪同下回到了西泽村。

想当初离开的时候,堪称落荒而逃,回来的时候却是衣锦还乡,风风光光。

西泽村的里正早在多日前就已经收到穆彦要回乡的消息,吓得几晚都没睡好。不光是他,整个西泽村除了枝南嫂与刘三狗,全都心惊胆战的,要知道,当年的事情他们人人都有份。

要不是有官兵的人守着,他们早就跑了。

瞧着村外面守着的那群官兵,村民们的腿肚子直打颤。名义上说是来保护要回来的状元郎的,可谁又不知道,那分明就是监视他们,怕他们跑了的?

不过再害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纪柴的房子荒废多年,早就不能住人了。里正打算组织着村民们将那房子修缮一番。

枝南嫂笑着拦住他道:“他们回来也住不了几天,别浪费那银子修房子了,到时就让他们住我家,我家还有几间空屋子。”

里正觉得此举甚好,他之前正愁这屋子怎么修呢,修得太好,确实浪费银子,修得不好,又怕穆彦生气。左右枝南嫂与纪柴交好,她说什么,想必穆彦也不会生气的。

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段日子,在一阵阵吹吹打打声中,穆彦终于回来了。

穆彦走在最前面,知县点头哈腰地跟在他后面。

西泽村的人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里正了,知县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个土皇帝,见知县对穆彦都恭恭敬敬的,心里就更害怕了。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抬眼看。

穆彦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正要下跪的枝南嫂,他一把搀住枝南嫂的胳膊:“枝南嫂,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说道此处,声音有些哽咽。

纪柴忙走到枝南嫂身边,枝南嫂拉着他的胳膊,不住地打量着他,眼泪流得满脸,再说不出一个字。

穆彦和纪柴一左一右地搀着枝南嫂回家,多年未见,有许多话想说。枝南嫂哭过一通后,人也精神了,拉着穆彦和纪柴的手,听他们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纪柴真是越来越英俊了。”枝南嫂笑道,“你穿着这身衣服,我刚刚差点儿没认出来。”

纪柴也换了一身宽袍广袖的衣服,他挥挥衣袖,不好意思地道:“我穿这个还有些不习惯,干活儿的时候不方便。”

“你们现在都有出息了,还想像以前那样到地里干活儿呀。”枝南嫂说到此处掩着嘴笑了,“你们是不知道呀,他们听说你回来,一个个吓得都不行了,来了几波人向我求情,让我给他们说说好话呢。”

正说到这儿,门外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一个个胆怯地向穆彦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将东西扔在炕上头撒腿就跑,好像穆彦能将他们吃了一般。

看着堆了一炕的东西,穆彦命人将这些东西是谁的又都送了回去。

再晚些时候,纪柴陪着穆彦回到了自己家。房子早已破败不堪,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了似的。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是那篱笆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蔷薇花叶,那是穆彦以前种下的,还未等开花,就离开了西泽村。

纪柴捻下一片蔷薇花叶,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感叹道:“终究是看不了这花开啊。”

穆彦自他手中拿过那片花叶:“你要想看,我回去再种与你看便是。”

纪柴笑了笑,拉过他的手,带着他朝前走。多年前,能牵着穆彦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西泽村里,是纪柴最大的心愿。

二人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也没进屋去,房子实在破得厉害,进去了怕出危险。

穆彦回到西泽村的第二日,西泽村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刘三狗家竟盖起了新房。

给他盖房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穆彦。

眼睁睁地看着刘三狗家那低矮的小草房被推倒,村民们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对穆彦和纪柴做出那样的事,今天会不会又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可凡事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几天后,在西泽村村民胆战心惊又无比殷切的注视下,穆彦终于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枝南嫂也背着个包袱坐在马车里,她挑开窗帘,笑得合不拢嘴地对村民们道:“我总算没白疼纪柴一场,你们瞧,他带我去京城养老了。你们呀,也得多做点儿好事,指不上哪回就过上好日子了呢。”

在一群又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中,枝南嫂满意地盖上了窗帘。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了,穆彦与纪柴坐在一边,枝南嫂坐在他们对面。满脸的笑意:“你们没回来之前我就在想,当年他们那么对你们,要是白白地放过他们了,这种恶气着实难出,可要报复他们,也实在难办,毕竟他们也没对你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穆彦道:“之前,我特意叫官兵来村子,就是让他们感觉到恐慌。在我回来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战战兢兢。我又给刘三狗盖房子,更让他们后悔不已。让他们生活在恐惧与悔恨中,不就是最好的报复吗?”

第85章:番外二

穆彦回京后被授予翰林院编修,是个从六品的官。别看这官职在一众京官里是个芝麻大的小官,可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对穆彦可非同一般。

那些丰厚的赏赐自不必说,单看赐予的府邸,与朝中的一品大员的府邸不相上下。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穆彦正式走马上任。

邱岳被穆彦送进了学堂里,白天,穆府里除了仆人只剩下纪柴与枝南嫂二人。

纪柴生来就不是一个享受的命,别人伺候他,还颇为不习惯,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倒是枝南嫂颇为受用,没几天就适应了这种生活。不干农活儿后,枝南嫂的皮肤好了,气色也红润了,倒真像个贵妇人了。

也亏得有枝南嫂在,穆彦新官上任,总有一些不肯死心的官员,派出自家的女眷来探探穆彦是否真无娶妻之意,就算成不了正室夫人,做个小妾也是好的。

这女眷纪柴自是接待不得,这些都由枝南嫂来招待,这也省去了穆彦与邱岳的一桩烦心事。

闲来无事的纪柴在府内东走西逛,看到一块光秃秃的空地颇有些诧异,将管家唤过来问道:“这里为何什么都没种?”他看过了,府内所有的空地上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唯独这里还空着。这块地比以前他在西泽村的菜园子还要大些。

管家回道:“这里原是种了些花儿,可不知怎的,前些日子那花儿忽然都死了。这几日刚把这处清理干净,明日再补些花苗来种。”

纪柴眼睛一亮,好多年不种地,手还有些痒痒,当下做出个决定,对管家道:“这里不用种花了,我自有用处。”

纪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快出了京城一个小集市上买了各种菜苗。等他汗流满面地拉着一车菜苗出现在穆府门外时,管家瞧见了立马点头哈腰地跑过来:“哎呦主子,您这是上哪弄的这些东西,以后再有这些活儿吩咐下去,交给我们做就行了。你要是累坏了老爷会心疼的。”

纪柴擦擦汗道:“不碍事的,我以前常干这些活儿。”

虽说如此,管家还是把纪柴干得这事禀告给了穆彦。

晚上,纪柴洗去一身的尘土,赤裸着上身从后面环抱住坐在桌边品茗的穆彦。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处,狠狠地吸吮着属于他的味道。

穆彦回手朝他的脑门一拍:“我听说你弄了个菜园。”

“嗯,”纪柴闭上眼睛轻轻地舔舐着那处光滑的肌肤,“吃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比较放心,府里人也多,总是买外面的,也要花去不少银子。”

穆彦躲过他的亲吻,从椅子上站起来:“以后那些事情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你这些年太辛苦,就老老实实地享享福吧。”

纪柴坐到穆彦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将穆彦拉到他腿上坐下,戏谑道:“我光吃不干活儿,长了满身的肥肉,你还会喜欢我吗?看我现在这样的身材,你是不是很喜欢?”说着,拉着穆彦的手就往自己的胸膛上摸。

穆彦抽回自己的手,轻拍了纪柴的胸膛一下:“我知道你白天在这宅子里闷得慌,有一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不知该不该让你去做。”

“什么事?”纪柴忙问道。

“让你总这么待着,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你也会烦闷。”穆彦道,“正好你学了那做菜的手艺,若是去别的饭馆当大厨,太过劳累,还需看别人的脸色。不如咱们自己开一个,你若是想去做菜便去做,若是不想去,只管在府内歇息着。”

纪柴的眼睛闪得晶亮晶亮的,吧唧一口亲在穆彦的脸上:“好好好,那咱们就开个酒楼。”

穆彦也十分高兴:“不过说好了,凡事不可全揽在自己身上,底下有那么多下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纪柴连忙保证着,“我保证每天走得比你晚,回来得比你早。”

穆彦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脯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喃喃道:“如今这好日子刚要来,我可不希望你累垮了。”

软玉温香在怀,纪柴早已心猿意马,猛地站起来,抱着穆彦朝那大床走去。

没过多久,纪柴的饭馆就开起来了。名字是纪柴亲自取的——倾慕酒楼。倾慕原意就有倾心爱慕之意,而“慕”读音又同“穆”,倾慕又是倾穆,表达了纪柴对穆彦的一片爱意。

倾慕酒楼里所有的字都是穆彦亲手写的,所有的画也都是穆彦亲手画的。

酒楼不大,只有十多桌,选了个良辰吉日就热热闹闹的开业了。

倾慕酒楼所处的位置不是太好,也没有什么豪华的装修,但来的客人很多。一方面是因为纪柴的厨艺高,另一方面是为了欣赏穆彦的字画。

店小二肩上搭个抹布,来到厨房,垂头丧气地对正认真炒菜的纪柴道:“掌柜的,刚才又有人想偷字。”

纪柴拿铲子的手微顿:“偷走了吗?”

“没有,幸好被我发现了。”

“没有就好,要看仔细了,别让人偷走了。”纪柴把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端出去吧。”

小二边端着盆子往回走,边腹诽着:“这两人秀恩爱也别这么个秀法,可苦了我们这群伙计,既要干活儿,又要看着那些字画。”

这一日,纪柴回到家中比往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当他忐忑地推开房门进到屋里时,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被空荡荡的房间浇了个冷水泼头。

“老爷呢?”他逮住了一个下人问道。

“回主子,”下人道,“老爷他在书房。”

纪柴又去了书房,穆彦果然在那里看书。

纪柴轻唤了声小彦,穆彦没理他,纪柴讪讪地在一旁站了会儿,转身出去了。

不大功夫端了盘点心又回来了:“别总看书了,吃点儿东西休息休息。”

穆彦拿着书转过身去背对着纪柴。

“小彦——”纪柴将盘子放在桌子上,有些局促地看着穆彦,“今天的客人有点儿多。”

“客人多就是理由吗?酒楼里又不只你一个大厨。”穆彦愤愤地想,就是不与他说话。原本酒楼开起来的时候,穆彦就雇了几个大厨,他让纪柴开这个酒楼无非就是怕他在家里太寂寞,又不是真要他去当大厨。

纪柴又急着走到穆彦面前:“小彦——”

穆彦再转身,就是不想搭理你。

纪柴叹了口气:“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按时回来。”

穆彦依旧不说话。

纪柴想抱住穆彦,穆彦后背跟长了眼睛似的,纪柴连边儿都没碰着,他就站起来朝着里间走去。

里面有个矮塌,读书累了可以在躺在上面休息。

纪柴一瞧这是连屋子都不愿意回了,这还得了,忙跟了上去。

穆彦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了上面。

纪柴也挨着他躺了上去,矮塌并不宽,一个人睡倒还好些,两个人躺着未免有些挤,但这也正合纪柴的意,这样就有了充足的借口将穆彦抱在怀里。

穆彦挣扎了几下,纪柴连呼道:“别动,再动我就要掉到地上了。”

穆彦到底还是没再动,纪柴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嗅着他芬芳的发丝。

纪柴絮絮叨叨地和穆彦讲他这一天都做了什么,穆彦只闭着眼睛不理他。

“小彦,你和我说说话吧。”纪柴哀求着。

就不说,穆彦的嘴闭得严严的。

纪柴央求了好半天,穆彦就是不理他。

“小彦,穿着衣服睡觉不舒服,我帮你把衣服脱了吧。”也不管穆彦同不同意,迅速地将彼此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再后来,纪柴心满意足地听到了从穆彦嘴里发出的声音。

却说这一日晚间,二人正在府中闲逛,忽有门房来报,说礼部侍郎赵大人的管家求见。

虽说赵大人的官职比穆彦的大上很多,但谁不知道穆彦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近来给穆彦送礼的人不少,看来赵大人派他的管家来也正因此事。

虽知他来意,但该有的礼数不可费,见还是要见的。

穆彦命门房将赵管家请到前厅,双方客套了一番后,赵管家终于进入到了正题。穆彦当然回绝,赵管家道:“穆大人,这礼收不收,您好歹看上一眼。否则小人回去不好交差呀。”

穆彦思虑一番同意了,横竖不能改变什么,看一眼又何妨。

赵管家出去了,没一会儿带着十几个男人又回来了。

这些男人,有的如女子般妩媚动人;有的结结实实,一身的肌肉;还有的斯斯斯文,流露出一股书卷气……

送这些男人的原因,不明而喻。

纪柴一看到这些男人,脸登时沉了下来。穆彦看了他一眼,这人一会儿再安抚,又明知故问地问赵管家:“这是何意?”

赵管家笑道:“我们大人知道穆大人刚来京城不久,想必府内还缺人手,特意让我送些人给大人帮帮忙。”

这些人留没留下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穆大人是弯着腰去的翰林院。

第86章:番外三

邱岳受罚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受罚,以往任何一次受罚都比这次严重的多,可以往所有次受罚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次让他感到悲伤。

他被穆彦罚了,他努力地在他面前想当一个乖巧的儿子,可没当几天,就被罚了。

邱岳用手中的《尚书》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这个该死的秦昭!这个叛徒,他恨不能立刻出现在秦昭面前,将他拎起来狠狠地揍一顿。

一直到两天后,邱岳将《尚书》背完,才得已再次来到秦府。

吃过午饭,邱岳迫不及待地将秦昭拽到一个偏僻的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秦昭。

“你这个叛徒!”

“我不是叛徒。”秦昭看着邱岳拧起的眉毛心突突直跳,以往邱岳虽总是欺负他,时不时地也揍他,可远没有这次让他感到害怕。邱岳这个样子活脱像从地狱而来的厉鬼,虽然他不知道他身上的怒气因何而来。

“还敢撒谎?”邱岳朝他扬扬拳头,“你要是个男人就快点儿承认,我还能少揍你几拳。”

“我撒什么谎了?”秦昭不明所以地道,“对了,你这两天怎么没来呢?”

在邱岳看来,秦昭就是抵赖不肯承认,心中更气了,一个拳头就打到了秦昭的身上。

“你凭什么打我!”秦昭想要站起来,半路又被邱岳推了下去。秦昭也有些生气了,要说以往邱岳打他那都是有原因的,凭什么这次什么理由都没有,说打就打。

“凭什么?”邱岳恶狠狠地道,“就凭我好心好意带你出府,你却当叛徒出卖我。出卖也就算了,还不承认!”

说罢,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秦昭身上。

秦昭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只用双手抱着头滚作一团。

不多时,邱岳打够了,气也消了,整理整理衣服,踢踢缩成一团的秦昭:“喂,起来吧。”

秦昭没动也没出声。

“喂,咱们该回去了。”再踢,秦昭依旧没动。

邱岳心中一紧,莫不是打坏了吧,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他虽是气急,但也没怎么太用力。

邱岳蹲下身摇摇秦昭的胳膊:“喂,你怎么了?”

“说话啊?”邱岳心急地想将秦昭的胳膊硬掰开,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就这样映到他的眼睛里。

邱岳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哭了?”

“不用你管。”秦昭带着哭腔说完,坐在地上,将脸埋在双膝中间。

“别哭了。”以往秦昭被邱岳揍完后,都会梗着脖子说下次他一定会打过他的。邱岳还是第一次见秦昭哭,突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秦昭不理他,肩头一耸一耸的。

邱岳道:“你哭什么哭,我打你还不对吗?”虽说这话还是不怎么中听,可这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秦昭也不抬头,但到底说了话,从膝盖处传来的声音闷闷的:“你凭什么说我是叛徒,又凭什么打我?我知道你瞧我不顺眼,还不是因为我第一天见到夫子时,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那时是我的错,我后来也道歉了。你也打过我这么多回,就算有什么仇什么怨,也早该消了吧。可你这次为什么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我?你是不是针对的只是我这个人?看我哪里都不满意?”

秦昭和邱岳出府去玩儿,他还是很开心的,那天两人相处的也十分融洽,他还以为俩人的关系会因此有所缓和,谁知邱岳一来二话不说又将他揍了一顿。秦昭越想越觉得委屈,原先只是无声的抽泣,现在竟然放声大哭。

邱岳呆愣愣地站着原地,回味着秦昭刚才说的话。他承认,刚开始和他过不去是因为穆彦。可也正如秦昭所言,打他几回也就出气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何自己偏偏与他过不去?

他从小从未与谁过不去,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与人打架。他仔细想了想,秦昭身上是有很多大少爷的脾气,可他是个听劝的人,自从穆彦来了以后,他身上的毛病已经改得七七八八了。

再看他的长相,唇红齿白,长大后定是个英俊的男子。

这样的人,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可是自己为何单单与他过不去。一见到他,就总是想欺负他。

邱岳有点儿看不透自己了,秦昭一直哭着,他心中那仅存的怒火,早已被秦昭的眼泪“噗嗤”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一股莫名的烦躁席卷心头,侵蚀他的四肢百骸。

邱岳蹲在秦昭面前,想抬起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手在秦昭头的半空比划了几下,还是没有落下:“你别哭了行不行?别哭了。”

秦昭不理,只是哭着。

“唉!”邱岳坐到地上看着他,“我给你个机会,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我错怪了你,我给你道歉。”

“你想要我说什么!”秦昭终于有了声音,邱岳长舒一口气。可观此情形之前还坚持是秦昭告的密的心稍稍有些松动,他试探着问:“难道不是你告诉我爹爹,我带你出府玩儿的?”

“当然不是!”秦昭抬起头大声道,“我答应你绝不告诉别人的。”

“那是怎么回事?”邱岳已然信了几分,可还是有些不解,此事只有他与秦昭二人知晓,若不是秦昭说出去的,他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不过,”秦昭用衣袖擦擦泪,“我那天跳墙回来好像是被我爷爷看到了,我在府内走了一段路,突然发现爷爷就在我身后,难道说是他猜到什么了?”

一想到这里,秦昭也没有了刚才的底气,虽说事情不是他说出去的,可到底与他有关。

邱岳叹了口气:“好吧,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

秦昭擦擦眼泪:“算了吧,这是我也有责任,也怪我做事不缜密,你也算没白打我。对了,你爹爹知道后有责罚你吗?你这两天怎么没来?”

邱岳看着秦昭满脸泪痕,红着眼,说话时还抽抽搭搭的,心中更是过意不去,轻描淡写地道:“也没怎么责备我,就是让我在家背《尚书》,背不完不许出来。”

“夫子竟然给你这么重的惩罚,《尚书》的内容那么多!”秦昭先是惊呼一声,又突然想到邱岳已经站到他面前了,而后又是不可置信地问,“你背完了?”

邱岳点点头。

“只用了两天?”

邱岳再点头。

“天哪,你是怎么做到的?”秦昭连最后的那点儿抽泣声都没了,语气里带着半分不敢置信,半分敬佩。

邱岳纳闷道:“这有何难?”要不是他一边背《尚书》,一边骂秦昭,早就背完了。

“你是不是以前背过?”秦昭还是有点儿不相信。

“没有啊。”

秦昭一脸崇拜地道:“邱岳,你真是太厉害了,你能教教我你是怎么背的吗?”

“可以啊。”邱岳原想拒绝,可看着秦昭一脸渴求的样子,一心软还是答应了,他又看看时间,“咱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咱们先回去吧,这事有时间再说。”

秦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在秦昭后面往回走,没走几步又停了,眨着双眼怯生生地看着邱岳:“邱岳,你,以后可以不打我了吗?”

邱岳略顿住脚步,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只要你不惹我,我就不打你。”

秦昭嘿嘿地乐了。

打那之后,邱岳与秦昭握手言和。

其实,年纪相仿的少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只是之前两人一直处于敌对状态,彼此间不肯好好交谈。一旦言和之后,秦昭发现,他与邱岳还是很谈得来的。

他更发现,邱岳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如果谁强硬地对他,他定会与那人死磕到底,不打个头破血流绝不罢休。但要好好地求他,他连东南西北是何物都不知了。

秦昭对此屡试不爽,比如说这一日,秦昭见邱岳练完武后心生羡慕,缠着邱岳非要他教他武功。

邱岳缠不过,只能同意。

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学起,看着邱岳做起来挺简单的,秦昭一试,没一会儿就头冒虚汗,双腿打颤。秦昭也是个刚强的孩子,在邱岳面前强忍着,也不表现出来,晚上还偷偷地练习。

有些东西是需要资质的,秦昭读书可以,练武确实不行,再加上他年龄大了些,身子骨长得差不多了,更是难上加难。

邱岳第一天教他练武时就知道这一点儿,但看着他刚毅的样子,一直忍住没说。

在一次踢腿差点儿摔倒之后,秦昭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邱岳道:“邱岳,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啊,你很棒。”邱岳蹲到他面前,安慰他道。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以我的资质是学不了武功的。”

“你为什么非要学武呢?”邱岳反问道,他知道秦昭一直想做的是文官。

为什么呢?秦昭的脸突然有些红,他心虚地低下头,他能说是因为邱岳太优秀,他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吗?

“我只是为了自保。”

邱岳一笑:“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第87章:番外四

颠簸的车厢里,秦昭拿着一只飞镖看得出神,距离上一次见到邱岳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秦昭掀起窗帘,此时已是暮秋时节,外面一面萧瑟,但秦昭的心中却是一路花开。

“老秦,还有多久能到京城?”已不知是第几次询问。秦昭得知自己考中举人后的当天,心里就跟长了草般,恨不得一步就来了这京城。

老秦与车夫并排坐在一起,看着远方回道:“估计还需一个多时辰。”

城外,十里亭。

邱岳一身劲装,牵着一匹毛色发亮的枣红马翘首眺望着远方。明知那人最快也要下午才到,可他吃过早饭就在这里守着。

远处,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小黑点变成了一个大西瓜,大西瓜又变成了一辆马车。

邱岳的心跳得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他握紧马缰绳,隐忍着没有向前走去。

马车在他身边停下,一个俊秀的白衣少年从车里走出,看着他愣了下,随即唤道:“邱岳。”

“嗯。”邱岳应了一声。

秦昭无数次的幻想过他们重逢时的情形,会抱头痛哭?仰头大笑?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出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个名字。

车轮重新转动,秦昭将窗帘掀开一角,看着骑着马走在前面的少年。邱岳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脸上稚气全脱,已蜕变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秦昭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儒生之气,再瞧邱岳,英气勃勃,单是马背上的那个背影,就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潇洒之姿,颇有些武将风采。与他完全是两种感觉的人,这样的邱岳让他感到陌生。

“邱岳。”秦昭终于下定决心唤了他一声。

“怎么了?”邱岳来到他窗帘边问道,看到他白如玉的脸,又道,“现在天气冷,把窗帘撂下,当心灌进风。”

秦昭没听他的,看着他道:“邱岳,我也想骑马。”

见邱岳没说话,他马上又补了一句:“我穿得多,冷不着,总是坐马车太闷了。”

“那好吧。”邱岳略一沉吟道。

秦昭如愿以偿地坐在了马背上,可这心里还是不开心,他看着在马下给他牵缰绳的邱岳,小声嘀咕着:“我是想和你一起骑啊。”

因为秦昭的缘故,原本半个多时辰的路程,硬是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穆府的时候天都要黑了。

见过穆彦与纪柴,又安顿好一切后,邱岳只说让他早些休息,就离开了。

这一夜,秦昭瞪着眼睛直到天明。

次日一早,邱岳就在外面敲门,看见秦昭顶着两只浓浓的黑眼圈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许是换了地方有些不习惯。”秦昭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那你再睡会儿,我一会儿再来。”

“不用了,”秦昭叫住邱岳正准备离开的脚步,“白天更不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邱岳闻言止住脚步:“那你收拾收拾,吃过早饭,我带你出去。”

秦昭眼睛一亮,重新找出一套衣服,照了几次镜子后才满意地出去了。

一辆马车停在穆府门外,秦昭奇怪地问:“这是要去哪?”

“郊外。” 邱岳先跳上马车,又将秦昭拉上来。

秦昭一眼就看见马车上放着的那个食匣,心里像喝了蜂蜜一样,谁说邱岳对他冷淡了?这不是要带着他去野炊?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秦昭下了马车,见到早已围在在草地上的那群人时结束。呵,他怎么会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呢。

“邱岳,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那群人也没起来,只坐着朝邱岳嚷嚷道。

邱岳朝他们笑了笑,指着秦昭道:“这是我朋友,秦昭。”

邱岳又将在坐的各位给秦昭一一介绍,在坐者皆是京城里的官员子弟,秦昭只勉勉强强记住那个穿白衣的叫王玄朗,穿蓝衣的叫周实,穿黑衣的叫沈涵,其他的就记不住了。

邱岳将食盒子打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从里面飘出。周实忙凑过去瞧了瞧:“邱岳,这是爹做的吧?”

秦昭帮着邱岳把菜从里面端出来,邱岳答道:“是啊,我爹知道今天要和你们野餐,特意起个大早做的呢。”

“那我们可有口福了,”周实道,“谁不知道你爹的手艺在咱们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

菜摆好了,秦昭挨着邱岳坐下,并不怎么说话,只是旁人问他时,他才回答那么一两句。

倒是邱岳,与他们谈笑风生,邱岳就像个月亮,那些人就像群星,只有仰望月亮的份。

邱岳的脸上始终蕴含着笑意,秦昭想了想,自从昨天见到他时,他就没对他笑过,四年未见,他们之间已然出现了隔阂。心里突然一阵悲哀,拿起杯子猛地喝了一口。

辛辣的感觉刺激着他的味觉,秦昭猛地咳嗽了几声。正在滔滔不绝的邱岳马上住了声:“你怎么了?”邱岳焦急地问道,朝他的背上轻拍了几下,当他眼睛扫过空荡荡的酒杯就什么都明白了。

当秦昭恢复正常后,邱岳递给他一个杯子:“这个杯子才是你的,你刚才喝的是我的。”

秦昭喝了一口,一股茶香溢满口腔,将嘴里的酒味冲淡不少。

王玄朗突然道:“邱岳,来年的会试你准备地怎么样了?”

沈涵抢着道:“有岳兄在,咱们谁也别想当状元。文的武的都不行。”他又补充道。

“我明天并不打算参加来年的会试。”邱岳道。

“为什么?”在场的人一惊,就连秦昭也抬头看他。

邱岳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剔除里面的鱼刺,又把鱼肉放到秦昭的碗里:“我爹爹说,我年纪还小,让我多玩儿几年。”

“邱岳,你年纪小?”周实像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似的,猛地笑了起来,“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十九了吧。你瞧沈涵,只比你小一岁,人家连孩子都有了。”

邱岳并不答言,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其他人也没深究,都当他开玩笑。

一直到宴席结束,秦昭都没有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邱岳闭着眼睛坐在秦昭的对面。秦昭贪婪着看着他的脸庞,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个想了四年的人。

“你来年真的不参加会试吗?”寂静的马车里响起了秦昭的声音。

“嗯。”邱岳应了一声,但没有睁开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邱岳道,“参加下一次的会试也是一样的。”

秦昭的一颗心跌落谷底,盼了四年,等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原以为来到京城便不会与他分开。没想到,没想到他又要走了。

秦昭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昭终于狠下心道:“邱岳,我不想在穆府住。”

邱岳的眼睛瞬时睁开:“为什么?”

他受不了当初那个总是笑眯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的邱岳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邱岳的眼睛,秦昭感觉到一股压力,他磕磕绊绊地道:“这样太给夫子添麻烦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话?”邱岳眉头拧成一团,“府里那么大,还差你一个人吗?我爹爹曾经是你的夫子,你来了他高兴都来不及。”

秦昭默不作声。

邱岳急了又问:“到底是怎么了?”邱岳知道刚才秦昭所言只是个借口罢了。

秦昭还是不说话,低着头,有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这是邱岳第二次看见秦昭哭,第一次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次完全摸不着头脑。邱岳的心慌了,忙坐到秦昭身边:“秦昭,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地为什么哭啊?”

今天他也隐约感觉到秦昭不太对劲,只当是他初次离家,想家的缘故。

秦昭的脾气还是没变,邱岳一问,无声的抽泣马上转变为嚎啕大哭。

邱岳依旧如以前那般手忙脚乱,秦昭哭够了,终于断断续续地道:“邱岳,我不知道这四年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冷淡。可是我想说,我对你依旧如以前那般。”

秦昭狠下心来,决定把这么多年的藏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不管邱岳听完对他如何,他总归是了无遗憾:“邱岳,我喜欢你,很久以前就喜欢……”

那么,你对我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剩下的话秦昭再也说不出来,全部都被邱岳吞到了嘴里。

嘴里那不属于自己的舌头,真切地告诉着秦昭邱岳真的吻了他。秦昭呆愣愣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他,他真是有点儿看不懂邱岳了。从见到他时,他对自己就冷冰冰的,可是现在,现在……

“秦昭,我过了年我就打算离开京城,你愿意和我一起吗?”邱岳终于结束了这个吻,看着秦昭认真地问道。

“我,我愿意。”秦昭尚处于神游状态,却也知道邱岳说的话,下意识地答道。

邱岳将秦昭僵硬地身体揽在怀里,柔声道:“这两天是我不好,我就是个混蛋。其实我,我也一直喜欢你,在川宁县的时候就喜欢了。”

秦昭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邱岳知道不解释是安抚不了怀中这个人的,只得娓娓道来:“我一见到你,就想要你。呃,你知道这个‘要’的意思吧?”

邱岳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秦昭的脸上布满了红晕,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怕你不喜欢我,怕咱们像以前那样相处时,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你做出什么,只好装作不在乎你的样子。”现在好了,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真傻。”也不知是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邱岳在秦昭的唇上轻啄一下:“今晚,搬到我房里来,好吗?”

秦昭害羞地把头埋在邱岳的怀里:“嗯。”

第88章:番外五

白凤至遇见小晨时十八岁,小晨十五岁。

那天清晨,白凤至练完功后,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看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怎么样了。他负手站在池塘边,突然腰部一沉——被人撞了。倒不是白凤至没有听到有人来,只是他没料到整座飞鸿山庄会有人敢撞他。

白凤至眉头蹙起,朝那个方向看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惊恐的看着他。蓦地,白凤至心头一颤。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请少爷责罚。”小晨慌忙跪在地上,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慌乱。整个武林都知道,飞鸿山庄的大少爷白凤至虽武功卓绝,但为人冷血冷情。

“起来吧。”连声音都是冷的。

小晨不敢站起来,又不得不站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那意思是,我给你让路了,快走吧,快走吧。

白凤至并未如他所愿,又问道:“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回少爷的话,前厅来了客人,管家唤我去叫老爷。”小晨回答道。

“你在府中多久了?”

小晨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常情况下,他不是应该问自己前厅来的是谁,怎么会问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虽是疑惑,但仍答道:“小人九岁入府,至今已有六年了。”

“平时都干些什么?”

小晨愈加奇怪,他来飞鸿山庄多年,一直干得是最累的粗活,平时没机会,更没资格到后院去,只远远地见过各院的主人数次,算是知道谁是谁,以免真要是遇到了,不知道怎么叫人。

仆人之间闲来无事总是喜欢谈论各院的主人,小晨至今还记得那些人对白凤至的评价:一个空有美丽的皮囊却没有心肝的人。宁可得罪飞鸿山庄里所有人,也不要得罪白凤至一个。

他眼前的白凤至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吗?想归想,小晨不敢怠慢,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了他自己都做什么。

“你叫什么?”

原以为白凤至听他说完会放他走,可照现在来看,没有丝毫让他走的意思。小晨又在心中暗想,传说中的白凤至寡言少语,就算和他亲爹,也就是庄主也没几句话。寡言少语,会和他说这么多的话?

“小人叫明日。”那时的小晨还不叫小晨。

“小晨,”白凤至突然道,“以后你就叫小晨。”两人是在早晨时相遇的。

“是。”小晨心中更是疑惑不已,好端端地给他改名字干什么。

“回去收拾收拾,当我的贴身小厮。”

小晨真想捏捏白凤至的脸,看看他是不是冒充的。谁都知道,白凤至一直没有贴身小厮,他院子连使唤的仆人都没几个,至于原因嘛,传说是他看着人多烦,看着有人跟在他身边更烦。

满腹狐疑的小晨一边走一边想,看来传说不可信啊。

看着小晨的背影,白凤至一直冷漠的脸上多了丝柔和。谁能想到,冷血冷情的白凤至,竟会一见钟情。

小晨背着个小包袱站在白凤至的院子里上下打量着,这是他来到飞鸿山庄后第一次踏进这里。

院里有两个仆人在打扫,小晨笑着问道:“两位大哥好,请问少爷在里面吗?”

有人回道:“不在,你来干什么?”

“少爷说让我给他当贴身小厮。”

扫地的两个仆人狐疑地对视一眼,刚才那个与小晨答话的仆人又道:“既然如此,你在此处等等少爷吧。”

“那我帮你们扫院子吧。”小晨笑嘻嘻地道,左右也没什么事情。

“不用不用。”两个仆人拒绝着,阻止小晨抢他们手中的扫帚。贴身小厮的级别比他们要高,更何况白凤至突然找了个贴身小厮,想必这个人对白凤至来说是不同的,若是被白凤至看到他让他扫地,那后果,想都不敢想。

小晨转悠了一圈,也不知该干什么,最后坐在凉亭里干等着白凤至。

阳光正暖,晒得他起了倦意,也不知怎的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已然多了个薄毯。

小晨懵懂地抓起薄毯,抱着小包袱,从凉亭里走出来,院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那扇门依然紧闭着,小晨试探地敲敲门:“少爷?”

“进。”一道冷清的嗓音从里面传出。

小晨松了口气,低着头推门而入,并不见白凤至,想来他是在里间。

小晨正琢磨着怎样开口时,里面又传出声音:“以后你就睡在外间。”

小晨刚一进来就看到了墙角处的那张矮塌,得到白凤至的允许后,乐颠颠地跑过去坐在上面,用手摸摸这里,再摸摸那里。以往,他住得都是大通铺,十几个人睡在一张铺子上的那种。很挤,恨不得立着身子睡觉。

现在可好了,他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了。

高兴过后的小晨,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该干些什么活儿。在搬来之前,他找几个人打听过,做为主人的贴身小厮都应该干什么。得到的答复都是,主人要求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白凤至一直没再说话,小晨有些坐立不安。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里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若不是白凤至刚才还说话,他甚至都怀疑白凤至在不在里面。

“少爷?”小晨最终决定还是提醒他一下比较好。

“嗯。”里面有了回声,但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您喝茶吗?”小晨再问。

“嗯。”

小晨手脚麻利地出去沏了壶茶端了进去,白凤至背对着他负手站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小晨把茶杯放到桌上,白凤至倒是很快地将茶杯拿起,轻啜了一口。

“少年,您吃糕点吗?”小晨没话找话。

“嗯。”

小晨在去厨房的路上忍不住腹诽着,看来少爷需要什么,得他这个做贴身小厮的主动问啊。不过少爷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个样子,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很好嘛。比管事的要好,管事的整天阴着脸,不是打他们就是骂他们。

小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凤至蠕动的嘴,也不知是表现的太过明显,还是白凤至本就不想吃了,总之他道:“你拿下去吃吧。”

小晨喜滋滋地端着盘子往嘴里塞点心,头一次感受到了当贴身小厮的好处——能吃到好吃的。

白凤至终于从里间走了出来,小晨紧跟在他后面:“少爷咱们要去哪?”

“书房。”

实际上,小晨刚才的话实属僭越,哪有仆人敢问主人的。在府中这么多年,也只是听管事的说,见到主人只需跪下行礼即可。谁也没告诉过他当贴身小厮都需要注意什么。

时间长了,小晨来时的那点儿害怕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他总结道,少爷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刚来时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经常做错事情,少爷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当少爷的贴身小厮也很轻松,无非是端端茶倒倒水,晚上打个洗澡水。吃得好,住得好,没人打来没人骂。

白凤至二十一岁那年,小晨十八岁。

那天的太阳像往常一般升起,小晨替白凤至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在一个墙角处,看见几个人聚在一堆儿鬼鬼祟祟地说些什么。

府里的人偷个懒,聊会儿天不是什么稀罕事,小晨本不做理会,拐弯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少爷”二字。小晨不由地顿住脚步,偷偷摸摸地往前面凑了凑,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些人说话有时高有时低,小晨听得不全,但也知道大概意思。蓦地,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那几个人一瞧说悄悄话被发现了,颇有些尴尬,全都没了声音。

小晨气冲冲地走过去,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不许你们这样说少爷!”

有一个仆人哼了一声道:“怎么?难道我们说错了?你敢说,你没陪少爷睡过觉?”说完看向那几个仆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又有个仆人道:“你说你也是个男人,竟然还学女人那套做法,往主人的床上爬。”

“我没有!”小晨大声否认着。

“没有?谁都知道大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连对庄主都冷冷冰冰的。我们谁都能看出来,少爷对你是不一样的,就算你没有这种想法,可不保证少爷没有。”

“不许你们这么说少爷!”小晨气冲冲地扑过去要打他们,“少爷怎么会喜欢我?男人怎么可以喜欢男人!”

那些人看小晨真生气了,也不敢与他动手,全都一哄而散了。

小晨气呼呼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了。

不远处的大树后面,白凤至现出了身影。以前小晨年纪小,他想等几年再告诉他,可是现在……

白凤至二十三岁那年,小晨二十岁。

烛光下,小晨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里,不确定地问道:“少爷,咱们真的要离开飞鸿山庄吗?”

“你不愿?”

小晨忙摇摇头:“少爷去哪我就去哪。”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少爷要离开飞鸿山庄?听说少爷与庄主闹翻了,因为什么事不知道。

飞鸿山庄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帮派,他又是庄主的大儿子,武功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数的。庄主百年后,他接管山庄是顺其自然的事。这么一走,无异于自毁前程。

二人连夜就离开了飞鸿山庄,小晨不会赶车,白凤至让他在车里坐着,由他来赶。小晨刚开始还过意不去,挡不住困意来袭,靠在车厢里睡着了。

马蹄声阵阵,车轮声滚滚,都挡不住那回响在耳畔的声音。

“你若不娶那李家小姐,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你若是敢走,就别回来!”

第89章:番外六

行走多日,马车终于在川宁县停下。看得出小晨很喜欢这里,小晨道:“少爷,有道是坐吃山空,不如咱们咱们在这里开个店吧。”

“开什么?”

小晨想了想:“开家客栈吧。”有好房睡,有美食吃。

不出两天,白凤至与小晨就在东市附近盘下来一个客栈。客栈原来的名字叫“客来福”,小晨看着那名字喃喃道:“这个名字不好。”

白凤至道:“你来取一个吧。”

小晨想了想道:“不如叫‘云栖客栈’吧。栖有停留的意思,来往的行人就像天上的云,让云短暂的停留,所以就是云栖。”

于是,“客来福”的牌匾换成了“云栖客栈”。

客栈开起来后,小晨很高兴,自告奋勇地要求当跑堂小二,他是这样想的,依照白凤至的性子,是不可能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但他们初来乍到,实在不放心将生意都推到这些雇来的人手中,他得替白凤至看着他们。况且多他一个人干活儿,还省去一份花销。

起初白凤至并不同意,但架不住小晨的苦苦哀求,还是松了口。

小晨认为,白凤至不再是飞鸿山庄的少爷,而是云栖客栈的老板,所以他不能再称呼他为“少爷”,要改成“掌柜的”。白凤至没有反对,都听你的。

经过小晨的精心打理,云栖客栈开得红红火火。

白凤至二十五岁那年,小晨二十二岁。

那年秋天,小晨遇见了穆彦。

他帮着穆彦偷偷地在云栖客栈开了一间房,以为白凤至不知道。其实,当穆彦一踏进云栖客栈时,白凤至就已经知道了。

他不说,一是因为小晨,二还是因为小晨。他一眼就看出穆彦与纪柴是那种关系,他想着,兴许小晨与他们相处得久了,也就慢慢地接受男人和男人做夫妻的事。

没想到,当小晨得知穆彦与纪柴的关系时,竟是那样的表情。这么多年了,见过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他还是接受不了。

白凤至二十八岁那年,小晨二十五岁。

这年秋天,隐藏在心底十年的感情终于开花结果。

那天晚上,小晨说,三年前,他就发现自己喜欢他,只是错以为他喜欢的是穆彦,所以当时才神情寞落。白凤至紧抱着他,暗暗后悔当时的自己太懦弱,不敢把爱说出来,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的光阴。

小晨还记得,两个人在一起的那天晚上,白凤至说要把这三年的时间全补回来。后来的白凤至更是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

在某一次的激烈运动后,小晨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旁边还对他虎视眈眈的男人,身子不由地往里面缩了缩。

“凤,凤至。”两人在一起后,小晨对白凤至的称呼又改了。“时间不早了,咱们早点儿睡吧。”

白凤至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既然这样,那就快儿做吧。”

“别,别呀。”小晨奋力地推着他凑过来的胸膛,“我有些累。”

“那先休息一会儿。”白凤至倒也没强迫,又躺在小晨的身边搂住他。

“咱们睡觉好不好?”小晨揽过白凤至的腰,撒娇道。

小晨最知道他的性子,他说休息一会儿,真就是休息一会儿。若是他在休息时睡觉了,白凤至也不会放过他。往往一睁眼,就能发现爬在他身上努力运动的那个人。

“还有两次。”白凤至道,做完再睡。

小晨惊呼道:“怎么还有两次,刚才不是已经做过两次了吗?”白凤至说过,按照一天一次的算法,那三年再加上现在,就是要一天四次。考虑到小晨的身体,他大发慈悲地减去一次,每晚只做三次。

“昨天你说累了,只做了两次。”所以昨天的账今天要补回来。

小晨欲哭无泪,他以前如何都想不到,那个总是冷冰冰,身上弥漫着浓浓的禁欲味道的白凤至,在床上竟会是这般模样。

小晨决定退而求其次:“那再做一次好不好?”没等白凤至说话,小晨忙道:“剩下那次明天做?”

能拖一天算一天,等他明天还这样说,时间长了拖着拖着就黄了,小晨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好。”白凤至答应了,翻过身压到小晨身上。

小晨虽已荣升为“掌柜夫人”,可还是和以前一样,依旧在前堂做小二,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后院有仆人来找:“小晨,掌柜的叫你呢。”

眼看着要到饭点儿了,快要忙起来了,白凤至怎么在这个时候叫他?难道是叫他一起吃饭?带着满腹疑问,小晨解开围裙擦擦手,往后院去了。

此时正是夏季,天气炎热,倒是花红柳绿,一团锦簇,十分好看。

一进内院,小晨一眼就见到了坐在凉亭中的白凤至。

“凤至,你找我?”小晨问道。

“坐下来陪我吃。”

小晨这才发现在石桌上摆着四样菜,有凉有热,看来真是叫他陪他吃饭的。小晨倒也没说什么,心里惦记着客栈,吃得飞快,连白凤至什么都没吃都没瞧见。

小晨满意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吃完了?”

“吃完了吃完了。”

“吃得可好?”

“好极了好极了。”

“嗯,很好,该我吃了。”白凤至唤人将石桌收拾干净,不知怎的,小晨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心里打了个颤,直觉地想要溜走。

白凤至比他更快,小晨只觉得身体猛一腾空,就坐到了石桌上。

“你,你为什么把那些菜都撤掉了?”小晨胆战心惊地问。

白凤至双眼盯着小晨,竟勾了勾嘴角,真是动人心魄,美啊。看得小晨心里直痒痒,可再痒痒,小晨还是有理智的。

“当然是吃你。”

小晨这才悲哀的回过味来,刚才白凤至说的是“坐下来陪我吃”,而不是“坐下来陪我吃饭”,一字之差,差之千里啊。

小晨的屁股往后挪了挪,以前白凤至虽说总拉着他胡闹,可从未有过大白天就那样的时候,更何况还是在外面。小晨很害羞,小晨很拒绝。

“你不是说今天要把昨天的补回来?”

“可我没说是白天。”小晨别过头去不看他。

“可你也没说白天不可以。”

小晨想跳下桌子,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不管他愿不愿意,最后还是没摆脱被“吃”的命运。

小晨看着天空慢悠悠飘过的云,心里又想起白凤至说过的话,他说要将那三年在一年内补回来,想想也快到两人在一起一年的日子了,心中不禁期待起来。

夏去秋来,转眼间已过了一周年的日子。

小晨看着仍在身上卖力的那个人,欲哭无泪。

原以为到了一周年,也就将那三年里的那个啥都补完了,白凤至就不会像以前那个夜夜三次,夜夜一次他就知足了。

岂知,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那三年的份是补完了,但白凤至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拉着他再进行下一次。

比如,他今天心情不好,多做一次心情才能好,小晨从之;比如,他今天心情好,所以要庆祝一下,小晨从之;比如今天天气冷,他得做运动暖和一下,小晨从之;比如,今天客栈生意好,还得庆祝,小晨从之;比如今天过节、今天添了新物件,还是得庆祝……

小晨每天都期待新的一天,不过年,不过年,不冷不热,不添新物件,客人不多也不少,白凤至的心情不好也不坏……

在小晨的满怀期待中,这一天终于来了。晚上,心情颇好的小晨哼着小曲回了房,就看着白凤至半躺在床上朝他勾勾手指:“今天过得太平淡,无聊,做一次刺激一下。”

后来小晨又想,白凤至虽每日里都会练练武,可到底也没干什么,会不会把这些精力都发泄到了自己身上。

于是,在某一晚的不知道第几次运动之后,小晨趴在白凤至的胸膛上画圈圈:“凤至,咱们来了这川宁县也有许多年了,除了这里还没去过什么地方呢。”

白凤至顺着他的话道:“所以?”

“所以我想出去走走。”小晨仰起脸看着他,“游游这山川湖海,大好河山。”

白天游累了,晚上也就没心情做这事了。嗯,最坏的情况,一晚也能减少几次。小晨如是想。

白凤至答道:“可以。”

小晨又道:“好久没见到穆公子了,还真有点儿想他。咱们先到京城看看他,然后再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白凤至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好。”

第二天,小晨兴冲冲地开始规划二人的游玩计划,定好了路线,买好了东西,将云栖客栈交给账房先生代为管理,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二人出发了。

一路上,小晨兴致很高,也不坐在车厢里,与白凤至并排坐在外面。

却说游玩的第一日,二人爬了个山,游了个湖,逛了个街,小晨累得双腿发软。也正是这一日晚上,小晨才悲哀的发现,靠游玩什么的浪费白凤至的精力,根本是不存在的。

第90章:番外七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的黑夜。

官道上,一匹看不清颜色的马,如闪电般迅速地闪过。

若是再近些便能看清,那马上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马鞍上驰骋着缰绳,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横躺在那人面前。

雷横知道,但凭一条绳子是捆不住杨云的。因此,又在他身上点了穴。

杨云虽是身上动弹不得,嘴上可没闲着,怒色道:“雷横,你快放了我!”

雷横冷哼一声:“放了你,你再跑一次吗?”

“你!”杨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就算回了翻云寨,我想走还是会走。”

雷横不屑地道:“你跑一次,我抓你一次,跑两次,我再抓你两次。”

“驾!”任凭杨云再怎么大骂,雷横不再多说一句,只将马鞭甩得更快了。

当大地洒上第一缕阳光时,雷横的马也到了翻云寨。

雷横将杨云从马背上抱下,一脚踹开杨云房间的门,将他放到了床上。

“去给二当家打水洗脸,再准备些吃的。”雷横吩咐小喽啰道。

雷横将捆在杨云身上的绳子解开,又解了他的穴。杨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跳到地上怒视眈眈地看着雷横。

雷横也回望着他,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雷横先笑了。

“你笑什么?”杨云怒声道。

“二弟啊二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生气的样子这么好看?”雷横笑着道,“你瞧那眉毛皱的,那小嘴噘的。嗯,还有那小脸都气红了……”

“你,你无耻!”杨云气极,别过头去不看他。

雷横坐在床上拍了拍:“二弟啊,这一晚上没睡想必你是困了吧?不如你先睡一觉,等饭好了大哥再叫你。”

杨云不理他,迈步朝门外走去。

没走两步,忽然觉得胸前一紧,低头一看,胸前已缠上了两道麻绳。

雷横坐在床上将麻绳的另一头往自己的怀里一拉,杨云便跟着麻绳扑到了雷横的怀里。

“呦,二弟是要为兄抱着睡吗?”说着将杨云禁锢在怀中,杨云抬起一只腿朝雷横头部踢去,雷横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一转身飞快地将杨云甩到床上,又点了他的穴道。

“二弟可是奇怪为兄的武功因何这么高了?”雷横坐在床边看着他道。

杨云心里奇怪地紧,但嘴巴闭得严严的,什么都不说。

雷横倒也不在乎,自问自答道:“以往咱们切磋时,大哥总是输,那是因为我啊,让着你,谁叫你是弟弟呢。怎么样?大哥没露出破绽吧?”

杨云这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原来是这样,他有多傻,被雷横哄骗了这么多年。

雷横看着他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又道:“可是弟弟不听话,总是伤哥哥的心。你说当哥哥的该怎么办?”

杨云哼了一声:“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翻云寨上也有一套规矩,这杨云公然背叛大寨主,就等于背叛了翻云寨,就算他是二寨主,就算不死,也要受重罚。当然,这一切都是雷横说了算。

鬼使神差般雷横抚摸了杨云的脸,跑了一夜,他的脸上沾了些许的灰尘,杨云动弹不得,躲又躲不开,只能闭上眼睛,他听到雷横道:“杨云,我怎么舍得惩罚你呢?”

杨云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了雷横的双眼,没有他想象中的戏弄,反而他在雷横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深情。

这个样子的雷横与刚才那种不正经的样子截然不同,深情、专注、眼里都是他。杨云的心突地一跳,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也不想弄明白,他将目光放到别处:“我说过,我想走还是会走的。”

雷横将手从他脸上拿下,将被子给他盖好,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杨云看着他的脸越来越大,最后唇上一软,雷横又道:“你尽管走,走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抓回来。”说完,好心情地离开了杨云的房间。

杨云躺在床上生着闷气,因为奔波了这两日,身体着实有些乏累,躺着躺着也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穴道也自动解开了,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

杨云推门出去,一切还是以前的样子,每个人见着他都恭恭敬敬的,似乎他带兵攻打西泽村的事情并未发生过。

杨云再往前走,雷横正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他。

杨云掉头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行,他还得走,再不走贞操就要没了。

是夜,杨云换上夜行衣,背了个小包袱,鬼鬼祟祟地爬上了墙头。

“二弟好雅兴,是出来赏月吗?”雷横的声音自墙那边传来。

杨云吓得一哆嗦,差点儿从墙上掉下来。杨云认命地背着小包袱又回去了。

次日天明,雷横来敲门:“二弟,我见今日阳光正好,不如咱们切磋一番?”

杨云心中正是烦闷,想着与雷横打一番也能消消气,就答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练武场,雷横笑道:“二弟,今日为兄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杨云目光阴骘,咬着牙道:“大哥,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

说罢先朝着雷横发起招式,雷横这次果然没手软,不过三四十个回合,就将杨云打倒在地。

杨云躺在地上呆愣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败了,他自负武功高强,很少难遇敌手,纵使知道雷横以前故意输给他,却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么少的招数内,就被雷横打败。

杨云不甘心,一个鲤鱼打挺又从地上站起来:“再来。”

“难得二弟有兴致,”雷横道,“为兄愿意奉陪。”

这一比,从清晨比到日落。杨云累得呼呼直喘,雷横却像没事人一样,还能与杨云调侃几句,趁机摸摸小脸,拉拉小手,吃个豆腐什么的。

杨云打不动了,却不肯服输,只道改日再站,拖着两条晃悠悠的腿回了房。

看着杨云的背影,雷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要想得到他,就必须比他强。

杨云托着腮坐在桌上,他打不过雷横,雷横又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只要他往寨门那一跑,雷横马上就会追来。

该怎么离开翻云寨呢?杨云愁眉不展,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百宝囊中,看到那个白色的瓷瓶,顿时眼睛一亮,有主意了。

杨云渐渐地不再对雷横怒目而视,语气温和起来,俨然恢复了他去西泽村之前二人的样子。

这一日晚间,杨云来到雷横房间说想与雷横喝酒,雷横欣然答应。席间,杨云悔恨交加地说自己当初不该背叛大哥,希望大哥原谅他云云。

几杯酒下肚,杨云只觉浑身一片燥热,下腹处更是蠢蠢欲动,有一种想解开衣服的冲动。再看坐在对面的雷横,竟觉得他比往日英俊了许多。杨云鬼使神差般地把自己的手放在雷横的脸上,往下,往下,再往下。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有重物压在他身上,身体上还有有撕裂般的痛楚。

杨云一醒来,正好看见雷横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抬起身子想要起来,一动,马上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情。

为什们他与雷横睡在一张床上还盖着一张被子?为什么两个人什么都没穿?为什么他被雷横搂在怀里?为什么雷横的腿还压在他的腿上?

“二弟,你昨夜热情地很啊。”雷横笑得很开心。

“昨夜,昨夜。”杨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对我做了什么?”

雷横表现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二弟啊,明明是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倒来问你,你忘了,是你先动手的。”

不说还好,一说杨云的脸腾地就红了,别的事情他不记得了,可他记得,确实是他先动的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他原想着雷横的酒里下点儿蒙汗药,等他发现了,自己早就跑得不知哪去了。

许是雷横瞧出他心中所想,笑对他道:“我带你回来时,瞧见你百宝囊中有一瓶蒙汗药,就把那药换成了春药。想着二弟你肖想我许久,一定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帮帮你了。”雷横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

不用说,那杯原准备给雷横的酒,也被他掉了包,换给了杨云喝。

“你!”杨云气急,想要坐起来。

“既然二弟还有力气,那我们不妨再做些别的事。”雷横一脸邪笑,“想必昨日二弟不记得过程了,就让为兄帮你回忆回忆。”

说罢,欺身压在杨云身上。

杨云起初还反抗,最后也沦陷在雷横编织的欲网里。

“杨云,我不想做你哥哥了。我想做你的夫君,你答应吗?”雷横猛地停止了动作,盯着下面的杨云认真道。

杨云羞红了脸,将眼睛闭上,不肯看他。谁知雷横此时却颇有耐心,一动不动地只等着他回答。

良久后,杨云缓缓地睁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雷横欣喜若狂,带着杨云共登那人间极乐。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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