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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个男人当媳妇 上——柳诺诺

文案:

有人说,娶个老母鸡还会下蛋呢,你娶个男人,连个蛋都下不了。

还有人说,瞧他细皮嫩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个就一吃白饭的。

更有人说,等他来日发达了,定会忘了你。

这些,纪柴统统怒喝道:“我将他买回,他便是我媳妇。我的媳妇我乐意!我的媳妇我来疼!”

看惯了宫廷豪爵,江湖武林,总裁富商的故事,突然想写一个小人物之间的故事。我想让主人公慢慢地成长,经过自己的奋斗与努力,过上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正在连载——《我们总裁好像有病》

总裁在上学时期就暗戳戳的喜欢一个男神,可没来得及表白男神就转走了。

时隔多年,总裁已经变成了总裁。

一个偶然的机会竟然发现男神就在他的公司上班!

为了顺利追到男神,总裁一直观察男神的喜好,后来发现男神喜欢霸道总裁这一款。

于是,“正常总裁”化身“霸道总裁”,企图吸引男神的目光。

可事情好像与他想象的不太对——

男神:“我们总裁好像有病。”

PS:晋江文学城独发,谢绝以任何形式的转载。写文不易,侵权必究。

微博名:我是柳诺诺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甜文

主角:纪柴,穆彦 ┃ 配角:白凤至,小晨,邱岳

第1章:初遇

纪柴今年二十有五,草房两间,薄地三亩,除此之外身无长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纪柴生得忠厚老实,又是把干活儿的好手。但到了这般年纪尚未娶妻,原因无他,除了穷,还是穷。

纪柴有个好友,名叫徐虎,二人年岁相当,家境相当,也没娶媳妇。

这一日徐虎告诉纪柴说,葛阳一带遭了天灾,许多难民逃难到了川宁县城里,不免有许多卖儿卖女的。这灾民都饿得怕了,很多有口饱饭吃,就愿意跟回来。不如二人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着一个便宜的女子做媳妇。

纪柴一听也动了心思,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积攒多年的四两多点儿银子,又去隔壁枝南嫂家借了二两。

怀揣着六两银子,纪柴又借了一匹马,套上自家的牛车,子时便与徐虎一道去了川宁县。

纪柴家住西泽村,距离川宁县县城大约一百里地。通常情况下,想要买什么的东西,西泽村的村民都会到二十里外的满柳镇去买。有些村民,甚至一辈子都没来过川宁县。

天刚放亮的时候,纪柴与徐虎来到了川宁县。

临街的早餐铺子蒸汽袅袅,如仙境般云雾薄薄。纪柴与徐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坐在一个宽阔的街角,吃起了在家带来的干粮。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也越来越热闹。

经过打听,有人说那些卖子女的都在西市。

纪柴与徐虎又来到了西市,果不其然,西市的地上坐满了头插稻草的人。

那些人蓬头垢面,嘴里发出哀嚎之声。一见有人来了,马上拉着裤脚不让走。

纪柴看着心里一阵难过,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人堆里,有一个站着吆喝的男人最显眼。大约四十多岁,穿得虽然也是粗布麻衣,但比周围的人要干净许多。

那男人的身后瘫坐着两堆人,一堆男人,一堆女人,加起来大约十几个人。

徐虎一推纪柴:“到那里去看看。”

男人见有生意来了,忙赔着笑脸走了过来。

纪柴和徐虎的眼睛都不住地往那堆女人脸上看去,那些女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见二人看她们,都努力地扬起脸,想让二人看得更仔细些。

其中有一个女人,只在纪柴过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去。

那女人虽然披着长发,脸上污秽不堪,看不太清本来的面容,但依稀能可以看出她长得十分俊俏,尤其是那双眼,如诗如画。

纪柴只看了这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

经过讨价还价后,纪柴用了六两银子如愿地将那女人买到了手里。

那女人看着纪柴用粗糙的大掌数着银子,数次欲言又止。

男人将女人的卖身契给了纪柴,纪柴不识字,就算上面随便写些什么他也不认识。他将卖身契仔细地折好,郑重地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他纪柴终于有媳妇了!

第2章:回家

徐虎上下打量着那女子,不以为意地摇头道:“这女子瘦得像小鸡似的,一看就不是能干活儿的料。”

他在人群里又巡视了一圈,挑中了一个粗壮的女子,得意道:“像这样的一看又能干活儿又能生儿子。”

纪柴反对道:“我的媳妇我对她好就够了,她要是不能干活儿,我们家那点儿活也不用她,我自己全干了。”

回去的路上,纪柴与徐虎坐在牛车的前面,那两名女子就坐在后面。

徐虎的眼不住地往后面瞄,慢慢地磨蹭到了他买来的那女子身旁,刚开始低着头红着脸,谁都不好意思说话。渐渐地都放得开了,甚至还传出一两声的笑声。

只是纪柴买回来的那女子,一直双手抱膝,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回到了西泽村,徐虎二人先从车上下来,纪柴又送还了借人家的马,拉着牛车与那女子往家走。

纪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离家还有一段路,你坐车上,我拉你回去。”

那女子摇摇头,只跟在纪柴的身后走。

一路上,村民们见到纪柴回来了,都笑着与他打趣:“纪柴啊,现在你也有媳妇了,可得请我们吃顿喜酒啊。”

纪柴听了只是一个劲地乐,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回到家的时候,纪柴推开那快要散了架的大门,把牛车放在院中,又拉开了房门。

一股泥土味扑面而来,纪柴第一次为这个破旧的家感到难堪。

进了房门便是厨房,厨房的左手边有一间屋子,屋子的里面还有一间屋子。纪柴平时就睡在挨着厨房的这间屋子里。

纪柴带着那女子进了外屋,憨憨地笑道:“快坐,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脸。一会儿再给你烧点儿水洗个澡。”

纪柴转身出去了,步子都比往常轻快许多,每一个汗毛里都散发出喜悦的味道。

纪柴端回来一个坑坑洼洼的脸盆,放在一个摇摇晃晃的凳子上。

那女子将双手伸入脸盘里,纪柴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看去,双手纤细修长,真是漂亮得紧。

纪柴的脸一阵红,害羞道:“你先洗着,我去给你弄碗糖水。”

那人贩子特意嘱咐纪柴,回到家后一定要给那女子喝上一碗白糖水,至于为什么纪柴不清楚也没问。

纪柴拿了个掉了牙的碗又去了枝南嫂家,要了一勺的白糖。枝南嫂打趣道:“呦,我说纪柴你媳妇好大的福气啊,一来就要喝糖水。”

纪柴的脸越发红了,只一个劲地嘿嘿乐。枝南嫂也不好再逗他,只说:“一会儿我可要看看你媳妇去。”

纪柴连连点头答应着,回到自己家,将碗中倒满水,给那女子端了去。

那女子已洗好了面容,头发微微向后拢去,原本的相貌显露了出来,纪柴发誓,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皮肤粉面似的白,眉毛墨染似的黑,嘴唇丹砂似的红,比他在年画中看到的人还要漂亮。

纪柴又顺着她的脸往下看去,突然在她的脖子处看到了一块凸起——那是男人才有的喉结。

第3章:答案

纪柴的眸子不由地睁大了许多,面上全是惊讶之色,身体微微颤栗着,端着碗的手不由地微微发紧。

嘴巴几次张了又合,最终只说道:“快喝吧。”

女子接过糖碗水一饮而尽,喝水时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纪柴怔怔地看着她,终究是忍不住道:“你,其实是个男人吧?”

那女人喝水的动作一顿,又气定神闲地将剩下的水喝完,将空碗端端正正地放在手心上,道:“大哥,如你所说我确实是个男人。但我不是有意欺骗与你,我被那人贩子下了哑药,只喝了这糖水方能解了。”

纪柴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声音竟也能这般好听,就似那山谷中的鸟,婉转诱人。

纪柴不由地将他手中的碗接过,又指着他身后的土炕让他坐下,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男子道:“我也不知怎回事,只记得饿得昏了过去。等再醒来后,便与那人贩子在一处了。刚开始那人贩子把我当成男人来卖,可来买的人见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卖了几天都没卖出去。他这才想了个法子,把我装成了女人。”

纪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掏空家底,又欠下外债,原以为买回来的是一个美娇娘,却不想是个伪装成女人的男人。

这心情从云霄跌到了谷底。

纪柴认为自己会是恼怒的,生气的,对那男子破口大骂甚至暴揍他一顿。但当他看着男子那半含着愧疚,半含着害怕与不安的美目时,心里竟一片柔软。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只说了句:“我去给你烧洗澡水。”便落荒而逃,似乎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大约一刻钟后,水烧好了。纪柴搬来一个半大的木桶,大概像平时洗衣服的那么大。

他把桶放在了男子所在屋子里的地上。

男子站起来想帮忙,又不知从何做起,只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纪柴做。

纪柴将一切都弄好后,道:“我家也没个正经的浴桶,你先凑合着洗洗吧。”

那男子轻轻地道了声多谢。

又从衣柜中找出一套衣服,放到炕上,又道:“洗好后就穿它吧。”

纪柴走到房门口的脚步微微一顿,扭回头来道:“我叫纪柴,你叫什么?”

“穆彦。”

纪柴小声地重复了几句,转身出去了。

昨日夜里便去了川宁县,今日的院子还未打扫。纪柴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划拉着地面,心里乱糟糟的。

房门响了一声,纪柴顺势望去。门口处站着一个束着发的男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正是穆彦。

纪柴与穆彦的身高差不多,只是这体型却相差许多。纪柴终日干活,练就了一身的肌肉。穆彦却瘦弱如弱柳。

纪柴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虽然长短合适,但肥瘦却相差许多。因为衣服肥大,穆彦在腰间狠狠地系了一圈的麻绳,才使这衣服看起来不那么不合体。

他俊美的脸庞丝毫没有因为穿着这粗布补丁的衣服而黯然失色,反而更加的熠熠生辉。

纪柴突然觉得,穆彦就似天空中的太阳,光芒而耀眼。整个小院在他的衬托下,愈发沉在了泥土里。

总觉得这样的穆彦应该再有些东西配他才好,便问:“你想要些什么?”

穆彦双眼看向远方,脸上似悲似喜,缓缓地道:“我想活着。”

纪柴的心竟生生地疼了一下,看着穆彦洁白无华的脸庞,纠结许久的心,突然有了答案。

第4章:拒绝

纪柴虽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他总觉得穆彦说的活着并不是字面意思这么简单。想问又不知从何处去问,总觉得自己的嘴原来就笨,见到穆彦后就更笨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我陪你一起好好活着。”

院门外传来了一个女人的高喝声:“纪柴,你媳妇呢?”

那女人四十左右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绛色衣服,边说着边推开院门自己进来了。她正是纪柴的邻居枝南嫂。

纪柴挠挠脑袋,红着脸看着穆彦,又看看枝南嫂,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枝南嫂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房门口的穆彦,上下打量了他几下,笑道:“呦,这是哪里来的小哥,长得这般俊俏。”

穆彦拱手道:“在下穆彦。”

纪柴不好意思地道:“这就是我买回来的媳妇。”

枝南嫂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穆彦帮着纪柴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枝南嫂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道:“我早就应该知道,你长这么大也没进过几次城,难免会被人骗。当初就该跟着你一起去的。现如今,想必就是再去,那人贩子早已跑了。”

枝南嫂也不管穆彦在不在场,直接道:“现在还有一个法子,明日我陪你再进次城,将他再卖了。”

穆彦神情倒没什么变化,自从被人贩子抓住后,他对自己以后的日子便没抱什么希望。

倒是纪柴急了,摆着手道:“我已将他买回来了,他就是我媳妇了。”

穆彦的脸稍稍变了几变,但终究是没说话。

枝南嫂倒是噗嗤一声乐了,笑过后道:“你说得这是什么浑话,还从来没听过男人娶男人的。”

纪柴这次答得倒很快:“男人娶男人怎么了,你以前没听过,现在就知道了。你们就等着喝我和小彦的喜酒吧。”

纪柴不自觉地只将穆彦的名字叫了最后一个字,叫过后方后知后觉,但心里觉得这么叫还挺顺口的。

枝南嫂只当他被人贩子气急了,说的只是气话,也没多作理会,转身回家去了。

但穆彦却看出纪柴所言绝对出自真心,他疾走几步来到纪柴面前道:“纪兄,我被卖给了你,理应任由你处置。可是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是让我与你作妻,这却是万万使不得的。”

纪柴以为是刚才枝南嫂之言让他有了想法,便安慰他道:“你莫管别人怎样说,我对你好便是了。”

穆彦知他误会了,又见他是条憨厚老实的汉子,家里又没什么钱,想必买了他也是倾尽家财了吧。本不该说重话,但是如若不趁此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那以后便更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穆彦道:“这事与他人无关,我是个男子,以后自然要……”

娶妻生子的,穆彦把后半截话咽到肚中。这话说到这个份上,纪柴就算再愚钝,也该明白的。

穆彦说完了,看着纪柴,不知他该如何回答。

第5章:吃饭

纪柴搓着手,半天才道:“我,我只是好面子,怕枝南嫂笑话我,才故,故意那么说的。你别当了真,只管,只管放心在这里住下。”

不过几句话,纪柴却说得磕磕绊绊。穆彦虽知他是在说谎,但既然他如此说,那他便如此听着,并不去拆穿他。

心中却暗暗做了打算,虽做不了妻,但总能做些旁的事。

穆彦微微一笑道:“如此多谢了。”

穆彦这一笑如清风拂面,落在纪柴的心头,将夏日里带来的暑气,尽皆拂去。

纪柴抬头看看天,日头正挂在头顶上,火辣辣的散出光芒,道:“光顾着说话了,这晌午都快过了,咱们连饭都还没吃呢。”

说着,将扫帚立在一旁的墙上。进了厨房,做饭去了。

穆彦想要帮他,但看来看去,也插不上手。一则实在是不会做这些,二则纪柴不让他做。

纪柴边往灶里添柴火儿便道:“这里热,你到外面凉快去。”

穆彦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又来到院中,仔细打量着这个要生活得很久很久的家。

纪柴家虽穷,但却前后都有两个小院子,前院临着街,不大,但能散开步。后院是个用小木桩围成的小菜园。

虽说是菜园,但里面却一根青菜都没有,全都种满了谷子。

穆彦看罢多时,又从后院回来了,见纪柴还未做好饭,拿起了立在墙角的扫帚,继续打扫着纪柴未扫完的院子。

不一会儿,纪柴已将饭做好,见穆彦打扫着院子,忙抢着扫帚道:“这等活儿留着给我做就好,你哪能做这些活儿。”

穆彦笑笑道:“你做得了,我又如何做不得?”

纪柴正色道:“这扫帚是我自己扎的,做得粗,上面毛毛刺刺的。你的手该被他弄破了。”

穆彦伸开掌心一瞧,果然有些发红。纪柴拉过他的手指看到:“还好没弄破。”

穆彦慌忙地将手拽了回来,纪柴的脸有些红红的,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尴尬地道:“饭做好了,去吃吧。”

纪柴将饭摆在了一张矮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穆彦坐下后,看到桌上的两碗东西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将碗端起,斯斯文文的吃了起来。

纪柴吃的倒很快,呼啦哗啦地一碗下肚,穆彦才吃了不过半碗。纪柴见穆彦微微皱起的眉头,问道:“可是吃不下这东西?”

穆彦道:“比起那些连吃的都没有的人,这些东西已经很不错了。”

他如今落得这般处境,哪还有许多挑剔,就连这碗中的糠吃起来也是美味珍馐了。

纪柴又嘿嘿笑了几声,道:“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穆彦笑笑没有说话。

纪柴见他吃饭的样子煞是好看,又问道:“想必你以前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你吃饭的样子和满柳镇的赵秀才一个样。”

第6章:还钱

穆彦吃饭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又继续地吃着饭。

纪柴小心翼翼地看着穆彦的脸色,心中懊悔不已,他刚才这句话,恐怕是揭了穆彦的伤疤了。

一时间房间里除了碗筷的声音,便无其他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穆彦问道:“后院的那个菜园为何不种些青菜?”

纪柴道:“家里的地本来就少,就得多种点儿粮食换钱。我们农家人,只求能吃饱了就行,哪里还管有没有菜吃。”

穆彦点点头,没在说话。

纪柴抬头见他扒拉碗里的糠粥,虽是也能吃下,但看得出来,也是梗着脖子强往下咽,纪柴有些心疼地道:“明日我去满柳镇买些米回来。”

穆彦道:“莫要花那钱,我吃得下。”

第二日一早,纪柴只说出去干活儿,却去了离家二十里外的满柳镇。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天快到了晌午。纪柴背着包袱兴冲冲地往家赶,离着远时就看见自己家院里站了一堆人。

纪柴小跑过去,见一群人围在自家院子里,将穆彦围个水泄不通。

就听徐虎与枝南嫂在里面高声地说着话,言语里满是斥责穆彦之意。

有人眼尖,看到了纪柴,大声道:“纪柴回来了!”

纪柴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放,急忙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纪柴一把将穆彦揽过自己的身后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徐虎道:“我们在帮你教训教训这小子,谁让他骗了你!”

纪柴怒道:“我当时虽说是想买个媳妇,但也没问他是男是女,就将他买回了家。这事赖我自己,怎么能怪他呢。”

枝南嫂道:“都知你是个好欺负的,这小白脸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这般向着他说话。”

周围也有村民道:“纪柴,你别怕,他既然骗了你,我们就帮你讨回这个公道。”

说罢,一拥而上要上去拽穆彦。

纪柴一手将他紧紧地护在身后,拽着肩上的包袱对村民们道:“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说到底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觉得受骗就行了,权当是我买回来个仆人来伺候伺候我。”

说到这里纪柴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笑了,又道:“长这么大我还没尝过被仆人伺候的滋味,现在我也尝尝。”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乐了,村民们想想也是这个理,既然人家都不觉得什么,那他们跟着瞎掺和什么,也就散了。

徐虎却没想走,但他昨日买来的那女子叫他回家吃饭,也就只好走了,临走时说了句,明日他要成亲了。

院子里就剩下纪柴,穆彦与枝南嫂三人。

刚才人多又挤,枝南嫂看不真切,这会儿一眼就看到纪柴手里拿着的那些东西,枝南嫂道:“这都买了些什么啊?”

说罢不由分说将纪柴肩上的包袱拽下来,打开一看,惊呼道:“你是疯了吗?竟然买了这么多的米,还有青菜?”

穆彦的脸色也变了变,纪柴将包袱轻轻地合拢并没说什么。

枝南嫂气得指着他手指哆嗦了半天,才道:“你真把他当成了你媳妇?”

若是穆彦不在身边,纪柴便会承认,但是他昨日已经答应穆彦自己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想来想去,纪柴又没说话。

枝南嫂气得暴跳如雷,半晌才道:“好好好,我不管你到底是如何想的。我借你银子是让你买媳妇的,可不是让你买仆人的。既然你没买媳妇,那就得把钱还给我。”

枝南嫂顿了顿又道:“咱们到底也是多年的邻居了,休要说我心狠,今年过年前我可就要收银子。”

说完,枝南嫂走了,走到院门口时还重重地关了下院门。

第7章:生活

纪柴也不管那个,他转身对穆彦道:“他们来欺负你,你怎么连反驳都不反驳?”

穆彦道:“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是骗了你。”

再多的借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纪柴大声道:“这话只说这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说了。”

穆彦没再说话,纪柴见他面沉似水也不知他生没生气。

但他现在的心情一定不是很好,纪柴为了哄他高兴,忙将那包袱打开,献宝似的道:“你瞧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也不知你爱不爱吃。”

穆彦看了一下道:“你这是变着法的赶我走。”

纪柴诧异道:“你怎么这样说?”他买这些东西完全是为了他。

穆彦轻叹了口气道:“家里什么条件你我都心知肚明,没有那银子就莫要学别人胡吃海喝。好吃也罢,难吃也罢,对我而言填饱肚子即可。”

纪柴如一盆冷水浇头,在这炎炎的夏日里浇得了透心凉。

忽地起了一手心的冷汗,纪柴不自在地往衣服上擦了擦,摸到了胸口那硬邦邦地东西。

纪柴眼睛一亮,急忙从怀中将那东西掏出,原来是一本书。

因为在怀里,书被卷地皱皱巴巴的,有些纸张被汗水浸得微微有些湿润。

纪柴乐呵呵地把书递给穆彦道:“这是我特意为你买的,我也不识字,问卖书的人,他说这书卖得不错,我就买回来了,也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虽然纪柴表面看起来憨憨的,但心思细腻,瞧穆彦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又咬文嚼字的,必定是个读过书的,读书人最喜欢什么?当然是书了。纪柴便投其所好买了一本书。

穆彦接过书后,嘴角果然有了一些弧度。

纪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知道他此时的心情缓和了些,趁势道:“那这些菜?”

穆彦道:“以后莫要再花钱了。”

“哎。”纪柴乐了,乐得拿着菜做饭去了。

穆彦果然爱看书,一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暗去,仍坐在门框上恋恋不舍地看着。

纪柴站在院中道:“进屋去吧,这蚊子多,光线又暗。我把油灯点上,你再看。”

穆彦把书合上,拿在手中道:“莫要浪费那点儿油灯,我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纪柴应了几声,穆彦道:“陪我坐会儿吧。”

纪柴求之不得,想与穆彦一起坐在门框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都是土,今日还未洗澡,怕穆彦嫌弃,便坐在了离他不远的地上。

穆彦突然问:“这地里一年能剩多少收入?”

纪柴知他一直惦念着枝南嫂所说之事,心头一热,马上道:“除了税收差不多能剩一两银子。”

穆彦点点头:“不算人情往来的钱,要还枝南嫂的二两银子,至少得用二年的时间。”

纪柴急道:“你不用担心这些,这些由我来想办法就好。”

穆彦轻笑一声道:“我是你的仆人,哪有仆人不替主人操心的呢。”

第8章:生活的味道

纪柴刷地从地上站起来,正色道:“我从来没想过拿你当仆人,我也知道我条件不好,你跟着我过得就是苦日子。你要是想走,我也不强留。”

说着迈步进屋,从箱子底下将卖身契翻了出来,拿在手中又出来道:“这是你的卖身契,你要想走就走吧。”

话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纪柴嘴上虽是这样说,心里却巴巴地祈盼着他说他不会走。

穆彦将卖身契拿过,又仔细地折好,重新放到纪柴手中道:“纪兄,我非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你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份情我永远也报答不了。”

纪柴道:“我不用你报答我。”

穆彦笑笑:“但我总归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虽然我不会做什么,留在这里也是个累赘。但我还是想留下来,只怕你不要我。”

几句话,如风吹迷雾般吹散了纪柴心头上那一抹担忧。纪柴笑不拢嘴:“我,我怎会不让你留下来。可是你以后再不许说刚才那话。”

穆彦又笑了,在皎洁的月光下,穆彦的皮肤显得愈加的白皙,容貌愈加的俊俏,和白日里看到的竟是两种滋味。纪柴地眼睛有些看直了。

穆彦道:“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纪柴又重新坐在了地上。

穆彦接着刚才的话题道:“这地里一年能收入一两银子,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二年能还清银子。现在又多了我这一张嘴,若是再加上每月的人情往来,生病吃药,这一年收入能够花就不错了。”

纪柴只管听着他说,一言不发。

穆彦又道:“可还能想些别的收入吗?”

纪柴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我听说村里的赵财主家里要盖几座房子,可能缺工人,我明天去问问。”

穆彦点点头,又道:“咱们从明日起就吃两顿饭,早一顿晚一顿。”

纪柴惊讶道:“这怎么行,我虽然不能让你吃好的,穿好的,但总不能让你饿肚子。”

穆彦笑道:“少吃一顿没事的,只是苦了你,你还要干体力活,身体恐怕会受不住。不如这样,你每天还照常吃三顿饭,我吃两顿。”

纪柴不同意,言说要是就一起吃,要不吃就都不吃。穆彦想了想家里的现状,最终还是将三顿饭改成了两顿饭。

穆彦又问:“西泽村附近可有高山?”

纪柴用手一指一个方向道:“有的,就在那边有座叫齐亭山的,离着西泽村不过三里地。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穆彦道:“我自幼识得一些草药,想到山里采些草药,看看能不能换一些银子。”

月光洒下一抹柔光,慈爱地照着大地。

纪柴看着穆彦那认真的模样,心里揣着满满的幸福。也许,这就是家的味道吧,不需要多富贵,只要两人一条心,携手走过命运带来的沟壑,再苦也是甜的。

第9章:心驰荡漾

第二日,纪柴早早地就去赵财主家问需不需要工人。

回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穆彦道:“可是有了好事?”

“这几日正在往回运料子,估计过个两三天就可以动工了。”纪柴道,“一共要盖五间房子,每天给四十文钱。我算了下能干一个多月呢。”

穆彦笑笑道:“如此可是不错,只是你要受累了。”

纪柴摇头道:“不累不累,现在这时节地里也没什么活儿可干,我待着也是待着。这么一来,一个月就能挣一两银子,多好啊。再加上卖粮食的钱,到了年底欠了枝南嫂子的那二两银子就还上了。”

穆彦的眼眸中也有了些光彩,这日子好歹有了些盼头了。

“对了,赵财主家中午还供顿饭呢,”纪柴道,“那你中午也吃,别省那一顿饭。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穆彦道:“我饿了便吃。”

接下来的日子,因还没到赵财主家盖房子的那日。纪柴便跟着穆彦一道上山采草药。

穆彦只是识得这些药材,并未亲自上山采过。

走了几日下来,腿肿了一圈。

晚上,纪柴烧好了热水,端到了穆彦的脚下,将穆彦的双脚放进了水里。

烫着热水,穆彦觉得这才不那么疼了,看着蹲在地上要给自己洗脚的纪柴,穆彦猛地一缩脚。

水珠淋到了纪柴的脸上身上。

穆彦慌忙道:“纪兄,我。”

纪柴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将手放进水盆里,按住纪柴的脚道:“我给你捏捏脚,会舒服些。”

也不管穆彦答不答应,拿起他一只脚按了起来。

粗糙的大掌摩挲着细嫩的脚底心,穆彦觉得一阵痒痒,想要把脚再缩回来,却被纪柴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纪柴一下一下轻轻地捏着,从脚心一直捏到膝盖处。

摸着穆彦如玉般的肌肤,纪柴心驰荡漾,手不自觉地越过膝盖,逐渐地往上摸去。

穆彦突然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纪柴的手马上老老实实地又捏起穆彦的小腿来,心中暗骂自己:“纪柴你真混啊你真混,在穆彦面前说得天好地好,不会对他产生那种想法,可是你刚才,这这,唉!”

穆彦将脚稍稍抽回了些,纪柴反应过来道:“你别这样说,谁也不是天生就是干活儿的命。我刚开始在地里干活儿时连锄头都拿不稳呢,总是打自己的脑门。”

穆彦轻轻笑了声。

纪柴见他笑了,心中也愉悦极了,又道:“你在家休息几天,等腿好了再去山上。”

穆彦道:“只是有些肿,又没伤筋动骨的,不妨事。”

过了一天后,赵财主家的料子都运得差不多了。

纪柴早早地就来到赵财主家踌躇满志地干起了活儿,望着远处巍峨的高山,心中一阵甜蜜。

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那座山如此可爱,那上面有爱人的足迹。

第10章:鸡飞蛋打

日子不觉又过了半月有余,虽然清贫艰苦,但心是舒坦的。

这西泽村家家都不怎么富裕,穆彦的草药几乎都是半卖半送,或者干脆全部赠送。虽然没怎么赚到银子,但收获了一个好人缘。

村民们也不好意思白拿穆彦的草药,有时会送些东西来。

这样的日子穆彦很满足,纪柴也很满足。

这日,纪柴早早地就去赵财主家干活儿了。

纪柴走后,穆彦也背着背篓上山了。

一直过了晌午,穆彦正弯着腰在草丛里找着草药。

忽然只觉后面上来一片阴影,腰肢一紧——竟被人从后背拦腰抱住了。

穆彦心中骇然,死命地挣脱环在他腰间的手,怒声道:“你是谁?”

“我是你的相好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穆彦的裤腰带。

穆彦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有些不确定地道:“刘三狗我知道是你!”

刘三狗见被穆彦认了出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穆彦趁势挣脱出来,急忙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这刘三狗家住西泽村的村西头,父母健在,早些年也娶了两回媳妇,但不知怎的这两个媳妇都先后跑了。

一来别人不敢再把女儿许配给他,二来家里一天比一天穷,就一直与爹娘过了这么多年。

前些日子穆彦到村西头送草药时被他瞧见了,顿时起了歪心思。

他奶奶的,他刘三狗长这么大,见过的女人都没穆彦长得好。

自那日起,刘三狗这眼里心里装得都是穆彦。

今日得见穆彦一人来到山上,他便悄悄尾随而至,这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穆彦怒气冲冲地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刘三狗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着穆彦,流里流气地继续道,“别说这事你没和那纪柴做过。”

“呸!”穆彦登时红了脸,将地上的背篓抱起就要走。

刘三狗哪里肯放,一把抓过穆彦的手腕。

“我可比那纪柴会疼人,纪柴之前连个女人都没碰过,我可娶过两房媳妇,经验足得很。”

说罢将穆彦往怀中一带,穆彦猛得给了他一巴掌。

趁着刘三狗用手捂着脸的空档,穆彦抱着背篓就往山下跑。

只跑了两三米便又被刘三狗追上了。

刘三狗用力一扑将穆彦扑倒在地。

将穆彦的右手用膝盖狠狠地压住,穆彦的左手被他的右手紧紧地固定在草地上。

刘三狗用左手狠劲地去解穆彦的裤腰带。

穆彦惊恐万分,想不到他竟然要被一个男人给……

穆彦再瘦弱终究是个男人,刘三狗只顾禁锢住了他的两只手,却忘记了他的两条腿。穆彦瞅准时机,伸出右脚,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朝着刘三狗的中间部位踹去。

鸡飞蛋打的声音。

刘三狗嗷地跳了起来,用双手捂住中间跳个不停。

穆彦趁机背起背篓下山去了。

第11章:礼钱

穆彦回家后连喝了三大碗凉水,才慢慢平复下来。

等他再去齐亭山时,暗暗将纪柴砍柴的那把刀放在了背篓里。好在几天过去了,并没再发生什么事情。

生活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因为纪柴每日早出晚归,穆彦硬是把做饭和做家务的活儿接了过来。

这日晚间,穆彦做好饭后单等着纪柴回来。

纪柴一进门便道:“小彦,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穆彦道:“何事?”

“明天赵老五家的孩子办满月酒,”穆彦道,“这以往村里谁家办事,都是找何老爹写礼账。但何老爹最近身体不好,都在家里躺着一个多月了。”

“所以,赵老五想让我明天帮他家写礼账?”穆彦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要说出的话。

纪柴点点头:“咱们村虽然有很多人认识几个字,但会写字的不多,写得好的就更没有了。他们见你这般模样,就知你是个识文断字的。不知你答应吗?”

有些人的气质是掩盖不了的,就如同夜明珠,就算掉到茅坑里,也依然挡不住它的万丈光芒。

穆彦笑笑:“举手之劳而已。”

“明日我还要去做工,就不去了,你去的时候顺便把咱家的礼随上。”纪柴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小木盒,从里面拿出了几枚铜板交给了穆彦。

纪柴又晃了晃木盒,木盒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你若是用钱了,只管在这里拿。”

赵老五家热闹非凡,足足摆了二十桌酒席。

穆彦看着喜气洋洋的人们,自己也觉得喜气洋洋的。

晌午过后,从赵老五家回来的穆彦依旧到山上采草药,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消散,才回到家里。

纪柴今天倒回来得挺早,穆彦见桌上摆着的食物,愧疚地道:“让你受累了。”

纪柴帮他把身上的背篓拿下来道:“现在天气热,不要整日都待在山上。我也没指望你用这草药赚银子,只是见你待在家中太无趣,采这些东西只是让你解解闷罢了。”

“我是这个家的一员,理应为你分担。”

院外,传来一个脚步声,赵老五推院门走了进来,纪柴打着招呼道:“赵大哥,串门来了。”

赵老五见桌上的饭,犹豫了一下,道:“我是来找穆老弟问些事情的,你们先吃,吃完了我再问。”

“赵大哥,有话你说吧。”穆彦将筷子放到桌上,站了起来。

“我刚才算了下今天收的礼钱,一共有三百二十五文钱,”赵老五道,“可是礼账上却记得是三百七十八文钱。”

少了五十三文钱。

“所以,我是来问问……”

“赵大哥可是怀疑我拿了这钱?”穆彦接过他的话。

赵老五摆摆手:“不,不,我就是来问问,会不会是收礼钱的时候没注意,这礼钱从桌上滑落到了你身上,不小心被你带了回来。”

第12章:信任

这铜钱滑落到衣襟上,再“不小心”被带回来的几率,和枝南嫂的丈夫又活过来的几率差不多。

“我没拿这钱。”穆彦直截了当地道。

“赵大哥,小彦说没拿这钱就一定没拿,”纪柴把话接过来道,“这黑灯瞎火的,屋里虽是点着油灯,但看得也不清楚。可能是掉在哪里没看见,等天亮时你再找找,兴许就能找到了呢。”

赵老五虽是半信半疑,但现在又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若真像纪柴所说那般,他今日有理反倒变成没理了。

纪柴满脸赔笑得把赵老五送走了。

回来的时候见穆彦坐在炕沿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忽扇忽扇的,像蒲扇。

“不如咱们报官吧?”纪柴心知赵老五的银子一定是丢了,但具体怎么丢的,他不知道。

“报官?”穆彦长叹一声道,“官府会为了区区五十三文钱就劳师动众地跑来西泽村?”

“五十三文钱,哼,就算是五十三两银子,在他们的眼里也不过才几顿饭钱罢了。”穆彦双手握拳,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纪柴察言观色,看出一些门道,坐在他身边赔笑道:“小彦为何不考科举呢?你要是做了官,一定是好官。”

穆彦苦笑着摇摇头,道:“我现如今这样,又怎样考?如何考?”

缓缓地走进里屋,单薄消瘦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孤独,纪柴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下。

待到穆彦睡下后,纪柴轻手蹑脚地推开院门出去了。

大清早,穆彦尚在朦胧之时,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地与纪柴说话。

穆彦穿透过窗户,见枝南嫂一手叉腰,一手放在院门上道:“我就说不让你留下他,现在瞧见没有,他还长了三只手。”

穆彦推开房门的手瞬时停住了,脸上唇上一片惨白。

没想到赵老五丢钱的事,这么快就被别人知道了。

“枝南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纪柴回过头,担心地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生怕穆彦会从里面走了出来。

枝南嫂冷哼了一声道:“还想瞒我呢,昨天赵老五去你家的时候,我正好在外面乘凉,他就将此事与我说了。”

纪柴原还想着打死不承认,现在却被枝南嫂揭穿了,也由不得不认了。

“小彦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纪柴正色道,“就凭赵老五一张嘴,你凭什么说钱就是小彦拿的?”

“呦,还小彦呢,叫得可怪亲热的,”枝南嫂啧啧了几声,“你就那么相信钱不是他拿的?”

纪柴正色道:“我相信他,和相信我自己一样。”

枝南嫂还要说些什么,就听远处传来一个打招呼声:“枝南嫂,纪柴!”

赵老五神采奕奕地从远处走了过来。

枝南嫂道:“可真是巧了,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我是来告诉穆彦,钱找到了。”

第13章:真相

纪柴闻言欣喜若狂,奔跑到房内去找穆彦,穆彦见他来了,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赵老五道:“今早起来时,在门口找到了二十多文钱,剩下的那三十多文是在昨天摆放礼桌的那个位置找到的。”

“找到了就好,”纪柴道,“以后可要弄清楚,不要一没了东西就往别人的身上赖。”

此事是赵老五理亏,他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朝着穆彦嘿嘿笑了几声。穆彦轻轻地点点头。

枝南嫂讪讪地回家去了。

相比较高兴地都要飞到天上去的纪柴,穆彦的神态倒是平静许多。

纪柴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吗?”

“剖腹挖心之痛,与蚊虫叮咬之痛,哪个更痛呢?”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便能触碰到的距离,为何,纪柴却觉得他如此遥远呢?

又过了几天,穆彦上山采药回来,却见原本摆放在墙角处那些整整齐齐的草药似乎被人动过了。

虽还是原来那整齐的样子,但有些地方却还是说不上哪里有些不同。

村东头的李大娘得了风寒,穆彦熬好了一碗药,端去送给她喝。

拿着空碗往回走的时候,穆彦突然停住脚步道:“出来吧。”

过了片刻,身后的大树后面磨磨蹭蹭走出一人,正是那日想轻薄穆彦的刘三狗。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穆彦头也不回地道。

“你说的是什么话?”刘三狗一双眼睛盯着穆彦的后背滴溜溜地乱转,“那日我也没把你怎样,说到底还是我吃了亏。”

一想起这个,刘三狗便觉得下面有些疼痛。

“赵老五丢的银子是你偷的吧?”

事情发生后,他便猜出,那日赵老五办喜事时,刘三狗也去了,写过礼账后,竟“不小心”摔了一下,碰得礼账桌晃了几晃,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来,刘三狗就是那时将银子偷走的。

“你又为何把泻药撒在草药上?”

那泻药粉还是刘三狗费尽心思弄到的,他将药搅拌在水里,又洒在了穆彦的草药上,自认为不会被他看出,却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刘三狗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横竖没人发现这些事都是他做的,他打死不承认罢了,说不定还能再倒打穆彦一耙。

“我与西泽村的任何人都无冤无仇,”穆彦轻轻地闭上了眼,语气平淡,但又字字直击人心,“我只想好好活着,不行吗?”

原本就单薄的背影,显得更加的萧索,看得人心里发疼。

刘三狗也说不清穆彦是何时走的,当他缓过神来时,这偌大的街道上竟只剩他一人。

刘三狗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坐在自家院落里的那块石头上,从骄阳似火,坐到了繁星满天。

纪柴又是带着一团喜色进了屋。

穆彦将在水里浸过的毛巾递给了他,看着他认真擦脸的样子,心里掀起了阵阵涟漪。

盖房的活儿虽有钱赚,但也着实辛苦。大太阳底下晒着,干着粗重的体力活儿。换做旁人,回来的时候都是会愁眉不展,面带倦色。

只有他啊,不管多累,不管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回来的时候,都是喜气洋洋的。

也只有他啊,会在夜半时,把自己的银两丢到了赵老五家。

穆彦的心中胀胀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蔓延着。

第14章:丰收

秋风已至,树叶凋零,几场秋雨过后,天愈发的凉了。秋天,是文人墨客感怀悲秋的季节。但对于农人来说,秋天,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今年的雨水足,阳光好,家家户户的庄稼都丰收了。整个西泽村都洋溢着一股丰收喜悦的味道。

“明日我便去地里将水稻割回来。”这日晚间,纪柴刚一进家门便对穆彦道。

纪柴有三亩地,种的都是水稻,只有院子里的那一点儿旱地,种的是些谷子。

穆彦将锅盖打开,透过薄雾,问道:“赵财主家的房子盖完了?”

“还没呢,估计还有个十天八天的吧,”纪柴洗过了脸,帮着穆彦将饭端到桌子上。

穆彦给纪柴盛了一碗,道:“既是如此,那便接着干吧。”

纪柴一皱眉:“那地里的稻子怎么办?等我干完了赵财主家的活儿再割,那便来不及了。”

穆彦笑了笑:“自然还有我啊。”

“那怎么行,”纪柴正色道,“你怎么能干那样的活。”

穆彦反问:“我如何做不得那样的活?”

纪柴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穆彦把筷子放下,看着纪柴认真地道:“纪兄,我知你是心疼我。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也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咱们的日子不宽裕,又欠着外债,你多在赵财主家干一天,便能多挣一天的银子。我想把咱们的日子过好。”

穆彦黑色的大眼睛在油灯的映衬下水汪汪的,似有一潭溪水在里面流动,直把纪柴看得都要陷入到那一双眼睛里了。

“我虽没做过那些活,但我可以学呀。现在就连徐虎那怀有身孕的妻子都到田里割水稻,我一个大男人又如何能待在家里呢,难道说我连个女人都不如?”

穆彦的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清脆澄澈,听在纪柴的耳里,直把那一天的劳累尽皆拂去。

“那你慢些割,累了就休息,别逞强。”纪柴知穆彦看起来是柔柔弱弱的,但性子却坚韧无比,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好顺了他的意。

翌日天蒙蒙亮,纪柴带着穆彦来到稻田里,亲自教穆彦怎样割稻子,怎样堆稻跺和捆稻子。

穆彦很聪明,一学就会。其实割稻子也不是什么技术活,只要舍得了力气不懒惰便可以了。

纪柴陪着穆彦割了一会儿,见天色慢慢放开,穆彦渐渐上了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穆彦嗅着稻田里好闻的稻杆味道,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很是想吟诗一首。

“呦,这不是穆彦穆公子吗?”徐虎与徐刘氏一人拿着一把镰刀,恰巧从地头走过。说话的正是徐刘氏,语气里含着满满的讽刺之意。

穆彦站直身体朝他们点点头,他也不知怎么得罪这二人了,尤其是徐刘氏,每次见到他说话都夹枪带棍的。

“穆公子怎么没在家里歇着,这等粗活也是你做的吗?”

第15章:割稻

徐刘氏这话里充满着浓浓的讽刺之意,穆彦压住心中的不快,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笑了笑。

徐刘氏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心中着实不快,又道:“我还以为纪柴那傻子拿你当个宝呢,没想到,也舍得你干这些粗活了。”

穆彦虽是好脾气,但架不住徐刘氏三翻四次地挑衅,所谓凡事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以前看在徐虎是纪柴好朋友的份上,不与他二人计较,但现在却愈发地蹬鼻子上脸了。如今却连纪柴都讽刺起来了,这是穆彦最不能容忍的。

他手提着镰刀,站直了身子,道:“嫂子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与纪兄本是一家。这地也是我家的,我来自家地里割麦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难不成还要等着外人来割吗?况且我这身子无病无灾的,因何不能下地干活儿。倒是嫂子你,有了身孕却也这般不得闲。”

最后一句话直戳到了徐刘氏的痛处,就看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紫,什么颜色的都有。

登时想要撒起泼来,徐虎并未在意二人之间的风起云涌,他脖子伸向远方,惦记着家里的稻子,催促着徐刘氏道:“快走快走,还在这里磨蹭什么。本来你今天起来得就晚了,弄个饭也磨磨蹭蹭的,你看这地里都是人,就咱家的地里还空着。快走快走。”

徐虎连说了几句快走,徐刘氏只得跟在他后面不情不愿地走了。

田地里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只有几只鸟与小虫偶然叫几声,为枯燥的农活平添了几分情趣。

现在的天气还有着夏天的余热,太阳越升越高,也越来越热。穆彦只得把衣服稍稍解开些,不让汗全黏在身上,才好受些。

中午的时候,坐在地里拿着葫芦喝了些水,休息片刻。一直到日头落山,约莫着纪柴也快回家了,穆彦才拿起锄头回了家。

正走到地头处,就见枝南嫂恰巧从地头经过,穆彦叫了声枝南嫂,算是打过招呼了。

枝南嫂朝地里望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道:“这一日竟才割了这么点儿稻子,真是连个五岁的孩子都不如。”

农家的孩子都是早早的就干活了,小到洗碗扫院,大到种田收割,和大人干得都是一样的活儿。五六岁的孩子到地里割稻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穆彦面带愧色,低头道:“我会认真学的。”

枝南嫂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快步走到前面,也不理会穆彦,穆彦只在后面走着。

“枝南嫂,稻子割了多少了?”纪柴迎面走了过来,与枝南嫂打了声招呼,一眼就看见了她身后的穆彦,高兴地朝他招手道,“小彦,过来。”

穆彦的一双眸子里这才放出点儿光彩,疾走几步来到纪柴身边。

“你们俩的感情倒是真好啊。”枝南嫂不冷不热地说着,“我在地里干活儿这么多年,也没见我家那老头子来接过。”

纪柴嘿嘿一乐:“枝南嫂你就不要打趣了,大哥都入土多少年了,他要真来接你,你不得吓坏了。”

第16章:皲裂

枝南嫂没再说话,疾走了几步,与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纪柴倒是乐得她走远了,这么长的一段路,暮色沉沉,星光点点的,纵使两个人不说话,只在一处慢慢走着,也是好的。

“咝——”纪柴接过穆彦手中的镰刀时,不小心碰到了穆彦的手指,穆彦疼得轻呼了一声。

纪柴小心翼翼地拉过穆彦想要往回缩的手,接着皎洁的月光,瞧见那手掌心里一片红肿,有些地方还起了一些小水泡。

纪柴心疼地把手放在嘴前吹了吹,指腹摩挲着穆彦的手背,只这一天的功夫,原本细腻如凝脂般的肌肤,现在却有些糙了。

纪柴的心生生地被揪了一下,不自觉地俯下唇在那干涩、红肿的手心上印上了一吻。

穆彦低着头,长长的眉毛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纪柴的,也必须要推开他的。

可落在掌心中的那个吻是那么的温柔、就像灵丹妙药一般拂去了一身的疲惫。

一吻过后,穆彦鬼使神差般地将手心握紧,生怕一撒手,那个吻就没了。

一定是今日太累了吧。

回到家后,纪柴早已将饭做好多时,只等着两人回来掀开锅盖就可以吃了。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早?”穆彦将清洗过的水泼到了院外。

纪柴手脚麻利地把饭摆到了桌子上,朝着坐在对面的穆彦道:“今日盖房子用的木材用光了,下午的时候赵财主便派人去川宁县里买木材,估计半夜木材才能运回来。”

穆彦嗯了一声,不在抬头看纪柴。刚才的一个吻,虽一直没人提起,但两人都有些羞赧,再说话时各自红了脸,幸好油灯太暗,瞧不清对方人的脸上。

寂静地吃完了晚饭,纪柴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黑盒子。

“小彦,你睡着了吗?”纪柴朝着躺在炕上的穆彦轻声唤道。

穆彦用过了饭便早早地躺下了,知道纪柴出去没回来,心里总是不踏实,睡也睡不实,听见纪柴唤他,披着被子坐了起来。

纪柴坐到炕沿边,将小黑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挖出来一块,小心翼翼地涂在了穆彦的手上。

穆彦感觉冰凉凉,油腻腻的:“这是什么?”

“这是我要来的猪油,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好不好用,但感觉这个也油油的,兴许能保护你的手,防止皲裂。”

穆彦只看着纪柴像呵护珍宝似的往他的手上一层层地涂着猪油,没再说话。

“这手一干粗活后最好皲裂了,那裂出的口子比刀割得还要疼,可得把手给保护好了。”

穆彦的眼圈有些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方道:“你自己怎么不用?”

“我这手反正都这样了,用不用都无所谓。”纪柴说得仿佛是多么的天经地义。

穆彦突然抓住纪柴给他涂抹猪油的那只手,接着微弱的油灯,穆彦第一次看清那只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每个手纹都黝黑黝黑的,就像纪柴心爱的土地一般的颜色。手上的小口更是密密麻麻的,大口连着小口,有些伤口结了痂,那些没有结痂的伤口周围泛着红色。

纪柴抽回了自己的手,却不敢看穆彦的眼睛,手足无措地道:“农家人都这样,都这样。”

第17章:未来的打算

穆彦轻叹一声,拽住纪柴想要往回缩的手。

纪柴瞧着穆彦细细地为自己的手上涂抹着猪油,有些心疼地道:“我涂这个干啥,涂了也是浪费。”

穆彦没有说话,只是一层一层细腻着涂抹着。

房间里静悄悄地,偶尔有油灯芯烧着了的噼啪声。

“小彦,”纪柴轻声唤道,“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永远过这种苦日子。”

穆彦的手微顿,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纪柴只觉得心突然狂跳了几下,有什么东西似乎要破茧而出。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没遇见你之前我想得并不多,说我没出息也好,没志气也罢,我就是想着在这西泽村守着我那三亩地过一辈子。”

“日子虽然过得苦,但好歹饿不死。我们农家人过得不都是这样的日子,我也没觉得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去赵财主家盖房子。”

穆彦一直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可自从遇见了你,我突然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把这世界上的好东西都给你。”

纪柴信誓旦旦地说着,他性子本来就老实,不会说那些油嘴滑舌的话,这些话已用了他所有的勇气,汗水顺着脸一条条地落了下来。

纪柴只觉得自己干多累的活,也没像今天这般出过这样多的汗。

还好穆彦没有说话,否则接下去的话,他不知还有没有勇气说完。

“我还年轻,会种地,能干活儿,只要我肯吃苦,我就不信这日子过不起来。”

“我想好了,今年把粮食一卖咱们就能把欠枝南嫂的银子还完。冬天的时候我上山砍些柴运到满柳镇上卖,我听说有时满柳镇上的人会招短工,如果我能当上短工那就更好了。除了农忙季节……”

“家里的地自由我打理,你不必担心。”不知什么时候,穆彦已将纪柴的双手都涂抹好了猪油,他抬起头,看着纪柴的眼睛,微笑地接过他的话。

纪柴连连点头:“只是要辛苦你了。不过我想着要是这样的话,等到来年秋天的时候,咱们也会攒些银子,看看能不能再买块地。”

一说起对将来的打算,纪柴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的,那种羞赧的姿态也一扫而去。

“赵财主在南边有块荒山,我去看过,只是那里土地贫瘠,石头太多,不适合种庄稼。赵财主家大业大,也没想着往里面投入什么钱,那荒山就一直空着。”

“我倒是想如果有钱了,就把它买下来。虽然种不了庄稼,但可以栽些果树来卖。如果真栽满了果树,那赚得钱可都多了。”

穆彦柔声道:“都听你的。”

“只是要买那荒山想必也要不少钱,还要算上买果树的钱,”纪柴皱眉道,“这果树要想能结出果子来卖,也要等上几年。”

穆彦道:“若想赏那倾城的牡丹,就要耐心等待花开的过程。”这世间没有那些一蹴而就的事情。

纪柴霎时抓紧穆彦的双手,眼睛晶亮亮地看着他:“小彦,不管我对以后有什么样的打算,但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18章:动了胎气

纪柴目光炯炯地望着穆彦,见他半晌不说话,但面上也并无半点的拒绝之意,心下稍安。他知道穆彦也有些动摇,只是欠那么一把火候,他要是再使一把劲,穆彦便会应了他。

难得对感情一窍不通的纪柴,今日倒精明起来了。

“小彦,你愿意吗?”

纪柴又怕穆彦借故打岔,装作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直接道:“我不想和你做兄弟,只想和你做夫妻。”

“我——”若是换作以前,穆彦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不知怎的,他却有些不想拒绝。

心好乱,无法形容的感觉,痒痒的,又带着一丝丝的疼。

想当初,他第一次决绝纪柴时是何等的干脆,丝毫没有现在的这种感觉。

如今,如今这是怎么了?

一向聪慧的他,现在却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更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眨着澄澈明亮的双眼看着纪柴。

“小彦?”纪柴又轻唤了一声。

“我——”穆彦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纪柴。

纪柴还要再唤时,只听得大门一阵响动。

纪柴垂头丧气地放开了穆彦的手,走出去开门。

穆彦如释重负,深呼了一口气,整理了下衣服,也走了出去。

“姓穆的,你给老娘滚出来!”未见来人,先闻其声。

穆彦一皱眉,这是徐刘氏的声音,这大晚上的她来干什么?

今晚的月亮很大,皎洁的月光使黑暗的大地有了些微的光亮,隐隐约约可以看出,门外只有徐刘氏一人。

纪柴问了她几句话,徐刘氏也不答言,嘴里骂骂咧咧的,只一个劲地嚷嚷着叫穆彦出来。

“徐嫂子可是找我?”说话间穆彦已来到近前。

徐刘氏见穆彦来了,如饿虎扑食一般,探出前身,伸出双手就往穆彦那衣领上拽。

纪柴手疾眼快,挡在了穆彦的前面,一手架住了她的双手,以免她摔倒。

徐刘氏见一招不行,又想来第二下。

纪柴哪能由着她乱来,也顾不得什么,双手紧紧钳住徐刘氏的两只胳膊。

“徐嫂子,咱们有话说话,你这是做什么?”

徐刘氏哪有纪柴那般的力气,挣脱了几下没有挣脱过,饶是这样,嘴上却不依不饶:“老娘今天来就是要和他拼了。”

连向穆彦吐唾沫,又用脚踹纪柴。

纪柴忍痛,但一直没撒开手,又顾着徐刘氏怀有身孕,不敢太过于用力。

饶是纪柴再好的脾气,也动了怒。

“徐嫂子,你这是发得哪门子疯!我看你是个女人家,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

徐刘氏直管大吵大嚷,手刨脚蹬。

穆彦轻声道:“柴大哥,咱们有话和徐嫂子进屋说吧。”

农村的夜晚十分寂静,偶尔一声虫叫都会传出好远好远,徐刘氏这番吵闹,想必早已惊动了四邻,再过一会儿,恐怕这村子里的人就都来了。

纪柴半推半拽地把徐刘氏拉进了屋,让她坐在炕上,将心里的火气压了又压。

“徐嫂子,你要吵要闹,总得有个理由。”

徐刘氏到了屋子里,稍稍安静了下来,朝地下狠吐了一口痰,目光凶恶地看着穆彦道:“他让我动了胎气!”

第19章:大吵大闹

穆彦倒是镇定,一把拉住了纪柴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说话。

徐刘氏见没人搭理她,原先的蛮横样已消退了一半儿。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和他吵,越是不得消停。不搭理他时,气反而慢慢消了。

“他今日干了什么好事没和你说吧?”徐刘氏摇晃着脑袋,面上尽皆泼辣之色。

纪柴道:“徐嫂子你说吧。”

“早上看见他在地里割稻子,有心和他说几句话,他可好,竟然咒我肚子里的孩子,”徐刘氏狠狠地盯着穆彦,恨不得挖下几块肉来。

“那,小彦是怎么说的啊?”纪柴虽不相信穆彦会干这种事,但为了安抚徐刘氏,只好接着问下去。

“他说我怀有身怀还来地里干活儿,迟早会流掉。晚间回家后,我的肚子就疼了。”徐刘氏说得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穆彦气极反笑:“徐嫂子,我几时说过这等话了?我不过是说你有了身孕却也这般不得闲而已,后面的那句话,我何曾说过?”

徐刘氏梗着脖子指着穆彦道:“虽然没说出来,但你就是那个意思,只要是那个意思,说不说出来还有什么区别。”

穆彦拦住纪柴想要说的话:“我敬你年长我几岁唤你一声徐嫂子,但你亦不要这般无理取闹。”

“我只说了前面那句话,后面那句话完全是你臆想出来的,你如此想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为何没想到我后面话的意思是说你怀有身孕应该在家里休息,却妄自下了这般揣测。说到底,你针对的不过是我这个人罢了。”

穆彦在纪柴的眼中一直是文文弱弱的,像戏台里那弱不禁风的书生。他一直想把穆彦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未料到,穆彦柔弱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一颗多么强健的心。

徐刘氏被穆彦的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一句话放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语境中都会有不同的意思。更何况,还是一句根本就没说出口的话呢?

但徐刘氏也不是那等好服软之人,别的话她无法反驳,她只听穆彦说什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虽不知这话的意思,但却明白小人二字的意思。立马抓住这点又大吵大叫起来:“姓穆的,你说我是小人!我和你拼了。”

说着从坑上蹦下来,张牙舞爪地扑向穆彦。

幸好纪柴动作快些,挡在了徐刘氏前面。脸上火辣辣的疼,上面已经有了几道指痕。

徐刘氏见误伤到了纪柴,也有些心虚,后退了几步,不再动手。

眼睛一下子瞟到那小黑盒子里的猪油,又瞅着穆彦油光光的手,顿时明白了。她冷笑了几声:“你好不害臊,明着说与纪柴当兄弟,暗地里不知你们在做什么好事!”

纪柴心中哀嚎,今天好不容易才将穆彦说动了一点儿心思,被徐刘氏的一句话全完了。

第20章:千差万别

纪柴心中虽是又急又气,与之相比,他更在乎穆彦的感受,责怪这徐刘氏说话不分轻重,有的也说,没的也讲。

虽说他对穆彦是有那方面的意思,但这么长时间以来,二人并未做出半分越理之事。

纪柴气不过与徐刘氏争辩了几句。

他本就是个老实人,长这么大还没与谁红过脸。

这徐刘氏骂起人来很有一套,纪柴半天插不上一句话,气得满脸通红,汗霹雳吧啦地顺着脑袋往下淌。

“徐嫂子可是认为徐兄不够体贴?”久未出声的穆彦淡淡地说了一句。

奇怪得很,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徐刘氏却突然没了声音。

房间里油灯昏暗,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门开了,徐虎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你这个婆娘果真在这儿,我说你怎么大半夜的睡着睡着,跑到这儿来了?”

“你管我。”徐刘氏甩开了徐虎拽着她胳膊上的手。

徐虎面带不悦地道:“你晚上不睡觉,白天还怎么干活儿?”

徐刘氏瞅了眼炕上的小黑盒子,想要说出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口。

穆彦不动声色地将小黑子放到褥子底下。

“徐兄,嫂子她怀孕了。”应该体贴些。

徐刘氏诧异地看了穆彦一眼,她原以为他会把刚才发生的事都说给徐虎听,却不想穆彦说了这么一句话。

徐刘氏也不是个傻子,既然穆彦不提,她自然也不会往那上面提。

“怀孕怎么了?哪个女人怀孕就不干活了?”徐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稻田里地出生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就说纪柴,就是他娘和他爹上山砍柴的时候生的。”

徐虎带着徐刘氏回去了,两个人絮絮叨叨的,也不知说些什么。

“你刚才咋不让我说话呢?”徐虎说得话委实听着来气。

“我问你,这西泽村里的人像徐虎这般想的有多少?”

“几乎人人都这样想吧。”

穆彦轻笑了一声,倒了一杯水给纪柴:“那你说他们会认为你的观点对,还是他们的观点对?”

纪柴迟疑了下,又抬起头,小声道:“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纪柴想不明白,为什么正确的理论不能被普遍的接受?夫妻,本应是平等的,本应是相互体贴的。女人,是柔弱的,是需要保护的。妻子,是相扶到老的,不是生育的工具。

穆彦只说了八个字:“先求温饱,后开民智。”

这就好比和一个饿肚子的乞丐,讲讨饭有失身份的道理是一样的。

西泽村的村民虽不至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过得日子也着实不怎么太好。就说家家户户都种水稻,但又有几人能吃到水稻?水稻这么奢侈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吃得起的。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跳动的烛火忽明忽暗。

穆彦突然道:“我与徐嫂子一起被卖到了西泽村,但所受到的待遇千差万别。她心里只是有些不好受罢了。”

穆彦望着窗外,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中,恰似一地白霜,长叹一声道:“也是一个可怜人啊!”

第21章:志气

鸡还未叫的时候,穆彦悄悄地穿好衣服出了门。

他割稻子是比别人慢了些,但别人尚在酣睡之时,他就起来干活儿,如此便不会被别人落下。虽然辛苦了些,但人总是要有点儿志气不是?

今天便是中秋节,月亮特别大,也不用提着灯笼。

稻田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割好的稻子一堆堆的摆成排,乍看上去像一个个人蹲在那里,怪骇人的。

穆彦刚到地里时也吓了一跳,待明白过来之后,笑着摇摇头。

天边露出一道亮晶晶的金线,太阳要出来了。

穆彦站起身,捶了捶腰,再过一会儿,纪柴便该起床了。

他又飞快地回到家中,装作刚起床的样子洗漱、做饭。

吃早饭的时候,穆彦道:“今日是中秋节,本该庆祝一番,但我想着眼下正值秋收,一切应以农事为重,过节之事,一切从简,不知纪兄意下如何?”

以前没有穆彦的时候,别说中秋节,就连过年,纪柴过得也与平时并无差别。如果不是穆彦说今天是中秋,纪柴险些忘了这回事。

“等活儿都完事了,咱们去满柳镇看看。”

穆彦虽说一切从简,但伙食上与往日稍有不同。他刚来的时候纪柴到满柳镇买的那些米面,一直没舍得吃。

月饼是不指望吃了,穆彦烙了几张饼,又让纪柴给枝南嫂送去几张,就算是过节了。

第二日,穆彦照常早早起来。他听别人说,割稻子快的人,一天能割一亩地。

纪柴家只有三亩地,穆彦用了三天半的时间,将稻子全部割完了。

接着就往回运稻子,纪柴只有个破破烂烂的牛车,没有马来没有牛。

西泽村家家都不富裕,只有一头马,两头牛。

穆彦算了算,要是雇牛拉车还需要花银子,而且人多牛少,等他雇着了牛,也不知是几日以后的事了。

穆彦找了一条又粗又长的麻绳,绑在车辕前端缚的横木上,再将麻绳扛到肩上,就能自己拉着牛车了。

穆彦对纪柴说已雇了牛来拉车,好在纪柴白日里不在家,穆彦干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为防止纪柴看出端倪,第一天拉稻子时,穆彦不敢早去,只和纪柴一道出了门。晚上,也早早地回来,就怕纪柴突然回了早了,再到地里去接他。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穆彦之前又从未做过这些活儿,牛车总是陷进小坑里,有几次还差点儿翻了车。

穆彦看着摔在地上的汗珠,咬着牙挺了下来。

夜间,身上哪里都疼,像散了架一样,肩膀处更是红肿得不像样子。

不管都苦,心里都是甜的。

穆彦硬生生地挺了下来,当最后一车稻子运回来的时候,他趴在稻子上哭着、笑着,心中酸的、甜的、苦的、辣得什么滋味都有。

今年秋天,纪柴家的稻田地竟是西泽村第一个收拾完的。再看那些村民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少了,就连枝南嫂看穆彦也似乎顺眼了。

第22章:来日方长

自徐刘氏那日来闹过之后,纪柴与穆彦的关系又恢复到了原点。那日表白之事,已拼尽了纪柴所有的勇气。

他偷看了下在油灯下认真数钱的穆彦,轻叹一声,来日方长罢。

穆彦将一些铜钱放在盒子里装好,又将另一些用绳子把它们穿好,递给纪柴道:“你在赵大财主家干了五十多天的活儿,一共得了二两多银子,把这钱还了枝南嫂吧。”

纪柴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嘿嘿直笑:“行,我这就去。”

“今日天色已晚,想必枝南嫂已睡下了,明日再去吧,”穆彦瞧着外面漆黑一片,第一次觉得,这样一个漆黑的世界,竟有了些安宁的味道,“你坐吧我与你再说说话。”

纪柴坐在炕沿边上,总感觉今天的穆彦似乎比往日更加俊美了。

“如今这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虽说现在稻子的价钱不太高,但我想着,就这么放在院子里,难免会被老鼠吃掉一些。这天也一日比一日冷了,若是灌进了雪,恐怕会发霉。不如咱们现在就卖了它,你说可好?”

纪柴连连点头:“都听你的。”

往年,纪柴都要将稻子留到来年春天再卖,虽然那时的价钱比现在的要贵些。但确实也如穆彦所说,这一冬下来,稻子免不了被鼠吃,还要时时照看它,就怕发了霉。

不如现在就卖了,也省去了一番精力。

纪柴与穆彦又花了几天的时间把稻穗弄成了稻谷,纪柴原想着等收粮的人来西泽村收粮食时再把它们卖掉。

但穆彦道:“横竖咱们现在没什么事,不如先到满柳镇上瞧瞧,看看哪里收购的价格怎样,若是高的话,咱们就自己把稻子运到那里卖。”

穆彦的话在纪柴的心里就是圣旨,忙不迭得答应着。

二人找了一个大晴天,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满柳镇。

这是二人第一次出远门,纪柴的心里异常的兴奋,喜得连两只手不知放到哪里好了。

二人先去问了收购粮食的价格,纪柴又硬拉着穆彦买了两套冬衣,四处又转了转,时间转眼间就到了中午。

纪柴摸着叫个不停得肚子,试探着道:“咱们中午就在这里吃吧。”

纪柴知穆彦是个节省之人,有钱从来不乱花,更何况两人还没多少钱。但穆彦也不是个死板之人,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穆彦想着,这段日子纪柴着实辛苦,便同意了。

满柳镇也没什么大酒楼,所开的酒楼为的就是周边的村民,价格也公道饭量也大。

穆彦找了家看起来人很多的酒楼,迈步走了进去。

有小二迎了进来:“真是赶巧了,咱们店就剩一张桌子了,二位客官里面请。”

那是一张在最角落里的桌子,穆彦与纪柴一人点了一道菜,随便说些话,等着菜上来。

“二位兄台,可否容小弟坐在这里?”一道如清泉般干净清脆的声音传入耳内,穆彦抬头一看,见一穿儒衫的俊秀男子拱着手,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第23章:结识

穆彦不认得此人,他用眼角的余稍迅速地扫过整间大堂,他与纪柴所坐的位置并不显眼,更有几人独自一桌,这男子为何偏偏要和他们坐在一起?

倒是纪柴看了一下反应过来,兴奋地道:“你是赵秀才吧?”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正是赵诚,赵信渝。”

纪柴忙拉出一把凳子,让赵诚坐下,高兴地对穆彦道:“小彦,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赵秀才,他可厉害了,是咱们满柳镇唯一的秀才呢。”

“不才,不才,”赵诚摆摆手,又问道,“敢问二位兄台尊姓大名?”

互通了名姓之后,赵诚默念了几声穆彦的名字,似乎发现了什么似的,双眼变得晶晶亮:“阁下可是字景明?”

穆彦没有否认:“正是。”

纪柴与穆彦在一起许久,却从来不知穆彦有什么字,他没问过,穆彦也没说过。他自嘲地在心里笑笑,是啊,农家人连个名都是随便取的,又怎么会起什么字呢?他又怎么会想到问穆彦的字呢?

不过纪柴却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赵诚听到穆彦的名字,就知道他的字是什么,只有一种可能,穆彦一定是个十分有名气的人物。

纪柴第一次发现,他对穆彦的过去竟然一无所知。以前只想着待他好,俩人好好过日子,他想的真是太简单了。

赵诚闻听穆彦承认了,按捺不住欣喜地神色,高兴地简直要蹦了起来:“那——”

“往事随风俱飘散,且说当下。”穆彦打断了赵诚想要说出口的话,“今日与赵兄一见如故,不知赵兄肯赏脸与我二人喝几杯?”

赵诚连连点头,纪柴唤来小二,要了一壶酒。

纪柴的心里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赵诚为穆彦与纪柴各斟满了一杯酒:“这满柳镇地方小,没有什么好酒。我家院子里有一棵青梅树,每年我都会用青梅酿酒,如若二位兄台不嫌弃,改天到我家中尝尝。对了,你们住在哪里?”

纪柴道:“我们就住在西泽村。”

赵诚默默地记下了。

因为来了个赵诚,纪柴又添了两道菜,一顿饭吃得颇为有滋有味,穆彦与赵诚相谈甚欢,完全不像初次见面。

纪柴在旁边看着,笑着,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他完全插不上。

穆彦与赵诚偶尔引经据典,偶尔谈诗论词,明明眼前这个人是他最熟悉的穆彦,为何却如此陌生?

纪柴饮尽了一杯酒,这酒,真苦。

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

穆彦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与地交接的最后一丝光线。

纪柴觉得穆彦今日很高兴,但又很难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小彦,你今天高兴吗?”

“逛了一天的集市,又结识了信渝兄,自然是高兴的。”他的声音依旧如往日般温和,动听。

“可是我为什么觉得你现在也很难过,更十分痛苦。”

穆彦缓缓地转过身,天地间的最后一抹光亮也被大地吞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纪兄,还是你懂我。”

第24章:吐露

“小彦,我,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你所有的一切。”

纪柴从一开始便知道穆彦一定有着一段悲惨的过去,他不想再揭开穆彦的伤口,所以选择了不问。可伤口犹在,连痂都没有结,又岂能愈合呢?

所谓的视而不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虽然伤口再次露出来时,那些悲惨的过去也会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令人疼痛不已。但只有将伤口附近的腐肉挖掉,新肉长出,伤口才会渐渐愈合。

这个过程固然十分痛苦,纪柴却不想再逃避,也不想再让穆彦逃避,所有的一切,他与他一起面对。

“纪兄,外面天凉风大,咱们进屋说吧。”穆彦推开门进了房内将那盏昏暗的油灯点燃,在跳动的灯芯,晦暗的灯光下,穆彦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纪柴坐在他的对面,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穆彦笑了笑:“纪兄,非是我故意欺瞒,过去的事只是我不愿提起罢了。如今也已过了这么久,便说与你听吧。”

“我父乃是清河知府,一年前,清河地区突发蝗灾,赤地千里。我爹多次上书朝廷,可朝廷的赈灾粮款迟迟不到位。每日都有灾民不断饿死,我爹身为百姓的父母官,见此情形心如刀绞。”

穆彦看向对面的墙壁,眼睛里盛满了悲痛。

“后来我父亲实在没办法,竟私自挪用了原本准备给西北大军作战用的军粮。他原想着距离上交西北大军的军粮的日期还有些时日,等朝廷的赈灾粮库到了,再将这窟窿堵上。可谁知——”

穆彦的声音有些变了调,他抬起头,极力地不让眼中的液体流出来。

纪柴的嘴本来就笨,这个光景连一句安慰人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唤了声“小彦”,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片刻后,穆彦深吸了一口气:“幸好我母亲走得早,没有遭受到什么罪,我与父亲在牢中关了一个多月。朝廷感念我父为官清廉,政绩卓越,此次又事出有因,并没有要我们的命,只是将我们的财产尽数充公,父亲判处流放并剥夺了我的功名。”

纪柴心中稍安,看来皇上也不是什么无道的昏君。

“可你怎么又来到了这里?”

“但是我父亲还没等来朝廷的圣旨,就病死在了牢中。”

纪柴骤然握紧了穆彦的手,喃喃道:“怎么会。”

“我父亲的身体本就不好,因为灾情的事劳心劳力,又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身体自然就垮了。”

穆彦苦笑了一下:“我安葬好父亲后昏倒在了他的坟头上,醒来时就跟着那个人贩子在一起了。”

“小彦,你受苦了。我像你保证,我会好好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纪柴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的,不是吗?”

第25章:向前看

人总是要往前看,历史的车轮不断地转动,前面的车辙被后面的碾过,多年之后,谁还会记得以前那些车辙的痕迹?

穆彦也不是个沉湎于过去无法自拔的人,有些事情就算放不下也必须放下。

与其活在以往的痛苦中,不如好好把握现在,把握眼前的这个人。

在晦暗的烛光下,眼下人的面目竟愈发清晰起来。相较于穆彦的俊秀而言,纪柴的面目过于硬朗。五官更加突出,浓眉大眼,唇厚色红。

天长日久的在外做活儿,他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呈现出一股健康的黝黑色。平心而论,纪柴不失为一位英俊的男子。

见穆彦久未说话,纪柴有些心急,脑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汗珠:“小彦,你不信我吗?”

穆彦知他误会了,回过神来,冲他笑笑:“我自然是信得过纪兄的,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纪柴见他笑了,也跟着他笑了笑,但是这心里怎么会如此疼呢?像有一只手一下一下拉扯着一般。

他竟是知府的儿子,那个站在云端上的人,生生地跌落到了泥潭之中。他又是有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将往事抛掉,如现在这般潇洒地笑出来。

穆彦啊,穆彦啊,坚强地让人心疼。

纪柴怔怔地看着他,如此想着,泪竟不自主地落了下来。

他慌忙别过身去,用手擦了擦,祈盼在这不明朗的房间内,穆彦瞧不清他的异状。

但聪慧如穆彦,就算瞧不见,又岂会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猜不出他在做什么。

心中划过一阵暖流,想当初家中出事时,看到曾经的亲戚朋友那一张张唯恐避之不及,和幸灾乐祸的脸,穆彦心如刀绞。

唯有纪柴,这个世界,唯有纪柴,是最关心他的人。

“那些事情早已过去,我现在都没有什么感觉了。今日和你说起,只是让你知道罢了。”

纪柴心中更加不舒服,穆彦却要反过来安慰他,察觉于此,纪柴急忙转过身来:“以前的事那是老天爷睡着了,没看到。你这么好的人,等老天爷睡醒了,就会补偿你的。”

“你这么好的人,老天爷也会补偿你的,”穆彦笑道,“咱们一起等着老天爷的补偿。”

“好!”纪柴重重地点了点头。

油灯的灯芯已经快要燃尽,穆彦站起身来,朝里屋走去:“纪兄,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小彦,”看着穆彦挺拔的背影,纪柴鼓足勇气道,“你能教我念书吗?”

看着穆彦的脸,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

穆彦把迈进门槛里的一只脚伸了回来,扭头看着纪柴。

纪柴觉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连呼吸都没有了。

灯芯挣扎了下发出最后的一抹光线。

“好。”灯芯燃尽,屋内漆黑一片,穆彦的声音随着黑暗一起落了下来。

第26章:办学堂

纪柴又连着几天到山上打了些柴运到满柳镇上卖,但生意并不怎么好,赚不了几个钱。

纪柴原本想在满柳镇找个短工来做,可是满柳镇本就不大,需要用短工的人家并不多。

况且这时节又一天比一天冷,能在外面做的活儿就更少了。

穆彦劝了纪柴多次,纪柴这才决定在家好好猫一冬,一切等开了春再说。

俩人现在都没什么事,穆彦便开始教纪柴念书,从最简单的认字学起。

几天过后,穆彦想着,现在西泽村家家户户都闲在家里,那些孩子没日没夜的在外面疯跑,不如办一个学堂。也不指望着赚银子,只盼望着这些孩子能学得些东西罢了。

穆彦把这个想法一说,纪柴当时就同意了。

两个人把办学堂这事挨家挨户地通知了一遍,选了个黄道吉日,学堂算是开起来了。

开学堂那天,来了有三四十个孩子,跟着还来了好多的村民,这些人看热闹的心理居多。这西泽村几十年也没有过学堂,大家都想瞧瞧这学堂长什么样。

穆彦开得学堂和正经的学堂没法比,没有什么桌椅,只是让孩子们坐在炕上,他站在地上讲罢了。

一时间纪柴的小屋里竟装不下这么多的孩子,穆彦想了个办法,把这些孩子上下午两拨。虽然还是挤了些,但这么冷的天,大家挤在一起还暖和和的。

纪柴又把炕烧得滋滋热,孩子们不停地挪着屁股。

西泽村不富裕,没有一户人家给束修,穆彦也不在乎那个,不过有时有的人家会偶尔送些东西,但不贵重,顶多是点儿吃的罢了。

穆彦和纪柴又用了几个晚上,钉了十多个方方正正的小木框,里面铺上细细的土,就当成纸,可以在上面写字。

又找了些和毛笔杆粗细差不多的小木棍,就当成毛笔了。

穆彦每日里都教这些孩子们念书,先从最起初的认字学起,纪柴就坐在孩子们的后面,上午学过的课,下午还要再学一遍,学得颇为认真。

有人见着不免打趣道:“你是不是也想考状元啊?”纪柴每次都嘿嘿一笑。

不过几天之后,竟陆续走了十多个孩子。这些孩子刚开始也就是个新鲜劲,等这股子劲过了,便觉得没意思了,还是在外面疯着玩儿有趣多了。

纪柴每每都觉得可惜,认得几个字多好。穆彦也不强留,只是说“人各有志”。

这日结束了上午的课后,纪柴与穆彦放着小桌,坐在坑上正吃着饭,就听见有人开房门的声音。

但来人并没马上进来,片刻后,才听到几声轻轻地脚步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推开外屋的门,手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往屋里瞅。

穆彦认得她,是唤作娇凤,家里有三个孩子,她是老大,后面还有两个弟弟。

穆彦把筷子放到碗上,柔声问:“小娇凤,你干什么来了?”

第27章:念书

娇凤用手抠着门框,眼睛里有些丝丝的怯意。纪柴下炕将她抱到炕沿上坐下,问道:“吃饭了吗?”

“吃过了。”低不可闻的声音,然后便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也不说话。

纪柴与穆彦相互看了看,穆彦问:“你到这里来家里人知道吗?”

穆彦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上这来,若说她没什么事,他肯定不信。

娇凤摇摇头,她虽背对着穆彦,但穆彦看见她的耳朵红了,想必小脸也和耳朵一样的颜色了吧。

“你不说有什么事,叫我们怎么帮你啊?”穆彦谆谆诱导着。

“穆夫子。”娇凤猛地从炕沿上蹦下来,纪柴怕她摔到了,刚想伸手扶她一把,这孩子却已经站到地上了。

她就这么站着,穆彦也没再问她,这种时候,越问她越说不出来,不如让她想明白了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娇凤像鼓足很大勇气似的,抬起头看着穆彦的眼睛道:“穆夫子,我,我可以和你学念书吗?”

两只眼睛里水汪汪的,蓄满了泪水,仿佛穆彦一说不,那眼泪就能溢出来似的。

穆彦笑了,如鲜花般美丽的笑容映在娇凤的心上,这一幕,像刻了烙印一般,永远地印在了娇凤的心上。许多年后,她仍然能清晰地忆起此刻穆彦那美丽、温柔的笑容。

她还听见同意的话语,伴随着穆彦特有的、好听的嗓音送进了她的耳内。

娇凤狠狠地鞠了一躬,兴奋地跑了出去。

穆彦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

娇凤想读书,从穆彦开办学堂的第一天起就想读。

每天听到两个弟弟叽叽喳喳地谈论着穆先生教得内容时,更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欲望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再也拦不住。

但自古都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就连大户人家的小姐无非就是认认字,学些妇德之类的书。

她偷偷地把这个想法对家里的大人说了,果不其然,大家都拿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这孩子,八成是疯了吧!

就算现在没什么活需要她干,就算穆彦的学堂不收钱,但一个女孩子学读书?还是不被允许的。

但她还是想读书,想像那些男孩子一样跟着穆夫子读书。

于是,她偷偷地来找穆夫子,在她的印象中,他是她见过的最和善的人。脸上总是带着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不管和谁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

穆夫子果真没让她失望,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她的请求,那个午后,连太阳都比往日明媚许多,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当天下午,娇凤就来跟着穆彦念书了。

起初家里人并不知道,娇凤只说每天出去玩儿。

小孩子总归藏不住事的,她偷偷地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和她交好的小伙伴。有些女孩子也动了念书的心思,三三两两的来找穆彦,结果人越来越多,大人们知道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28章:赵秀才的课

这一日,天空阴沉沉的,太阳似乎也比往日起来的晚些。

穆彦负手站在房门前,看着远方道:“看样子是要下雪。”

纪柴将最后一把火填进灶坑里,拿着水盆在外面洗净了手,踌躇了一下方道:“小彦,我想起一句你教过我的话,不知道用在这里对不对?”

“什么话?”穆彦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露出欣喜的神色。

纪柴挠了挠脑袋:“‘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说完他悄悄地用眼睛瞟了瞟穆彦,当他看见穆彦唇角绽放出的那抹笑容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仍旧小心翼翼地问:“这句话用在这里对吗?”

穆彦连连点头:“对极了,纪兄真的是一个聪慧的人呢。”

听了穆彦的夸奖,纪柴的心里暖融融的。虽不能像赵诚那样与他吟诗作对的,但,他说的话,自己也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说到赵诚,过了午后,他身上披着一层淡淡的雪,拿着一个酒葫芦竟然来了。

熟门熟路地推开门,不像第一次来,倒好像来了无数次似的。

房间里的读书声随着开门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齐地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赵诚未料到房间里有这么多人,有些错愕。穆彦见来人竟是赵诚,既惊讶又高兴,他与赵诚虽仅有一面之缘,但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穆彦先开口道:“赵兄快请进来。”

纪柴急忙从炕上跳下来,拿着扫帚扫落了赵诚身上的积雪,十分欣喜地道:“赵秀才,你怎的冒着雪来了?”

赵诚摇摇手里的酒葫芦,笑道:“今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见这雪下得不小,甚是好看,便自作主张地拿着青梅酒来与二位兄台温酒赏雪。不请自来,切勿见怪。”

“哪儿的话,你来我们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纪柴高兴地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你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是这么用的吧?”纪柴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

穆彦笑着朝他点点头。

赵诚将外面的大氅解开,瞧着满炕的孩子,不解地问:“这些孩子?”

穆彦便把他开学堂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又将赵诚介绍给了孩子们。

孩子们一听是赵秀才,眼睛立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高兴地跟什么似的,赵诚可是满柳镇唯一的秀才,在他们的眼里宛如天神一般的存在。

他们只觉得赵诚的身上都闪闪发光。赵秀才长得可真好看,像画上的人,斯斯文文的,穿得也好,长袍广袖,孩子们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衣服呢。

不过夫子长得也好看,比赵秀才还要好看呢。但夫子穿得是短褐,要是他也穿上赵秀才那样的衣服,一定更好看。

赵诚瞧见孩子们笑容更大了,不住地点头道:“有趣有趣。景明兄,你接着讲,莫要管我,等讲完了,咱们再喝也不迟。”

穆彦接着讲,赵诚就坐在一旁听着。听着听着,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趁着穆彦间歇的空,道:“景明兄,你休息一会儿,可否让我也讲讲?”

穆彦伸出了一个手势:“如此就有劳赵兄了。”

孩子们一见赵秀才要亲自给他们讲课,劲头更足了,一个个把耳朵竖的高高的,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赵诚一直将到天边的那抹亮光消散,才意犹未尽地让孩子们回去了。

第29章:娇凤喜欢的人

赵诚看着天色已晚,外面的雪没有停的意思:“纪兄,景明兄,看来这酒今日是喝不成了,我得回家了。”

纪柴道:“不如在这里住下,这天黑雪大走回去也危险。”

赵诚笑笑:“多些纪兄美意,只是家中还有老父等我。若是一夜未归,恐怕他不会放心。”

既然这样,纪柴与穆彦也不好再留他,二人将他送到外面,才发现赵诚竟是骑着一头小毛驴来的,那小毛驴就栓在纪柴家的院子里。

赵诚翻身上了小毛驴,一拱手道:“今日虽未与二位兄台喝上酒,但过得着实快活。若是兄台不嫌弃,我明日再来。”

小毛驴驮着赵诚越走越远,直到他的身影与雪完全融合在一起,再也看不见,纪柴与穆彦这才回了屋。

翌日午后,赵诚果然骑着小毛驴来了。

孩子们刚刚准备上下午的课,见赵诚又来了,个个欣喜不已。

赵诚坐在炕沿旁,一边喝着纪柴倒给他的热水,一边听着穆彦讲课。

穆彦瞧他那喜悦的样子,似乎又想讲课,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提。

“赵兄,我的嗓子有些疼,不知你可不可以替我再接着讲一讲?”

赵诚自然是愿意的,他接过穆彦的书,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小的人随着冷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娇凤来了!”穆彦瞧着这小姑娘有些狐疑,她上课的时间是上午,这会儿怎么来了?

娇凤恭恭敬敬地朝穆彦施了一礼,又对着赵诚道:“赵秀才,你偏心!”

“我偏心?”赵诚指着自己笑道。

娇凤双手一叉腰,小下巴一扬:“你只给下午课的学生讲课,却不给我们上午课的学生讲课。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赵诚笑了笑,他还真没想过这些,只是这两次都是午后来的,赶巧罢了。

赵诚笑道:“好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你若说我偏心,那我明日再来给你们上午课的同学们讲课可好?”

娇凤心满意足地走了。

穆彦将今天的课程提前结束了,他与纪柴炒了两道小菜,将赵诚昨日带来的青梅酒温上,三人坐在桌旁边喝边聊。

赵诚道:“古有曹孟德与刘玄德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日我与二位仁兄也效仿一下古人。”

穆彦笑道:“我非是枭雄,岂敢指点江山,谈论这天下人物?”

赵诚给穆彦与纪柴各倒了杯酒:“景明兄过谦了,谁都知道你是这天下第一的才子,这天下的人物,你若是没有资格评论,可就没有人能评论了。”

纪柴惊道:“小彦是天下第一才子?”

“纪兄难道不知?”赵诚反问,但又解释道,“景明兄从小资质过人,负有神童的美誉。十五岁就考中了举人,我今年二十岁了,才是个秀才。我们这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以景明兄为榜样呢。”

纪柴惊讶地张大了嘴,比知道穆彦是知府的儿子时还要震惊。

穆彦是站在云端上的人,而他……

穆彦轻啜了一口酒,神色如常:“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所有的荣耀,都已被那道圣旨摧残地一干二净。

“难道景明兄不想再重新科考吗?”穆彦家的事,身为读书人的赵诚自然知道。皇上只是剥夺了穆彦的功名,并未剥夺他重新科考的权利。所以,只要他想,还是可以再考的。

纪柴紧张地看着穆彦,说句心里话,他是希望穆彦重新科考的。站在云端上的穆彦,就应该睥睨天下,展现自己的抱负。

如果说穆彦是一只雄鹰,那么他就该展翅飞翔,怎么能像鸡一样,在土坑里捉虫吃呢?

但如今的穆彦怕早就断了当年的雄心壮志了吧。

纪柴自是了解穆彦的,穆彦看着手里的酒杯,轻轻摇动着杯中的酒:“酒如果溢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功名一旦被剥夺了,也没有再考取的必要。

赵诚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刺激的胸膛有些难受。

穆彦啊,天下学子为榜样的穆彦啊。这颗明珠注定会埋藏在尘埃之中了吗?

伴着月色,赵诚骑着小毛驴缓缓离去。

行至旷野小路上,赵诚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趴在了驴背上,再坐起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第二日,赵诚果真早上就来了。

娇凤瞧见他,乐得直拍巴掌。

穆彦逗她道:“真不知道我是你的夫子,还是赵秀才是你的夫子。”

赵诚也满脸笑容地道:“你这个夫子可要排到我后面去了。”

“夫子,赵秀才,你们猜我最喜欢谁?”娇凤仰着小脸问道。

穆彦与赵诚都来了兴致,虽说没有相争的意思,但总归是有些好奇的。

娇凤来到穆彦身边,拉着他窄窄的衣袖道:“我最喜欢夫子了。”

赵诚一拍额头,佯装不满道:“你最喜欢夫子,怎么还叫我给你讲课?”

“因为我没听过秀才讲的课啊。赵秀才可是咱们满柳镇唯一的秀才,谁不想见识见识呢。”娇凤一吐舌头,“可是夫子,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那你第二个喜欢的人是谁?”赵诚笑容可掬地道,做不了第一个能做第二个也好。

娇凤皱着眉头,歪着小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半晌方道:“我第二个喜欢的人是纪叔叔。”

赵诚扶额,纪柴心里也奇怪,他还以为娇凤会说是赵诚。

“夫子刚来到我们村的时候,大家都不喜欢他,有时还会故意找他麻烦。只有纪叔叔对他好,我娘经常对我爹说,要是我爹待她像纪叔叔待夫子一半儿好,她就知足了。”

纪柴听得耳根发烫,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穆彦笑着揉了揉娇凤的脑袋。

赵诚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连说了几个“有趣”。

从这以后,赵诚隔三差五的就来。有时给孩子们讲讲课,有时与纪柴、穆彦对饮几杯。日子过得着实惬意。

天一天比一天冷,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

这日下午课后,纪柴与穆彦边收拾东西,边说些闲话。

啪嗒!屋外传来一个异响。

纪柴开门去看,一个小小的身影速度地朝大门那跑去。

窗沿下原本摞得整整齐齐的木板散落了一地。

穆彦久不见纪柴进屋,推开门来寻,见纪柴正规整那些木板。

“那孩子又来了?”

“他应该是踩着木板朝屋里看时不小心踩空了。”

“这孩子,”穆彦也帮着纪柴将木板摞好,“总是偷偷地往屋内看,咱们一出来就跑。”

纪柴笑笑:“小孩子嘛,都有些调皮。”

穆彦说的这孩子年岁和娇凤差不多大,姓邱,也没什么正经名,因在家中排行老大,西泽村的人都叫他邱阿大。

邱阿大是西泽村唯一一个没有来过穆彦学堂上过课的孩子。

两人收拾好了,又回到屋里。纪柴从锅里舀出热水,与穆彦洗净了手。

“这孩子也挺可怜,没爹没娘的。”纪柴叹了口气道。

“他不是有爹娘吗?”穆彦还见着过。

“爹是后爹,娘也是后娘。”纪柴解释道,“邱阿大的爹娶了这后娘才一年就病死了,后娘嫁到这里也没生下孩子。带着邱阿大过了三年,又招了一个上门女婿,也就是邱阿大现在的爹。这二人又生了两个男孩。”

“原来如此,”穆彦唏嘘道,“这孩子怕是过得不好吧。”穆彦只是远远地望见过他的背影,那么小小的一团。

“你想啊,他这两个名义上的爹娘,实际上与他半点血缘都没有。更何况又生了俩孩子。”纪柴提到这,心里也是一阵难受,“我听说这孩子就像个仆人似的伺候那一家四口。”

穆彦的手猛然攥紧了拳头:“那么小的孩子,他们也忍心?”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西泽村里的人也劝过,但人家说能给邱阿大一口吃的,就是他们慈悲了。再者这是别人的家务事,谁也不好多说什么。”纪柴无可奈何地道。

一直到睡觉,穆彦的心思仍停留在邱阿大的身上。

往后几天,邱阿大仍会时不时地趴在窗户那往里面看。但当二人出去叫他时,他又像猫一样灵活地逃走了。

十一月初十,西泽村迎来了一桩喜事——刘三狗又娶妻了!

穆彦与刘三狗之间的事情纪柴并不知道,为了不让纪柴起疑,穆彦也跟着去参加刘三狗的婚礼了。

酒席上,身为新郎的刘三狗挨桌给参加婚礼的人敬酒。

到了穆彦这里,刘三狗笑得一脸灿烂,说了一些与别的客人并无不同的客气话,然后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穆彦有些迷茫了,他可以肯定,刘三狗看着他的目光里竟含着满满的感激之情。

这是怎么回事?前些日子他们不还是势同水火不相容吗?

第30章:枝南嫂的话

刘三狗在婚宴上的表现,并没有对穆彦造成什么影响。两人在路上再相遇时,也只是点点头。以前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时间一晃就到了腊月初八,早在前一天晚上,穆彦和纪柴就泡好了八种豆子。穆彦又起了个大早,将这些豆子全都放进锅里煮。

孩子们一开屋门就闻到食物的香甜味儿,一个个都挤在灶台边狠狠地闻着锅沿边冒出的白气。

怪不得昨日散学时,夫子让大家今天拿只碗过来。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问:“夫子,锅里煮的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穆彦掀起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香味愈发的浓烈。孩子们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娇凤往锅里一瞧,高兴道:“这是腊八粥,夫子之前对咱们说过,过腊八节的时候就要吃腊八粥。”

她先把手里的碗往穆彦的面前一伸,口水在嘴里来回地乱跑着。

有个小孩用肩膀一挡,把她挡在了后面:“去去去,我是先来的,应该先吃。”

娇凤不乐意了,吧嗒着小嘴还要说什么,穆彦道:“夫子教过你们什么了?”

孩子们一听也不争了,马上按照先后来的顺序排好队,等着穆彦给他们盛粥喝。

娇凤心中的那点儿小不满,早在穆彦说话时烟消云散了。夫子的话就是圣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今天穆彦也没讲什么正课,只给孩子们讲了些过节的习俗,又天南地北的说了些各地风土人情,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月亮挂上枝头的时候,下午课的孩子们才意犹未尽的走了。

孩子们一走,屋子里顿时冷了下来。天又下雪了,纪柴搅弄了下锅里剩下的早已冷凝的八宝粥,舀了一舀水放进锅里,又往灶坑里添了一把柴火。

穆彦揉着肩膀从房内走出来,略带歉意地道:“忙了这一大天,你还一口没吃上。”

“这有什么,要不是你,我还吃不上这东西。”纪柴瞧着穆彦捏着肩膀,皱眉道,“肩膀又疼了?你现在倒比秋收时更累了,一会儿我给你捏捏。”

噼哩噗噜,门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

“我去看看。”穆彦急忙推门而出,雪下得已经没过了鞋面。

窗外的那摞木板又散落一地,离着木板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地上,来不及逃跑。

邱阿大眨着眼睛惊恐地看着穆彦,他看见穆彦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手心里传来一股暖流。邱阿大睁开双眼,瞧见那人正蹲在他面前,用手细细地擦拭着他手心里血污。

那是刚刚他从木板上摔下来时弄破的,伤口不大,只有些细细小小的口子。

邱阿大觉得这个人身上好像有光,他不敢直视,又忍不住直视。

穆彦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邱阿大顺从地跟在他的身旁。

纪柴已将锅烧开了,站在门口往这边看,邱阿大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揉了揉邱阿大乱糟糟的头发:“你这小子。”

穆彦打过了一盆温水,将邱阿大的两只手放在水里,邱阿大傻住了一般,呆愣愣地看着穆彦细心地为他洗手,用毛巾沾着水在他的脸上擦拭着。

纪柴将八宝粥从锅里盛出来,放好了桌子,摆上了三副碗筷。

邱阿大使劲一吸鼻子,看着桌子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这是穆夫子做的八宝粥,他说过腊八节都吃这个。”纪柴将盛好的一碗八宝粥放在邱阿大面前,“你也尝尝。”

邱阿大歪过头去,努力地使自己的视线不触碰那碗香气四溢的八宝粥,假装听不见从肚子里传来的声音。

这香味怎么愈发的浓烈了。

一只勺子伸到了他的嘴巴下面,邱阿大顺着勺柄看到了一只骨骼分明,修长白皙的手。顺着手再往上看去,那是穆彦温和的脸。

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就这么想要喂他吃。

邱阿大到底是个孩子,抵挡不住美事的诱惑,张开嘴将那一勺八宝粥吞进了肚里。

吃得太急,来不及咀嚼,就这么硬生生地咽进了肚里。

喉咙那有些发酸,眼睛胀胀的。不知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穆彦又舀了一勺粥,邱阿大忙将他手中的碗和勺子自己拿过来。也不用勺子舀着吃,就将嘴凑到碗边,仰头将碗里的粥三下五除二地扒拉个干净。

许是蒸汽浸湿了双眼,邱阿大狠劲地用脏兮兮的衣袖擦了几下眼睛,推开门跑进了茫茫的雪地中。

隔了一日,邱阿大又来了,这次是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走进来的。

进来后也不说话,将手里的东西往炕上一扔就跑了。

纪柴拿起来一看,笑道:“竟是几枚冻果子,也不知这孩子是从哪弄来的。”

穆彦的心中一片暖意:“真是个好孩子。”

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雪。

早晨纪柴拿着扫帚推门一看,惊地嘴巴都合不上:“小,小彦,你快出来看看!”

穆彦走到纪柴身旁一看,院子里的雪半点也无,干干净净地扫出了一条道路。

若不是树枝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纪柴与穆彦都要以为昨夜的那场雪都没有下过。

穆彦叹息道:“这孩子真真让人心疼。”

一直到除夕那天,邱阿大再也没出现过。

吃过午饭后,听着外面间或响起的炮竹声,穆彦对纪柴道:“咱们把枝南嫂接过来一起过年可好?”

纪柴道:“枝南嫂孤苦伶仃的,这除夕对于别人来说是欢喜的节日,但对她来说,过得只怕比平常日子还要凄苦。”

都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枝南嫂一个寡妇,在这种阖家欢乐的团圆时刻,心中的苦楚可想而知。

“我这就去叫她过来。”说着纪柴就要往外走。

穆彦拦住他道:“我与你一起去。”

枝南嫂素来对他有成见,若是只纪柴一个人去请,她断是不肯来的。

见到枝南嫂的时候,她正面对着墙坐着,听见开门声,只是木然地转过头来,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眼眶有些红,看样子是刚哭过。

纪柴将来意与她说了,枝南嫂起初并不想来,架不住二人的热情邀请,她别有深意地看了穆彦一眼,还是答应了。

临走时将冻在外面的一块猪肉一起拿着去了。

天黑透了的时候,三人围坐在桌前包饺子。

纪柴与穆彦都不会包,枝南嫂教了一遍,穆彦很快就领悟出了其中的门道。纪柴却不行,总是把饺陷弄到外面来。

最后枝南嫂大手一挥:“去去去,别跟着添乱。”

纪柴只好退到一旁,做着些摆饺子的简单活儿。

可能是穆彦的聪明伶俐讨好了枝南嫂,枝南嫂对他的态度也愈发的缓和,偶尔也和他说些闲话。

纪柴瞧着和谐相处的两个人,心里暖融融的。

煮饺子的时候,枝南嫂将纪柴与穆彦全都赶回了屋里,只她自己在厨房里煮饺子。

煮完了饺子,枝南嫂又麻利地炒了两道菜。

纪柴将前些日子赵诚送来的青梅酒拿出来,三个人边吃边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枝南嫂喝了一碗青梅酒后已有了些醉意:“穆彦,你是个聪明人,你也看出来我不怎么待见你。”

纪柴刚要说话,穆彦拍了下他的胳膊,开口道:“我知道。”

“我嫁到西泽村不到一年就守了寡,纪柴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与纪柴名义上是叔嫂,实际上他更像是我的儿子。”枝南嫂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枝南嫂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他这个人,就是个死心眼。嘴上说将你当成亲弟弟,可是我知道,他当初看中了你,想让你做他的媳妇,他的心里始终是这样想的。”

纪柴羞得满脸通红:“枝南嫂你喝醉了。”

“穆彦,我想知道,在你的心中,又把纪柴当成了什么?”

纪柴想要说些话将枝南嫂的话差过去,内心又小小的渴望听到穆彦的答案。

穆彦将筷子放在碗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笔直,郑重地看着枝南嫂,藏在心里的话刚要说出来。

“你也不必现在回答我,”枝南嫂继续道,“我知道男子相恋到底为世俗所不容,但我不这么想。只要两个人投心对意,相互惦念着对方,好好的过日子,管他是男是女?”

“就说这西泽村里的夫妻,吵吵闹闹,日子过不下去的一抓一大把。”

枝南嫂真有些醉了,只自顾自地说着。

“香火?都想生儿子延续香火。你们也甭考虑这香火,我那死鬼丈夫,娶了我这个女人,不也没留下什么香火!”

第31章:饺子

枝南嫂饮尽碗中酒:“若你也对纪柴有意,我自是高兴的。若你对纪柴没那种意思,趁早作个了断。我绝不会让别人有机会伤害到纪柴!”

“今天说的有点儿多了。”枝南嫂将碗重重放在桌上,一摆手,“我回去了。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能熬夜。”

枝南嫂栽栽歪歪地从炕上下来,两只脚的鞋穿反了也不自知。

纪柴帮她把鞋重新穿好,搀扶着她回去了。等他回来时,穆彦已将屋内收拾好,回到里屋睡下了。

纪柴躺在穆彦刚才坐过的地方,听着外面的爆竹声,一夜好眠。

再醒来时已是新的一年。

纪柴与穆彦刚起来不久,孩子们就热热闹闹地来拜年了。

穆彦将准备好的瓜子花生挨个分给了孩子们。

孩子们笑着跳着心满意足地走了。

喧闹过后,屋内一片寂静。

两人也不说话,纪柴时不时地朝外面望望。

穆彦道:“那孩子多半是不能来了。”

纪柴心中也明白,这大初一的,家家正是忙得时候,那孩子只怕正伺候着那一家四口,又怎会有时间来呢。

纪柴与穆彦抽空去看了枝南嫂一眼,一觉醒来,她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精明强干的样子。

离着晌午还有一段时间,纪柴与穆彦商量着去赵诚那里看看。

这段时间以来,都是赵诚看来他们。每次来都拿了不少东西。

借着这个机会,也还还赵诚待他们的人情。

二人到满柳镇买了一些礼物,又打听到赵诚家的住处,就往赵诚家去了。

到了那里,赵诚家也来了许多拜年的人,看着二人来了,赵诚乐不可支。

纪柴与穆彦坐了一会儿,便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走着,赏着雪景,说着闲话,好不惬意。

推开院门时,一眼就看见邱阿大像只鹌鹑似的蜷缩在房门口。

纪柴与穆彦相互对视了一眼,迅速地走上前去。

穆彦轻轻地推了推他: “阿大,你怎么在这儿?”

邱阿大紧闭双眼,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冰冷的如地上的积雪那般。

“先进屋再说吧。”纪柴将邱阿大从地上抱起,放到了炕头上。

早上烧得火,现在尚有余温。

穆彦将手放到他冰冷的额头上,担忧地道:“这孩子怕是冻僵了。”

纪柴道:“我去取些雪给他搓搓身子。”

“纪叔叔,我没事。”邱阿大的气息虚弱的如一个随时都要断了线的风筝。

纪柴与穆彦见他还能说话,大喜过望。

邱阿大缓缓地睁开眼,挣扎地坐了起来。身体因为虚弱还未等坐起来,便又倒在了炕上。

穆彦手疾眼快急忙扶住他:“阿大,你先躺着。想干什么就和我说,我帮你去做。”

“纪叔叔,穆夫子。我,我想吃饺子。”

第32章:伤痕

穆彦留在屋内照顾邱阿大,纪柴先是在锅里放了一舀水,打算将昨夜剩下的饺子放在蒸屉上热一热。

想了想又把饺子拿了出来,把锅里的水舀干后,倒入一些油,将饺子一个个放在油里煎得两面金黄。

邱阿大看着盘子里像月牙似的饺子问道:“这是什么?”

“穆夫子说这是锅烙,”纪柴把筷子递给他,“我也是第一次做。”

邱阿大拿着筷子狼吞虎咽地把锅烙都吞进了肚子里,才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重新躺了下去。

他瞧见穆彦盘腿坐在他的不远处,想了想,把脑袋枕在了穆彦的腿上。

阳光懒洋洋地从窗户斜射进来散落在炕上,照得人有些发困。

邱阿大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穆彦正用手轻轻地捋顺他那打了结的头发。

纪柴拿来被子轻轻地盖在了邱阿大的身上。

阳光,爱人,孩子。纪柴突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那便很好。

邱阿大这一觉睡得时间很短,但却异常香甜。

穆彦始终保持着他睡着了的那个姿势。

邱阿大醒了,不好再赖在穆彦的身上,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昨天晚上他们让我包饺子,我没包过饺子,和面的时候没和好,”这是邱阿大第一次对别人讲出自己的事情,“他们就打我,还把我锁在仓房里去。”

“我听着他们四口人高高兴兴地聊得可开心了,还说饺子好吃。”

“我饿,我饿呀。还冷。”小小的身体不自觉的蜷缩成一团,仿佛还在那冰冷的仓房里。穆彦轻轻地把他揽在怀中,哽咽地道:“你想吃什么就说。”

坐在坑沿边儿的纪柴眼圈红了,他偷着摸摸眼角:“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

很快,纪柴搬着一个大水盆又回来了。水盆里氤氲着袅袅白雾,纪柴将一根手指放在水中试了试,招呼着邱阿大道:“阿大,下来洗洗澡,刚给你烧好的水。”

邱阿大刚看到水盆的那一刻眼睛中有掩饰不了的欣喜,但他却在炕上没动地方。

穆彦柔声道:“下去吧,让你纪叔叔帮你洗洗澡。”

邱阿大连连摇头,纪柴只当他害羞,站在地上,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啊!”邱阿大不自觉地叫了一声,纪柴急忙松开手:“我没用力啊。”

穆彦觉察出不对劲,伸手想要脱掉邱阿大的衣服。

邱阿大滑得像只泥鳅似的躲过了,纪柴也觉察出不对经,他双膝跪在炕上,一把拽过邱阿大,将他搂在怀里,按住了他的胳膊。

穆彦手疾眼快,上前一把将他的衣扣解下来。

胸前再也没有衣物的遮挡,眼睛所见之处,皆无完好的皮肉,上面遍布着青青紫紫的伤痕。

穆彦的瞳孔猛地一缩。

纪柴顺势将他的上衣全部脱下来,少年稚嫩的胸膛全都裸露了出来,分不清遍布在肌肤上的伤痕到底是用什么留下的。

最触目惊心地几道鞭痕,伤口如鱼嘴一样向外面翻翻着,殷红色的血液尚未干涸。

这伤痕,便是昨晚留下的吧。

第33章:两个夫子

穆彦听到了自己的吸气声,两腮那垂落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异常的晶亮。

“你哭了。”邱阿大伸手拭去穆彦脸上的泪珠,“我不疼,真的,一点儿都不疼。都习惯了。”

邱阿大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穆彦的心愈发难受,一把将邱阿大搂在了怀中。

纪柴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枝南嫂竟也跟在他身后。

枝南嫂一眼就瞧见邱阿大后背上的伤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些个天杀的!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炕上的也哭,地下的也哭。纪柴还算冷静:“阿大,纪叔叔带你洗澡,洗完了把药抹上,这些伤痕过几天就会好了。”

邱阿大乖乖地站在炕沿边儿上,任由纪柴将他脱得精光,抱进了水盆里。

邱阿大的下半身亦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尤其是靠近大腿内侧的肌肤更是青紫的厉害。不消说,那里的肌肤最为稚嫩,掐起来也最疼。

枝南嫂再也看不下去,掩面出去了。

邱阿大似乎真的早就习惯了,纪柴为他擦拭着身体时,他连眉都没皱,反而还能与二人有说有笑的。

“我也想读书,但他们说我就是想偷懒不干活儿。”

纪柴掬了一捧水在他的头发上:“于是你就偷偷地来这里看?”

“嗯。”轻不可闻的回声。

穆彦叹息道:“你若是想学,可以趁着他们睡着了来找我。”

邱阿大惊地从水盆中猛然站起:“真的?”又马上坐下,低声地试探道:“可是这样你会很累。”

穆彦一笑:“无妨,只是再多说一遍罢了。”

纪柴也道:“阿大,你晚上就过来吧。不然穆夫子会伤心的。”

邱阿大眼里蓄满了泪花,喃喃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

“阿大,夫子给你取个名字可好?”纪柴之前说过,邱阿大并没有名字,只因在家中几个孩子里排行老大,为了对他有个称呼,大家就都叫他邱阿大。

要不是还在水盆里,邱阿大高兴地都要跳了几跳。

穆彦想了一下:“以岳为名如何?岳有高大的山之意,夫子希望你能如山那般坚毅,如山那般的沉稳。待到你大时,夫子再为你取个字。”

“邱岳。”邱阿大念叨了一遍,仰起头满脸喜悦地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穆彦笑了笑:“坚毅、沉稳之人方是成大事之人。夫子希望你以后会是个做大事的人。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他们打你。”

从这天起,邱阿大,不已经有了名字的邱岳每晚等众人熟睡之后,便偷偷地来找穆彦。每天晚上,纪柴都会多做一碗饭,等着他来吃。

令穆彦欣喜不已的是,邱岳十分聪慧,比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要聪慧。有一次,穆彦将邱岳的事与赵诚说了,赵诚问:“比起当年的景明兄如何?”

穆彦摆摆手:“‘江山代有才人出’,属于我的篇章早已掀过去了。”

赵诚抚掌大笑:“没想到我们小小的满柳镇竟也会出现一个如景明兄一般的人物。”

为了见一见这位“小景明”,赵诚有一次便宿在了纪柴家中。随便问了邱岳几个问题,皆对答如流。

赵诚动了爱才之心:“我也给你当夫子如何?”

赵诚以前给西泽村的孩子们讲课,纯粹是觉得好玩儿,并没有动过要给他们当夫子的意思。

邱岳看向穆彦,穆彦面带微笑地道:“能让赵秀才当夫子,可是莫大的荣耀。还不快拜见夫子?”

邱岳见穆彦并无不快之意,放下心下,急忙跪在赵诚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

从此以后,赵诚便时不时地宿在这里。

过了正月,穆彦找到里正,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里正去找了邱岳的父母,打那以后,邱岳虽然还是有干不完的活儿,但那对夫妻却不敢再随随便便地殴打邱岳了。

邱岳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纪柴每晚都给他加餐,赵诚也时不时地带来一些吃的给他。几个月工夫,他的身体像柳树抽条一般疯长起来。

面颊上也有了些肉,对比过年之前,真真是天差地别。

又到了一年的农忙时节,孩子们要到地里干活儿,穆彦就将学堂暂时关了。

赵诚帮着纪柴在满柳镇找了一份栽水稻的活儿,家里的地又都落在了穆彦一个人身上。

一日早上,穆彦来到地里,眼见着昨日晚间还未收整的稻田,一夜之间竟然弄得规规矩矩。

穆彦找到邱岳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做饭。瞧见穆彦面色阴沉,邱岳心中一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穆彦有这种表情。

以往的穆彦都是温和的,满面带着淡淡的微笑的。

“邱岳!”穆彦沉声道。

“夫子你找我什么事?”邱岳利落地把锅盖上,在灶坑里填了一把柴火。

瞧着邱岳忙碌的样子,穆彦想要责怪他的心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道:“以后莫要偷偷地帮我干地里的活儿。”

那对儿夫妻虽是每天也下地干活儿,但整个西泽村有谁不知道,他们那哪是干活儿?纯粹是在地里睡觉。

邱家的地比纪柴家的地还要多些,那么多的地全落在一个孩子身上,不知怎么就那么忍心?

即便这样,这孩子还要晚上还要跑去纪家地里偷偷地帮穆彦干活儿。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是我想帮夫子。”邱岳仰起小脸看着穆彦。在他看来,他虽然年纪小,干起活儿来颇有经验,就算多干点儿也无妨。

别看夫子比他大,但干得活儿绝对没有他多,以前西泽村的人还背地里说夫子是小白脸。他曾猜测过,夫子以前绝对是个大户人家里的人,那样的人都不会干农活儿。他既然会干,就帮着夫子多干些。

况且纪叔叔和夫子都对他那么好,他实在没有什么可报答他们的。

穆彦用手擦去邱岳脸上沾上的污渍:“可是夫子也会心疼。”

看着穆彦眼中那晶亮晶亮似要流出的液体,邱岳点点头:“夫子我知道了。”

穆彦叹息一声,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一日晚上,劳累了一天的纪柴与穆彦早早地睡下了。

二人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房子隔着院门的距离并不算太近,但这声音响得却像在耳边一样。

穆彦从里屋走出来,纪柴让他在屋里待着,他披着衣服出去开门

当纪柴将来人带进屋的时候,穆彦早已把那盏油灯点亮了。

“娇凤?”穆彦怎么也未料到这么晚了竟是这个小姑娘来了,想来,也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娇凤一进屋就跪倒在穆彦面前,她双手抓着穆彦的裤脚哭诉道:“夫子,请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穆彦急忙将她扶起:“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就和夫子说。”

娇凤用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抽抽搭搭地道:“刚才我起夜上厕所,见爹娘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想问问他们怎么还不休息。没想到走到门口时,就听到他们商量着要把我卖到外地做童养媳。”

纪柴和穆彦一听都紧皱了眉头。

穆彦安慰娇凤道:“你别急,我去穿件衣服,去找你爹娘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穆彦从里屋将衣服拿出来,因为太着急,就边走边穿。

今晚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刚才走得急,连个照亮的东西都没有带。

来到娇凤家时,娇凤爹和娇凤娘还没有睡。

得知了穆彦与纪柴的来意后,娇凤爹道:“不瞒你们说,我们确实想把娇凤卖了当童养媳。人家早就找好了,原定的明天那边就来人把娇凤带走。我们本打算等明天再告诉娇凤,既然她都已经听到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了。”

有些时候,在背后听到了是一回事情,听到了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情。

早在去找穆彦的路上,娇凤还能骗骗自己,说她爹她娘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但现在,却是怎么也骗不了自己了。

娇凤的眼泪瞬时夺目而出:“爹,娘。你们为什么要卖掉我?是因为我干活儿干得不够多吗?”

这边吵吵嚷嚷的,睡在里面的娇凤的两个弟弟也被吵醒了,他们揉着眼睛走出来,看着满屋子的人,有些分不清情况,只站在一旁听着。

娇凤娘见两个儿子来了,招呼着让他们过来,将他们一手一个搂在了怀里。

“娇凤啊,你也别怪爹和娘心狠,”娇凤娘道,“咱家的条件也不好,多一张嘴就多一个负担。再说你一个女孩家迟早是要嫁人的,只不过我们让你早些嫁过去罢了。”

第34章:无可奈何

跳动的烛光,使屋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娇凤剧烈的呼吸着,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她胸膛那的衣服起起伏伏地抖动着。

她狠劲地用手背一抹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眼泪不再流出来,也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爹,娘,如果有一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你们会把弟弟卖掉吗?”

从爹妈那迟疑的目光中,娇凤什么都明白了,她凄惨地一笑,像极了一朵枯败的玫瑰花:“只因我是个女孩吧。”

娇凤爹哼了一声道:“你也别不知好歹,你能活到现在就该知足。想当年你刚生下来时,你奶奶就要把你扔进开水锅里。还是我和你娘苦苦哀求,这才保住了你一条性命。”

娇凤听了此话踉跄地几乎要摔倒,穆彦手疾眼快地扶住她,刚要质问娇凤爹,却有人比他抢先了一步。

纪柴一把揪住娇凤爹的领口,怒气冲冲地道:“你说得这是人话?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是人了吗?你不也是女人生下来的?”

面对着人高马大的纪柴,娇凤爹真有些害怕,但也没服软,嘴硬道:“好你个小贱蹄子,才七岁而已,就学会勾引外面的男人对付你爹了!”

纪柴忍无可忍,拳头就要往下落,穆彦一手抓住他的胳膊道:“不要动手。”穆彦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个无赖,打也打不醒,还会惹得一身骚。

纪柴恶狠狠地盯着娇凤爹,仿佛那眼珠就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一样。

娇凤娘见势不好,对娇凤道:“娇凤啊,这些年我们也算没亏待了你。远的不说,单说近的,你偷着去穆夫子的学堂上课,我们知道后,不也没说你什么,还让你去了。不说这西泽村,就算是整个川宁县,女子能进学堂的恐怕也是没有的。”

“娘——”娇凤控制不住地扑倒娇凤娘怀中大哭起来。

娇凤爹蹲在屋角那,心也不像之前那般硬了,安慰似的道:“你看有的人家的闺女还被爹娘卖去当丫鬟呢,我们只是让你当童养媳而已。娇凤啊,你也放心。爹和娘也不会害你,也算给你找了一个好婆家,那家人是做买卖的,小有资产,家里有好几个仆人伺候着呢,那孩子比你大一岁,你们俩年纪也相当。我与他们说好了,等你到十五岁的时候,就让你们俩完婚。到时你舒舒服服地当你的少奶奶,多好啊。”

娇凤不答,只一个劲儿的哭。

穆彦突然道:“那家的儿子怕不是个正常人吧。”

穆彦这么说是也是有道理的,要是按照娇凤爹的说法,那家人条件好,怎么会和娇凤这种家庭的人结亲呢?

“那孩子是有些问题,在脑袋上。”娇凤爹含混其词地道。

娇凤满脸泪痕地看着娘地问:“他是个傻子?”

娇凤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却不知为什么,娇凤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突然就没了。她从娘的怀抱里走出来,穆彦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是痛苦、绝望、憎恨的目光。

可是,什么都没有,里面什么都没有。娇凤的眼睛里再没有了任何表情。

“娇凤!娇凤!”穆彦急切地呼唤着她。

纪柴再次握紧了拳头,强忍住想要将娇凤爹狠狠地揍一顿的冲动:“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你们把娇凤卖了多少钱?告诉我,我就用多少钱把娇凤买下来。”

钱不够,去借、去做工,再不济把地卖掉。

“纪老弟,这不是钱的事,”娇凤爹道,“如果我们明天交不出人,我们一家都要吃官司的。这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穆夫子是个读书人,自然懂得这其中的道理的。”

“纪叔叔,穆夫子。这就是我的命。”娇凤的声音像她的眼睛那样,没有了喜怒哀乐,“我认命。”

回到家后,穆彦一下子钻进被窝里,用被将自己的头和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纪柴担心他,跟他进了里屋。

“小彦,被子里闷,出来透透气。”说着将穆彦的被子往下拉了拉,穆彦也没有反抗,顺从地由他拉着。

夜里太黑,又没点灯,纪柴看不见穆彦的表情。但是他知道,穆彦难受,他又何尝不难受呢?

那样一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子,就这样被卖给一个傻子做童养媳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纪柴用手指拭了拭眼角。

“小彦。”他又唤了一声。

“我没事。”穆彦轻声道,这声音缥缈地有些虚无。

这个时候,两个人面对总比一个人强。纪柴想了想,没有走。靠着另一边躺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纪柴听到另一边的穆彦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黑暗中只能瞧见那边鼓起的轮廓,纪柴忍不住地凑上前去,将被子和穆彦一起拥在了怀里。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穆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纪柴搂在怀里。那个窄窄的被子盖在两人的身上。

就这么被抱在怀里,穆彦竟感觉不到丝毫的厌恶。他突然觉得,以前不能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事情,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穆彦朝纪柴那里又靠了靠,贪婪地吸取着他的温暖。

娇凤终究是被带走了,纪柴与穆彦再见到她时,她已经被人带到了西泽村的村口。

见二人来了,娇凤笑了笑,似乎又恢复了以前那古灵精怪地模样:“穆夫子,纪叔叔。我走了,其实也没什么值得伤心的。就像我爹娘说的,我迟早是要嫁人的,只不过比别人嫁得早些罢了。”

娇凤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朝着二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才放心地走了。

谁也没看见娇凤转身时,眼角流下的那滴泪。

第35章:朝廷的告示

日子又像往常一样过着,又似乎哪里有些不同。

春种早已结束,各家各户只干着些自家零零散散地活儿。

纪柴将栽水稻挣得的二两多银子交给穆彦,穆彦看着沉甸甸的碎银子,突然道:“我想重新科考。”

这些日子他想过了,若他还是知府的儿子,若他还有功名在身,娇凤就不会被卖走了。

他需要权力,他想保护他所珍惜的人。

娇凤的事,只一次就够了。

纪柴对穆彦想要重新科考这事是非常支持的。他特意借来一匹马,套上自家的牛车,带着穆彦到川宁县买书。

这是穆彦来到纪柴家后第一次来到川宁县,想起了俩人初遇的事情,不禁唏嘘不已。

来川宁县的机会并不多,二人也不像去年那样拮据。穆彦买好了书,就与纪柴随便逛了逛。

路过成衣店时,在穆彦的强烈要求下,纪柴终于买了一套新衣服。穆彦一眼就为邱岳瞧上了一件衣服,想了想还是没有买。

这衣服,邱岳若是穿出去,那对儿夫妻指不定又会怎样刁难他。

走到川宁县最热闹的集市上的时候,就见集市的东南角的告示牌前聚集了很多人。

穆彦本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本不想去理会。

有两人与穆彦擦肩而过,就听其中一人道:“那位清河知府死得真是冤枉。”

另一人道:“现在不是平反了吗?”

之前那人嗤笑了一声:“那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我听说他那唯一的儿子到现在还下落不明,据说他那儿子,可是少有才子,真是可惜,可惜啊。”

另一个人赞同道:“所以说什么才子不才子的,只要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就好……”

声音随着两人的离去越来越小。

穆彦心中一动,忙和纪柴来到人群的外围。

纪柴见人挤着人,人挨着人,怕挤着了穆彦,便让穆彦在原地等候,他自己挤到前面看看。

经过一冬天的学习,纪柴已经基本认识了所有的字。看一个告示,更不在话下。

他费力地挤上前去,将告示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又急急忙忙地挤了回来,只觉得双脚轻飘飘的,心中的喜悦像沸腾的开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穆彦正焦急地站在原地等他回来,纪柴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将告示上的内容说了出来。

告示上说,前任穆知府私自挪用西北大军军粮一案现已查明。原来早在穆彦他爹挪用西北大军军粮之前,朝廷的赈灾粮款已经下拨下来,只是被上头的两个人压着,才迟迟没有到穆知府的手中。

穆知府为官清正又爱民如子,刚当上清河知府的时候,上面的人就拉拢他,穆知府却不肯与之同流合污。

因此便被人怀恨在心,总想找个机会报复他。但穆知府行事光明磊落,并没有留给人什么把柄,直到清河受灾,他们才想出这么一条毒计。

他们原想着,只要穆知府耽误了赈灾时间,皇上必定会治罪于他,届时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若是皇上查起来,他们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将事情全推到穆知府的身上。朝廷为了平息民怒,也不会深查,势必会快速地将穆知府治罪。等穆知府一死,那就真是死无对证了。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穆知府竟会私放西北大军的军粮。

灾情平息后,原来的灾民们得知穆知府全家竟因此获罪,联合写了万民书,递到了朝堂之上。

皇上闻言震怒,命令彻查此案,这一查,事情的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而这一切,是远在西泽村的穆彦所不知道的。

穆彦听了纪柴的话,跌跌撞撞地挤到告示前,纪柴就在他的身后护着他。

穆彦将告示上的字一个个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似要将那字刻在心上一般。

皇上赦免了穆知府的罪,还赠给穆家许多赏赐。可穆家唯一的儿子已经不见了,这些赏赐又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告示上还说,请穆彦到就近的官府中去恢复他的功名。

穆彦哭了,又笑了。哭哭笑笑的,好不癫狂。

周围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他是个可怜的疯子。

纪柴护在他身边,不让别人瞧见他。

哭罢多时,穆彦才分开人群出去了,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小彦,”纪柴道,“咱们要去官府吗?”

穆彦摇摇头:“咱们回家。”

邱岳早就知道纪柴和穆彦今天去了川宁县,他长这么大连西泽村都没有出过,也想去川宁县,可又去不了,这一天都过得抓心挠肺的

一直等到入夜后,邱岳才像只猫一样,偷偷地来到了纪柴家。

果然,纪柴与穆彦正坐在炕上说着话在等他。

瞧他来了,穆彦招手道:“上来。”

邱岳脱鞋上了炕,穆彦将给他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给他看。

邱岳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副文房四宝,不敢置信地问:“这真是给我买的?”

“这傻孩子,”纪柴一拍他的后脑勺,“这可是穆夫子挑了好久才为你选中这副的呢。”

邱岳将它们紧紧地抱在胸前,生怕它们飞跑了似的。

穆彦好笑地将一块点心塞进他的嘴里:“这些东西就放在我这,你拿回去了只怕也会惹出祸端。我瞧着买个点心的人多,想是不错的,就买了些回来,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邱岳连连点头,“我还是第一次吃点心。真香,真甜。”

邱岳高兴地在炕上打了几个滚,这孩子愈发地活泼了。

“我真想睡在这儿。”如何可以,一辈子不离开。

穆彦揉揉他滚地乱糟糟的头发:“再多吃些吧,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

邱岳听话地坐起来,又吃了几块点心,方恋恋不舍地走了。

穆彦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纪柴躺在炕上看着里屋的放向,轻轻地叹息,真想穆彦睡在这儿。

第36章:难产

穆知府平反的事,赵诚很快就知道了。他拎着一壶青梅酒,带上几碟小菜,骑着那头小毛驴又来到了纪柴家。

恭喜的话自不必细说。穆彦饮尽了一杯酒,道:“赵兄,我要重新参加科考了。”

赵诚诧异地看了他片刻,摇摇头笑道:“罢罢罢,穆景明果然是穆景明,身上的这份傲骨也是旁人比不了的。”

他穆彦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靠自己去争取,绝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功名被剥夺了就是被剥夺了,他重来一次也就是了。

又过了些时日,纪柴在满柳镇上找了一个刨木头的活儿,除了每天奔波的路程有些远,其他的都还不错。

穆彦盘算着给他也买头小毛驴骑,纪柴反对道:“干活儿时还要时刻防着毛驴被偷,还要耽误干活儿。”穆彦想想也只能作罢。

一日傍晚,劳作了一天的纪柴回家时路过了村口的那棵大柳树。

柳树下,一群男男女女正说着闲话,瞧着纪柴来了,有一三十多岁的女人道:“挨,我说纪柴,听说住你家那小白脸还要科考?是有这么回事不?”

“别这么叫穆夫子,”纪柴道,“他是要参加科考,这又怎么了?”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不叫他小白脸叫他什么,我家孩子可没用他教,还指望我也像你一样,叫他声穆夫子?”

说来也是气人,穆彦也算是下地干过农活儿的人了,可瞧瞧他那张脸,怎么晒都晒不黑呢?再反观自己的,真是没法比。

纪柴待要说话,坐在柳树下一个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柳枝道:“就算他长得是不错,但也不是女人。连个蛋都不能下,要我说,你就把他卖了。换点儿钱再讨个媳妇。”

站在这男人旁边的是一个身穿黑色短褐的男人,年纪和纪柴差不多大,也接过他的话道:“你瞧瞧你自己,自从他来了以后,你累成什么样了?又是盖房子,又是栽稻子,这会儿又去刨木头。你也不嫌累,像我们似的,把地里的活儿一干完,舒舒服服地待着多好。”

纪柴有些动怒了:“不许你们这么说他!”

有人打断了纪柴想要说下去的话:“纪柴啊,大家伙儿也是为你好。那穆彦虽然说冬天的时候是办了个学堂,但这西泽村又没有谁真的去考科举,他这学堂办得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他干得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还要考科举,”又有人接着道,“哼,等他来日发达了,就会忘了你,你还苦苦地为人家赚银子呢。这人啊,一有钱,一有权,就都变坏了。”

纪柴怒不可遏,攥着拳头大声道:“我把他买回家了,就拿他当我媳妇。我为我媳妇做什么都乐意,我的媳妇我来疼。不用你们指指点点的!”

说完,也不多做理会,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嗤笑声,分不清到底是谁说的。

“真是个傻子,哪有娶男人做媳妇的。”

“可不是吗,就算他想娶,也得看看那小白脸乐不乐意。”

“到时候人也跑了,银子也没了。”

这日发生的事情纪柴并未对穆彦提起过,但穆彦还是知道了——邱岳告诉他的。

穆彦听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有些困倦,穆彦拿着书坐在院中大树下面昏昏欲睡。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纪柴!纪柴!纪柴你在家吗?”随后而来的是一声开门声。

穆彦一个激灵站起来,朝着院门看去,徐虎神色匆匆地正往这边走来。

穆彦问:“怎么了?”

见着穆彦徐虎才想起纪柴去满柳镇干活儿这茬事了。

“穆彦啊,有没有银子借我点儿。”徐虎擦了擦头上的汗道,“我那媳妇从早上开始生孩子,到现在都没生下来。接生婆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去找个大夫,我这也没有多少银子。”

徐虎家的地和纪柴家的差不多,以前俩人的家境也相当。可自从穆彦来了之后,纪柴整日出去找活儿干,这两家的差距才逐渐显现出来。

穆彦急忙道:“徐兄,你先回去陪嫂子,我去给你请大夫。”

徐虎面色一喜:“那太谢谢你了。”

徐虎前脚一走,穆彦锁上门也走了。

离着西泽村最近的大夫住在南陇村里,两地间隔七八里地。穆彦借了匹马,套上自家的牛车去请大夫。

路上也没耽搁,来回用了差不多两刻钟。

离着老远,就能听到徐刘氏的哀嚎之声。

徐虎正站在自家院门口向远方张望着,朝着穆彦带着大夫来了,马上迎上去,拽着大夫就往屋里走。

穆彦他进不了房内,只能在院中干等着。

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将要出生,穆彦再看向那破败的草房时,突然觉得房子像描了金边似的,闪闪发光。神圣、庄严,是生命的力量。

没过多久,大夫便出来了,穆彦急忙凑过去询问情况。

大夫道:“产妇在怀孕期间也没补充什么营养,再加上繁重的劳动,身子亏损严重。我先开副催产的药给她喝下,能不能度过此劫就看她自己的了。”

穆彦又赶着车拉他回去抓药。药煎好后再给徐刘氏副下,又已经是快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徐刘氏哀嗷的声音未见减轻,徐虎急的满头大汗,在院中走来走去,终于有些不耐烦地冲着屋内的方向道:“你这个娘们,生个孩子怎么这样困难!你快些把孩子生下来,别浪费了药钱。”

徐刘氏正是痛苦难当的时候,听见徐虎的话,心如刀绞,却也不示弱地大声道:“老娘辛辛苦苦为你生孩子,你说得这是人话!”

徐虎待要还嘴,穆彦一把将他拉出院外:“徐兄,我知道你心里也急,到我家去坐会儿吧。这里我替你看着。”

穆彦要钥匙交给了徐虎,徐虎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徐虎走后,穆彦朝着屋内喊道:“徐嫂子,你莫与徐兄一般见识。他是急疯了,就有些口不择言。”

徐刘氏没再说话,屋内只传出一声比一声大的哀嚎声。

太阳躲到了山的那边,月亮悄悄地爬到了天上。

屋内的情况仍就持续着,穆彦时不时地在屋外与徐刘氏说几句话,无一例外的没有回复。

“小彦,怎么样了?”穆彦转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纪柴正推着院门往进走,徐虎跟在了他的后面。

其实不用问,单听着声音也知道。

“嫂子生了这么久,也没有吃东西,”纪柴问,“是不是该给她准备些吃的?”

屋内的接生婆道:“说得是,快去准备点儿吃的来。”

穆彦光在这儿等着了,早就忘了这茬事,经纪柴一提醒方想起来。急忙道:“我回去弄。”

穆彦刚来西泽村的时候,整日里与纪柴吃的都是糠粥。后来日子好过一些了,那种东西便不吃了。

但徐虎家却是一直吃糠粥的,整个西泽村,不吃糠粥的人家也没几户。

穆彦想着让徐刘氏吃些好的,做别的东西太慢。他便烙了几张葱油饼,连带着将几个人的都烙出来了。

金黄色的葱油饼上面泛着油花,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徐虎瞅着葱油饼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进到屋里给徐刘氏送了一张后又出来了。

被疼痛所包围的徐刘氏闻着葱油饼散发出的香味,竟觉得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来到西泽村这一年多,除了糠粥,竟没吃过其他的东西。

想到此处,徐刘氏的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接生婆的帮助下,徐刘氏将那张饼吃了,身体似乎也有了些力气。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期盼已久的婴儿啼哭声终于从屋内传出。

这啼哭声在静寂的深夜显得更加嘹亮。

接生婆擦着脑门上的汗,迈着门槛走出来,满脸喜色道:“生了!生了!”

纪柴、穆彦对看一眼,喜不自胜,异口同声道:“徐嫂子怎么样了?”

徐虎忙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接生婆乐呵呵地道:“是个女孩。大人也没事,只是累极了,睡过去了。”

徐虎面色一沉:“等了这么久,居然是个女孩!”

纪柴拍拍徐虎的肩膀道:“徐虎啊,嫂子刚生完孩子,你快去照顾她。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徐虎听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进了屋。

纪柴与穆彦将接生婆送了回去,这才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一直到家门口的时候,纪柴方道:“徐嫂子,不会受委屈吧?”

他想起了娇凤,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

这种思想,就像千年古树的根,牢牢地扎进泥土里,拔也拔不出。

第37章:救了个人

穆彦知道徐刘氏生产之后,身体虚弱,徐家又没什么好东西给她补补,于是三五不时的拿些东西假借枝南嫂之手送给徐刘氏。

日子飞一般的过去,转眼间这事已过了整整一个月。

徐虎虽不喜生了个女孩儿,但还是办了满月酒。

满月酒办得热热闹闹的,纪柴与穆彦都去了。

徐刘氏把孩子抱出来给大家伙儿看,那孩子虽有些瘦弱,但看着很健康。

来到穆彦面前时,徐刘氏道:“穆夫子学问好,给我的孩子取个名吧。”

穆彦想了想道:“这孩子是在晚上出生的,那晚繁星满天。杜甫有诗云‘星垂平野阔’,不如就叫星垂吧。”

徐刘氏很高兴,但愿这个孩子以后的人生会像这个名字一样美。

最近纪柴也很高兴,工作不累,挣得又多。家里有个心爱的人,做好了饭等着他,这样的日子,比当皇上还舒心。

吃完晚饭,距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

纪柴与穆彦坐在院中说些闲话。

穆彦突然问:“我若是考上了功名,你有什么打算?”

纪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只觉得穆彦想考,他便全心全意地支持他。

穆彦这么一问,纪柴由不得不好好考虑以后的事情了。

是啊,若是穆彦考上了功名,必然会离开这西泽村。那么他呢?他又该如何呢?

留在这西泽村?继续过以前的日子?不,不能了,他的一颗心早已系在了穆彦的身上,只怕穆彦一走,他就如禾苗失去雨水,迅速地枯萎了。

若是跟着穆彦去呢?他又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是异性兄弟?就算是亲哥哥,也没见过谁当官把亲哥哥带在身边的。

纪柴想不出了,他为穆彦做好了未来的打算,却独独没有为自己做好打算。

穆彦见他半天不言语,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穆彦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纪柴,我知你对我的心意。”

纪柴只怔怔地听着,连穆彦对他的称呼变了也没发现。

“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咱们俩的事,我,不知道对你到底是有一种怎样的感情。”情字最难懂,纵使是天下第一的才子,在这个字面前,也有些迷茫。

“我有些事情还想不通,你可以给我时间吗?”穆彦又看着远方道,“我也不知会用多长时间。”

纪柴乐了,心里像吃了蜂蜜一样的甜。他原以为,这个人高洁的就像天边的月亮,只能看着,不能得到。

即便是如此,他也心甘情愿。只要能看着他,守着他就好了。没曾想,如今却有些柳暗花明了,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让他怎能不喜悦,哪能不喜悦!

纪柴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小彦,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如果,”纪柴补充道,“如果,你想通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

穆彦的心有些发疼,这个人啊,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一想。穆彦笑了笑:“不管我以后的身份如何,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这一夜,穆彦将自己的心里话都与纪柴说了。这些话已经憋在穆彦心里很久了,当说出来时,他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困难。

日子依旧是照常过着,穆彦有时会在家中看书,有时会像去年那样到齐亭山里采些采药。

这一日,天气十分炎热,山上的鸟热得都懒得叫唤。

穆彦背着背篓行走在山间,忽然瞧见前面的草丛塌陷了许多,草丛中隐隐约约可瞧见一个人影。

穆彦疾走了几步,上前一看。那里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这男人一身江湖人打扮,双眼紧闭,面色潮红,也不知怎的会在这里。

穆彦俯身用手贴了贴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看样子是生了重病。穆彦又多了个心眼,此人一身江湖装扮,这烧该不会是重伤而成的吧?

他仔细检查了这人的周身,穿戴整齐,衣服上并无伤口血迹,看样子只是生了病。

穆彦打算将他背回去,一抬他的上身时,忽然在他的脖子处瞧见了几个红点。

穆彦吓得急忙又把他放在了地上,他缓了一阵,将他的衣领拨开仔细瞧瞧,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天花。

穆彦不是大夫,只识得草药,看些简单的病,这人得了什么病他看不出来。为了慎重起见,他决定暂时不要把他带回西泽村。

离着此处不远,有一个山洞,是穆彦采药时找到的。那里只有穆彦一个人知道,况且这齐亭山并无什么大型野兽,穆彦想了想,将那男子背到了那里。

穆彦又给那男子喂了些退烧的草药,便下山去了。

他回到家里,先是从头到脚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身干干净净的衣服,然后急匆匆地去了趟南陇村。

到了南陇村,找到了大夫,那大夫一听穆彦所说的病症,直说是什么传染病,说什么都不肯来看。其实早在穆彦见过那男子身上的红点时,心里便隐隐有了答案。

穆彦无法,只能让他开些药,他自己拿回去熬。

穆彦听说是传染病,也有些害怕,倒不是因为怕自己被传染上。他与纪柴在一起,若是纪柴被传染上了——

可那人又不能不救,回到家里后,穆彦拿走了一些常用的东西,留给纪柴一张纸条。言说上山找一种珍贵的草药,三天后再回来,叫他不要担心,更不要去找他。

他不敢告诉纪柴事情的真相,若是纪柴知道了,定会替他照顾那人。他已经欠纪柴许多了,又怎能让纪柴做这种凶险的事。

如果真传染了,只传染他一个就好。

穆彦回到山洞里的时候,那男子仍旧像他走时的那个姿势躺在那里。穆彦摸了摸他的头,还是那么烫。

他不敢耽搁,急忙把药煎了。

那男人在穆彦的一声声呼唤中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有些迷茫地瞧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

穆彦一手扶着他的脑袋,一手将碗抵在他的嘴旁,道:“你生病了,把它喝了就好了。”

那男人顺从地将药喝完,又陷入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出了这个山洞再往左走一百米就是条小河,穆彦不敢直接把碗放在河中清洗,他拿着两个小盆,一个盆舀水,一个盆洗碗。

将用掉的脏水泼到地上,由阳光照散它们。

天已经黑了,穆彦在山洞里点起了火把,又熬了些粥。

看着西泽村的方向,想象着纪柴这个时候应该到家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那个男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穆彦急忙走到他身上,用胳膊支住他的上身,问道:“你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摆摆手,穆彦摸摸他的头,虽还有些烧,但比起刚发现他时已经好多了。

“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

那个男人摇摇头。

“还想睡吗?”

“我想坐一会儿。”久未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穆彦让他靠在后面的山壁上,这个时节也不觉得凉。

他拿起熬好的粥,递给他。这男人也不知饿了多久,风卷残云般连喝了三碗粥。

喝完也不多话,又睡下了。

再说那边的纪柴回到家中,看着穆彦留给他的字条还是有些担心,想出去找他。走到门口时,又想穆彦不是这种鲁莽之人,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如此一想,也就放心了。

只是看着这冷锅冷灶,这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他一人,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又过了一天,那男人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也不像以前那般嗜睡了。

穆彦这才发现,这个男人很健谈,他说他叫夏鸣珂,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天南地北地与穆彦讲述着他的江湖生涯,穆彦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夏鸣珂看着山洞忽然道:“咱们为何会在这洞中?”

穆彦也不隐瞒,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讲了一遍。

夏鸣珂问:“你不怕被我传染?”

“怕。”穆彦回答得干脆了当。

夏鸣珂不解:“那为何还要救?”

穆彦摸着胸口道:“我更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夏鸣珂仰天大笑:“好一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夏鸣珂何其有幸能遇到公子这般人物。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与公子又一见如故,如不嫌弃,可否与公子结拜为兄弟?”

穆彦自然是同意的,二人便在这山洞里结为了异性兄弟。夏鸣珂比穆彦年长一些,是为兄长。

夏鸣珂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坐不多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劳累,便早早地睡下了。

穆彦睡不着,来到洞口,看着西泽村的方向,有些想念纪柴了。

这是他认识纪柴以来,第一次与纪柴分别这么久。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去看看。

殊不知,不久后一场风暴席卷了西泽村。

第38章:暴怒的徐刘氏

穆彦路过徐虎家门口的时候,就见到徐刘氏坐在院门外磨菜刀。

左一下,右一下,刀磨得锵锵锵直响。拿在手中一看,明亮的可以当镜子用。

穆彦与她打招呼,她也不回话,瞧了他一眼,举起刀就走。

瞧她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八成是要与人打架。穆彦跟在她后面直喊:“徐嫂子,徐嫂子,你这是要去哪?”

徐刘氏像没听见似的,越走越快。别看她是个女人,走得倒挺快,穆彦小跑着才追上了她。

“徐嫂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穆彦一把按在她拿着菜刀的胳膊上,让她把菜刀放下来。

举个菜刀满大街的走,也是怪吓人的。

“你少管。”徐刘氏瞟了他一下,又想往前走。

穆彦伸手挡在她前面:“徐嫂子,你不说清楚你要干吗去,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说穆彦,你走了几天,回来了,不马上回家,还想管我的事?”徐刘氏哼了一声,“我的事你少管!”

说着,上前推了穆彦一把,穆彦被推了一个趔趄,等他站稳后,徐刘氏已经走远了。穆彦不敢耽搁,又追了上去。

穆彦眼瞅着她进了一家院门,那户人家他认得,住着一家六口,两个大人带着四个孩子。这家的男主人叫孙三,二十多岁,有些不务正业,整天东游西逛,喜欢讲究个东家长西家短的。

还好占点儿小便宜,手脚也有些不干净,但也没做什么大的恶事,却不知如何与徐刘氏有了过节。

穆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徐刘氏正拿着菜刀把孙三追到了院子里。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那四个孩子被孙妻护在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别看徐刘氏是个女人,跑起来并不比孙三慢。

孙三瞧见穆彦来了,一下子躲到他身后:“哎呦,穆公子,你可来了。你快救救我吧,这疯婆娘要杀了我!”

“还敢多嘴!”徐刘氏作势将菜刀扬了扬。

穆彦安抚着徐刘氏道:“徐嫂子,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

“你算哪根葱?还敢来管我!”徐刘氏怒喝道,“你从哪来就回哪去!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穆夫子,你可不能走啊,”孙三生怕穆彦真的走了,急忙道,“这疯婆娘都是为了你才来杀我的啊!”

穆彦怎么都没想到竟是会这样,他皱眉道:“你说什么?”

“你少听他胡说!”徐刘氏马上否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穆彦回过头来问孙三。

“也没什么事。”身后传来很小声的声音,孙三吞吞吐吐地不肯往下说。

穆彦吓唬他道:“你若不说,我便走了。”

“别走,别走。”孙三擦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看了徐刘氏一眼,徐刘氏追他追得满头大汗,也在喘着粗气,看来也累坏了,“你这几天不是走了吗?我就和别人说,你不回来了。”

徐刘氏用菜刀指着他:“你是这么说的吗?”

孙三吓得一哆嗦:“我还说,还说你把纪柴的钱卷走了。”

穆彦无奈地叹口气,这么个大男人整天不务正业,单喜欢说这些个有的没的,这是个什么毛病?

“那你说,现在是怎么回事?嗯?”徐刘氏指着穆彦道。

孙三心虚地看了穆彦一眼:“我当时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也没别的意思。”

“你还敢说?”徐刘氏一扬手里的菜刀。

吓得孙三又躲在穆彦的身后。

要说穆彦心中一点儿不气那是不可能的,但孙三做得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况且他若真被徐刘氏弄出个好歹来,徐刘氏也得坐牢。

今日之事,他都记下了。

穆彦道:“徐嫂子,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吧,相信经过这一次,他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对对对,”孙三急忙道,“我再也不敢胡说,你把菜刀放下,饶了我这一回吧。”

徐刘氏看着穆彦那双好看的眼睛,终究是听了他的话,放下菜刀,走出了院门:“我告诉你,你以后给我老实点儿!”

孙三擦着头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穆彦,尴尬地笑了几声。

穆彦并不理他,也走了。

回到家后,一切还都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穆彦坐了一会儿,又留下了一张字条。他不敢与纪柴见面,夏鸣珂的病还没有痊愈,若他与纪柴吃饭的时候,纪柴被传染上,那——

纪柴回到家,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有些心酸,从不知思念人竟是如此折磨人的事。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将两张字条放在心口处,用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就像穆彦在身边似的。

夏鸣珂在齐亭山的事情,到底被发现了。是孙三先发现的,他见穆彦最近总是躲在齐亭山里,以为他在挖什么宝贝,也想分一杯羹。就到山里找穆彦,一找还真就找到了。

孙三躲在了穆彦进出山洞的必经之路的草丛里,当穆彦再次出了山洞要到溪边时,孙三马上跳出来。

穆彦看着眼前这个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孙三用大拇指刮了下下巴道:“想不到堂堂的穆夫子也会做这种事啊?”

穆彦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三自讨个没趣,决定不再和他绕弯子:“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呢,你不和纪柴在一起,倒在外面藏了个人。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什么?金屋藏娇?我说得对不对啊?”

“说够了吗?”穆彦的声音毫无波澜,“说够了就让开。”

“让开怎么行?”孙三啧啧了几声,“我好不容易寻着个机会,哪能轻易地放过?”

穆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想要银子?”

孙三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片刻,:“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没错,只要给我一两银子,我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给纪柴,否则的话……”

纪柴曾经说过,他的三亩地除去费用和一年的人情往来,也只剩下一两银子。这孙三真是狮子大开口。

“哦,对了。”孙三又道,“你可别想杀了我,我走之前可告诉我媳妇我上山找你了,如果我天黑之前回不去的话,你知道后果的。”

穆彦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了。

孙三在背后恨地直咬牙。

等穆彦回来的时候,孙三已经走了。穆彦知道此地已经待不下去了,孙三的那张嘴回去后不知会说出什么来,若是有村民来到山洞里,找到夏鸣珂,那他做的这么多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夏鸣珂身上的红点消退的差不多了,还有一些淡淡的印子,却不得不防。万一,还会传染人呢?

孙三现在以为他背着纪柴藏了人,想以此来威胁他。但他若是将夏鸣珂带回家,孙三自以为是的猜测也就不攻自破了。

到了家,他把实情告诉给纪柴。等夏鸣珂病好之前,纪柴也留在家里,不要再到满柳镇做工。

在家里时,由他来照顾夏鸣珂,尽量要纪柴少与夏鸣珂接触。如此,才能保证夏鸣珂的安危,整个西泽村的安危。

打定主意后,穆彦决定先回家告诉纪柴这件事,等夜深的时候,再带着夏鸣珂回去。

穆彦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西去,天边的云染成火烧一样的红。

刚进院门的时候,就见孙三从屋里出来。

二人走了一个对面,孙三朝他洋洋得意地笑了笑。

穆彦仿佛没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

纪柴正在往锅里添水,瞧见穆彦回来了,手一抖,葫芦瓢里的水添到了锅沿上也不自知。

穆彦好笑地从他手中拿过葫芦瓢,纪柴这才反应过来,他实在是,实在是见到穆彦太激动了。

“你回来了,小彦。”

“孙三干什么来了?”穆彦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他有些怕。

纪柴也没瞒着:“他说你在齐亭山的山洞里藏了个人。”

“他说得是事实。”穆彦沉默了半晌方道。

“他还说你和那人好了。”

纪柴的表情依旧正常,如平时与穆彦聊天时一样。

“你信他吗?”这句话仿佛用尽了穆彦所有的力气。

“我不信,”纪柴摇摇头,“你不是那种滥情的人,你那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穆彦的眼圈红了:“我多日没回来,又不让你知道那人的存在,这样的我,哪里值得你的信任?”

“小彦,我喜欢你,”纪柴认真道,“我若对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你呢?”

看着面前这张憨厚的脸,穆彦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泪颗颗落在地上,摔成碎碎的小瓣儿。

“你这个,傻瓜。”

埋藏在心中的情感也在这一刻决堤而出,穆彦告诉自己,这个人,他要了!

第39章:祸从天上来

若得一人真心相待,管他是男是女,是贫是富。

穆彦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如行驶在迷雾中的船突然找到了方向,他的心更剧烈地跳动起来,心中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想告诉纪柴他接受他了,他想和他一起过日子。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觉得应该在一个更唯美的画面中将此事说出来,也算对纪柴长久以来的一点儿补偿。

纪柴伸出手想拭去他脸上的泪:“小彦,你哭了?”

穆彦慌忙地别过头去,胡乱擦了几下:“被烟呛得。”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便将夏鸣珂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纪柴惊慌失措地想要检查穆彦的身体,却被穆彦不着痕迹地躲过了:“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有事吗?”

纪柴仔细看了看他,面色红润,确实不像有什么事。可他还是不放心,刚要再说话,穆彦笑道:“我真的没事,若是觉得不舒服马上就告诉你。”

纪柴也不好再说什么,说得多了又怕穆彦会烦,过度关心则是一种负担,只得点点头道:“那好,你若是身子难受,一定要与我说。”

两人坐在一起又说些闲话,穆彦特意离着纪柴稍远一点儿的地方坐着。

穆彦问:“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纪柴道:“没有什么事,倒是邱岳这孩子总来找你。”

穆彦嘴边勾起一抹笑:“这孩子,真是越发地讨喜了。”

“可不是嘛,今年这孩子像变了个人似的,个子长了些,性子也随和了。”纪柴痴痴地望着穆彦的俊秀的侧脸,这一切都是他功劳啊。

穆彦的眼中流动着浓浓的暖意,突然转过脸道:“那你呢?你怎么样?”

纪柴猝不及防地收起那一脸的痴态,脸尴尬地转向别处,生怕穆彦瞧出来:“我啊,挺好的挺好的。”就是想你。

最后一句他没敢说。

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幸而现在天色黑了些,两人又在外面,穆彦瞧不清。纪柴马上转移话题道:“赵秀才倒是许久没来了。”

“赵兄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一直到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西泽村万籁俱寂的时候,穆彦才悄悄地又来到了齐亭山上。

纪柴原也想跟着来,但被穆彦拦住了,纪柴知道穆彦的性子,别看他表面上文文弱弱的,骨子里倔得很,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纪柴不想惹他不高兴,便让他一个人去了。穆彦前脚刚走,纪柴后脚就跟上了,偷偷地在后面保护他,这总行了吧。

纪柴瞧见穆彦顺利地见到了夏鸣珂,知道不会再有什么事,又悄悄地返回了家中。

刚到家不久,那两人也回来了。

穆彦将二人相互做了介绍,纪柴见夏鸣珂长得器宇轩昂又一身正气,心中好感剧增。他本不善言辞,也不会说些什么讨人喜的话,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小彦的义兄就是我纪柴的义兄,若是不嫌弃,我也叫你大哥行吗?”

夏鸣珂早就从穆彦的嘴里听过纪柴,如今一见如他想象中的并无二样,憨厚中还带着那么一点儿的可爱。

夏鸣珂本是江湖中人,为人不拘小节,又喜爱交朋友,虽然与纪柴身份不同,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好,”夏鸣珂爽朗地一笑,“咱们也别那么多的虚礼,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纪柴将早已做好的饭端了上来,穆彦放了两张桌,他与夏鸣珂一桌,纪柴自己一桌。

那二人都知他的用意,也并未多言。

一夜好眠。

天刚亮的时候,纪柴就起来了,他想着暂时不能去满柳村干活儿了,怎么样也得去告诉一声。

纪柴到了做活儿那家,只说近期有事,那家人倒也好说话,结了纪柴的工钱,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才恋恋不舍地让他走了。

说实在的,纪柴为人踏实肯干,能雇到这样一个人,也是不容易。

纪柴拿着钱买了些东西,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回到家后,像以往一样,纪柴将赚得的银子拿给穆彦,叫他收起来。

穆彦没有伸手去拿:“你自己放到那匣子里吧。”

他不敢太接近纪柴,这种事由不得他不小心。

从他回来到现在,始终与纪柴保持一米以外的距离。

“再过几天就好了。”穆彦怕纪柴多想,又解释了一句。

纪柴倒没那么多的想法,刚才拿回钱来的时候,只想着让穆彦高兴了,就忘记了夏鸣珂的事情。

不过穆彦最后的解释让他颇为舒心,他高高兴兴地把钱放在了小匣子里,将匣子认真地盖好。

拿在手里轻轻地摇晃着,匣子里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

夏鸣珂走到院中,在穆彦身边坐下:“你们俩的感情还真好。”

穆彦颔首:“这个世界上再没人像他待我这样好。”

夏鸣珂看向远方,眼里带着一抹笑,愿自己也能找到这样一个人。

有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又一个早晨醒来后,夏鸣珂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本就是习武之人,身体素来强健,又医治得及时,病也好得快。

夏鸣珂在院中打了一通拳,就见不远处一群人闹闹吵吵地往这边走来。

带头的正是孙三。

那些村民并没有走到院中,只围在院门口处站着,只孙三一个人进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夏鸣珂一眼,不屑地道:“纪柴呢?叫他出来!”

夏鸣珂很不舒服孙三说话的语气,但考虑到这是纪柴的乡亲们,只得忍了下来。

刚要进屋叫纪柴时,纪柴与穆彦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前日孙三的挑拨离间,让纪柴对他心生厌恶,他忍住心中的不快问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孙三哼了一声,“你和穆彦把一个大灾星带回了咱们西泽村,还问我们怎么了?”

他毫不掩饰地用眼睛看着夏鸣珂。

夏鸣珂将拳头赚得咯咯响。

穆彦知道,孙三一定知道了什么,否则他也没胆子叫这么多人来。只是他又如何知道的呢?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难道是——

纪柴挺胸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谁是灾星,把话说明白!”

孙三道:“不让你们看看,你们还不能承认。”说着将手里的那个小布包摔到地上,包裹在里面的药渣露了出来。

“我去问过大夫了,这可都是那见不得人的病的药。”

穆彦沉声问:“你究竟想怎样?”

孙三嘿嘿一笑:“现在不是我想怎么办,而是整个西泽村的村民想怎么办。你们不顾大家的安危,把一个灾星带到西泽村,你们不应该给此事一个交代吗?”

“你放屁!”一个爽朗的女声从院外传来,接着就见徐刘氏分开人群从院门挤了进来。孙三一见她还真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又瞧着她手里没拿菜刀,才稍稍放下心来。

孙三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徐家的啊,你也来向他们讨说法的吗?”

徐刘氏也没理他,她站在院中,面朝着大门的方向,指着孙三大声道:“乡亲们,大家住在一起这么多年,孙三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这小子最好干的事就是胡说八道,你们想想,你们谁家没被孙三在背地里乱说过?谁家又没被孙三讹过钱?”

“大家今天可不要上了他的当,听信了他的恶言。让好人伤心,坏人得意!”

徐刘氏的话还真有效果,本来乡亲们对孙三的话就半信半疑,只是他拿着那些药渣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这事是真的,有了证据,也不好说完全不信,就跟着来看看。

人群们很快有人窃窃私语,对孙三指指点点。

徐刘氏叉着腰,洋洋得意地看着孙三笑着,孙三恨不得撕烂她的脸。

孙三在西泽村就是个无赖,做无赖的又怎会被一个女人的两三句话所打败。他心里虽气极了,但面上却笑道:“老徐家的,你这么维护他们,是不是和那小白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徐刘氏的脸登时就撩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揪住孙三的衣领道:“你胡说些什么!”

这个举动在别人的眼里却有了些被戳破真相,恼羞成怒的意味。

穆彦大喊一声:“徐嫂子!”

徐刘氏看了穆彦一眼,缓缓地放开了手。

徐刘氏的手劲还挺大,被她这么一拽孙三觉得脖子一痛,幸而她松开了手。孙三猛烈地咳嗽了几声:“非要我把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说出来吗?”

纪柴怒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生气。那个在自己看来高贵圣洁的如同天神一般的人物,竟几次三番被眼前这个人诋毁。

他忍不了,又如何忍?

他握紧双拳,想要狠狠地揍在那张可恶的脸上。

一双温柔的手拉住了他,穆彦的眼睛中带有一丝宠溺地意味:“让他说。”

第40章:泼脏水

穆彦那双漂亮的眼睛,神奇地抚平了纪柴的愤怒。他松开了拳头,等着孙三的话。

孙三洋洋得意地道:“大家都知道徐家的和这个小白脸是一起买回来的。他们之前有没有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以前的事我不说,就说来到西泽村后的事。”

“去年秋收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徐刘氏可去纪柴家找过穆彦,也不知说了什么,就和纪柴吵了起来。”

“你们想啊,她去找穆彦怎么会和纪柴吵起来呢?是不是做了什么——”

孙三意有所指,并不将话全都说出来,而是让人去猜。

这一说,果然引起人群一阵骚动。

邱岳像只球似的从外面跑来撞到了孙三的身上,两只小拳头狠狠地落在他的身上:“我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邱岳猛一过来,孙三没防备,倒叫他吓了一跳,再回过神来时,发现是邱岳,心中大怒,扬起拳头就要揍他。

邱岳倒也机灵,知道见好就收,猛地跑到了穆彦那。穆彦紧紧地把他护在身后。

孙三咬了几下牙,终究没有去穆彦身后抓人。

今天他来是有大事要办,这不和这小崽子一般见识。

邱岳憋得满脸通红,如关公的脸色差不多了,他指着孙三道:“不许你侮辱夫子!夫子是好人!”

孙三斜了他一眼:“好人?你一个娃娃懂什么!”

“我就懂,就懂!”邱岳跳起脚来,仰着脖子大声道,“夫子辛辛苦苦教了你们一个冬天,半点儿束修都没收,如今夫子平白无故地被人泼脏水,你们都要躲在后面看笑话吗?”

邱岳这样一说,从人群中真就走出来几个穆彦的学生。

他们来到院子里先是朝着穆彦鞠了一躬,又齐声道:“我们都相信夫子!”

穆彦心中一暖,这些孩子,总算没白待他们一场。

局势现在有变,孙三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眼珠一转,又道:“孩子们,我知道你们与夫子之间感情深厚,但话也要等我说完了再下结论。”

孙三决定先安抚住他们,这些孩子朝穆彦看去,穆彦向他们点点头。

他们与穆彦站在一排,孙三又道:“我听说徐家的生孩子时这穆彦可从头陪到生啊,我就不明白了,人家生孩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别人生孩子怎么不见他去陪着。”

“我呸!”徐刘氏朝孙三吐了口吐沫,“你要说这事,我可以告诉你,穆彦是被我家男人找去的!”

孙三只知徐刘氏生孩子时穆彦一直陪着,却不知这其中的原委。

“你们要是不信,就把我家男人找来问问。”

“我去!”马上有一个孩子毛遂自荐,徐刘氏告诉了他一个地址,这孩子飞快地跑去了。

没一会儿功夫,他带着徐虎就来了。徐虎正在自家地里干活儿,听那孩子说了这边发生的事,急急忙忙地就来了。

他平时也瞧不上孙三的为人,只不过二人在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好太表现出来,见面时也还随便说几句话。

徐虎先是对穆彦说了声抱歉,又将前前后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村民们一听,都连连朝穆彦竖起大拇指。

说句实在话,这穆彦刚来西泽村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喜欢他。瞧他那个样呦,跟个大姑娘似的,哪哪都不行。

但后来穆彦又上山采草药无偿地送给村民们,又免费办学堂,为村里人做了不少好事。况且他为人谦和懂礼,渐渐也就赢得了西泽村人的喜爱。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喜欢穆彦。比如那日在村口柳树下与纪柴说话的那群人就不喜欢他。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有人喜欢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有人却厌恶牡丹,说它过于媚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孙三笑道:“我说徐老弟,还有些事你不知道吧。算了算了。”

他摆摆手:“有些事我还是烂在肚子里吧,你知道了也不好。今天这事权当是我的错,我给穆夫子道歉,大家也都散了,散了吧。”

徐虎一听他这话里有话,拦住他想要往出走的脚步:“有什么话你说明白了,吞吞吐吐地像什么样子。”

徐虎听孙三这么一说,心里倒也有些起疑了,他疑惑地看了徐刘氏一眼。

徐刘氏瞪了他一眼道:“你看什么看!有什么话就要他说出来,老娘还能怕了他不成!”

孙三这招叫以退为进,抓住别人好奇心的心理。他知道,只要吊足了别人的胃口,就算他不说,别人也会不依不饶。

这招果然奏效,徐虎就上钩了。

孙三狡黠地一笑:“那我可就说了啊。”

他看向院外站着的那群人道:“不知你们前天谁看着徐家的拿着把菜刀到我家里砍我?”

院外马上有几个人应了一声,徐三这是先找到证人。

“那你们可知道他为什么要砍我?”孙三勾起一抹笑,眼睛往徐刘氏和穆彦身上一扫,又快速地离开,“我与他们徐家可是无冤无仇。”

徐虎看着徐刘氏一眼:“还有这事?”

徐刘氏别过脸不看他。

孙三接着道:“就因为我在背后说了穆彦几句坏话,她就拿菜刀到我家里砍我。我就想问问,她要是和穆彦没什么关系,值得她豁出命来这么做吗?”

徐虎面沉似水,看着徐刘氏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刘氏也看着他,冷声问:“你怀疑我?”

“快说!”徐虎看她的眼神让她心寒,像掉进冰窟里一般。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孙三愈发得意起来,他又添了把火:“徐家的,你怎么不说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徐刘氏心中一片凄凉,就算她把事实说出来,又有谁会信?谁能信?

纪柴见两人僵持不下,走到徐虎身边道:“徐虎,嫂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她不说,一定是有原因的。”

“原因?能有什么原因?”徐虎看向穆彦,“我倒想听听是什么原因,说啊!”

穆彦刚要说话,就听院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枝南嫂从人群中走了进来。

“在我家就听到这儿吵吵嚷嚷的,怎么了这是?”

其实枝南嫂从一开始就来了,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等待一个出来的时机。现在,时机来了。

邱岳跑到枝南嫂身边,指着孙三道:“他是个坏人,他诬陷夫子!”

说着就把刚才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枝南嫂哈哈大笑,走到徐虎身边说:“你呀你,你让我说你点儿什么好?你自己的媳妇都信不过?”

别看枝南嫂是个寡妇,但在西泽村还算有威望。

徐虎见她来了,憋在肚子里的那股气小了许多:“我就是问问。”

枝南嫂的眼睛快速地在每个人的脸扫了一遍,最后看着徐虎道:“妹子没法说,我替她说吧。其实这事都赖我。”

枝南嫂上前拉住徐刘氏的手,看着她道:“妹子,我说你可真傻,就因为我一句话,就那么做。你瞧,现在倒落下话柄了。”

徐刘氏虽不知她何意,但也知道枝南嫂是来帮他们的,于是道:“嫂子,我就是想帮帮你。”

孙三一皱眉,马上要把穆彦击倒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枝南嫂,别光顾着你们俩说,倒是让大家伙儿也听听啊。我们可都迷糊着呢。”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这就说,就说,”枝南嫂松开徐刘氏的手,“大妹子是个可怜人,卖到了咱们西泽村。咱们这儿穷啊,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见她一个外来的也不容易,就经常去她那里走动走动,陪她说说话。”

“她生完孩子后,我还时不时地送些好吃的给她,就是让她补补身体。”

“这一来二去,大妹子对我心存感激,总想报答我。唉,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她的报答。”

“你们也知道,纪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说句不要脸的话,纪柴虽说嘴上管我叫嫂子,这心里可把我当成他娘呢。我把他也当成亲儿子看待。”

“穆彦又是纪柴的兄弟,因着纪柴的缘故,穆彦在我心里也是与他人不同的。”

“那日我听说孙三在背后说穆彦的坏话,十分生气。就把这事与大妹子说了,我说真想给孙三点儿教训尝尝,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枝南嫂将右手背放在左手上拍拍,啧啧道:“我当时只是一句气话,哪承想大妹子当了真。这不,她一时做出了糊涂事。”

徐虎听完已有八分信了,可还是有些疑惑,看着徐刘氏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枝南嫂接过话道:“这她哪能说,明明是想帮我,要是说出来,被有心人知道了,不得说是我故意让她这么做的?”

她意有所指的看着孙三。

孙三张了半天嘴说不出话来,枝南嫂看向外面道:“好了,你们还信孙三的话吗?他说这里有一个灾星,你们看这小伙子哪里像有病的样子,他要是真有什么传染病,纪柴和穆彦怎么没事。再说,我要是知道他有这种病,我第一个不会让他住在这!”

西泽村的村民听枝南嫂的话很有道理,谁都知道枝南嫂对纪柴的在乎程度。那个人要真有病,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纪柴与他在一起的。

这孙三什么个德性,谁不知道。刚才怎么就信了他的邪呢,一想到这里,大家面有愧色,都走了。

孙三讪讪地也走了。

当院子里只剩下枝南嫂他们几人后,穆彦问:“枝南嫂为何相信我?”

刚才那种情形,若说徐刘氏与他之间没有事,谁都不信。可为何,她却相信他呢?

“我不是信你,”枝南嫂道,“我是信纪柴。”

第41章:闹剧收场

这场闹剧在两个女人的保护下落了场。穆彦轻笑一声,什么时候,他这个堂堂的天下第一才子竟需要两个柔弱的女人来保护。

不过,这种感觉真不错。

他自幼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多年。父亲虽待他不错,但终弥补不了没有母爱的缺憾。若是母亲还在,也定会这样保护他吧。

“二弟,对不起。”夏鸣珂走到他身边面带歉意地道。

穆彦笑笑:“大哥,你这么说倒显得咱们之间生分了。”

邱岳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夏鸣珂道:“叔叔,你是个大侠吗?”

他虽没出过门,但村里的老人喜欢讲那些江湖侠士的故事,从小到大也听过不少。瞧着夏鸣珂身上穿得与传说中大侠一样的衣服,又有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这活脱脱就是从故事中走出来的大侠!

夏鸣珂好笑地揉揉他的脑袋:“你这个小鬼头。”

邱岳嘿嘿笑了几声,穆彦向纪柴使了个眼神,纪柴对邱岳招手道:“到这来,纪叔叔有东西给你看。”

邱岳乐颠颠地过去了,纪柴随便拿出个小玩意给他看,在夏鸣珂的病没有彻底康复之前,还是要与他保持距离。

一直到天黑,邱岳方恋恋不舍地走了。

星星洒满天空,像颗颗棋子镶嵌在棋盘上,美丽而耀眼。

夏鸣珂早已睡下,纪柴席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纪柴的心也如这黑夜般静谧、祥和。

穆彦从屋内走了出来:“怎么还不睡?”

纪柴道:“有些睡不着。”

穆彦在他身旁找了个地方也坐了下来。

纪柴看着他的侧脸,小声道:“小彦,对不起。”

穆彦转头看他:“为何这么说?”

纪柴叹了口气道:“我让你受了委屈。”

穆彦笑笑:“今日之事与你本就毫无干系,你怎么倒揽在自己身上了?若说受委屈,反倒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若是孙三今日的阴谋可以得逞,纪柴也会受到牵连,毕竟人是在他家。

“小彦,我不太会说那些讨喜的话,但我想说,我不想让你受到委屈,纵使这委屈不是我带给你的,但我总觉得只要是你受了委屈,就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纪柴的语气有些急促,但带着不容怀疑的坚定,“我想让你每天都开心。”

穆彦望着纪柴那饱含深情的双眼,那日做出的决定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能说,最快也要等夏鸣珂完全康复了以后再说。

穆彦轻声道:“我知道。”

而后俩人都没再说话,纪柴觉得,纵使就这么与穆彦静静地坐着也是一种快乐。

清风扑面而来,吹去了一身暑气,使人通体舒畅。

“进屋吧,”穆彦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那又停住了,“今晚,我在你那屋睡可好?”

第42章:翻云寨

纪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刚才穆彦说什么?要与他睡一个屋子?他是不是忧思过重产生了幻觉?还是他现在已然在梦中?

他不敢向穆彦证实刚才他说得到底是什么话,如果这是梦,但愿这一切长梦不复醒吧。

但是当他迈进自己房间里,看着炕墙另一侧穆彦的身体时,他知道了,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了。

纪柴又迷茫了,穆彦为何,为何要与他睡在一间屋子里?

带着几分欣喜,几分激动,纪柴小心翼翼地上了炕,靠着另一边的墙躺下了。

那一边的穆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异常香甜。

这一边的纪柴却如坠入火炉之中,热,浑身燥热难耐,几乎所有的热气都集中在下半身的某一点上,肿胀、坚硬。

纪柴忍无可忍地到院中打了一盆冷水,顺着脑瓜顶倒了下去。

清凉的冷水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燥热,柔柔的微风吹着,竟起了丝丝冷气。

纪柴又在院中坐了一会儿,等到下腹那物软绵绵的睡着了,才又回到了屋子里。

月光洋洋洒洒地落在炕上那人的身上,穆彦的身上似镶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如画里那些菩萨身后的佛光,神圣、高洁、不可亵渎。

穆彦仰面躺着,天热没有盖被子,一条腿的长裤不知怎的卷到了膝盖上。玉一般洁白的小腿大喇喇地暴露在纪柴眼前。

纪柴瞧着眼前的景象,转身又奔向了院子里的那口井……

几天后,夏鸣珂的病情彻底康复,穆彦与纪柴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在头上的那把剑终于可以拿去了。

夏鸣珂原打算着病好之后就走,但邱岳似乎对他很有兴趣,总是缠着他讲着江湖故事,最后干脆缠着他教席武。

按照夏鸣珂的性子,是不会随便收徒弟的。但穆彦与纪柴对邱岳非比寻常,这孩子又确实讨人喜欢,于情于理,夏鸣珂都没有不收邱岳为徒的理由。

挑了个好日子,行了拜师仪式后,邱岳正式成为夏鸣珂的徒弟。

邱岳当真是个聪慧又肯吃苦的孩子。

习武不比习文,身体上承受的苦痛会更多,时不时就受个小伤什么的。

穆彦看着都替他疼,邱岳却反而安慰他道:“我不疼真的,这比我之前挨得那些打轻多了。”

邱岳书读得好,习武也很有资质,夏鸣珂时常夸赞他:“当初我学这些招式时,学了多次才学会,你却只看一次就会了。”

赵诚打趣穆彦道:“再过几年,恐怕你这位天下第一的才子也比不上这位了。”穆彦只会舞文弄墨,对武功却是一窍不通。邱岳现在文武皆练,保不准以后会是个文武状元。

夏鸣珂又在西泽村住了一段时间,将所学的本领都尽数地教给了邱岳。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接下来就要靠邱岳自己勤加练习。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夏鸣珂告别了众人,又踏上了自己的游侠之旅。

夏鸣珂走后不久,秋风将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丰收的味道。

纪柴和穆彦到自家地里看了一圈,黄澄澄的一片,稻穗颗颗饱满,再过个三四天,这稻子就可以割了。

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哪!

二人边聊边往回走,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

乡间的小路上零零散散的铺了一层落叶,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清脆、悦耳。

远方跑来一人,跑得飞快,路上的落叶被带得飘到半空。

穆彦笑着对纪柴道:“邱岳这孩子的轻功真是愈发好了。”

转眼间邱岳已到近前,面色急色道:“纪叔叔、夫子,里正叫你们过去呢!”

“发生了何事?”穆彦问。

穆彦来西泽村这么久了,也没见里正召集过大家。今日突然把大家召集起来,想必是发生了重要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咱们到了就知道了。”

纪柴与穆彦到了里正家的时候,院里黑压压站满了人。纪柴找了个不太挤的地方,让穆彦站好,自己护在他的身边。

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彼此议论纷纷。

又过了一会儿,里正觉得人来的差不多了,拿出一把凳子,放在最前面,站在上面大声道:“乡亲们,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一件危及存亡安危的大事要说。”说着他拿出一张信封,信封上面不知被什么东西弄出了一个窟窿。

他高举着那张信封道:“这封信,是翻云寨寄过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露出惊骇之色。穆彦却不知这翻云寨是怎么回事,纪柴低声细细讲给他听。

原来,离着西泽村百里之外有个云雾山,云雾山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伙儿强人,在山上扯起了大旗,将那山占了,建了一个寨子就是翻云寨。

最开始翻云寨还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山寨,官府也没当回事。后来人越聚越多,等官府想管时已经成了气候,成为为祸一方的祸害。

官府每年都上山或招安,或出兵围剿,但收效甚微。

云雾山并不在川宁县的管辖之内,而是所属邻县安平县所管辖。

翻云寨虽无恶不作,但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安平县境内,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这次又为何给一个个小小的西泽村送信呢?

信上说,让西泽村的村民把今年收获的粮食一粒不剩的都交出来,否则就要屠村。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些胆子小的都被吓哭了。

大家吵吵嚷嚷了片刻,里正大声道:“肃静!肃静!”

喧闹声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大家用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看着里正,期待他能拿出个主意来。

“乡亲们,”里正道,“我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个解决的办法。”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要我说就把粮食都给了他们吧!好留住咱们的一条命。”人群中有人这样道。

马上有人反对道:“这怎么行,我们一家老少辛辛苦苦劳作了一年,可就指着这点儿粮食活着了,要是把粮食全给了他们,就等于把我们的命也给了他们!”

“粮食没了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命没了可就没办法了!”

“你们家没有地,你说得倒容易!”

西泽村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地,有很多人家并没有田地,靠着给像赵财主那样的人家种田、做工为生。

所以这些没有田地的人,当然不在乎这稻子给谁。

人群中马上分出两派,又是一番吵吵嚷嚷。

里正看着吵吵嚷嚷的人群不禁头疼,他几次叫大家停下来,大家这才渐渐没了声音。

里正恭恭敬敬地问向村里那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道:“不知三位长老有何高见?”

三个长老并排坐在里正身边,大长老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一挥道,“依我看哪,不如就把粮食给了他们。”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马上又有人窃窃私语,但碍于大长老的地位,不敢太大声。

二长老倒是不像大长老说得那样痛快,他沉默了半晌方道:“咱们不如趁着翻云寨的人还没来,收拾收拾跑了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人都跑了,把田地都留下了,那这与把稻子白白地送给翻云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三长老的身上,三长老沉默的时间比二长老还要长:“咱们报官吧。”

里正道:“现如今连官都报不了了。信上说他们已经把咱们村紧密监视起来了,只许进不许出。大军等秋收之日就会来。”

三个长老的话已经说完了,但也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人们又开始吵吵嚷嚷起来。

里正突然大声道:“穆夫子,你是怎么想的?”

穆彦见问道自己,在人群中朗声道:“此次翻云寨的人来袭,虽说要大家交出粮食,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与那些没有田地的乡亲们无关。实际上,这关乎着西泽村的人每一个人。”

“大家可以想一下,为何翻云寨的人要大老远的跑到咱们西泽村来要粮食?他们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是要粮食这么简单吗?”

穆彦如此一说,人们都意识到这个刚才被忽视的问题。

“若是咱们轻易地交出粮食,他们却仍不走呢?”

这些是人们刚才所没想到的,他们天真的以为交出了粮食翻云寨的人就会走。可是他们忘了,那些人是土匪,土匪的话反复无常。

“那你说该怎么办?”人群中有人问道。

穆彦道:“西泽村就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大家要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我们的敌人。”

第43章:对策

“如果今年咱们把这些粮食轻易地给了他们,”穆彦又道,“要是明年、后年……他们又来了呢?”

穆彦的话虽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声音又没有壮怀激烈,却出奇地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不知是谁先在人群中大喊一声:“穆夫子说得对,此事看起来和我们这些没有田地的没什么关系,实则不然。我不相信翻云寨那群黑心的土匪抢了粮食后就会放过咱们。”

人群中又有人喊:“穆夫子,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穆彦缓缓走到里正身边,纪柴原想跟着,但腿下的那只脚却怎么也迈不出步来。

这样的穆彦是他所没见过的,虽是一身短褐,但却觉得那衣服在他身上竟有些飘飘欲仙的味道。他的步履沉着、健稳又缓慢,所到之处人们都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人们鸦群无声,整个院子里只有穆彦脚踩落叶发出的轻微咔咔声。人们的目光随着穆彦的身体而转动着,这样的穆彦明媚、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里正不由自主地从凳子上下来,将凳子让给了穆彦,穆彦没有踩上去,他就站在里正身边道:“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距离秋收还有三四天的时间,所以,咱们还有准备的时间。如果大家相信我,我向大家保证与翻云寨的这一仗,咱们只会赢,不会输!”

穆彦的话几乎刚落地,纪柴紧接就举起一只手高声道:“我相信穆夫子!”

邱岳、枝南嫂、徐刘氏也跟着高声道:“我们相信穆夫子!”

紧接着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举起手臂,大声道:“我们都相信穆夫子。”

穆彦的眼圈有些发红,内心激情澎湃,身上的担子也愈发重了。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回家了,穆彦与纪柴留了下来与里正商讨着御敌的办法。

西泽村呈东西朝向,进出村子的只有东西两条路。

其东方是东岗村等几个村子,满柳镇与川宁县城皆在东方,这条出口也是西泽村的人们经常走的出口。

南方是南陇村,北方是北襄村。

西方虽然也有一个出口,但齐亭山却在西泽村的西方,只有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勉强能通过一辆马车。

云雾山也在西泽村的西方,所以说翻云寨的人要想来到西泽村,势必会经过齐亭山。

此处便是最好的伏击战场。

西泽村将近一百户人家,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有两百多人,这些人都可以用得上。

正商讨在此处,赵诚忽然骑着小毛驴来了。

相互见过后,赵诚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西泽村怎么会得罪了翻云寨?”

穆彦苦笑一声:“我也不知。”

“我来时见村口有两个翻云寨的人在守着,”赵诚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穆彦将他们的想法与赵诚说了一遍。

穆彦又道:“说到底这些都是乡亲们,种地干活儿个个是把好手,但打仗却是不行,就怕到时真打起来,有些乡亲会胆怯。”

纪柴道:“还有一点儿我想不明白,既然翻云寨要抢咱们的粮食,那为什么还要提前通知咱们?他们就不怕咱们提前有了准备?”

穆彦他们知道翻云寨的人来西泽村,一定会路过齐亭山,那么翻云寨的人又岂会不知。他们抢西泽村的粮食,就等于抢了西泽村人的性命。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人乎?

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有生的机会。

更何况齐亭山是道天险,易守难攻,西泽村的人完全可以埋伏到里面,这场仗显而易见的西泽村的人胜算会多一些。

“这也是我所奇怪的地方,”穆彦想了一下道,“不过眼下最要紧是快点儿将作战计划部署出来。”

赵诚突然问:“景明兄学过兵法?”

穆彦道:“并未学过。”

纪柴马上道:“但我们都相信小彦。”

这个时候,穆彦是村民们的主心骨。

几人又商讨了一番,期间赵财主来过一次,表示需要什么东西,他可以提供一些。赵财主是西泽村土地最多的人,若真是无条件地把稻子都给了翻云寨,他受到的损失无疑是最大的。

最后商讨的结果是,分为两队行事。纪柴与穆彦带着西泽村的青壮年们埋伏在齐亭山上,赵诚尽快赶到川宁县报案。

这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应该让官府知道。

若翻云寨的人另有阴谋,仅凭西泽村里的人,恐怕行不通。

索性去往川宁县的路与云雾山的路是相反的方向,赵诚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里正将村里唯一的那匹马借来,让赵诚骑着去,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官兵就会来了。

若是翻云寨的人想现在就突袭,穆彦自信撑到晚上还是没问题的。

安排好一切后,西泽村的人将那四个翻云寨的人绑了关了起来。

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拿着锹、镐、镰刀等工具站在大街上排成几排,浩浩荡荡地和穆彦往齐亭山走去。

“等一等——”身后传来徐刘氏的声音,人们一回头,见她带着一些女人追了上来。那些女人手中个个都拿着工具。

徐刘氏道:“我们也要去!”

徐虎跳出来反对道:“胡闹!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看风景。”

“现在敌人在明,我们在暗,谁也不知道翻云寨的人到底想怎样,”徐刘氏大声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也是西泽村的一份子,为什么你们能去,我们不能去!”

“对!我们也可以帮你们!”所有女人都齐声道。

男人们却发出一片轻蔑的笑声:“你们还能打仗,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吧!”

人群中又有个女人大声道:“平日里我们下地干活儿,洗衣做饭样样不落,怎么不见你们瞧不起我们?”

男人们待要再说什么,穆彦道:“既然你们想来,那就跟着来吧。”

人群中还有人不服气,但碍于穆彦在场,只在嘴里嘀咕了几句,也并未再说什么。

女人们倒是乐得很,一个个挺胸抬头很是神气。

到了齐亭山的山上,穆彦选了一个相对高一点儿的地方看下山脚的路,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他稍稍放下心来。对着村民们道:“咱们先找大石头,越大越好,然后都搬到这儿来。”

村民们当然明白穆彦的意思,等翻云寨的人从山脚下的路走过时,他们就在这山上往下扔石头。

穆彦留了几个人站在此处观察下面的情况,便也跟着其他人去找石头了。

纪柴走在穆彦前面,为他开平身边的杂草。

穆彦道:“你不必对我如此小心翼翼,我也是男人,被草刮着了也不算什么。”

“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该为你做什么事了。”纪柴头也不回地道。

纪柴回想起刚见到穆彦时的情形,穆彦的那双眼直撞他心口,就连现在,他都能清楚得记起,当时那种令人悸动的感觉。

看着那双美丽的眼,映入他脑袋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他要保护眼前这个人,不要让他受到委屈。

保护穆彦、守护穆彦、爱护穆彦,是他一直以来的信仰。

但其实,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风一吹就跑的男人又何尝需要他的保护?只有他知道,这个男人柔弱的外表下,隐藏了一颗多么强大的心。

论相貌,论才华,论家境,不论哪一点儿,他都比不上穆彦。但他还是想和他在一起,他想着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倾尽所能地保护他,待他好。

可如今,他却连最基本的保护都做不到,到头来,却是穆彦保护着他。

也许他一直都知道,穆彦从来都不需要他的保护,只是他不愿承认。

他不愿承认,自己对穆彦这一点儿卑微的用处都没有了。

穆彦跟在纪柴身后慢慢地走着,忽然他惊呼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纪柴听到声音急忙蹲到他面前,见穆彦痛苦地摸着左脚腕,满脸担忧地问:“小彦,你怎么了?”

穆彦的眉毛因为疼痛纠结在了一起:“许是崴到了脚。”

“我看看。”纪柴轻轻地将穆彦的左脚抬了起来,将裤子往上挽了挽,穆彦洁白如玉的脚脖露了出来。

纪柴仔细地看了看,并没什么异常,既没有红肿,也没有伤口。他用手指轻轻地在脚腕上摸了摸,担忧地问:“是这里吗?”

“对,就是那里疼得厉害。”穆彦的脚因着纪柴的触摸轻轻地往回缩了一下。

纪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给你揉揉吧。”

穆彦点了点头,纪柴也坐在地上,用指腹轻轻地按着穆彦疼痛的地方,以求缓解他的疼痛。

大约半刻钟后,穆彦看了看周围道:“咱们回去看看吧。”

纪柴担忧地问:“你的脚?”

“你可以背我回去吗?”

纪柴自然是乐意的,他蹲在地上,将后背朝着穆彦。穆彦轻轻地趴在了他的背上,用手揽住他的脖子。

纪柴背着他慢慢地朝前走去,生怕走得急了,会颠得他的脚更加疼痛。

“纪柴,”穆彦趴在他背上说,“你瞧我走个路都会崴着脚。”

“纪柴,幸好有你保护我走回去。”

第44章:分成两路

纪柴背着穆彦回到山顶上时,村民们已经运回了许多石头。见到穆彦这样,都关切地询问是怎么回事,穆彦只说崴到了脚。

村民们依旧忙活着,那些女人们丝毫不比男人差,运回来的石头又大又多。

纪柴将穆彦放置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想去跟着大伙儿一块找石头,又有些放心不下穆彦。

这时,邱岳从远方跑了过来。

穆彦揉揉他的脑袋问道:“你不在家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想帮你们,”邱岳道,“别看我小,我可学过武功。”

穆彦问:“你那两个弟弟呢?”邱岳很少能白天出来,这个时候他都要在家里照看弟弟。

“我和娘说怕打起仗来爹有危险,我来帮爹。”邱岳狡黠的一笑。

“穆夫子受伤了,你在这里照顾他,”纪柴嘱咐邱岳道,“我去搬石头。”

“夫子你受伤了?”邱岳满脸担忧地问,双眼迅速地在穆彦身上扫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伤口。

“只是崴到了脚。”

邱岳急忙蹲了下去仔细察看穆彦的脚腕,夏鸣珂曾教过他一些治疗伤的办法。他仔细看了看,并没什么异常啊。

“夫子,你的脚……”

穆彦朝他闭了闭眼,邱岳马上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纪柴没瞧见穆彦的小动作,只听到邱岳说了一半儿的话突然不说了,一脸急切地问:“穆夫子的脚伤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我给夫子捏捏就好,捏捏就好。”邱岳打着哈哈道,“纪叔叔,你去帮忙吧,夫子有我照顾就好。”

纪柴走后,邱岳扶着穆彦在石头上站了起来。

穆彦举目四望,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

西泽村依旧安定祥和,但是穆彦总觉得在这种安定祥和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穆彦紧皱眉头苦苦思索,邱岳见他的样子也不敢打扰他,只静静在他身边站着。

穆彦不是武将,没上过战场,没读过兵书,就连与人打架都不曾,这次指挥作战乃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而翻云寨的人与官府对抗多年,早就对排名布阵谙熟于心。

与这样的一个对手作战,穆彦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良久后,穆彦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他对身边邱岳说了一句话。

邱岳马上离开了他,朝着那群忙碌的村民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徐刘氏又回来了。

“徐嫂子,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来做,”穆彦道,“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偷偷地去查查咱们村里身强力壮的男人,是否都在这齐亭山上。”

徐刘氏道:“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徐刘氏找了几个平日里与她关系不错的姐妹,按照穆彦的吩咐去做了。

邱岳问道:“夫子,你是怕有人贪生怕死,不敢来吗?”

穆彦笑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徐刘氏回来了:“我们已经查过了,咱们村的男人除了那些太小的,和太老的没来,其余的都在这齐亭山上,只除了孙三没来。”

穆彦眯了眯眼:“他在西泽村里吗?”

“发现孙三没来后,我们马上回村找了一遍,并没发现他,”徐刘氏摇摇头,“对了,他媳妇和四个孩子也不见了。”

若是单单孙三自己失踪了,倒还说得过去,只是这全家人都不见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夫子,你认为翻云寨的人来咱们村,与孙三有很大的关系?”邱岳问。

穆彦没回答他的话,又问徐刘氏道:“徐嫂子,可查了孙三最后一次出现在咱们村是什么时候?”

徐刘氏道:“老李家的说咱们刚才往齐亭山上走的时候,还看见孙三了呢。”

穆彦暗恨自己真是大意了,千算万算没有算出西泽村里会有内奸。孙三走了,一定是给翻云寨的人报信去了。

翻云寨的人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打算,那他们在齐亭山上做了再多的准备也没有用。

穆彦通体生出一阵寒意,他们只顾守着西边的路,东边的那条路却没做半点儿防范。翻云寨的人知道了他们的整个计划,一定不会再走西边的路。那么,他们要进西泽村,一定会舍近求远,从东边的那条路里进来。

赵诚!去川宁县报案的赵诚有危险!

穆彦吓得心脏狂跳不已,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对邱岳道:“帮我把里正大人找来。”

邱岳又颠颠地去了,里正正指挥着村民搬石头。

徐刘氏想得没有穆彦那么远,只想到孙三这个人,便问道:“孙三是内奸?”

穆彦点点头。

徐刘氏狠狠地咬了咬牙:“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一刀把他剁了!”

正说到此处,里正走来了,穆彦施了一礼方道:“里正大人,翻云寨的人要是想从东边那条路进村,可有路走?”

里正诧异道:“可是有了变故?”

穆彦笑笑:“没有,我只是问问,咱们多做些防范也是好的。否则只在西边做防范,东边什么都不做,我心里不踏实。”

里正朝穆彦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还是年轻人想得远。

“翻云寨的人要是想从东边进村子,倒是有一条路,只不过有些绕远。比走西边绕了三四十里地。”

里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圈,道:“这是咱们村。”

他又在西泽村的西方画了一个小圈:“这是翻云寨。”

“正常情况下,翻云寨的人要想来咱们村,一直往东走就可以了。但是他们要真想从东边的路口进,那么他们走到这个地方时就要往北走。”里正用树枝在西泽村西北方向的一个位置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绕过北襄村,再走过一片田地,就到了咱们村了。”

“里正大人,咱们村与北襄村的分界线可是一条河吧?”穆彦用手指朝着西泽村与北襄村的中间划了两道。

里正点头道:“不错,确实有一条河,差不多有几十米宽。”

穆彦心中稍安,他与里正站起身来,看着北方的天空,再有一个多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那些靠黑暗活着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穆彦对徐刘氏道:“嫂子,那座桥留不得,你带些人过去,务必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座桥毁掉。”

徐刘氏带了二三十个女人先去毁桥了。那是座木头桥,徐刘氏她们本打算将桥砍坏了,但又怕翻云寨的人用着桥板渡过来。

虽然她们都以为翻云寨的人不会从这条路过来,但万事还要做得周全才好。经过一番研究,这些女人们决定一把火把桥烧了了事。

幸而桥两旁离着田地还有些距离,此时虽是秋天,天干物燥,但草木并未完全枯萎,尚有着湿润的绿意。这火烧到对岸的草地上,没过多久自己就灭了。

瞧着河面上的灰烬,女人们长长的舒了口气。

徐刘氏走后,穆彦又叫了一个人,让他到赵财主家问问有没有烟花。

做好这些后他找到纪柴道:“咱们的战略稍有变化,不能把所有的人都留在齐亭山上。要将人马分成两队,一队在齐亭山上,一队去往与北襄村的那条河岸上。作战不能存在侥幸心里,两边的路口都有防护,方能高枕无忧。”

纪柴并未怀疑他的话,连连点头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既然分成两队,那咱们便各自带一队。”穆彦道,“如此大家也都放心。”

若是纪柴与穆彦在一处,村民们可能会认为没有他们那处的地方才是危险的地方。作战最重要的是团结,一丝丝的猜忌都会使西泽村陷入到万劫不复之地。

与穆彦长久以来的默契,这些话穆彦虽没明说,但纪柴也知道他的意思。于是道:“我留在齐亭山。”最危险的地方就让他来守护。

穆彦没有反对,又简单嘱咐了他几句。

“走吧,把大家都叫来吧。”

趁着大家还都没过来的工夫纪柴问邱岳:“你在哪边?”

邱岳道:“我跟着夫子。”

纪柴笑了笑。

这时,那个去赵财主家的人手里拿着一堆烟花回来了。

穆彦将村民们分成两队,因为齐亭山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留在这里的村民比去往河边的村民少一些。

对此,大家并没有什么意见。

若是哪一方打起了仗,那一方只需放上烟花,另外一方就会去支援。

穆彦带着村民们下山了。

日头渐渐西去,那些没有来打仗的女人将做好的饭分成两拨送给这些打仗的人。

穆彦拿着碗在河岸边找了个地方坐下,邱岳也挨着他坐了下来。他回头看看四处,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邱岳压低声音道:“夫子,翻云寨的人一定会从这里来吧?”

穆彦反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要跟来?”

邱岳一拍胸脯:“我会武功,要保护夫子。”

穆彦笑了笑,看着远方猩红的太阳,但愿今日的血,不会流得太多。

第45章:来了

西泽村与北襄村之间的那座桥虽然被毁,但穆彦仍不敢松懈下来。翻云寨的人久经作战,装备精良,想出渡河的办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河岸边土地平旷,连藏身之处都没有。一旦翻云寨的人渡了河便只能与之硬拼。这胜算着实不好说。

穆彦思虑一会儿,叫邱岳将徐刘氏叫了来。

徐刘氏与那些毁桥的女人尚在此处。

穆彦对徐刘氏道:“嫂子,有一件重要的事非交给你去办不可。”

穆彦也不隐瞒,将翻云寨的人要从北襄村绕过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对徐刘氏说了。

他又道:“翻云寨的人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所以咱们不能再等着赵秀才去县城里报官了,只怕赵秀才现在都凶多吉少。可是光凭咱们的人,很难抵抗那些土匪。所以,这个官还是要报。嫂子,我想请你避开众人,从齐亭山那条路走,悄悄地去县城报官。”

徐刘氏是个女人,若是不见了也不会引起村民们的注意。再者,若是遇见翻云寨的人,他们也不会起疑。

徐刘氏皱眉道:“可是我不知去县城的路啊。”

穆彦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那是之前在里正那里研究战略时,里正给他的。

穆彦指着地图给徐刘氏说了一遍,徐刘氏仔细听完,将地图收了起来。

西泽村里虽然没有马了,但赵诚的那头小毛驴还在,徐刘氏就骑着那头小毛驴走了。

远方的太阳终于坚持不住地落了下来。

今夜无月,只有零零散散的几颗星。

随着黑暗的降临,人们的心也猛得紧张起来。邱岳手中拿着一根木棍,不自主地往穆彦身边靠了靠。

也不知在这黑夜中过了多久,河对岸像是突然亮起来了似的,紧接着,就听到河对岸一阵嘈杂。

有马蹄声传来,又有人跑步的声音。

来了!

穆彦面色凝重,双眼紧紧地盯着河对岸。

虽说穆彦说过翻云寨的人可能会从这边来,但几乎所有人都没相信翻云寨的人竟真的从这边来了。

村民们握着工具的手有些发抖。

有人在穆彦身边问:“放烟花吗?”

穆彦道:“再等等。”

穆彦会兵分两路,难保翻云寨的人不会使用这个办法。那么他贸然将齐亭山上的人召到这里来,就中了敌人的奸计。

再等等,他们还未过河,一切都来得及。

很快,河对岸的人没了动静,他们在列队整装,放眼望去,大概有两三百人。

穆彦叫人将火把点上,登时河两岸一片火红,直染得河水都变了颜色。

那边有人在马上大声喊:“我乃翻云寨二寨主杨云,对岸何人,报上名来!”

“我是穆彦。”

“你就是穆彦?”杨云不屑地道。天黑又隔着条河,杨云看不清穆彦的相貌,但可以看见他的身形轮廓,个头倒是很高,只是有些瘦弱。这样的人,还能与他堂堂的二寨主打仗,真是笑话。

“正是!”穆彦不理会他话中的轻视之意,仍明知故问地道,“不知二寨主所为何事而来?”

“穆彦,你少和我装蒜,我来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杨云心中将穆彦里里外外贬低了一遍,也不再与他装模作样,直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信你没收到吗?”

“信自然是收到了,”穆彦道,“只是这信上说,要我们交出粮食。如今尚未秋收,粮食还在地里,二寨主让我们如何交出?难道,二寨主要粮食是假,另有别的目的。想不到堂堂的翻云寨,竟也会耍这等卑劣的手段。”

杨云面上一阵白一阵红:“你小子少在那里逞口舌之快,我让你见一个人,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一挥手,有个小喽啰带上一个人,那人全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东西。杨云大声道:“穆彦,你可认得此人?”

饶是穆彦心里已经做好了赵诚被抓的准备,可真见到赵诚在他们手上,心里还是不由地一颤,稍稍沉默了一下,并没有马上说话。

杨云一把将赵诚口中之物取出:“叫几声让他听听。”

赵诚不说话,只用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杨云。

杨云也不管他,对着河对岸的穆彦大声道:“你想让赵诚去报官?可惜啊,打错了算盘。不过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竟然料到我会从这条路上来。”

“孙三呢?他在哪?”穆彦大声道。

“你说孙三啊,我还要谢谢他呢,”杨云道,“你放心,他可是功臣,我奖赏他都来不及,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西泽村的人并不知孙三是内奸这码事,现在听杨云一说,都有些明白过来。

“原来我们是让孙三这个畜生给出卖了!”村民们骂骂咧咧,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孙三挫骨扬灰。

穆彦将手一扬,村民们的声音少了许多,但仍有些人小声地骂着。

穆彦也有些动了怒:“少说废话,你到底想怎样?”

“好,我就喜欢和你这种爽快人打交道,”杨云道,“我想要整个西泽村。”

此言一出,村民们都惊恐万分,心中也有些后怕,幸好听信了穆彦的话,全村人团结起来抵抗翻云寨。

有些人之前想的简单,以为将粮食一交,他们便会平安无事。

穆彦虽猜到翻云寨来西泽村不止是要粮食这么简单,但他没有猜出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现在杨云一说,他更是疑惑不解。且不说西泽村远离翻云寨,就算得到了也不好管辖。单说西泽村家家不富裕,要这么一个穷村子干什么。

但眼下,却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穆彦怒声道:“二寨主好大的口气,我且问你,若我想要翻云寨呢?”

“你做梦!”杨云脱口而出。

穆彦微笑道:“我的回答也一样。”

“你!”杨云气愤的伸出一指指向穆彦,突然又将手指放下,笑了几声,“我不与你在这里逞口舌之快,等我过了河,再慢慢收拾你。”

他叫人将赵诚带下去,而后又吩咐那些小喽啰伐树造桥。

河那面干得热热闹闹,河这边个个胆战心惊。

有村民不住地问着穆彦:“他们要过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穆彦安慰他们道:“别担心,他们一时还过不来。”

穆彦心中直打鼓,瞧这阵势再有几个时辰,那面的人就要过来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拖到官府来了,他们就得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透过火光,穆彦看见,那边的船已经初具模型。

不能再等了,是时候把齐亭山上的人叫来了!穆彦吩咐邱岳去点烟花。

忽地,半空中闪过一朵绚烂的烟花。邱岳拿着火把,看着天空,呆呆地对穆彦道:“夫子,那烟花不是我点的。”他还没点呢。

不用他说,穆彦也看见了。烟花出现的方向正是齐云山的方向。

穆彦微眯起双眼,翻云寨的人果真是兵分两路。看来,这场仗比想象中的还要难打。

纪柴,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齐亭山。

纪柴站在最高处登高远望,夜色太黑,山又太高,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只听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阵慌乱的马蹄声,紧接着,埋伏在山脚下的村民来报:翻云寨的人来了!

纪柴大喝一声:“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只等着翻云寨的人来了就发起攻击。

纪柴半分不敢松懈,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忽然,在黑暗的山脚下亮起了一道光,紧接着那道光越来越亮。

纪柴的心跟随着那道光狂跳不已,他一定要看准时机,一定要等到翻云寨的人来到山脚下才能扔石头,不能早更不能晚。

远处的光亮起起伏伏,马蹄声和跑步声音也愈发的大,那声音就像在耳边一样。

纪柴的神经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似的,突然,他大喝一声:“扔石头!”

村民们将石头争先恐后的推了下去,翻云寨的人未料到这手,有些人躲闪不急,被石头砸个正着。一时间,山脚下唉叫连连。

翻云寨的人不敢再往前冲,只好往后退。

纪柴又大声道:“停!”

村民们马上不再往下扔石头,山脚下寂静了一会儿。

有村民道:“不如咱们把烟花点上吧。”

纪柴点点头同意了。

他又朝山下看去,只能看见下面火光闪动,翻云寨的人既没再往后退,又没再往前来,不知打得是什么主意。

要不要下去看看?正在思索间,一个在山脚下埋伏的村民来报:“翻云寨的人想要上来和咱们谈谈。”

纪柴想了一会儿,道:“可以,但只能来一个人。”

村民下山去了,不多时,一个人在刚才那个村民带领下,从容地朝纪柴走来。

纪柴定睛一看,怎么是夏鸣珂?

第46章:屈居人下

夏鸣珂微笑地看着纪柴,他抢在纪柴前面开口道:“纪柴,别来无恙啊?”

纪柴的脑袋里闪现出千万般念头,有千万句话想要问出口,最终只说出一句:“大哥,你来了。”

夏鸣珂疑惑道:“你不问我因何而来?”

“我不问大哥也会说的。”

夏鸣珂大笑几声:“我是为了你与二弟而来。”他的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穆彦的身影,疑惑道:“二弟呢?”

纪柴道:“他在村东边的河边上。”

“遭了!”夏鸣珂面色大变,“二弟有危险,快跟我走!”

说着,转身就要走。

纪柴一听他说穆彦有危险,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跟着夏鸣珂疾走了几步,又猛然停了下来。

“我不能离开这儿。”下面还有翻云寨的人,他若离开,谁来指挥与翻云寨的人交兵?

夏鸣珂也不卖官司,直接将来意与他说了:“我是来帮你们的。”

夏鸣珂将事情的原委简单说与纪柴听。

他确实是和翻云寨的人一起来的,与他一起来的还有翻云寨的大寨主。

原来,二寨主与大寨主之间早生嫌隙,二寨主不肯屈于大寨主之下,早就想取而代之。这些年他或收买,或威胁,使翻云寨的不少小喽啰成为了自己的人。

二寨主筹谋多年,眼看着时机成熟,选了个日期,便要火并。

二寨主行事虽然缜密,但还是被大寨主察觉出端倪。

大寨主在二寨主想要火并前夕,与之喝了一夜酒。虽未明说,但话语里流露出,自己已经知晓了他的意图,若是二寨主能悬崖勒马,他便既往不咎。

那一夜,大寨主又与他回忆起当年二人占山之艰难,共同携手治理翻云寨之事。饱含深情,言辞恳切,字字直击二寨主之心。

二寨主的心软了,原定的计划也取消了。但人心一旦有了执念,又岂是一两句话能够抚平的?

二寨主内心饱受煎熬,每当想再发动火并时,都会想起那些与大寨主并肩作战的岁月。但不火并,又着实心有不甘。

论武功,论计谋,他自觉远远超过大寨主。这样的他,怎么肯终日屈居于人下?

二寨主摇摆不定,如此过了一个多月,直到遇到了孙三。

孙三自那日在西泽村里搅弄一番后,本就不喜他的村民们,更是唾弃他。以前碍着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少给他留点儿面子。

但那件事以后,孙三俨然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孙三知道这西泽村早晚容不下他,便去寻找下一个容身之所。

也不知怎的,有一日竟走到了翻云寨的管辖境内,被下山巡逻的二寨主抓了个正着。

二寨主见他身上没什么值钱之物,便想杀了他。但孙三此人能说会道,最后二寨主非但没杀他,竟还收他去了翻云寨。

孙三虽是个无赖,但为人机警,甚会察言观色。没多久,他便隐隐猜出二寨主的心事。

孙三脑筋一转,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对二寨主说,与其久居人下,不如自立为王。离着翻云寨百余里处有座齐亭山,此山占地面积巨大,山势险要,比起云雾山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寨主对大寨主顾念着多年的情分,不忍心火并。那就带着自己的人,将这齐亭山占了。如此,既不会坏了与大寨主之间的情分,又全了自己那颗不甘屈居人下之心。

另外,离着此山最近的西泽村拥有千亩良田,若是将此村灭了,那千亩良田尽数落入二寨主手中。就算不干那打劫的勾当,只凭着这些良田,这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二寨主思虑多日,最终同意了孙三这一计划。

他让孙三先回到西泽村打探消息,然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西泽村。

孙三回去后,失踪多日的他并未引起村民们的怀疑。他就是个无赖,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在村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按照原来的计划,二寨主确实是要从齐亭山那里来的。后来因为孙三的告密,他们这才饶了个远,从北襄村那里过来。

而夏鸣珂早年间曾救过大寨主,那还是大寨主未成为翻云寨大寨主之前的事。那时两人意气相投,时常一起饮酒。

后来大寨主落草为寇,夏鸣珂才渐渐与他疏远了。

一日,夏鸣珂从远处回来,想到西泽村看看纪柴与穆彦。行至半路时,正好从云雾山山下经过,夏鸣珂一想,好歹曾经与大寨主交好过。如今路过他寨下,理应去看看。

于是,夏鸣珂掉转马头,上了云雾山。

对于夏鸣珂的到来,大寨主很是高兴,二人正在把酒言欢之际,忽有喽啰来报,二寨主率领三百人不知所踪。

大寨主大惊失色,他虽早就知道二寨主生有异心。可他对二寨主始终狠不下心做出什么来,若说是顾念着多年的情分,似乎又有些牵强。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对二寨主抱有一种怎样的感情。若是仅仅是兄弟情,但为何一刻见不到他,便会万分想念?

二寨主跑了,大寨主也无心再与夏鸣珂饮酒,急忙派人去查二寨主的踪迹。

不多时有喽啰来报,二寨主竟是往川宁县的方向而去。

大寨主百思不得其解,又叫人将二寨主连日来的事情一一查明。最后,便查到了孙三的头上。

喽啰说二寨主近来与一个叫孙三的人走得颇为近,夏鸣珂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又仔细问了孙三的容貌特征,愈发觉得这孙三便是西泽村的那个。

川宁县,孙三,这一切似乎并不是巧合。

夏鸣珂虽猜不出二寨主的具体用意,但隐约觉得,他们去往的地方就是西泽村!西泽村有危险!

想到这里,夏鸣珂将他与西泽村的事情与大寨主说了,恳请他解救西泽村。

其实,就算夏鸣珂不说,大寨主也要去西泽村。倒不是为了救那个村子,只是为了将二寨主抓回来。

就这样,夏鸣珂来到了西泽村。

纪柴听夏鸣珂讲完,心中尚隐隐有些担忧。不管大寨主与二寨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关起门来他们是一家人。大寨主真能帮着西泽村的人打自己的人吗?

但是,眼下这个局面却让他不得不放大寨主的人马过去。

这个时候,二寨主的人马可能已经来了吧。面对来势汹汹的强敌,西泽村的村民恐怕难以抵抗。

唯有,相信夏鸣珂。

想到这里,纪柴心如急焚,马上传令下山,与翻云寨的人一起赶往河岸边。

有村民们不解纪柴其意,纷纷提出质疑。纪柴也不多解释,只说情况有变,要前往河边支援。

纪柴坐在夏鸣珂的马后,与他一起前往河边。

离着河边老远,纪柴就听到远处喊杀声震天,心中更是急切不安。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脑海中喊:“穆彦!穆彦!穆彦!”

夏鸣珂也听到喊杀声,扬了几下马鞭,马快如闪电一般上前冲去。

二寨主杨云的人果然身经百战,此时已全部渡河,与穆彦的人厮杀在一起。

映入纪柴眼帘的是一片鲜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鲜血。

他从马上跳下来,疯狂地寻觅着那个另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几乎同时,大寨主也策马来到了河边。他运用内力,大声道:“住手!”

内力之浑厚,声音之大,压过了河边的喊杀声。

还在厮杀的二寨主的人没有料到会在这里听到自家大寨主的声音,皆是一愣,以为是幻觉,并没有放下武器,仍就与西泽村的人厮杀。

大寨主又大喝一声:“杨云!还不住手!”

这下,翻云寨的人听清了,这确实是大寨主的声音。

这些人虽然投靠了二寨主,但心里对大寨主多少还有些忌惮。见他来了,也不敢造次,纷纷住了手。

纪柴终于找到了另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他飞一般地跑过去,穆彦正弯着腰喘着粗气。到了穆彦面前,纪柴竟不敢动了,他怕见到这个人有什么受到伤害的地方。

“小彦。”他的声音又轻又发抖。

穆彦抬起头来看着他笑着摇摇头。

穆彦虽然有些狼狈,但似乎并没受什么伤,纪柴心中稍安。

“纪叔叔,你放心吧,我把夫子保护地可好了。”邱岳不知从何处窜出来道。

纪柴笑着揉揉他的脑袋:“邱岳最棒了。”

没见到穆彦之前,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要说,想要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他为什么要自己一人面对危险?

可真是要见着这个人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静静地看着他便好。

另一边,杨云也未料到大寨主会来。短暂的惊讶后,他笑了一下道:“大哥,你来了。”

杨云那不带有任何感情的笑,竟让大寨主失了神。片刻后,他缓缓道:“你我之间,非要闹到如此吗?”

第47章:火并

杨云策马将他与大寨主之间的距离拉的更近些,看着他的脸,杨云认真道:“大哥,我早就不想再当什么二寨主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大寨主自问从未亏待过杨云,只要杨云想做的事,他从未反对过。如果,杨云当时和挑明了想做大寨主,只怕,自己也会遂了他吧。

大寨主怔怔地看着杨云,眼睛里有些发酸:“为什么?难道我待你不好吗?”

“大哥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杨云面带愧意地道,“一切都是小弟的错,是小弟不知好歹,伤了大哥的心。但小弟去意已决,求大哥成全了罢!”

成全?他若成全了他,那么谁又来成全他?

以往,他只当自己拿他当兄弟,事事顺着他,一刻不见就想念着他。

殊不知,原以为的兄弟情谊早已变了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讲不明。

惊闻杨云离开他的消息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杨云一块去了。那一刻,他忽然看清了,什么兄弟情,去他娘的兄弟情,他对杨云根本就不是兄弟情!

以往,他事事都遂了他,这一次,他却不能如了他的愿。只觉得,这一放手,他便会彻底失去这个人了。

他要把这个人追回来,把他牢牢地看守在自己的身边。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日后再说吧!

只要他在他身边就好。

想到这里,大寨主面色一沉道:“既然如此,休怪大哥翻脸无情。”

而后他吩咐自己的人马全力剿杀杨云的人马,多年以来的朝夕相伴,他太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了,只有将他的势力全部铲除,他才能安分些。

翻云寨的人得到大寨主的命令后,马上战斗起来。西泽村的人虽不知他们自己人怎么打起来了,但他们也乐得见他们火并。

于是,急忙从战圈中撤出,以免伤到自己。

夏鸣珂策马来到大寨主身边,想要帮他对付杨云,却被大寨主阻拦了,他要亲自擒拿杨云。

大寨主与杨云都使一杆长矛,两条长矛如蛇一般灵活,交织在一处。大约一百多个回合后,杨云渐渐有些吃不消,只有招架之攻,并无还手之力。

大寨主却越战越勇,步步紧逼。

“二弟,你当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吗?”大寨主悠然的问道,话语里暗含着轻笑。

杨云想起了以往在翻云寨与大寨主比武的日子,几乎每次都是他赢,原来这都不是真的。

大寨主看准一个时机拿起长矛朝杨云的下盘刺去,杨云急忙用长矛去挡。谁知大寨主这是个虚招,他见杨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腿上。于是,急忙策马来到杨云身后,照着杨云的后衣领伸手一抓,将他带到了自己的马上。

杨云只觉得头晕目眩,待回过神来时,已然到了大寨主马上。他扭动着身体想再下来,大寨主哪能如了他的意。一只胳膊紧紧地钳在他的胸前,另一只手伸进百宝囊中,找出了一条绳子,迅速地将杨云捆了个结结实实。

杨云恼羞成怒,身子不老实,一直扭动着,嘴里也不停地说些刺激大寨主的话。大寨主却不恼,唇边绽放出一抹极淡的笑:“二弟,咱们回家!”

说罢,运用内力高喊一声住手。二寨主的人见自家主子被擒了,也不再抵抗,乖乖地叫大寨主的人捆了。

大寨主向夏鸣珂打了个招呼后,扬起马鞭,与杨云迅速地消失在了黑夜里。

那些小喽啰紧紧地尾随他们而去。

一场劫难就这样告终了,所有人悬着的心还未等落地,只见远方又有火把闪动。村民们一惊,该不是大寨主去而复返?

他们不敢懈怠,手里拿着工具等待着作战。

等那些人来到近前时,这才看清了是官府的人来了!

官府的人将河边的尸首抬到马车上,又说了些场面话安慰了西泽村的人,这才走了。

赵诚来到了穆彦身边,刚才打仗的时候,他一直被杨云的人看押着,杨云的败了,自然也无暇顾及他了。

对于他,纪柴和穆彦都感到十分愧疚的。赵诚不是西泽村的人,本来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却使他陷入了危险之中,幸好没发生什么意外。

看着天边的那抹亮光,赵诚笑着摆摆手,骑着小毛驴回家去了。

穆彦和纪柴开始查看损失,好在村民们只是受了伤,并没有生命危险。

穆彦和西泽村的人一样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只是他不知,这次战争,正是他在西泽村不幸的开端。

经此一事,西泽村女人们的地位迅速上升,简直达到了和男人们平起平坐的程度。

夏鸣珂住了两天后,又游云四海去了。

紧接着便到了秋收的日子,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地忙开了。

今年纪柴没有房子可盖,和穆彦一起将自家的田地收了回来。至此他才知道,去年穆彦是怎样一个人收割粮食的,心中对穆彦又多了几分怜爱。

今年的霜降比往年要早些,南陇村的一家大户因急于在上冻前将粮食收割回来,所以花高价雇了一些人去割稻子。

纪柴就是其中的一个,在南陇村干了七天,又赚回了些银子。

晚上,穆彦坐在油灯下将那黑匣子取出来数银子,纪柴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瞧他那认真样,纪柴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的甜。

屋内只有银钱碰撞声,和油灯偶尔的噼啪声。纪柴只觉得这一刻,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穆彦查完了银子,抬头对纪柴道:“我听说东头的牛二叔家过了这个冬,就要到城里投奔儿子,所以,想要卖掉家里那三亩地。我瞧着价格也算公道,咱们手里的银子也足够买下了,你说呢?”

纪柴道:“你不是要科考,咱们不留着银子吗?”

穆彦笑笑:“我来年参加童生试,考过之后还要再过三年方能参加乡试,会试与乡试又隔着一年的时间。”

所以说攒钱来得及,这买地的钱用不了几年也就全回来了。

纪柴自是不懂这些考试的时间的,听穆彦说完,挠着头嘿嘿笑着道:“那便都听你的。”

穆彦办事素来雷厉风行,第二日便找到牛二叔商谈买地一事。没几天,事情就办妥了,地契上写了纪柴的名字。

一切事情处理好之后,穆彦又将学堂开了起来。

今年来的孩子明显比去年少了许多,这些孩子也不想考科举,顶多是图个新鲜,这新鲜劲一过也就不来了。

穆彦也不用像去年那样将孩子分成两拨来教,他现在只让孩子们上午来,教了一上午,下午就是自由时间。

天愈发的冷了,开始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纪柴把坑烧得热热的,只在炕上坐着时倒是暖和,但一下了地还是冷。

穆彦自住到纪柴的外屋后,便一直没有回到自己的里屋。穆彦上午教完了孩子们后,就一直坐在炕上看书。

屋子里冷,冻得手尖冰凉冰凉,时不时地用嘴朝手上哈着气。

纪柴瞧见了,心中焦急不安,往年自己一个人时,也未觉得这屋子有多冷,许是那时心也是冷的,也就没理会这屋子的冷热。

去年人多,孩子们坐在一起,身上都散发着热气,这屋子也变得暖和和的。

只是这今年的屋子怎么这样冷。

纪柴翻出一些破旧的衣物,用剪子裁成一条一条的,仔仔细细地糊在了窗户缝和门缝上。

又特意到满柳镇上买了两个火盆,一个汤婆子。

他将那两个火盆放到地上,让它们一刻不停的发着热。那个汤婆子,就让穆彦出去的时候拿着。

经过纪柴的精心侍弄,屋子里终于有了暖意,穆彦的头上有时还会冒着薄薄的一层汗。

西泽村里的人瞧见了,私下都说,纪柴对他这个兄弟当真是好极了。

穆彦自然也知道纪柴对他当真是好极了,心中的暖意比那火盆里的热度还要高。

一天,下起了大雪,天黑得也比往常早一些。

纪柴和穆彦吃了晚饭便早早地躺下了。

地下的两个火盆发出的红色的光,照得屋子里有些亮。

穆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瞧着另一头的纪柴,闭着双眼,也不知睡没睡着。

自穆彦确定了自己对纪柴的心意后,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他。可后来又遇到了许多事,便一直拖到了今天。

看着纪柴的睡颜,不知怎的,穆彦特别想现在就告诉他。

他几次张开了嘴,又将话咽了回去,这话真要说出口,当真是有些羞涩。

可他现在又不想再拖了。

“纪柴,你睡着了吗?”沉思良久后,穆彦轻声问道。

那一头的纪柴缓缓地睁开双眼:“小彦,你怎么了?”

穆彦心中暗自庆幸,还好纪柴没有睡着。

“我有些冷。”

“冷?”纪柴诧异摸摸炕,还热着呢。他又朝地下看看,火盆也还烧着,而且他穿着亵衣坐起来也并未觉得冷啊。

纪柴有些后悔,那日去满柳镇应该再买一铺被子的。家里只有他和穆彦盖得这两铺,想给穆彦再加铺被子都没有。

“我再去烧烧坑。”纪柴说着便要往下走。

穆彦拦住他道:“别去,把你的被子给我盖盖吧。”

第48章:柳下惠

纪柴闻言愣住了,既没下炕,也没躺下。只保持着一只胳膊肘拄在炕上,一只手半掀开被子的姿势。

穆彦趁机靠了过去,看着纪柴那呆愣愣的样子,穆彦不觉一阵好笑,他轻轻地支起上身,按着纪柴的肩膀让他重新躺下。

纪柴错愕地任由穆彦摆布着。

穆彦拉着他的被子往自己的身上盖了盖。

直到穆彦身上那特有的清新味,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鼻子里时。纪柴才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个人,这个人竟真的与自己盖了一个被子!

纪柴直挺挺的躺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冲动,便会扑倒那个人的身上。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不想往哪一方面发展,就越是会朝着那一方面发展。

片刻后,纪柴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火洞里,浑身燥热难耐,下腹的某一点,烫得更是撩人。

纪柴闭着眼睛想着,等穆彦睡着了他便偷偷地去洗个澡。他尽量想些别的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要熬到穆彦睡熟了就好了。

纪柴的脑袋里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有一副温暖的身体压到了自己的胸膛上,又迅速地离开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就看着穆彦笑着对他道:“我给你盖盖被子。”

纪柴长舒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他自嘲地笑了下,想什么呢,怎么会以为穆彦要对他干那种事。

一这么想,纪柴只觉得自己的那个地方肿胀的更加难以忍受。

他轻轻地翻过身去,将背对着穆彦。

双腿蜷缩着,身体佝偻的像只虾。

似乎觉察出纪柴的异样,穆彦支起身子,看着纪柴的侧脸问:“你怎么了?”

穆彦温热的呼吸洒在纪柴的脸上,纪柴心痒难耐,只觉得再这样下去,他非做出什么对不起穆彦的事来。

他将盖子覆上头顶,飞快地道:“没怎么,睡觉吧。”

穆彦似乎又躺下了,纪柴心中的石头尚未落下,就听穆彦道:“你知道柳下惠吗?”

柳下惠?自从纪柴要穆彦教他读书以后,穆彦时常会与他说些历史典故和名人。纪柴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可以确定穆彦之前从未与他说过此人。于是便道:“不知道。”

穆彦看着棚顶,轻声道:“据说在很久以前,一个寒冷的夜晚,一个叫柳下惠的男人遇到了一个前来借宿的女人。柳下惠唯恐女人冻死,就叫她坐在自己的怀里,抱着她紧紧坐了一夜,并没有发生什么非礼行为。”

纪柴听完后心里闷闷的,难道说穆彦发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特意用这个故事提点他?这么一想,纪柴更觉得自己愧对穆彦,低声道:“他真是个正直的男人。”他在穆彦面前也要做个柳下惠,后面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谁知,穆彦却异常认真地道:“你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什么柳下惠了。”

纪柴随口答应了一声,片刻之后方反应过来,穆彦刚才说得是什么?他说他在他面前不要装什么柳下惠?他这话的意思是?意思是?

纪柴不敢多想,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曲解了穆彦的意思。可又忍不住去想,思来想后,他猛地翻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彦,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美丽的眼,半晌方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穆彦的眼睛里晶亮晶亮的,似乎有光要流出来,他回望着纪柴,反问道:“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纪柴的眼睛里有些许的落寞,生平头一次,他真恨自己脑袋愚笨。

穆彦将双手挽在他的脖子上,轻笑道:“就是这种意思。”

纪柴突然觉得这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穆彦的手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剧烈的疼痛使他意识到,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小,小彦。”他说出来的话有些磕磕巴巴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穆彦仍旧保持刚才的姿势,躺在那里微笑地看着他:“自然知道。”

纪柴很想点上油灯仔细照照眼前人的这张脸,瞧瞧他到底是不是穆彦。可是,就算他不点灯,火盆里散发的光亮,也让他将眼前人的表情瞧地清清楚楚。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无一不提醒着他,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他放在心底里疼爱的那个。

“那,那你为何?”

穆彦反问:“你不想吗?”

纪柴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瞬时红了,低着头,不敢再看穆彦,心中祈祷着,夜里黑,穆彦没瞧见他刚才的动作。

穆彦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纪柴,我是愿意的。”

虽然穆彦穿着亵衣,但纪柴总觉得这时的穆彦身上多了些妖冶的味道。与平时高洁、典雅的模样很不相符。

但,这样的穆彦更令他疯狂。

纪柴忍住自己想要扑过去的冲动,尽量将视线不触碰到穆彦身上。

“你……”

纪柴想要问出口的话被穆彦打断,长久以来的相处,就算纪柴没有说出来,穆彦也知道他想说得话是什么。

“我不是在说梦话,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感激你,想报答你,总之什么都不是,”穆彦的声音轻柔柔的,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只是想通了,想与你一起生活,像夫妻那样生活。”

穆彦的话给纪柴的冲击太大,他瞪着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穆彦坐起身来,盯着双眼,认真道:“我想与你白头到老。”

纪柴终于有了反应,他一把将穆彦揽在怀里,有泪从眼中流了出来,他疯狂地点着头,大声地回应着穆彦。

“咱们一起白头到老。”

良久后,纪柴结束了这场拥抱,他试探性地让穆彦平躺在炕上,瞧着穆彦那双如诗如画的双眼,直觉得魂都被他勾走了,再也忍不住地压了上去。

天刚亮的时候,纪柴便醒了。刚清醒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很快,昨天夜里的事情一点一点地回笼,直到他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怀里的温度,他这才相信,真的,得到这个人了。

瞧着穆彦的睡颜,纪柴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先是将唇亲吻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落在了那张红润的唇上。

因为昨夜的缘故,穆彦的唇比起往日看起来更加红润,还微微有些肿胀。纪柴像呵护着稀世珍宝一般虔诚地将自己的唇覆在那张唇上,穆彦的唇就像刚做好的热粥,软软的,又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纪柴怕吵醒了穆彦,不敢再深入,只在他的唇上轻轻的吸吮着。但穆彦到底还是醒了。

瞧着穆彦那黑曜石般的双眼,纪柴竟有些害羞了。

穆彦将他散落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朝着他笑了。

纪柴瞧着他的脸有些失了神,过了一会儿才道:“天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说着,替穆彦掖了掖被子。

穆彦嗯了一声,在纪柴的胸膛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将手放在他的腰上,闭上了眼睛。

胸膛被填得满满的,纪柴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只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今天的课取消了吧。”

“不必取消。”穆彦的脸埋在纪柴的胸脯那,发出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穆彦将纪柴搂得更紧些,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纪柴回搂着穆彦,心中一阵内疚。纵使昨夜他已经很小心了,可穆彦还是受了些伤。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纪柴轻轻地下了地,做好了饭,烧好了水,等着穆彦醒来。

穆彦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弄醒的,他摸着咕咕乱叫的肚子,坐了起来。

纪柴见他醒了,忙将洗脸的水送到他跟前,穆彦洗完了脸,纪柴忙将他的衣服送到他面前。

“我起来后,便把这衣服放在褥子底下给你捂着呢,穿得时候就不凉了。”

穆彦接过衣服,上面传来一阵温热,穿在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是暖暖的。

“你对我真好。”穆彦毫不扭捏地将心中想说的话出了出来。

纪柴以前对他也极好,但不似今日这般。其实纪柴早就想这么做了,但那时他说与穆彦做兄弟,凡事就不敢做得太逾越。如今二人已表明了心意,变成了这种关系,他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只想着竭尽所能地对穆彦好。

吃过了早饭,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来了。

有个孩子看着穆彦对别的孩子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夫子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所有的孩子都好奇地看着穆彦。

那个孩子道:“好像,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

第49章:玩乐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孩子们童言无忌的话语到了俩个当事人的耳朵里,面上都是一阵火热。

还好孩子们并未再说什么,一上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吃午饭的时候,纪柴对穆彦说他下午想去满柳镇买个被子。

穆彦自然知道他的想法,现在家里只有两个被子,都是窄窄的一条,一个人盖尚且足以,可若是两个人一起盖,就有些不够用了。

如今两个人相互确定了心意,总不好还各自盖各自的被子吧。

穆彦道:“我与你一同去。”

“可是你的伤?”纪柴有些担心地道。

穆彦笑笑:“不碍事,你看我这一上午不也没什么事。”

纪柴还是有些不放心,提意将村里的那匹马借来,套上车,拉着穆彦去。

穆彦摇摇头道:“天这么冷,人干巴巴地坐在车上更冷,不如走着去,也能暖和些。”

纪柴想想也是,便没再坚持。吃完饭将盘子碗收拾好后,锁上门就和穆彦出发了。

昨日夜里下了雪,不是很大,刚没过脚脖。

耀眼的阳光洒到雪地下,白光光的亮,有些刺眼。

出了村子后,路上除了纪柴与穆彦就没其他人了。

纪柴放心地把穆彦的手牵到自己的手里,穆彦的手并不像女子般柔软,骨骼分明的指头还有些硌人,但纪柴及其喜欢将这双手赚在手心里。只觉得怎么喜爱都不够。

二人边说些闲话边往前走,忽然穆彦指着路边道:“纪柴,你看那是什么?”

纪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穆彦趴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穆彦小心翼翼地朝那里走去,背对着纪柴蹲了下来,纪柴伸着脖子去看,因被他挡着,什么也没看着。又不敢擅自前去,听穆彦那口气似的是个活物,若是被他吓跑了,可就不好了。

片刻后,穆彦转过头,欣喜地看着他道:“快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纪柴高兴地朝他走去,穆彦突然猛地转身站起,纪柴就看到有两个白花花的雪团直朝自己而来,躲闪不急,正被那东西砸到了脸上。

脸上、脖子上突然凉凉的,细碎的白雪有的粘到了头发上,有的滚落到了衣襟上。

“哈哈哈——哈哈哈——”穆彦见纪柴被砸了个正着,放肆地大笑起来。

纪柴也不恼,咧开嘴笑了笑,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抓起两把雪,朝着穆彦打去。

穆彦也不甘示弱,抓起脚边的雪朝着纪柴打了过去。

原本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因着二人你追我赶的欢笑声,变得热闹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彦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玩了,不玩了。我跑不动了。”

纪柴弹了弹身上的雪,走到穆彦身边。穆彦额头泛着薄汗,双颊潮红。

这是纪柴第一次见到穆彦笑得这么开心,也这么的孩子气。

在纪柴的眼里,穆彦一直都是那种近乎于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今天的穆彦,多了些烟火味儿,更让纪柴着迷。

他轻轻地擦拭着穆彦额头上的汗:“把汗擦干了咱们再走,当心吹着风。”

“我还是第一次玩儿打雪仗,”穆彦道,“小时候总偷偷地看别人玩儿,我也想玩儿,就和爹说了,结果被他骂了回来。”

穆彦自小便被誉为神童,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呢。令他无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敢稍逾越。

神童名声虽好,但也剥夺了许多身为孩子的快乐。

纪柴的心一阵发疼,将穆彦揽在怀中,柔声道:“什么时候想玩儿了,我再陪你玩儿。”顿了顿,他又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穆彦的额头对着纪柴的额头。纪柴一阵心神荡漾,终于将唇覆盖在了那张惦念了许久的唇上。

灵活的舌头钻进了穆彦温暖的嘴里,带动他的舌与之共舞、共同沉沦。

到了满柳镇后,二人先去买了些礼物到赵诚家坐了一会儿,而后又回到镇上去买被子。

穆彦看中了一匹花布,对纪柴道:“我瞧这花色甚是不俗,枝南嫂又没什么衣服,不如将它买下送给枝南嫂做衣服吧。”

纪柴自然是乐意的,又拉着穆彦去了趟成衣店。穆彦笑道:“我的衣服已经够穿了,不用再买了。”

纪柴也不说话,自己在店里走了一圈,嘟囔着道:“怎么没有赵秀才穿得那种衣服。”

他瞧着赵秀才的衣服宽袍大袖的,飘逸非凡,若是穆彦也穿上那样的衣服,指不定会俊美成什么样。

穆彦笑笑:“我穿那种衣服做什么,那衣服麻烦,干起活儿来不方便,还是这种短褐适合我。”

说着拉着纪柴离开了成衣店,虽没买成衣服,纪柴总觉得与穆彦做了夫妻,总归还是应该添些什么东西的。那些拜堂成亲的男女,不都这样吗。

有了这种想法后,纪柴见着什么都想给穆彦买。都被穆彦一一的阻止了:“纪柴,我知你是为我好,但咱们买完地后,手里的银子不多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可是我——”纪柴也知道这个理,可是本来就觉得穆彦跟着他已经受了很多委屈,这俩人做了夫妻,却连一件东西都不能给他买。

穆彦拿起一个木制的发簪:“不如就买这个吧。”

纪柴见那发簪实在是太不值钱,但好歹穆彦买了一件东西,也只好同意了。

想买的被子也买好了,纪柴扛着被子,与穆彦往家里走。

回去的路上,穆彦道:“今天把枝南嫂叫过来,咱们的事和她说了吧。”

纪柴喜不自胜,仍觉得不太真实:“小彦,你肯将咱们的事告诉枝南嫂?”

穆彦笑笑:“这有什么的,枝南嫂不是早就盼着你我这样吗。”

纪柴激动地什么也说不出,只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沉默了一会儿,穆彦轻声道:“我想去给我爹娘上坟。”

这是穆彦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提出要回去看看,纪柴知道那是个令穆彦伤心的地方,以往穆彦连提都不想提。

“小彦。”纪柴看着他的侧脸紧张道。

穆彦嘴角扯出一抹笑:“我想带你去见我的爹娘,告诉他们我已经有了一个像他们待我那样好的人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刚有些黑,纪柴留在家里做饭,穆彦去将枝南嫂叫了过来。

一开房门一股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枝南嫂狠狠地吸了下鼻子道:“这是做什么呢,这么香?”

她走进屋里一看,炕上的桌子上面已经摆上了三道菜了,枝南嫂诧异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不年不节的,怎么做这么多的菜?”

纪柴将最后一道菜端进了屋,也上炕坐好了。

穆彦将青梅酒拿出来每人倒了一杯,共饮之后,纪柴坐得端端正正地道:“枝南嫂,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想与你说的。”

他看了穆彦一眼,穆彦似乎也有些紧张。纪柴继续道:“我与小彦,做了夫妻。”

“什么?”枝南嫂张大了嘴巴半天才缓过来,而后哈哈大笑,“好啊,好啊,你们早该这样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们同为男子,虽不能举行婚礼,但该有的礼物我也要给你们准备。这,我什么都没准备,改日再给你们补上。”

穆彦拿出买给枝南嫂的那匹布道:“嫂子,这是给你的。我和纪柴都没有什么亲人了,你就像我们的亲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请你收下。”

枝南嫂倒也没推辞,拿着布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高兴地连连点头,那样子就跟自己儿子娶了媳妇似的。

枝南嫂摸够了方抬头道:“你们俩能在一起,嫂子很开心。只是你们需要记住,此事万万不可再让别人知道。”

“这事若是搁在大县城里,兴许人们还能理解,我听说大县城里边有的女支院里住的不是姑娘,而是一群公子呢。但咱们这村子民风不是那么开放,若是被他们知道了你们之间的事,指不定还会怎样呢。”

“不说别的,就那一口一个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你们淹死。”

“你们行事需小心谨慎,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马脚来。”

“这些麻烦能少就少,不过你们也放心,真要是被别人看出什么来了,我也会帮你们的。”

“穆彦也要参加科考了,你们在这西泽村也待不了几年了。我希望你们在这几年里能好好的。”

说到此处,枝南嫂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真要是走了,我还怪想的。”

第50章:闺中密友

这顿饭,枝南嫂又喝多了。不同于上次,这次喝得高兴,喝得快活,眼里心里都是满足。

送走了枝南嫂,纪柴将新买回来的被子铺好,他特意选了一个与喜被一样的红色,只是上面没有双囍字罢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暧昧的重叠在一起。屋内的气氛也起了变化,纪柴的手心里攥满了汗。

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又有些害羞。明明昨天晚上,昨天晚上……

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纪柴只觉得所有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下腹的某处。

他偷偷地看了眼穆彦,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水,表面上虽然镇静,但那拿杯子的手轻颤着,出卖了他真实的心境。

唇角留下了一滴水,穆彦伸出舌头将那滴水舔到腹中。纪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他压在炕上,用力地吸吮着那张殷红的唇。

两个人的唇纠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唾液。意乱情迷之际,纪柴不忘问道:“你的伤?”

穆彦用手朝纪柴下腹最坚硬的地方一点:“这就是我的良药。”

纪柴再也按捺不住,三下五除二把彼此脱了个干干净净。

纪柴刚尝到了甜头,每天晚上都要拉着穆彦厮混一番。穆彦虽是瘦弱,但在这方面的适应能力倒是很好。

纪柴心满意足,暗想人世间最幸福之事莫过于此了。只是白天不敢与穆彦做出一点儿亲密行为,不得不说这是个遗憾。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这一日午饭后,纪柴躺在炕上睡觉,穆彦坐在一旁看书。

忽然门响了,有人开门走进屋来。

穆彦将书放下朝门口看去,走进来一年轻的女子,这女子细长的眉毛,眼睛不太大,但很有灵气,一张圆脸,两边的颧骨处长着一些淡淡的雀斑。

穆彦认得这女子,就住西头第三家,唤作李二丫的。

这乡下女子整日与男人们一起劳作,男女之间的避讳不那么多,在路上遇到了相互之间也说个话。

而且自从与翻云寨一战之后,女人们认为自己立了功,一点儿也不比男人们差,男人们能干的事,她们也能干。

因此就愈发不肯再受男人们的管束。

地位上虽还是不及男人们,但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时,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逆来顺受了。

现在也不像以前那般做完了家务,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也相互串串门,或者结伴出去溜达溜达。

这李二丫也来过纪柴家里几次,但那时都是和她一般大的几个姑娘结伴来的。今天自己来还是第一次。

见她进来了,穆彦马上作了一个嘘的手势。李二丫一眼就看到了正睡觉的纪柴,动作不由地轻了起来。

但纪柴从她开门进来时就醒了,见有人来了,忙坐了起来。

“纪大哥。”李二丫打了声招呼。

纪柴整理了下衣服,让她坐下。

纪柴总觉得她今日好像有些不同,似乎有些羞涩。

李二丫坐在凳子上:“我想与穆夫子说些事情。”

纪柴这次看清了她布在脸上的红晕,若说以前的纪柴老实憨厚,不太会察言观色,但也不知怎的,自从与穆彦在一起后,一切与穆彦有关的事,他都格外敏感。

纪柴嗅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穆彦倒了杯水给她:“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李二丫看了纪柴一眼:“可是我只想说给穆夫子听。”

纪柴正在搜肠刮肚地想着什么理由留下来时,只听穆彦道:“纪柴不是外人,况且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怕会惹人说闲话。”

李二丫低着头想了想,又在穆彦与纪柴脸上扫了一眼,方道:“那我说了,你们可不许当外人讲。”

在得到穆彦与纪柴的再三保证后,李二丫小声道:“是关于感情的事。”

纪柴简直要跳起来了,他果然猜对了,她就是冲着穆彦来的。早就该知道,像穆彦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

他偷看了穆彦一眼,发现穆彦风雨不动安如山,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纪柴暗自揣测着,所以这是来像穆彦表白心意了?如果穆彦也对她有意,她会不会要求两个人私奔。

李二丫接着道:“最近我爹要给我定下一门亲事,是北襄村的一户姓徐的人家。”

“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李二丫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就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不见他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纪柴深有同感,他对穆彦也是这种感觉。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长大,他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我的。”李二丫说到此处,脸上流露出一丝的幸福。

纪柴越听越不对劲,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穆彦才来这里一年多啊,纪柴方后知后觉起来,这李二丫喜欢的对象应该是另有其人吧。

想到这里,纪柴心里的那丝阴霾一扫而空。但仍不确定地问:“你说的这人是谁啊?”

李二丫将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也就没有了当初忸怩,爽快地道:“陈实大哥呀。”

纪柴简直想笑,这李二丫与陈实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村里的人常常拿他们俩打趣。他刚才怎么就以为她喜欢的会是穆彦呢。

自己怎么变得疑神疑鬼的了。

等李二丫说完了,穆彦问道:“你想嫁给陈实?但是你爹又想让你嫁去北襄村,你不知该怎么拒绝?”

“不是的。”李二丫摇着头道。

穆彦与纪柴对望了一眼,都不知道李二丫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我爹说那家姓徐的家里条件还不错。父母尚在,兄弟姐妹也多,我嫁过去他们也能帮衬帮衬。”李二丫道,“陈实家里的条件不太好,兄弟姐妹也不多。只有他和一个姐姐,这姐姐也嫁过去了,家里只有他自己。若是我与他成了亲,这过日子都得靠自己。”

穆彦反问:“那你是如何想的?”

李二丫咬着唇道:“我也不知道,我爹说得也对。可是我又有点儿舍不得与陈实之间的感情。”

穆彦又问:“那徐家的公子你认识吗?”

“不认识,”李二丫摇摇头,“不过我爹说他人很好,憨厚老实,又孝顺肯干。”

在农家娶媳妇亦是如此,相貌品德都不是第一位的,能不能干活儿才是最关键的。

纪柴插嘴道:“可是你们俩没有感情啊。”

李二丫道:“我爹说哪有那么多的感情,俩个人在一起其实就是搭伙过日子,能吃饱穿暖不受气就好了。”

纪柴道:“两个人没有感情,怎么能过得下去。”

“我也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得有感情,我从小就喜欢陈实大哥,可是,”李二丫道,“我爹说得也不无道理。穆夫子,你是咱们西泽村最聪明的人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穆彦道:“你嫁给陈实后,若是有不如意的地方,定会后悔没嫁给徐家公子。可嫁给徐家公子,若是也遇到不如意的地方,也会后悔没嫁给陈实。”

李二丫低着头没有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选的,也没什么可后悔的。”穆彦道,“人生之事,总不能尽善尽美,你选择了这样,必定要舍弃那样。就看在你心中,哪样是最珍贵的了。”

“你总是说你爹说,你爹说,其实那只不过是你打出的幌子,用来隐藏你心中最真实的想法罢了。至于如何选,你心里早就清楚了不是吗?现在来问我,只是让自己更心安理得罢了。”

李二丫猛地站了起来,看着穆彦,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穆夫子,我知道了。那我回去了。”

说完推门就要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转过头来又问道:“穆夫子,你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相守一生呢?”

穆彦道:“适合我的人。”

李二丫道:“穆夫子果然是西泽村最聪明的人。”

李二丫来找穆彦的事情不胫而走,一时间西泽村的大姑娘小媳妇谁有个感情问题时,都来询问穆彦。

穆彦一一为其解惑,俨然已经成了这群女人的闺中密友。

纪柴倒也乐得见穆彦这样,只是有些心疼,上午还要教学,下午还要应付这群女人们,劳心又劳力,瘦得那个样子着实让人心疼。

每当两人那个之后,纪柴总会有些愧疚,本想让穆彦好好休息,但他总是忍不住。

一转眼小年将至,这一日家里来了一个身穿大红衣服,手拿大烟袋的上了年纪的女子,这女子还未进门,便在外面大声嚷嚷:“大喜事啊,我来给做媒了!”

第51章:说媒

这女子乃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王媒婆,经她撮合的亲事没有不成的。

屋子里的两个人心中俱是一颤,纪柴心道:“这是给穆彦说媒的。”

也不怪纪柴这样想,之前他就是因为家里穷说不上媳妇,所以才花钱去买个媳妇的。

可当王媒婆说完后,纪柴不敢置信地道:“王媒婆,你说错了吧。”

“我虽然老,但可没糊涂,”王媒婆眼一瞪道,“给谁说亲不会弄错的。”

纪柴紧张的看了穆彦一眼,瞧他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不过他心中却疑惑不解,在乡下男子二十岁不成婚已属大龄。他现在年岁大了,也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怎么还会有人想嫁给他?而且由女人主动提出来的亲事,更是这西泽村的头一份。

这女人莫不是身体有残缺,或者是个寡妇?

许是王媒婆看出了纪柴心中所想,她狠狠地吸了一口大烟袋,然后道:“这姑娘还是你们西泽村的,说起来还和我沾了那么点儿亲,她是王来福家的秀秀。”

这个王来福,纪柴和穆彦都知道。他家中虽不富裕,但日子也算过得去。在整个西泽村也算是中上等人家。

可家中没有儿子,只生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出嫁多年,都嫁到了西泽村附近的村子。

王秀秀就是王来福的三女儿,今年十七岁,是把干活的好手,家里家外一把抓。按理说这样的人是不愁嫁的,却不知如何看中了纪柴。

纪柴面带难色地道:“王媒婆,我看这事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王媒婆眉毛一挑,“你男未婚,她女未嫁。你俩又是一个村的,这知根知底的,正合适。”

“可……”

穆彦打断了纪柴的话道:“却不知这秀秀姑娘看上了纪柴什么?”

这女子十四五岁便可出嫁,以前为何不见她对纪柴有意?若是她再早些让王媒婆来说亲的话,恐怕今日也没穆彦什么事了。

穆彦这话的语气再正常不过,但纪柴总觉得他这话里隐隐有了些许的怒意。

王媒婆笑道:“自然是踏实肯干,待人和善,脑子又聪明了。”

要说纪柴的品行什么样,整个西泽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以前娶不到媳妇无外乎是因为穷。

但这两年不一样了,自从穆彦来到纪柴家后,纪柴的勤奋是有目共睹的,农闲时节也不着闲,总是想着法子赚钱。

这不今年秋后竟然还有钱买了几亩地,虽说现在的纪柴在西泽村里只能算得上个中等水平,但凭着纪柴的勤劳肯干,假以时日不愁过不上好日子。

这纪柴的年岁虽是大了些,但相貌却是不错的。而且大些更会疼人不是?纪柴对穆彦的好大家也都看在了眼里,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都能如此好,别说是相扶到老的妻子了。

而且与翻云寨一仗,大家都看出了纪柴卓尔不群的能力,这样的男子,已经成了许多女子眼中心怡的对象。

王媒婆又道:“说到底,这里还有穆夫子的一份功劳呢。”

别说纪柴愣住了,就连穆彦也闹得不知是怎么回事。

还好王媒婆马上解释道:“你不是和村里的女人们说过,要大胆的追求自己的幸福,幸福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吗?”

穆彦还真说过这话,他突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纪柴对王媒婆道:“王媒婆,你去替我回绝了这门亲事吧。秀秀虽好,可我不想娶。”

王媒婆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实在不敢相信这纪柴居然会拒绝了,在别人眼里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怎么说拒绝就拒绝了呢。

“纪柴,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媒婆大叫道。

纪柴看了穆彦道:“穆夫子也说过,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穆彦的唇角不可察的轻轻翘起。

“你难道是有喜欢的人了?”王媒婆原本黯淡的眸子又亮了起来,若是向纪柴喜欢的人家里提亲,这门亲事也算是说成了,也不算砸了自己的招牌,“你告诉我,我去替你提亲。”

纪柴摇摇头:“现在还没有。”

“现在没有,那就考虑考虑秀秀吧。”王媒婆道,“总归是个不错的人。”

“我与秀秀同在西泽村,若是对她有了想法,早就会让人去提亲,”纪柴道,“可是我实在对她没有任何想法,我不想耽误了秀秀,还请王媒婆回绝了这媒亲事吧。”

说着,纪柴拿出一点儿银子塞进王媒婆手里:“还请王媒婆到了王家好好说说。”

王媒婆拿着银子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她看着在一旁没事人一样的穆彦道:“你也劝劝纪柴,他这个年龄有人肯嫁他已属大幸,可别让他错失了良缘。”

穆彦道:“纪柴性子如何大家都清楚,他不愿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王媒婆被穆彦抢白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又看了纪柴一眼,才扭着腰走了。

王媒婆走后,屋内一阵沉默。

穆彦拿起书,靠着窗框看了起来,纪柴看着穆彦的侧脸,虽然表面平静,但心里指不定会翻腾成什么样呢。

正想去安慰一番,门又开了,是枝南嫂来了。

枝南嫂将手中做好的鞋子往炕上一放,笑道:“你们都是男人,也不会做这些个针线活,我闲着没事就给你们一人做了一双鞋子,试试看合不合脚。”

穆彦放下书,来到炕沿边儿,纪柴手疾眼快,拿起一双鞋子蹲在地上替穆彦穿了起来。

枝南嫂抿着唇,打趣道:“你二人的感情可真好。”

纪柴嘿嘿笑了几声,穆彦的脸上有了些可疑的红晕。

穆彦将视线放到鞋子上,那是一双黑色的棉鞋,看料子应该是不穿的旧衣服做的。枝南嫂的针线活很好,丝毫不必买来的鞋子差。

纪柴道:“到地上走走看合不合脚?”

穆彦下地走了几圈,不大不小很适合,鞋底软软的很舒服。

纪柴将自己的那双拿来试了,一样的合适。其实自从纪柴的父母去世后,纪柴的鞋子一直都是枝南嫂给做,只不过去年她对穆彦有意见,一生气,连纪柴的鞋子也不做了。

瞧着两人穿着合适,枝南嫂也高兴的很。

纪柴趁机将刚才王媒婆来的事与她说了。

枝南嫂皱了皱眉头,这纪柴与穆彦二人好不容易修成了成果,她也不想二人之事再横生枝节,于是便道:“你们且放宽心,她若再来,我帮你们想个办法。”

不过枝南嫂却认为这王媒婆是不会再来的,这女子本就面薄,能主动提亲自然是将所有的勇气都用尽了,被纪柴驳了一回,想必不会再来的。

又与二人说了些闲话,枝南嫂这才回家去了。

冬日里白天短,没一会儿天就黑了。

纪柴做好了饭与穆彦吃完,又烧了一锅开水,将浴桶放在屋子里,与穆彦洗了澡。

以前纪柴家里洗澡的东西只有个破盆子,夏天的时候他就在井边冲凉,但穆彦做不了那事,只用那破盆子擦拭着身体。

纪柴心细,瞧在眼里,在一次去往满柳镇的时候,就买了一个澡盆。

穆彦以前洗澡的时候纪柴都会寻个借口出去,但自从二人做了夫妻,穆彦也就不避讳纪柴了。

纪柴看着澡盆心中有些遗憾,若是再大些就好了。

纪柴尚在胡思乱想间,穆彦已经洗好了钻进被子里。纪柴便用着穆彦洗过的水也洗了一遍。

将一切收拾好后,纪柴掀起被子也躺了进去。

穆彦闭着眼睛也不知睡没睡着,纪柴轻轻地从背后环住他。穆彦今日虽表现的与平时无异,但长久以来的相处,纪柴知道他心中定是有所不快。

穆彦出乎意料地将手放到纪柴的手上,热度从手上蔓延至纪柴的全身。

换作以往,纪柴早就欺身压了下去,但今日,纪柴有些小心翼翼的。

穆彦却将身体往后靠了靠,离着纪柴更近了些。

纪柴只觉得所有的热度全都集中到那原本就炙热的一点上。

“小彦。”纪柴的声音有些沙哑,搂着穆彦的胳膊更紧了,似要将他镶嵌到自己体内。

穆彦猛然转过身去,将纪柴推平。

屋内还点着油灯,穆彦悬在纪柴上方,将他所有的神态尽收眼底。

纪柴有些轻飘飘的,二人虽做了夫妻已久,但每次都是自己主动,穆彦还未向今日这般。

纪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穆彦瞧着他滚动的喉结,轻笑了一声,鼻翼从纪柴的胸膛轻轻向下划过。

纪柴只觉得身体一片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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