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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乱世 下——轻鸿落羽

第64章

顾景还没从方才的窒息感中恢复过来,就又被扰乱了呼吸的节奏。头尖锐的疼,顾景试图用手推拒,但也许是方才耗光了力气,不管他自身意愿再如何强烈,手指却未移动一分。

惜福自然察觉到了顾景的抗拒,手下发狠,吻得更加用力。

凭什么他不可以?他对顾景已经,已经很克制很温柔了。

“呦?本王来的不是时候啊。”身后讥笑的声音传来,惜福当即从顾景身上弹起,绷着身子面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顾旻。

“你想干什么?”他喘着粗气,浑身僵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防备。

“过来看看我的好皇弟。”顾旻歪头示意跟在身后的大夫上前给顾景查看上药,“没想到撞见下人对他欲行不轨。本王建议你下次先想想他是什么人,就算是沦为阶下囚,也不是你这种人能肖想得起的。”

再怎么厌恶顾景,他们身上终究留着同样的血脉。同为皇族,某种时候,尊严是共同的。

他恨顾景,可他也不会存心羞辱顾景。

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兄弟。

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兄弟。

更何况,顾景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顾旻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顾烨受顾景照顾良多,顾景对南夏,也是真的尽心尽力。

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个已经成为别人妾室的女人,实属不值。

“你!”惜福被人戳到痛处,恨不得从顾旻身上咬下一块血肉来。问题是顾旻根本没将他当成一回事,见大夫迟迟不肯给出个决断,干脆自己走上前:“怎么回事?”

“回王爷,”大夫面露为难,手指还悬在顾景的手腕上,“这,摄政王身子骨本来就弱,这几日的伤口发了炎。还有这环境……”大夫环视一周,便收了音不再说话。

顾旻烦躁地走了两步,顾景现在还不能死,他还得活着。

“要想让摄政王早日康复,最好是干燥通风并且还要是暖阁。”大夫终于把手收了回来,低着头在顾旻耳边交代,“不然,怕是挺不过去。”

“本王知道了,”顾旻瞧着人事不知的顾景,一甩手,“本王会换地方的。至于药材?”

能够让顾景不在这里躺着已经是看在他别有用处的份上,药材他可不会再出。

“你!”顾旻扭头,指着瞪着他的惜福,“滚去你们王府去取药,别想着逃跑。”

说完,就摔着袖子跨出房门,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憋了一肚子火。

惜福被人推搡着出门,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顾景醒过来时头还是昏沉,挣扎着发出声音,在被人喂了几口水后又想闭眼,却被扶着他的人照着穴位狠狠戳了一下。顾景自是不依,可那人下手颇重,似乎还和自己对上,但凡他有一星半点睡过去的意思,下一秒疼痛总会如期降临在自己身上。

双方的较量持续到了顾旻推门而入。

侍奉的下人行过礼后退了下去,留这两兄弟在这里单独会面。

“为什么救我?”顾景嗓音嘶哑,混沌地吐出这几个字。

顾旻明明恨他入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救他?

“自然是因为日子还没到啊,我的好弟弟。”顾旻往房间的香炉里撒了些提神醒脑的东西,侧着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等太子皇兄的忌日,为兄自然会拿你的头祭奠冤死的兄长,让亡灵安息。”

“在那之前,”顾旻缓步走到床边,拉起顾景的手轻轻抚摸,“你可要活着啊。”

可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

“恨错了。”顾景咳了双肩剧烈的抖动,“你恨错了。”

罪魁祸首早就踏上了黄泉路,若是当真有亡灵不曾安息,也早就应该了却那段前尘往事。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没有,”顾旻摇头,轻声细语地说,“你活着呢。”

顾景默然。

他以为顾旻被一个死人骗了这么多年,对他的滔天恨意只是被人蒙蔽了双眼。

却忘了这是和他对手多年的人。

当年的局在如何精妙,织造修补的人也已经不再。蜘蛛网如何错综复杂,没了蜘蛛的维护,也只能在年复一年中破开大洞。

顾旻不是傻子,他早就明白了。

问题只是,活着的人只有他。

滔天的恨意必须有所寄放,而死人凉薄的身躯不可能涌出活人温热的鲜血。没有鲜血的洗刷,恨意会将人活活吞噬。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那份消除不了的恨只能转嫁到还活着的人身上。

真相如何无足轻重,只要还有寄托。

人常常不讲道理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尽管我想你死,可我不得不承认,”顾旻坐在床边看向窗外,神色温柔地仿佛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你确实很会抓住人心。”

“最开始抓到的那个易容成你的人,我用了各种方法都洗不去他脸上的妆容。不过我也没那个耐性,直接让人动了刑。你昏过去的那天,我是来告诉你,他死了。”顾旻揉搓着顾景手上绷紧的肌肉,“死相难看,瘫在地上不成人形。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腐肉脓水混在一起,恶臭冲天。”

“可他从开始到最后都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自己就是顾景。”顾旻耸肩,“明明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学都学不像。可是被搅碎手指砍断四肢后,他也只有这一句话。”

假扮成顾景的暗星被丢在墙角,四肢散落在不远处,但是他看不见。一只眼睛被活生生挖去,另外一只也被刺瞎,脸上是乱七八糟的伤痕墨迹。

折磨人的手段永远层出不穷。

没了嘴唇了嘴挑起一个弧度,伤口处涌出血。

还好奚箐用的不是普通的材料,只要顾旻无法洗去自己这层伪装,他就没法否认自己不是王爷。

暗星艰难地呼吸,他很累了,很想睡觉。顾旻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想必是放弃了。别看他年纪小,他的口风可是很严的。

恐怕是等不到人来救他了,不过没关系,他能活到现在,都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他活得很开心,就是太短了。

暗星用尽力气抬起头,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不过他已经看到了星空。

若有来生,他希望,活得再长一些就好了。

他还没出师呢。

“他还是个孩子。”顾景抽不出自己的手,只能把字从齿缝挤出去。

“我知道,”顾旻点头,“我给他建了个坟,是块好地方。其他人都杀了,一个没留。不对,留了一个,多亏了他,不然本王还怎么能入如无人之境的进入摄政王府?”

顾景干脆闭上眼睛。他怎么都没料到,惜福会背叛他。

惜福跟了他多年,顾景自认为也没有亏待惜福,对于他的背叛,顾景始料未及。

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差劲么?顾景加快了呼吸频率,差劲到连父母都不愿给予夸奖,连跟在他身边多年的惜福都选择背叛。

“说起来,弟弟,你知道么,”顾旻对顾景的反应全不在意,这本来就是他所期望的,“我让他带着人去给你取药,结果他却发了疯一样,在街上大嚷大叫。说什么摄政王并未失踪,而是被我囚禁在了自己的府上。”

“你说他是在向谁求救呢?”顾旻掖了掖被角,死死地盯着顾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虽然那个下人可能是失心疯,但是我不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他。结果还没用刑,倒是自己一口气全招了。”

“我的好弟弟啊,为兄还以为你是被女人迷惑,谁知道你居然和男人搅在了一起。”顾旻脸上的笑渐渐绷不住,露出藏在下面的狰狞本色,“为了一个敌国的太子,你可是真的能狠下心肠,把自己的家国卖的干干净净。”

放在被角的手探上了顾景的脖子,顾旻抛下了之前装出来的兄弟情深。

“你说父皇怎么就瞎了眼,想让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顶替皇兄的位置?你算个什么?你怎么配和皇兄相提并论?”顾旻收紧张开的手指,却又巧妙地保留了顾景呼吸的能力,“你怎么配?你怎么配!”

是皇兄亲手把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告诉他身为皇子,就不应该任人揉捏。是他挽救了他,那样温柔美好的人,怎么就……

顾旻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景,几乎咬碎了牙。

就是眼前这个人,就是这个卖国贼,就是他,害的皇兄英年早逝。

大好前程就这么化为泡影,鲜活的人从此成了飘荡的魂魄。

“不过没关系,”脖子上的力量突然卸去,顾景瞬间把自己的警觉调到最高,“顾景,等皇兄的忌日到了,咱们两个一起下去问问那个昏庸的父皇。”

“两个?”顾景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旻。

“顾烨是皇兄的孩子,”顾旻倒是一种轻松的口吻,“我怎么可能对他不利?”

“哦对了,”顾旻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你那个小侍从,对你可是有着不可言说的心思。本王可是当场撞见了他对你欲行不轨。别担心,本王已经小小的惩戒一番。顾景,下辈子选下人的时候,可要小心点。”

别再选这种心思不正还会背后捅刀的人了。

西华。

“阿竹。”林铮自从从东辰回来,就没离开过京城。虽说西华帝一如既往地看他不顺眼,但每每想把他踢出去,苏清竹总会找各种理由把差事推掉。林铮几次三番想从苏清竹嘴里套出点什么,可只要他提到这个话题,苏清竹就会白他一眼,把手上的事务推给他大半。

不过知难而上是林铮的一项优秀品质。

苏清竹背着他,笔下不停:“干什么?”

“阿竹最近再忙什么呢?我就没见过你停下来。”林铮三步作两步地走过去,瘫在苏清竹的背上,看着苏清竹究竟在处理什么。

“知道我忙就别过来捣乱,”苏清竹没像往常一样把林铮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而是由着他弄乱自己的头发,“还是说你是想来帮我?”

“以前没觉得有这么多事啊。”林铮撇撇嘴,干脆把下巴放在苏清竹的肩上,“要不我帮你?”

“怎么转了性儿了?”苏清竹挑起眉毛,看了林铮这幅无赖嘴脸一眼,“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让我操点心。”

照常来说,林铮应该会接一两句他从来没让自己操心的话,声调委屈巴巴的,今天却是安静了。苏清竹停下手中的笔,扭过身子托着林铮,正视着发蔫的林铮:“怎么了今天?”

林铮瘪嘴,眼角下拉,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阿竹什么都不让我干,是不是嫌弃我?”

“就因为这个?”苏清竹失笑,揉了揉林铮的头,“你是要做皇帝的,怎能事事都自己干?等用到你的时候自然会喊你,乖,别闹脾气。”

苏清竹又摸了摸林铮的头以示安抚,随后转回去接着手中的事情。林铮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确定装可怜没用后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感觉到林铮的气息远离后,苏清竹才松了一口气,从一旁散乱的书中把匆匆忙忙塞进去的账本拿出来。他的外相府想来对林铮不设防,要是突然要求这位祖宗在外边等着通报恐怕会让他更不安。

就是现在,林铮也已经起了疑心。不过没关系,苏清竹揉揉眉心,就快结束了。

安王府。

“王爷没问出来什么么?”洛满丞靠在栏杆上,看着林铮脸色铁青的回来,“苏大人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他也是林铮的智囊之一,这次林铮去装可怜问消息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嗯。”林铮短硬地回答了洛满丞,丝毫没有跟苏清竹时的丰富情感。不过洛满丞也不在意,他跟自幼护着林铮长大的苏清竹不同,他和林铮不是朋友,是上下级。

私人关系没那么重要。

“臣这里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洛满丞摊手,“苏大人行事隐蔽得很,我去找了人详谈,结果没一个人肯说出来。虽然王爷不愿意听,但是臣还是想提醒……”

“阿竹不会害我的。”林铮冷着脸甩过去一句话。

“臣明白。”洛满丞躬身,“臣会尽力查明的,只是苏大人的事,恐怕不会好查。”

还没等洛满丞查出个眉目,林铮在就接到了让他去边关攻打南夏的圣旨。

“阿竹!”接完圣旨林铮半刻不敢耽误,冲进苏清竹的府邸扯着嗓子喊。苏清竹似乎是早就料到,立在不远的凉亭等着他。

“阿……”林铮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他和苏清竹两府的距离不远,他历来是走过来,从未做过马车,“阿竹。”

苏清竹看不过他一字两喘,把人拉起来:“多大人还这么毛躁,你让我怎么放心?”

“为……”为什么还没说出口,林铮就被苏清竹打断。

“南夏国丧未过,顾景又下落不明。”苏清竹扶着林铮,声音平缓,“顾景失踪,三足失一足,顾旻和顾烨定会两方角力。此时正是攻下南夏的好时机。我知道你不想去,但是等你回来,应该就是大局已定了。这时候就别闹孩子脾气,林铮,你是一个皇子,会继承皇位的那种。”

千言万语都被最后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林铮再了解不过苏清竹。

此事绝无回转的余地。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非去不可。

“阿竹,”林铮低下眼,声音细小,“我就最后一个问题,你和皇上做了什么交易?”

他父皇看他不顺眼,前几次让他带兵打仗想的都是让他死在战场上。结果他不仅没死成,还挣了军功。现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给他兵权,让他再去战场?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苏清竹摸摸林铮的头,“回去准备吧,等你凯旋,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林铮耷拉着脑袋走了,苏清竹身后的房间又转出来一个人。

“苏大人,这么做值得么?”洛满丞问道。

“没什么不值得。”苏清竹跟洛满丞对视,“你查到的东西暂时别告诉他,我会找机会让你去前线的。”

“等尘埃落定?”洛满丞嗤笑,“苏清竹,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你这个毛病,没想到你现在还没改。你凭什么觉得林铮会听我的?”

“因为那是我的意思。”苏清竹笃定。

“安王已经不是你们最开始见到的林铮了,”洛满丞耸肩,“你要坚持我也没办法,不过苏清竹,你输定了。”

“你能劝他的。”苏清竹皱眉,对洛满丞的态度不是很满意。

“苏大人,虽然你和安王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洛满丞拖长调子,眼里全是嘲弄,“但您和他还是两个人。在下忠于安王,可不忠于您啊。”

第65章

跟着西华陈兵琅雾关的消息一起传到临风的是长风传回来的消息。

沈长清看着顾景失踪这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倒吸一口冷气。白佑澜眼下跟谢正微关系正僵,多大个人了还在府里闹别扭。这时候再把这件事告诉他,怕不是往火上浇了满满一勺油。

虽然大家都明白谢正微是一片好心,可好心也能办坏事,更何况当事人不一定需要。

顾景若是在回去的路上失去联系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在长风他们被揭穿之后突然消失。单方面断了同他们这边的所有联系。

如何能不让人多想?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当初同意白佑澜说的消息先寄到他这里,他看情况通知白佑澜啊?脑子进水还是被美色蒙蔽双眼了?如果有后悔药,沈长清绝对会买来一颗毫不犹豫地吞下肚去。

不过要是太贵就算了。

沈长清瘫在椅子上,右手盖住双眼。

不告诉白佑澜是不可能的,但是说了对白佑澜有什么好处么?不过是徒增焦虑。作为皇子尚不能随意出京,更不要说他还是当朝太子。他们的计划已经被因为白佑澜的伤紧急叫停过一次,时机稍纵即逝,多拖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而且白佑澜看到就算能保持冷静不把这件事的责任全推到谢正微身上,祖孙之间的关系也定会再被狠狠划上一道口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换位思考一下要是长风也遭遇这种事情,不管那人原来的意图对自己再好,沈长清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怨气。

能不能不要你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我?我已经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你在对我好之前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感受?

我真的需要么?

多年被家里人追问催促婚姻大事的沈长清十分能感同身受。

先不说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家书大约三分之二的篇幅都是在责问自己为什么不娶妻生子,就连两年前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个长假准备回乡看看父母陪他们待上半个月。

结果自己才应付完那些络绎不绝的访客跟家人连一刻单独时间都没待上的时候,就被父母念叨着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等到第二天父母更是请来了不少媒婆,来给自己牵桥搭线。

自己使出官场上的全部本事才将媒婆的嘴一一堵上送出府去,掉头就被堵在门口。母亲哭嚎父亲直接举起了拐杖,要不是兄长拦着他怕是要重新体验一下儿时被打的感觉。

当天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母亲抹着眼泪说自己不孝,这么大人了连个孙子都没让他见到。说他们都是为了他好,养儿防老,为了他的未来打算。

问题是他真的不需要啊。

沈长清叹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白佑澜倒是没被人逼过成亲,今天算是补回来了。

就在沈长清终于下定决心告诉白佑澜这个噩耗的时候,前脚他刚派人去太子府,后脚长风的加急消息又传了过来。

这就不是要不要告诉的问题了,这是考验沈长清的语言交流功底。

怎么才能最低限度的影响白佑澜跟谢正微关系,这两个人出现任何裂痕都是他不想看见的。

可要是把消息扣下,除非他的脑子坏了。

沈长清深深叹了口气:“来人,备车!”

太子府。

沈长清到的时候,太子府还没有丝毫动静。

难不成传消息的人还没过来?不对啊,就这么近的距离,除非半路被人截胡,不可能还不到。

还是说白佑澜事务繁忙没来得及看?这也不对啊,白佑澜每天干什么他心里都是有数的,再说以这个家伙的性格,能忍住不看么?

“沈大人,”沈长清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青岚已经凑到他面前,“沈大人您快过去看看吧,太子爷他……”

青岚脸上少有地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副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要是哥哥在这里就好了,他至少还有个一起说话的伴。

沈长清的内心其实是拒绝过去的。

“不是我说,白佑澜!你清醒一点!咱们先以大局为重行不行,我知道顾景失踪你不好受,这事还跟老丞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打仗还要讲究个名头呢。你什么都不管冲去南夏对局面有什么好处么?顾景是主动断联的,就算他被人抓了,你过去除了给人增加一个筹码有什么用?你留在这里才能制衡好么!”

隔了老远就听见许幸言的大嗓门,这位主脾气上来向来不会压低声音,现在定是气到跳脚。沈长清停下脚步给自己加油打气,相信自己可以办好的。

等白佑澜登基他必须要求涨俸禄!

这一天天他干的都是什么事啊!

“我又没说我一定要去。”白佑澜扯着发根闷闷地说。他自然知道许幸言所言非虚,但是有时候你知道这个道理对缓解你的心情并没有任何作用。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现在非常想一走了之。”许幸言强行拉起白佑澜的头,“白佑澜,你冷静下来。虽然我不管你夺嫡的事但是一些情况我还是能推断一下的,等你成了皇帝你就是直接攻打南夏也没问题。顾景不傻他肯定会尽一切力量保命的,你需要是在这边策应。”

“我就怕他脑子一轴,死也不肯说。”白佑澜瘪嘴,“你不明白,像我们这种在血污打滚往上爬的人,可能只有这一点情真意切的喜欢算得上干净。”

我就怕他为了这点干净,把自己的命搭上。

“咱们换位思考,要是你跟顾景的处境互换。”许幸言绝望扶额,“就当你现在受制于白佑澄,顾景对你说的任何话都不知情也永远不会知道,你会为了求生跟白佑澄说你和顾景两情相悦么?”

沈长清在不远处看着都能感觉到许幸言的无力和暴躁,对于一个感情经历只有话本的人来说,理解开导想白佑澜这种为情所困的人,的确很有难度。

沈长清感慨着就察觉出不对劲。

他的感情生活也没有多丰富啊,只有一个暗恋对方还死活不知道。

可能还是因为自己聪明吧。

“不会。”白佑澜在认真思索了以后,坚定给出了答案,“我舍不得。”

舍不得把这段感情也当成筹码,时时刻刻摆在台面上。

许幸言语塞。

爱情对人的影响都这么大么?自己怎么说也是算是和白佑澜一起长大的吧?怎么突然就看不懂他的思路了呢?

突然对爱情有了敬畏。

被白佑澜堵得无话可说的许幸言瞧见了沈长清,当机立断冲他招手:“沈大人快来,就等你呢。”

方才做好心理准备的沈长清瞥了眼白佑澜,顿时心底又打起了鼓。

白佑澜现在状态很不好。

许幸言天生大条注意不到,沈长清可是实打实地擅长察言观色,白佑澜现在表面平静,实际上跟过年的烟花比起来,他就差个火星了。

看起来能讲道理,但是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有理也没用,白佑澜现在根本就不能讲道理。

打感情牌?

他不觉得自己能成功。

盯着许幸言充满希望的目光和白佑澜漠然的注视,沈长清亲手把火星递了上去:

“顾景消息已经有了,人在顾旻,庆王府上。”

白佑澜比沈长清预想中的掀桌就走大发脾气好得多,他平静地点点头,然后起身往寝房走去。

“白佑澜你要去哪?”情急之下谁还顾得上君臣有别,沈长清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白佑澜的胳膊,“你冷静下来咱们慢慢商量。许幸言帮忙啊!”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许幸言反应过来,拉住了白佑澜另一条胳膊:“白佑澜我劝你冷静,不然我这一针扎下去你可能得躺十天半个月。”

白佑澜之前调查顾景的时候,许幸言尽管不关心,但还是知道顾景跟顾旻两人名义上是兄弟,实际上是死敌。

顾景落到他手里,绝对讨不得好,能留一条命都是侥幸。

“我很冷静。”白佑澜仗着自己会那么一点武功,试图强行突围。

“来人啊你们就光看着?把白佑澜给我拦下来!”沈长清扯着嗓子喊了两句,转头质问白佑澜,“那你说你要去哪儿?”

“沈长清在太子府里面我是绝对的权威,上次外祖能把我困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想和他撕破脸。”白佑澜把沈长清甩下去然后掰许幸言,“我换身衣服进宫面圣,求父皇降下圣旨让我带兵过去。”

“白佑澜你疯了么?”许幸言抢在沈长清之前,“你冷静下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然后等事情无法挽回么?”白佑澜终于同时推开了沈长清和许幸言,赤着眼问,“你们都知道的,你们都知道的!顾景出事不就是因为我么?我去补救有什么问题?他能拿命来冒险我为什么不能?不就是皇帝么?不就是太子么?我不做了,我不当了行么!”

“白佑澜你忘了你是当初是怎么一步步往上走的么?你忘了你有多想一统四海了么?你都能为了这个把顾景放回南夏,你就不能忍一忍么?”许幸言咬着牙,恨不得上去给白佑澜两个巴掌让他冷静。

要不是他打不过,他真上去了。

“……”白佑澜沉默无声,就在两个人以为他听进去的时候,他才干涩着嗓子开口,“你不懂。”

什么开疆拓土,什么宏图霸业,什么名垂青史。

和顾景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能忍受两个人因为道不合而天各一方,隔着千山万水互相牵挂,任相思入骨不得安寝。

但是如果那蓝图的实现需要用顾景的性命来换,他宁愿自毁前程。

只要两个人还活着就还有相见相守的可能,时间会给出一切问题的解决方法。

可若是阴阳两隔……

他不介意用他的一切去换一个活生生的顾景。

“太子,”三个人对峙的局面突然闯进了一个外人,莫谷尘紧攥着手,注视着白佑澜,“王爷,可能出事了。”

沈长清:不用你说,我们都知道的。

顾景在潜进落华之前,给莫谷尘传了最后一个消息,表示自己之后将会消失一段时间,如果七天后没有任何信使,就表明他出事了。

要莫谷尘赶紧从太子府脱身。

“今天是第八天。”莫谷尘并不打算按照顾景的安排来。王爷若是陷入危险,告知白佑澜比自己独自回去要有用的多。

“知道。”白佑澜几乎咬碎一口牙,“你有办法传消息给顾旻对吧,跟我来。”

皇宫。

沈长清和许幸言最终还是没能拦下白佑澜,白佑澜在书房匆匆写完一封信盖上自己的金印后交给莫谷尘,旋即就喊人拿来外衣。

他要进宫面圣。

“太子有何事?”东辰帝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立在堂下的白佑澜。

他这个孩子自幼同他就不亲近,兴许是天生早慧看得出他不喜他的母妃,因此也就不常来他眼前。他们之间少有现在这样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更多的情况都有第三方在场。

便是无人在旁,他们也只有公事公办的客套和压抑着的野心。

想白佑澜主动提出来同他单独见面,不过两三次而已。

眼前挺立的身躯骤然下降,骨头撞击石板的闷声回荡在东辰帝的耳边。

白佑澜低着头,咬字清晰:“请父皇准儿臣出兵南夏。”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东辰帝的声音全无起伏,“妄动兵马,只会消损民财。况且师出无名,朕不会答应的。”

“南夏太后新丧,摄政王顾景归国时无故失踪。”白佑澜跪在地上,较平日更加冷静,“庆王顾旻定会借此机会与皇权相抗,此时正是良机。”

“儿臣恳请父皇,”白佑澜伏到在地,额头传来阵阵凉意,“出兵。”

东辰帝默不作声。

白佑澜跪拜过很多次,因为他是皇帝,是父亲。但没有那一次,能给东辰帝这样的感受,像是放下一切,豁出性命来求一个恩准。

似乎有什么不得不这样的理由。

“你是在求朕么?”东辰帝走下去,站在白佑澜的面前,看着自己的第四子,“起来吧。”

我的孩子。

“父皇可是答应了?”白佑澜抬起头仰望东辰帝。

就像小时候白佑澜还肯同他亲近时的那样,仰起自己的脑袋,定定地注视这个给予自己生命的男人。

现在他老了白佑澜也大了,东辰帝从未想过,他还能在见到白佑澜这般样子。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见到了小时候的白佑澜。

那时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里,还没日后的憎恶敌视,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澄澈得像极他的母妃。

“朕也要你答应,”东辰帝点头,放弃了抚摸白佑澜头顶的想法,“留澄儿一命。”

“朕知道你们想捧杀老六,但是老六毕竟不适合这皇位。可澄儿不一样,”白佑澜听着东辰帝的言语,突然察觉到,这个人是真的老了。

老到要在他身上,寄托留下他最喜欢的孩子性命的希望。

“你知道澄儿已经和柳瑞闹翻了么?”东辰帝负着手,空荡的厅堂回荡着他的声音,“为了一个女人。朕前几日召见过他,那孩子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样子,朕还是第一次见。”

见惯了白佑澄低头称是的乖巧模样,骤然看见人咬着嘴唇的倔强样子,东辰帝都没反应过来。他的小儿子从小到大都是无可挑剔的乖顺,对于大人的要求从未有过质疑,只是努力地达到他们所期望的目标。

现在想来,白佑澄几乎没未自己求过任何东西。每次赏赐的时候,永远都是在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做出的选择都是为了迎合别人的好恶。

没想这次,货真价实地求到自己头上。

东辰帝透过白佑澄坚定的、渴求的眼神,看到自己年轻时一步步往上爬的样子。

也看到了,白佑澜。

白佑澄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可这么多儿子中,唯有白佑澜和白佑渊同他最为相像。

认定的东西就要血拼到底,哪怕被撕扯的体无完肤,也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白佑澜自然知道白佑澄已经和柳瑞摊牌,却不知道这件事甚至惊动了东辰帝。

“澄儿的样子,让朕回想起了朕年轻的时候。”不顾柳嫣的意愿将她强娶进宫,年轻时总觉得没有什么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才酿成了这么多年的错。东辰帝叹了口气:“朕已经决定为澄儿  赐婚,只是这婚事实属荒唐。那把椅子,只会属于你。”

“八弟聪明剔透,儿臣怎么忍心加害于他?”白佑澜恭恭敬敬,心里止不住笑东辰帝老成了这样。

用龙椅做筹码,来让自己放白佑澄一条生路。为此甘愿让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和筹划付之东流。

他的好父皇,还真是疼爱自己的孩子。

白佑澜强行把喉头的哽咽咽下,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受宠,如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好想顾景。

想抱抱他。

父皇不喜欢他,外祖从不考虑他的感受,沈长清许幸言也不顺着他的意。

只有顾景好。

“承诺这种东西,有时重达千金,有时一文不值。”东辰帝还想再得到进一步的保证,却被突然仰起脸的白佑澜吞下了之后的话。

表情神态同方才别无二致,东辰帝却生生看出白佑澜平时压在心底的酸涩。

似乎马上就会哭出来一般。

“父皇还是快些赐下圣旨,时机转瞬即逝。”白佑澜没心思猜测东辰帝想些什么,他现在只想赶紧要到虎符整装出兵。

越快越好。

手臂悬在半空,东辰帝同白佑澜双眼对视良久,闭上眼睛:“朕知道了,你先回太子府。”

“谢父皇恩准。”白佑澜弯下身子,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张顺手里拿着圣旨,踟蹰地看向东辰帝。

“怎么了?”东辰帝发问。

“皇上当真要让太子攻打南夏?”张顺脑子转过无数个问题,挑挑拣拣问了个最保守的。

“他自己要去。”东辰帝甩出这么一句话后接着伏案批改奏折,半晌才低声叹气着说,“兴  许是有什么必须去的理由吧。”

好像去晚一步就会失去什么会让他发疯的东西。

张顺诺了一声,转身踏向门口,指尖刚刚碰到房门,身后的九五之尊再开口:“张顺,朕,是不是做错了?”

白佑澜拼命压抑的目光在他眼前盘桓不去,终究是父子血浓于水。东辰帝心被揪了一下疼得厉害,想安抚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立场。

就算那是他的骨血。

就让他放手去做吧,自己,还是莫要多问。

张顺收好圣旨转过身,躬下自己的腰:“皇上不会错的。”

笔尖一顿,墨汁就这么污了一张奏折。

“下去吧。”东辰帝迅速收拾好情绪,重新翻阅起染上墨汁的奏折。

他是皇帝。

皇帝是不会错的。

第66章

南夏,庆王府。

白佑澜的信同军报一起传来,顾旻直接掀了无辜的桌子。镇纸毛笔散落一地,下人们纷纷呢低头噤声,生怕殃及池鱼。

“好,好你个顾景。”纸皱皱巴巴地缩在顾旻的手心,他先前只当惜福胡言乱语,没想到竟是实情。白佑澜在信上只字未提任何要求,仅仅言明自己不日将出兵南夏,让他们早做准备。

也要有些自知之明,别动什么不该动的人,不然事情可就当真走入绝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是射向哪里,就看顾旻够不够聪明。

“来人,把顾景从地牢里给本王拉出来。”顾旻面部肌肉抽搐不止,“本王进宫面圣!”

皇宫。

“启禀皇上,庆王觐见。”小太监一溜烟地跑过来,气还没喘匀乎。顾烨笔下一顿,把地图一卷:“宣。”

“皇叔来此何事?”顾烨端坐在椅子上,挥挥手让周围的太监扶着顾旻坐下。顾旻闭上眼,狠狠吸了两口气:“皇上想必已经知道了西华调兵遣将,攻打我国边境一事了。”

“朕正为此发愁,”顾烨点头,“虽说有天险,但林铮并不是什么善与之辈。朕只怕再割地赔款,百姓负担不起。”

“臣此番前来,是为了给皇上看个东西。”顾旻从袖中取出皱皱巴巴地信纸,递给身旁的太监。

“这……这……”顾烨的手颤抖地厉害,一时间无法吐出完整的字句。

这是要让南夏亡国啊。

“皇上现在还不信顾景同东辰的人勾连卖国么?”顾旻死死盯着顾烨,“那上面可是有东辰太子的印啊。”

“可,可皇叔他图什么呢?”顾烨下意识舔舔嘴唇,还是不愿意相信顾景会背叛南夏。

当初他幼年登基,身上华服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接受大臣朝拜时眼前已是一阵阵发黑。他想坐下,想把身上的重量统统扯下。

他还是个孩子,为什么偏偏选择他?

就在他承受的边缘,背后传来一股支撑着他的力量。

顾烨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顾景端着张脸立在他身边。

大臣说他狼子野心,居然同皇上一起接受众人的跪拜,迟早有一天会掀了着朝堂。

可对于顾烨来说,顾景是那个在困境中,冲他伸出手的人。

这些年顾景教他如何为君,怎样爱民,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也算上尽心尽力。外界传言的狂妄自大在他身上没有丝毫体现,只是整日冷着张脸,像是和所有人做殊死搏斗。

他不敢问顾景,只能问外祖:“摄政皇叔真的是坏人么?”

陈几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抚着胡子:“不是好和坏就可以简单区分的。”

只有孩子的世界存在纯粹的好与坏。

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顾烨都没法接受顾景背叛的事实。

“谁知道他图什么。”顾旻掐着手心的肉,“事情就是这样,铁证如山。”

“那,皇叔觉得,应该如何做?”顾烨低下眼,轻轻问道。

“西华那边暂且不必担心,就算林铮真的能跨越天险,接下来就是荥飞山。方圆千里崇山叠岭,皇上可派兵在此设伏。”顾旻立起身,注视着顾烨与那人相似的眉眼,“至于东辰,本王亲自领兵,抬棺上阵。”

“皇叔!”顾烨从椅子上弹起,然后被快步走过来的顾旻压了回去。

“御驾亲征万万不可,顾烨,你是南夏的皇。你在,南夏就还没有灭亡,就还有希望。”肩膀被捏的生疼,顾烨咬着嘴唇听顾旻的嘱咐,“顾景现在人在我这里,我去再合适不过。你在京城只需留意西华即可。”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东辰军队攻到落华。”

“皇叔……”顾烨喉头哽咽,劝导的话语不知从何说出口。

“别怕,”顾旻附身抱住顾烨,拍拍他的后背,“不会有事的。”

他一直想抱抱这个兄长的孩子,却总有种种顾虑。如今大战在即,他总算可以如愿。

身边的温度骤然消散,顾烨红着眼睛望过去时,顾旻已经笔直立好,冲他俯下身子:

“皇上,保重。”

宏元五年十月六日,庆王轻骑出京赶赴边境。三日后东辰发兵,朝野震荡民心惶惶。人人皆以国运将至,气数已尽。幸庆王挺身而出,亲至前线,续国运于危难。然天妒英才,战死沙场,年三十二。余一妻三妾,两女五儿。

九剑关,黑羽军军营。

“谁!”守岗的哨兵拉紧弓箭,对准了奔驰过来的一行人。将军前几日还叮嘱过他们,说是这条密道已经被人勘出,方才将他们营地往前移了五百里。这几日东辰军队在外虎视眈眈,难免会想从这里投机取巧,要严加防守才是。

领头人示意身后的人下马,自己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丢了过来。哨兵头子拾起一看,正是染血的黑羽军令。

“请见将军。”兜帽下面出传来男子的声音,刻意用内力放大音量。哨兵头子掂量了两下,探出半个身子:“还请阁下与身后随从卸下刀剑利器,在这哨所内屈尊候上一阵。待我等禀明将军再请各位进来。”

“非常时期,理应如此。”领头人翻身下马,率先把自己的佩剑扔到门口。

“得罪。”哨兵头子一拱手,示意手下的人把刀剑收好,自己则片刻不敢停留去上级定夺。

莫谷尘跟手下人的在临时腾出的帐篷内包扎伤口,外边围着一群全面武装的士兵。当铁甲碰撞的声音传入耳中时,莫谷尘眼色一暗,旋即起身拱手:“吴将军。”

“莫谷大人。”吴隆也一拱手,“咱们坐下谈。”

“还请吴将军将军令归还于在下。”莫谷尘向吴隆伸手,“此乃要物,在下还是亲手交给王爷得好。”

“这是自然,”吴隆笑了笑,把军令递了过去,“不知莫谷大人为何会深夜从外来?还受了这般严重的伤?”

他与莫谷尘同为顾景手下,自然是认识。只是他常年驻兵在外,跟莫谷尘感情并不亲厚。南夏东辰开战在即,莫谷尘却从东辰一方奔袭而来,他着实是不能放心。

现在王爷失联依旧,也不知莫谷尘是否是背叛王爷夺了军令,过来赚开大门。

“王爷先前在南夏时,便预感到白佑澜狼子野心,恐有一日带人攻打,我等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故命在下留在东辰境内打探消息,若当真有异动也好及时得知。”莫谷尘端坐在吴隆对面,“在下幸不辱命,正探的东辰欲在国丧之内动兵。正想进一步打探消息时,不曾想被叛徒出卖。虽及时手刃,却也走露风声。”

“事急从权,莫谷大人此番也是为了减小损失。”吴隆点头,“想必这军令也是王爷给予,万一事情败露也好让莫谷大人带人从此走过。不知王爷可否交代过什么?可是让我等出兵,与九剑关守军一起抗敌?”

“非也。”莫谷尘摇头,“王爷确实有过交代。九剑关易守难攻,上次若不是东辰人狡诈,借此路居高临下乱了九剑关内部,数月之内难以攻破。王爷命将军死守此地,不可后退半步,更不可贪功冒进,与敌军争斗。此地不失,则九剑关无碍。九剑关不失,则我国无碍。东辰此举违背道义,势必要速攻。只要拒敌于城外,东辰必会撤兵。”

“王爷当真没再说别的?”吴隆追问。

“只说让将军守好此地便可。若是让王爷得知将军擅自出兵同东辰开战,便是最后捷报频传,也必会卸了将军职位。”莫谷尘拍着吴隆肩膀劝道,“吴将军,在下知你立功心切,只是王爷死命在此,还请将军暂且忍耐。”

“末将明白王爷的苦心。”吴隆彻底放心,笑着拍回去,“只是王爷如今不知所踪,还是要请大人多多费心。”

“这乃在下职责,将军不必担忧。”莫谷尘宽慰到,“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极是。”吴隆挥手招来跟着在自己后边的副官,“你派人令莫谷大人的人去休息。莫谷大人,末将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吴将军不必忧心在下,在下也不耽误将军的时间了。”莫谷尘起身送吴隆出帐篷后,反身回来坐下,极轻地叹了一声。

“将军,人已经安排好了。跟所有重地都远得很。”副官掀开帐帘进来汇报,“将军,那群人可信么?”

“应当是可信。”吴隆笔下不停,皱着眉研究地图,“莫谷尘是王爷身边的人,跟随多年颇得信任,王爷为保全他,将军令给他也不奇怪。况且他们衣物散乱,身上多处伤痕,刀剑血迹斑斑,脸色疲惫,定是经历了厮杀。再者我也试探过,他若当真倒戈,应是劝着我出兵而非留守。”

不仅严加警告还自以为看透自己的心思劝他别轻举妄动。

“那将军可要多留他们几日?等他们伤好全了再送走他们?”副官揣摩着上司的心意,是不是要趁机巴结巴结这位王爷身边的红人,回头晋升也方便些。

“不必,明日一早就将他们送出去。”吴隆瞥了眼副官“非常时期,就算他们值得信任这里也是军营重地,不可让外人久留。今晚让士兵对那边稍加看管,小心无大错。”

“是。”副官挺直身子,顿了顿又问出了心中疑惑,“”那将军,咱们要是当真不去支援,裴老将军那边可还支撑的住?据说这次东辰连派两个皇子,其中还是上次的太子,这……“

“裴老将军是知情人,经验丰富。借九剑天险支撑还是不成问题。”吴隆抹了把脸,“咱们只要守好这边,别让人过去给裴老将军背后捅刀子。”

宏元五年十月九日,叛王顾景之亲信莫谷尘借黑羽军令骗入黑羽军军营,主将吴隆放其进营。是夜莫谷尘同东辰太子白佑澜手下二十余人烧粮草开营门,放东辰军入内。吴隆被擒大骂殉国,年四十五。其母闻其殉国实情,悲号不止,三月后同去。

两日后,九剑关破。九剑关守将裴问之自城门跃下,华发染血,以身殉国,年五十九。

“莫谷尘,你就是这么对王爷对你的信任的么?”吴隆被人押着立在营帐中,抬起头,一双鹰眸恨不得将白佑澜身边的莫谷尘生生撕碎,“你对得起王爷么?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呸,狗都不一定愿意吃。你知不知道将会有多少人埋骨他乡?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为了一己私欲出卖整个南夏?莫谷尘,你好算计啊。”

“用一个国家和王爷的信任换你日后飞黄腾达不可一世,莫谷尘,你好算计啊。”

吴隆一字一清晰之极,说到最后字字滴血。

“莫谷尘,我必啖汝肉饮汝血。你死后将永世不得安宁!罪孽难除!”吴隆赤目决眦,“只恨不能见你这种卖国小人最后末路穷途的狼狈模样!”

“吴将军,”莫谷尘与他对视,一双眼里尽是阴霾,“在下不会后悔。在下受命护王爷周全,自然不能见王爷身陷囫囵而无动于衷。哪怕被千人咒骂,也甘之若饴。”

“您这种心怀家国的人自然无法明白我们这种狭隘的护卫。我敬您佩您,只可惜,立场所限。”

“吴将军,一路走好。”

第67章

当九剑关失守的战报送到顾旻桌案上时,顾旻平静异常,紧急召集将军们商量对策。不仅全程稳住气息,开完之后还客客气气地把人都送了出去。

扭头攥着战报转进顾景被关押的地方。

“满意了?”顾旻将战报甩在顾景脸上,“吴隆被俘,裴老将军战死。顾景,你满意了?”

顾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蒙住他的纸张飘落在地。铁链把他的双手牢牢缚在木架上,枷锁不重,只是压得他呼吸困难。

“你说什么?”顾景声音嘶哑,他已经很多天不曾说过话。惜福自从那一日之后,便是全无踪迹生死不知。顾旻虽然忍气吞声不敢对他太过为难,可让他就此好过也不太现实。

勉强算让他活着。

“你听不清么?”顾旻蹲下来捡起皱皱巴巴的纸摁在顾景脸上,“那就自己看!顾景,你满意了么?裴老将军一生为国还对你几番维护,最后落得一个坠城身亡的下场。吴隆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吧?亏他对你忠心耿耿,到头来不也是被你惹来的麻烦致使身陷囫囵?”

“咳咳,咳咳咳。”顾旻带起的尘屑直扑顾景喉咙,直接阻碍了他说话的途径。

“顾景,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有怨气。”顾旻把顾景的脸露了出来,拽着他的衣领,“可是你怎么能这样?你有怨气你冲着我来啊,勾结外敌卖国算什么本事?百姓何辜?军人何辜?那些忠君爱国之人又何辜!”

“战乱一起,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顾旻的眼睛血红一片,简直想将顾景生吞活剥,“你想过么?你想过么!你恨你怨,你为何要将与这些全无关联的百姓拖下水?你学的那些经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么?”

同西华那边不同,九剑关一失,南夏再无险可守。间或有丘陵阻挡,也拦不住东辰的军马。更何况往落华的路上,还有白苹山。

那里的白苹书院,不仅是开国元勋苏老的隐居之地,更是四海扬名的治学之所,开国皇帝的陵寝就在此处。

白苹山是唯一一处能称得上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可它不似九剑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白佑澜有心避其锋芒,绕过白苹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上次九剑关莫名被破,顾烨请出了在家赋闲的裴老将军出山镇守。裴老将军守九剑关守了一辈子,击退过数次来犯之敌,成了南夏的护国神话。原以为这次有他坐镇,加上吴隆奉命将营地前移,怎么也能撑到顾旻赶到九剑关。

那时候,就是政治上的交锋与较量。

只要能将东辰人马拒之门外,便一切好说。

他们总不能指望像上次一样,东辰莫名停在九剑关最后匆匆撤走。

“顾景,”顾旻深吸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还对你的国家有半点眷念,对白苹先生有半点尊敬……”

“拿纸笔来。”顾景喘着气,打断了顾旻,“拿纸笔来。”

顾旻闭上了嘴,深深地望了顾景一眼,转身跨出房门:“来人!”

东辰军营。

白佑澜面前摆着顾景给他穿过来的信,沉默地坐在桌前,任烛影飘摆。

“怎么了?人家将军又让你轰走了。不是我说,这位可是八皇子那边的,告你黑状绝对是反手就来,毫无负担。”许幸言大大咧咧地掀开帐帘,沈长清不能随意离京,他可就没这个规定。

“怎么回事啊?看什么呢?别又是地图,你打南夏打的这么真情实意就不怕顾景跟你闹翻了?”许幸言晃荡到白佑澜面前,“还有你那个六弟最近可是不老实,今天还把手神都我这儿了。安好,勿念?”

白佑瀛在听闻白佑澜奉命出征后,主动到殿前请缨。直说自己年岁已大却一事无成,唯一身武功尚可,愿和皇兄一起上阵杀敌,护皇兄周全,为皇兄分忧。

白佑澜不好驳,白佑澄不想驳,东辰帝不愿驳。

“白佑澄最近怎么样了?”白佑澜动动喉结,哑着嗓子问道。

“沈长清说柳瑞终于松口了,只是那个女子,只能做妾。”许幸言摇摇头,“白佑澄不懂得寸进尺,急吼吼地答应,这几天估计就要进皇子府了。你问这个干嘛?”

“八皇子府终究是白佑澄的地盘,能将那女子越早接进去越好。”白佑澜倒是不意外,“我这个小八弟尚能同心上人长相厮守,我这个做兄长,还差他一筹。”

“你不是威胁那个什么庆王了么?怕什么,你都打到他家门口了。”许幸言拿起瘫在白佑澜面前的纸,翻来覆去地看,“没啥隐藏的字啊。”

“这是顾旻送过来的,是顾景亲手写的。”白佑澜闭上眼,陡升一股无力之感。

这里有风声,走路声,兵甲碰撞声。

他却只能听见一片寂静。

秋天的风顺着缝隙蹭了进来,纵然南夏地处南方夏长冬短,此刻的空气也已染上凉意。

今日是十七,会有皎皎月光映射在地。

不知广寒宫上,可有人间寒意?

“你是怎么从四个字中看出来的?”许幸言皱着眉,“我怎么看不出来?我还觉得是顾旻过来卖好的呢。”

“顾景说他一切都好,不必我操心挂念。”许幸言点头,不经意的一瞥,却看到白佑澜靠在椅子上,脸上是无尽的疲惫。

似乎被什么压垮,却又不得不咬牙硬撑。

“谁都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怎么可能一切都好,眼下这么说不过是安抚责怪。”白佑澜睁开眼睛,看向许幸言,“怪我开战,怪我攻打他的国家。”

太少见了,许幸言想到,我居然能在这双向来自信满满的凤眸里看到委屈。

太少见了。

“可是他怎么能怪我?”白佑澜隐忍的声音终究是藏了哭腔。

他怎么能怪他?

昼夜不停的担惊受怕终于寻到一个突破口,汹涌地咆哮冲出镇压它们的牢房。

他只是担心顾景的安危,担心到等不及用更好的方法去确定和交涉。

他选了下下之策,就因为这个可以最快、最大限度的保证顾景的安全。

他只是太爱他了。

他怎么能怪他爱他?

可白佑澜也清楚,顾景此刻并不比他好受半分。

此事皆因谢正微而起,他也要担上责任。

更何况顾景融在骨血刻在魂魄的家国情怀。

不管分说,不问缘由,他终究是出兵攻打了他的国家。

顾景原可以在信中破口大骂横加指责,逼问质问他为何这样做。为何不顾他的感受处境,由着自己的心意来。

可顾景没有。

他知道顾景的艰难,顾景也明白他的焦灼不安。

顾景也舍不得。

可有时候,理智上的理解不代表情感上的共鸣。

他没法阻止自己再看到读懂顾景的情绪时铺天盖地的委屈,顾景也克制不住对于他的责怪。

却还挡不住对彼此的心疼。

只是人之常情。

故而到最后,能说的仅剩下四个字。

安好勿念。

许幸言就想不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能明白顾景的责怪从何而来:“这不废话么,谁让你不假思索直接出兵?不是我说白佑澜,我对你要一统四海的执念好奇很久了。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只是不甘心。”白佑澜被许幸言骤然转移话题的举动噎了一下,顺从地接了下去,“我不甘心一辈子都困在那一座皇城,偶尔的出行只能去趟行宫。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周游四海,皇帝却只能局限在一座皇宫之中。”

与人间烟火就此别过,把自己困在那座锦绣囚笼。

“就因为这个?”许幸言惊讶,他还以为是什么被高人点拨后生出的雄心壮志,原来只是因为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么?

“老爷子教我的时候曾经跟我描绘过塞外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江南的杏花春雨满城烟柳,然后惋惜地看向我。年幼时不懂,后来才明白,”白佑澜挺直身子,“这世间再多绝色,我也无缘。”

所以他不甘心。

他已经听过了三千尺的银河瀑布,云霞明灭的势拔五岳,松间石板上的清泉明月,长风不度的关山。

却不能亲眼去看看。

“你统一四海了,就能去看了?”许幸言挑眉,“就算都是你的领土又如何?那些景色照样与你无缘,你还是要在皇城困困守一生。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么。你渴望的想要对与那些拥有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你们跟本就不是一类人。别人可以把自己的足迹遍布天下,可他想要的也许是你手上的权力。”

许幸言耸耸肩:“老天总是这样,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把好事都占了。再说了你羡慕的不过是外在看起来的,谁知道真正经历起来会是怎样。自古以来就有不少文人墨客渴望田野生活,但你真的让他们去种地试试?”

“与其羡慕那些不知内在的光鲜外皮,不如想想怎么过好自己已经既定的生活。”许幸言拍着白佑澜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总是要学会妥协的。”

所谓这一辈子,不过是在妥协和抗争之中交替。

“利用你手中的权力去营造一个可以让别人自由选择的时代不是更好么?”许幸言悄悄把手里的纸蜷成一团,“比如我,还等你答应的那个大药园呢。”

许幸言看着白佑澜若有所思的样子退了出去,出帐门的一刹那就将手里的纸撕个粉碎。

为了转移白佑澜的注意他也是拼了,自己都佩服能胡编乱造这么多的自己。

所以说话本还是有用的好么。

第68章

“你想干什么?”莫谷尘绷紧身体,迅速转身,手上的长剑出了一半。

“我没恶意。”方楷伸出双手,脸上带着些小心的笑意,“不过是半夜睡不着出来看看风景。”

“你是谁?”莫谷尘牢牢盯着方楷,手上的力道并未收减半分。

“方楷。”方楷维持脸上的笑,“是六皇子的师父。”

“你来干什么?”眼前的人防备依旧,方楷无奈:“半夜睡不着。”

“那不打扰了。”莫谷尘点点头,收起剑迈开步子就准备离开。

方楷心头泛苦,却还是要强行开口:“你是难受么?”

背叛不管是对背叛者还是被背叛者,都是一件让人极不舒服的事情。

“与你无关。”莫谷尘停下脚步,侧过脸丢下一个冰冷的目光。就算心间发堵,也不必和这个外人相道。

“难受就发泄出来,什么都忍着对自己不好。”方楷对他的防备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试图安慰莫谷尘。

“与你无关。”莫谷尘转身同方楷面对面,皱紧的眉刺得方楷心头一颤,“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

这是我应该关心的。

方楷斟酌着词语,踟蹰着开口:“你右臂上是不是有一道细长的印记,似竹叶?”

莫谷尘还没等方楷说完就把身子转了回去,直接迈开步子,明摆着不愿再多停留。

“你听我说,”方楷一急,追上去拉住莫谷尘的手臂,“我是你……你父亲的友人。他这些年一直想你,只是身体所限不能出来寻你,这才托、托我。”

话越说越快,到最后几乎没有停顿的地方。

“放开。”莫谷尘低声喝道。方楷的武功比他高出太多,他甩不开。

“你,你别生气。”方楷手忙脚乱地缩回手,局促地看向莫谷尘,“我,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有什么,什么为难的可以和我说。我肯定会帮到底的。”

当年命悬一线几经生死,尚不及此刻的忐忑半分。

方楷希冀地望向莫谷尘,说点什么都好。

莫谷尘却在他眼里看到哀求。

就是哀求,都哀求地小心谨慎,生怕惊扰到他。

虽然不懂为何,莫谷尘的语气还是缓和下来:“谢谢,但是我可以处理好。”

决定是他自己做出的,风险自己也是早就清楚的。

就算王爷不肯原谅他,他也绝不会后悔。

他们这种人啊,本来就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辈。他们的忠心,只会给自己的主子。

就算因此被主子厌恶嫌弃,也无怨无悔。

“这样啊,这样啊。”方楷搓搓衣角,“那就好,那就好。那个你先走吧,我就在六皇子身边,你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来。”

“嗯,谢谢。”莫谷尘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方楷立在原地吹着夜风,看着莫谷尘一点点消失在夜幕中。

他的儿子就在眼前,他却没有上前拥抱的勇气。

对于莫谷尘来说,他算什么呢?一个从小就消失,从未给予过他一点关怀的角色。莫谷尘甚至连他们曾经见过的一面都忘记的一干二净。

他们身上除了相同的血脉,再无瓜葛。

对于莫谷尘而言,他不过是个陌路人。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儿子成长为了一个男人,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又怎么能只凭自己心意,冲上去影响他的人生轨迹?

他不曾参与他的过去,自然也没资格插手他的未来。

白苹山。

当顾旻看到东辰的先头部队竖起军旗时,特意让人搀着顾景来看。

“虽说你不能吹风,”顾旻指着前面的飞扬的旗帜,“但是我还是觉得应该让你来看看。你说白佑澜会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现在呢?顾景,原来你在白佑澜那里,什么都不是啊。那我为什么还要留下你这一条性命?”

顾景被顾旻拽着领子,无神的双眼瞟了一眼。他现在眼前一片模糊,脑子昏昏沉沉。听清顾旻的话就已经费了他太多力气,思考对他来说太过奢侈。

好在顾旻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挥挥手,让人把顾景带回去。

顾景回去的时候,模模糊糊地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只是他已经不能再更多的从记忆中找寻那张脸的主人。

惜福缩在角落里,贪婪地瞥略着顾景的样子。自从他在街上发疯一样地拽人就喊后,顾旻让他付出了代价就将他赶走了顾景身边,留着他在王府上干些低劣的活计。

王府的下人得了管家的命令,也不屑与他这种叛徒为伍,监视的时候多加折辱。若不是担心顾旻对顾景不利,惜福早早就寻一处地方自杀了。民间风气自杀的人要堕入地狱受苦受难,可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艰难。

惜福用仅存的左手摸了把脸,他付出的代价就是他的右臂,脸上尽是灰尘黄土。他活着又有什么用呢?惜福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没了顾景,他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下人,街上的混混都可将他胖揍一顿。

他的价值不过是在顾景左右,小心服侍。

这是他祖父犯事后他就注定的命运。

明明早就认命了,当初又是哪里来得雄心豹子胆,走了这么一招昏棋。他就是个下人,旁人高看一眼,看的是他身后的主子,又不是他。

怎么就昏了头,信了顾旻的满嘴谎言?

惜福转过头,吸吸鼻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能回到过去,赶在一切发生之前。

阳光落在惜福面前的地上,他抬起头,看到远处被惊起的群鸟和想象中飞扬的旗帜。

也许还有办法补救。

四日后。

晨曦破开天边的昏暗,墨蓝色的天渐渐透明,风还裹挟着夜里的凉意,擦过树梢和人裸露的皮肤。

值夜的哨兵揉揉眼睛,再过半刻他就可以交接岗位,回去睡上一觉。四天来两边不动如山,每天都只是例行叫阵。听说中军帐那里已经大吵一架,一个将军一个太子,谁也奈何不得谁,局面就这么僵持下来。

士兵对上层的意见没那么在意,他只是听命行事。若是开战,就争取捞捞军功,将来也混个小官当当。若是撤走,那也不错,安安分分熬到回乡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谁!”士兵揉完眼睛,视野中就出现一个蹒跚的身影。破布衣裳缠在身体上,右臂的地方空空荡荡,至于伤口更是数不胜数。

撑着木棍的人抬起自己被刀划破一半的脸,嘶哑着声音:“我要见太子。”

许幸言摇着头从临时空出的军帐里边出来:“死了,我把脉的时候就死了。身上那么多伤,眼睛也瞎了一只,还能从对面逃到这里,只能说意志力顽强。”

“没留下什么话?”莫谷尘低声问道。惜福死不足惜,要不是他,顾景也不会被顾旻拿捏在手心。

可是能让他从对面一路奔逃到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那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虽然一看就知道是顾旻的东西,留有庆王的印记。可那东西他们都知道顾旻有多不在乎,不过是因为那是先皇赐下来的庆王所属,顾旻才勉强留了下来。

玉倒是块好玉。

“有。”许幸言点点头,伸出手,“我一进去就抓着我的手把这张纸递了过来,颤颤巍巍地念了声王爷就咽气了。”

“王爷!”莫谷尘声调一时没守住,劈手夺过许幸言手里皱巴巴的有些潮湿的纸展开,“你的意思是……”

惜福送过来的不是顾旻那块玉佩,而是顾景的位置。

军队中防卫森严,莫谷尘就算有心在夜里前去打探,也被长风拦下。无它,程怡此刻必定在顾旻身边,以他们两个的功力,过去就是送死。

可整个军营中,再也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厉害的人物。

虽说历经努力,模模糊糊摸出了大概方位,可要想再进一步,实属不可能。

莫谷尘压着双手颤抖的幅度,扫过纸上短短的一行字。

中军帐左二转右,经三帐转左,第二。

十四个字,惜福终于是送到了。

“给我,我去拿给白佑澜。”许幸言看着莫谷尘说不出来话,翻着白眼抢回纸张,“我只怕这是个陷阱,白佑澜还巴巴地踩进去。”

许大夫来得不巧,帐篷口附近就能听见那位王将军震破天的喊声:“战机转瞬即逝,白苹山不是什么必经之地,大可绕它而去直插落华。落华城破,这个小土包就是囊中之物!在这里耽误只会延误战机空耗军力!”

这几天因为白佑澜说什么也不肯绕路,王将军几乎是来这里一日一吵。

“孤自有主意。”白佑澜丢下几个字,敷衍地给了回答。

“太子要是一意孤行,”王将军深吸气,手掌猛击桌案,砸出一条纹来,“臣也只好上书,请皇上做个决断。”

“请便。”白佑澜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王将军一拳砸棉花上,连跺几下地面,转身回自己军帐写折子去了。

“你就不怕圣旨?”许幸言在外瞥着王将军走远,这才掀了帘子大摇大摆地进来,“这可不是你手底下的人。”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白佑澜睁开眼,目光留意到了许幸言手上拎着的纸,“我得沉住气,等顾旻来。”

只要顾景还在顾旻手里,他就不可能轻举妄动。顾旻知道顾景对他的重要性,才故意这般晾着他。

不过是为了日后谈条件的时候心里能有个底。

他不能急,他只能忍。

哪怕此刻恨不得冲进大营把顾旻碎尸万段,他也不能有任何动作。

他赌不起,顾旻可不一样。

“行了行了,把手指松开,你要把桌角掰掉是怎样?”许幸言晃荡过来,把手上的东西往白佑澜面前一扔,“有人送来了顾景具体位置的消息,虽然我觉得这是个套,你最好别太冲动。”

“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冷静下来。”许幸言看着白佑澜顿时喷涌出狂喜的目光,悠悠叹口气,“所以我亲自过来,怕你受不住直接昏过去。”

“我怎么可能先倒下。”白佑澜死死盯着纸上的墨痕,喃喃道。

“别说我泼你冷水,你知道怎么突破那个武功高强的女人的防线么?”许幸言敲了下白佑澜的头,“不然光知道有什么用。”

“会有办法的,”白佑澜抬起头,眼眶周围的黑色都顿时淡了许多,“会有办法的。”

第69章

今天的月亮没有明澈的光芒,稀薄的云彩时不时遮过缺了大半的玉蟾。星星不少,散落在天边的角落,懒洋洋地降下自己微弱的光。

轻风夹杂凉意穿过军帐,偶尔还会听见几声微薄虫鸣,以及远处顺着风飘来的夜间鸟啼。

总体来说,虽不是月黑风高夜,也算是个不错的天气了。

对于潜伏在暗的莫谷尘来说。

白佑澜顶着随时可能被反扑的压力,固执地留守。已经有诸多迹象表明,顾旻在暗中调动周围的军队,意图来个包圆整个吞掉。如果不是西华那边势头正猛,这个时候东辰早就是插翅难飞。

从九剑关一路疾驰到白苹,白佑澜路上可没那么多耐心把沿途守军一个个吃下来。能打就打,能绕就绕,以致补给线脆弱异常,不得不加派人手押运粮草。

这里终究是南夏人的地盘,而有着“粮仓”之称的邬晖至今还停留在攻城战。三万人马数量不少,可是对于深沟高垒的邬晖,想一口气吃下还是太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白佑澜此次出来领军不过十万余万,除去加固补给线和分出去攻打邬晖以及一路的损耗,眼下不过七万人。

白苹兵马少,不过是此地一向是求学圣地,又有皇陵在此。开国皇帝临终遗诏,言说自己兵马一辈子,死后只求安宁。连陵寝都简朴之极,葬在了白苹书院的后山。

有白苹先生的声名在外,哪路毛贼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白佑澜此番境况,速攻为上。在白苹周边兵马汇合之前拿下白苹,或者故布疑阵绕路他行直扑落华。

可他却选在原地驻扎,任由兵马调动。

连莫谷尘都能感觉到白佑澜的压力,现在围合之势未成,要撤还来得及。他跟在顾景身边,自然是明白白佑澜此刻的困境。

他不只是一个白佑澜,他还是领兵出征的将领。

这些人跟着他出来,他又岂能因自己的私心就将人陷入万劫不复?

这是他接下圣旨以后,不能放下的责任。也是他身为太子未来储君,不能抛弃的责任。

莫谷尘这才隐隐明白,为何他每次劝顾景,说事情总有个解决办法不要轻言放弃的时候,顾景总是摇头沉默。

若只是两个人,有什么能拦得住两颗相向的心?

可他们不只是两个人。

人和人之间可以有惺惺相惜,可以有私情。国家之间,只有利益。

家国面前无私情。

他们生来享受尊荣,未曾受过民间疾苦,不有百姓的日常烦忧。

所以他们也必须担起责任,不可临阵脱逃。

这是立场所向,不可违背。他们中间隔的不是寻常的猜忌不安,而是无法忽视的责任。

处境相同,怎么会被一时的假象迷了双眼。他们相似,所以明白彼此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最大退步;他们迥异,因为责任和立场让他们不得不针锋相对。

这是他不能理解,也不会理解的。

他没法理解不过是几日坚守,不过不相干的人性命,能逼得白佑澜夜不能寐噩梦连连。他明白白佑澜承担的压力,却不会明白白佑澜为什么要背负。

对于他而言,国家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就像他拿着黑羽军令,亲手擒获吴隆一样。他敬佩吴隆的情怀,可无法切身体会他的执着。

但是顾景可以,白佑澜可以。

对于他们而言,国家沉重无比,以致不能违背。

是心甘情愿,也是无法选择的责任。

所有儿女情长,所有相知相爱,在国家面前,都不值一提。

莫谷尘顺着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主帐摸去。

程怡的实力太过恐怖,他和长风联手都没有切实把握,只能分头行动。他长长风几岁,所以他负责行刺顾旻。只要程怡出现,长风即刻带走顾景。

他和白佑澜手下的其他人,负责断后。

危险性很大,但是莫谷尘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他本来就是顾景的护卫,为了王爷的安全,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利用。

他只怕长风带不回顾景。

“如果这次失败,”临走时白佑澜低垂着眼,连头都沉了下去,“必须撤军了。”

白佑澜声音极轻,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浅眠的神明。

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长风失败,证明莫谷尘已经先一步失去所有反击的能力。

九死一生说的是长风,对于莫谷尘而言,他的下场只有两个。

不是在阻拦时被杀死,就是在之后成为顾旻新的筹码。

夜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飘荡的云彩也慢慢散开。帐内烛火摇晃,爆开一朵灯花。原本伏案的人停下手中的笔,按了按眉心。

自己拖不了太长时间。白佑澜不可能傻到等他的包围圈合拢完成,他也没指望能就此一举拿下。南夏现在捉襟见肘,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和物资供他和白佑澜打持久战。

能拿出同等兵力与白佑澜作战已经是极限,林铮来势汹汹,谁也不知道边关能撑多久。虽说山高谷深不易进军,可谁也不愿冒万一那个险。而到了现在,议和的人也没有回复。

不是死了,就是没有完成任务。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白佑澜拖不起,顾旻更拖不起。先帝在世时南夏政通人和欣欣向荣,可后来主少国疑三方角力,免不得贪官污吏浑水摸鱼损耗国力。

对于南夏,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将损耗降到最低。

顾旻手中的毛笔出现了裂纹。

再过二十来日,便是太子皇兄的忌日了。他筹划这么些年,为的就是在这一天亲手割下顾景的人头,祭奠死去的皇兄。

英年早逝,平和温柔的皇兄。那才是真正适合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如果没有顾景,登上皇位的应该是顾烨的父亲。

而不是当时方才七岁的孩子。

他一度接近成功。

顾景不能死,无论怎样,都不能死。哪怕支撑着他这几年的信念就是复仇。

哪怕这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

除去泄愤,杀了顾景有什么用?就算白佑澜能暂时忍下怒火,难保不会再登基之后大动干戈。他现在能为了顾景妄动兵马,等他真正成了东辰的主事人,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毗邻的国家?

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赌南夏的国运。

恨如何,不恨又如何?他的个人意愿,并不重要。

顾旻起身挑帘,看着繁星闪烁。凉意浸透的空气进入他的身体,抚平了叫嚣的火焰。他看开了,也想开了。

因为他必须看开,也必须想开。

他想见一见顾景。

抛去执着多年的愤恨,他想见一见自己这个弟弟。

他们是唯一活到现在的兄弟了。

莫谷尘跟着顾旻,一路遇到了长风。暗中埋伏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耐住性子等着顾旻出来。

顾景现在的境况已经好多了,至少人可以躺在并不舒适的床上歇息。顾旻原本就打算等军队汇集便和白佑澜谈判摊牌,自然也不能多为难顾景。

政客口中的承诺一向不值钱。

“顾旻?”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光,顾景不适地眯了下眼,好一会才分辨出裹着一身寒气的顾旻。

顾旻看着努力喘息的顾景,心头一阵快意过后,燃起的熊熊怒火。

这个人根本不应该躺在这里,他应该被最牢固的铁链拴在潮湿阴暗的牢房,终年见不

到一缕阳光。火红的烙铁将遍布他的全身上下,手指会被搅成肉泥。

而那双眼睛,适合被活生生剜去。

恨岂是能说放下就放下?

“顾景,你为什么还活着?”顾旻微微张开嘴,轻叹地问着。

“我明明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剥下你那张被人称赞的脸皮,那张你继承来的脸皮。你母亲魅惑先帝,你勾引别国太子,可当真是一对好母子。”顾旻盯着顾景的脸,眼神却空泛无物,“你受尽折磨死去,而我将你挫骨扬灰,用烈火把你烧成一团灰烬散在空中,令你魂魄不得有一个安息的地方,只得无尽流浪。”

“我还精心想过怎样在你的脸上刻字,黑墨敷面后你顶着此生的罪孽再不得脱。砍去你的双脚让你只能匍匐在地,剁去你的双手让你无法饮食。”顾旻回过神来,死死注视顾景的双眼,“我想过那么多,

唯独没有想过让你怎么活。”

“可是你就要活下来了。”顾旻蹲下身,眼珠却被锁在了顾景的脸上,“你这样的人,就要活下来了。我对此无能为力,所以顾景。”

“我咒你此生所求皆不可得,所爱之人视你如草芥。”

“我咒你一世漂泊,死后魂灵无所归去。”

“我咒你身边无人可用无人可依,见万家美满却孤苦伶仃。”

“我咒你天下太平盛世安康,世间喜乐独与你一人无关。”

“顾景,”顾旻蹲着走上前来,一双眸子映入顾景的眼帘,空泛之极,“你别忘了,我还在看着呢。所有人都死了,我还活着呢。”

顾景闭上眼,全无言语。

“你记住,你记住我方才说的话。”顾旻抚摸着顾景的头,温柔到,“到死也别忘了。”

长风听得头皮发麻,手上还要拉着试图冲出去的莫谷尘。

不能出去,你现在出去了,一会怎么办?

长风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计划,什么比得上大局更重要。

结果迎来了一道掌风,逼得他不得不松手,向后略了数丈。

莫谷尘骤然失了抗衡的力,猛地向前扑去,将将稳住身形后拔剑出鞘,跟长风同时对上立在篷顶的程怡。

这是最坏的情况。

莫谷尘咬牙,方想蓄力冲出缠住程怡好让长风去救人,结果又是一股内劲袭来,震得他后撤几步。

“我不想跟他们结下死仇,”程怡收回手,“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别的人呢?”莫谷尘咬牙问道。

“不需要别的人。”程怡歪头,“再说,你们现在也来不及救人了。还是先保自己一条性命吧。”

长风侧目,只见顾景被人将剑架在脖子上从帐篷内拖了出来。

“王爷!”莫谷尘上下一瞄,就觉得顾景此番情况着实不乐观,似乎随时都会咽下勉强吊着的一口气。

“别喊了。”顾旻立在顾景旁边,“你们再不走,本王就要让人对顾景下手了。”

顾景脖子上的尖刀往里伸了伸。

莫谷尘冷汗连连,内衣背部连绵一片,不情不愿地把剑放回原位。

“走不走?”程怡亮出了袖中的镗尖。

长风余光瞧着顾景那边,并不言语。

“不走。”声音自程怡背后传来,暗器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在场人的耳膜。

“你怎么来了?”莫谷尘震惊地看着来人,他知晓方楷武功不低,可不曾想到能和程怡一较高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程怡躲过暗器,却也不得不落到地面,“我可没伤了你的宝贝儿子。”

袖中双镗露出全貌,彰示着主人的意图。

“我为何不能来?”方楷反手握着跟短剑一样长的匕首,“小辈的事,你掺和什么?”

“我掺和什么?”程怡大笑,“我徒儿惨死东辰,我为何不能插手!他为白佑澜做事,本身就是该死。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方楷,别不知足!”

程怡原有一徒,她中年守寡膝下无儿无女。游历时捡到一个女娃资质不错,便收在门下悉心教养。原本想着就此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只管看着孩子长大,没成想让徒弟下山独自游历的时候,出了大事。

徒弟下山之后听闻东辰境内有水灾,便赶去尽一份力,结果碰见了七皇子白佑渊。

不拘小节的江湖女遇到贵气天成的皇家子,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只可惜皇子有了预定的皇子妃,只得委屈主人公做了妾室。徒弟瞒住程怡,生怕她会棒打鸳鸯。

本想跟夫君恩爱一生举案齐眉,却不知皇家不是她这种人该沾惹的麻烦。

白头到老终究只是话本子里才能出现的美好结局。就算徒弟有心安稳度日,皇子也无法从斗争中脱身。

最后七皇子造反身亡,陪在他身边的,除了自由照顾他的老太监,就只有这一个江湖女。

“他们都是凶手。”程怡攥紧双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你我这一条命怕是不够还的。”方楷抬起匕首,“你为了你的徒弟,我也有我的理由。来吧。”

对视一眼。

这次,可不是他们年轻时的切磋。

顾旻还没来得及成喊士兵警戒,刀锋已经袭来。身边的护卫急忙要救,没提防剑已出鞘的莫谷尘。

最大的威胁程怡已经被化解,他们现在的难题是如何带着顾景冲出重围。

第70章

顾景醒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花了好一阵子才认出这里并非他熟悉的营帐,脑子一片混沌,对周围的事物都有种隔膜感。非是雾中看花,而是反应太过迟钝,以致和感触脱节。

顾景抽了抽鼻子,分辨出一点点即将飘散的香气。

他这次醒来,虽说脑子尚有些迟钝,身上却是清爽许多。嗓子不再干巴巴如同撕裂,胸口处压着的石块被搬走,呼吸顺畅。

至少喘气不会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顾景没出声喊人,自己摸索着支起身子,动作迟缓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是他把身子损耗太多,纵然这一时补上了些,也由不得他放肆。

撑起半个身子的顾景动了下喉结,伸手将床沿边的杯子端起,一口一口地小心喝着。水还温热,不是烫嘴的感受,温温和和地滑落到胃里。

一杯水,顾景喝了十余口。

他拽拽身上的被子,蜷起双腿。

药物的效果渐渐散去,大脑已经能跟上顾景平常的思维,而不是慢吞吞地留在后边。顾景又抽抽鼻子,那一点点的香气已经是嗅不到了。

他攥着软被的手指发白,刚醒时的混沌自然不可能是他昏迷了太长时间。顾旻拿他做人质的时候他可还是神志清醒,纵然眼睛有些看不清,也不到连自己身处何地还要努力辨认的地步。

中途昏过去,也不过是体虚,经不住莫谷尘和长风赶路时带动的凉风。

白佑澜这个混蛋,顾景喉头发紧,居然给他下 药。

顾景年幼时也曾有过怕黑的经历,只是他母妃不是常人那般会哄抱着他入睡。在自己的孩子颤着声音红着双眼,立在不远处止不住地发抖地向她哀求,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个素来狠得下心肠的女人不耐地瞥他一眼,皱着眉让下人把他轰走。宫女太监不敢将他抱起,这是被他母妃严令禁止的行为,只得一个个弯下身子,半推半拽地揪着奶娃子往外走。

他拼尽全力抵抗,死死地扒着门框不放,小脸皱在一起,一双灵动的眼黏在安稳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于是女人走了过来,示意下人将他拉去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对于他稚嫩的小手上红印不闻不问。

饶是这样,他也是欣喜若狂。

那时候他年纪还太小,还不是学书文的时候。可他母妃并不这么觉得,皇帝不肯送他去学书,那她就自己上阵。白纸黑墨的经书对于幼童来说何其枯燥,可那是他一天为数不多的能和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光。

剩下的大多数时刻,都只是他一个人被圈在偏殿里,练字温书。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来着,顾景伏在腿上,似乎是觉得母妃终于心软,只要自己一会再哀求两声,哭上一阵,就能跟其他兄弟一样被抱在怀里。

他到底低估了母妃的心狠程度。

吩咐完大宫女的女人坐在他旁边,没有温暖的怀抱也没有柔声的安慰。她拿起一本书、两本书、三本书,给还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孩子念了一个下午的鬼怪异事。

等天色渐晚月上柳梢的时候,他被人带回自己平日住的偏殿。下人飞快地熄烛退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懵懂孩子一个人留在了漆黑空荡的偏殿。白日听来的故事此刻纷纷具象,熟悉无比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冒出青面獠牙的厉鬼。

他哭嚎着跑到门口,满怀希望地奋力一推紧闭的大门,然后绝望地发现大门被人牢牢锁上。

他哭喊一夜,也没有一丝别的声响。

而他受惊发烧,病情稍好时他母妃过来,同他算那夜他哭了几炷香。然后是循环往复的寂静和哭泣,白日里还要承受繁重的课业和因为哭泣而引发的惩罚。

至于夜里欠下的睡眠,白天是不能补回来的。

他着实受不了,从下人那里偷了所谓的安神香来。每日醒来时,便同方才的感觉丝毫不差。

后来他被母妃管教的越来越符合她的期望,聪慧、沉稳、冷静、处事不惊,也越来越少言寡语、无所亲近。

连他自己都快以为他天生便是如此,将那个爱哭爱闹胆小的孩子和使用蒙汗药的后遗症一起,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今天被白佑澜这一手陡然唤醒。

这个混蛋,顾景双臂死死勒住双腿,眼圈发红,跟在他在一起就没遇见过一次好事。

想也知道,白佑澜怕他醒过来不顾身体执意要走,默认了给他用药让他在睡梦中调养糟糕的身体。虽然手脚酸软的症状并不明显,足以证明白佑澜给他用的上乘。

可是用的时间长了,怎么也避免不了醒来时头脑迟钝。

顾景和翻涌出来的记忆抗争,努力让自己从过去中脱身。可是这场反扑蓄谋已久历经多年,着实让顾景难以招架。他只寄希望于在自己调整好之前白佑澜不要过来,让他把那个惹人生厌的另一面压下去。

白佑澜不会喜欢的,那个患得患失的、脆弱的自己。

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真心喜爱。不够强大的话,怎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尤其是那是白佑澜啊。

东辰的太子,一路厮杀,靠着自己实力走到现在的人。

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哭泣的、软弱的他?

这样的人,怎么配的上白佑澜?

顾景张嘴咬住被褥,头埋在膝盖中间。

克制住,顾景,克制住。你已经在他面前失态过一次了,难道还能指望这种奇迹发生第二次么?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这像话么?

一点都不像个强者,除了哭,你还能做什么?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悲泣哀求别人,有用么?

懦夫弱者只配在阴沟里待着,谁都不会向他们施舍一个眼神。他们活该被所有人遗忘,被所有人唾弃。

谁会喜欢看上像你这样的人?别想着未来会有多美好,那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的。你不配。人会一时眼瞎,不会一直眼瞎。

白佑澜是被许幸言推进来的。

许大夫嫌弃白佑澜在外边转来转去愣是不敢进去的样子实在不像个男人,路过的他好心帮他一把,直接踹了白佑澜一脚。

哦,还推了一把。

白佑澜踉跄地跌进帐篷,还来不及回头威胁许幸言,就颤颤地抬头寻着顾景。

他知道这几件事他办的都不是很地道,他怕顾景怨他骂他,更怕他什么都不说,看都不愿看他。

还不如在外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幸言嫌他磨磨唧唧,直接给了他一脚,踹了进来。顾景听见响动,目光直指白佑澜,一双水汽蒙蒙的眸子里满是忌惮和防备,更无半丝温情。

白佑澜心下一沉,嘴里仿佛被人灌了满满一碗中药。

顾景亦是一惊,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当下转过千百种心思,面上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嘴还没张开,心肠倒是兜兜转转,不知道拐到哪个角落。

顾景盯着白佑澜,一寸也挪不开眼。

眼底沉重的两团乌青、突出的颧骨、强行撩起的眼角,同他身上一丝不苟的发冠、整齐的衣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瘦了好多。

顾景心知他不该对一个领兵攻打他国家的人起什么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心疼,忍不住责怪。怎么能这么平白消耗自己的身体,纵然是铁打的,也会生锈,也会残缺。

他生来身子骨就较常人弱,因此更知晓养生的重要性。见白佑澜这般样子,恨不得当场押他回去休息,监督他一日三餐。

不常生病的人哪懂生病的难受。顾景念及此,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苍白的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被子,压抑的咳嗽声在白佑澜听来,便是顾景对他格外防备。手指松开蜷起好几次,还是大踏步地走上前,拍着顾景的背给他顺气。

“我知道你宁可死也不愿在这里看见我,”顾景揪着胸前的衣物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着白佑澜低沉的声音却无从反驳,“我怕你醒了不顾一切要走,我拦不住你,这才示意许幸言给你加了安神的草药。你身子还没大好,且委屈你多留几日,等你好了,你去哪里我都不管。”

顾景闭上眼,艰难地抬起手,推了一下白佑澜。

他没法选择,他也没得选择。

这一下不重,本来顾景之前饱受摧折身子还没好全,此时又咳喘连连,手上自然没什么力气。白佑澜却被顾景推的后退一步,手扬在半空,不起不落。

好一会他方找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一如既往:“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随后便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能站在顾景面前。

一切的起因皆是他,不管再如何昧着心肠推拒,白佑澜也否认不了他才是眼前这般景象的根源。

没有他,顾景也不会冒着风险最后到了如今境地,也不会被他扰乱心神进退两难,也不会千里奔波去别国为质。没有他横插一脚,顾景如今还会在南夏做他的摄政王,免不得勾心斗角,却也没有皮肉之苦两下为难。

可若是时间倒流,他也不会做别的选择。

哪怕明知了之后种种,也会选择披甲出征,也会选择几次三番地闯入顾景的领地,也会选择看着顾景远行的背影。

他固然不想顾景身负伤痕,也舍不得折断他的羽翼将他囚禁深宫。若是能重来,他的选择大抵不会改变。

所谓死局,不过如此。

白佑澜终于明白了话本中主人公面对心上人的犹豫和忐忑,可他们比话本中的人更加无奈。

心头涌上一股苍凉之感,白佑澜环顾,只觉四周全无他可退之处。

双腿一软,白佑澜的世界顿时漆黑一片。

顾景没能清净太久,白佑澜走了不到一炷香,莫谷尘便沉默地挑帘进来。

当时顾景正从床上下来,乍一抬眼才瞧见立在门口的莫谷尘。

“你来做什么?”顾景叹了口气,问道。

“属下来送王爷出去。”莫谷尘低头,恭敬地答到。

“不必。”顾景摇头,“白佑澜拦不住我,且回吧。”

“东辰军纪严明,王爷孤身一人,只怕有东辰太子的手谕也难以出行。”莫谷尘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向顾景,“再者外边战乱,流民四散。属下担忧王爷安全,等将王爷送到目的地,属下自会返回。”

顾景深深地看了眼始终低垂着头的莫谷尘。

这个人从他十五岁那年起就跟着他,不仅对他忠心耿耿,在日常也是多有劝导。他长他五岁,时间长了便吃穿住行样样都管,对他的身体担惊受怕。

毫无保留的对他好。

顾景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会走到这个地步,莫谷尘对他而言亦兄亦父,他以为莫谷尘不会违背他的意思,他们之间不会有隔阂。

谁成想最后竟成了这个样子。

“准了。”顾景垂下眉眼,再无他言。

他好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从白佑澜临时驻扎的谷洪到南夏军队所在的白苹不过百余里,顾景生生走上了四天。一路上东躲西藏好不狼狈,顾景一身衣衫没出几日便不复先来的光彩。也亏得此处是两军交战之地,没得什么山贼野匪。只是所过村庄十室九空,仅有年迈的老人守着祖屋,走不动也不想走。

他们这一辈子已经足够长了,不想再临死的时候还丢下家乡这块葬着先人的田地。受苦受难一辈子,临老若还不能落叶归根,纵使死也不能瞑目。

顾景往脸上涂了沙土,装成边关逃难的大户。白日躲着搜寻的士兵,打探情报的斥候,夜里就借住在举家逃亡的空屋内。食物饮水全靠莫谷尘自山里寻到,身上衣裳也数日不曾更换。

“你们要往白苹去啊。”老人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发丝跟屋顶上的蓬草一样飞扬在风里。粗糙的泥墙轻轻一刮便能蹭下不少土,扑人一脸。

“是,老人家,”顾景抹了抹鬓边的乱发,“您知道怎么避开官兵么?”

“诺,看见那座山没,”老人手指上是大片的老年斑,稳稳地指着远处的山峰,“那是白苹山旁边的白露山,从那边上去,往东走上一夜的山路,就到了。”

顾景点点头,刚要迈出去的步子又停下。

“后生,怎么啦?”老人停下自己关门的手,苍老的声音飘飘荡荡地传在风里。

“老人家,兵荒马乱的,您怎么还留在村子?”顾景踟蹰一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人老了不比你们这些后生,走不动了。”老人闻言笑了起来,褶子堆在一起,实在不怎么好看,他拍拍自己的腿,又拍拍胳膊,“虽然有把子力气,也经不起路上的折腾。干脆就留在这儿,登时去了也算是在留在祖坟了。”

“您就不怕东辰的兵马来了?”顾景手指捏紧,舔了舔嘴唇。

老人歪着头看他,突然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笑容:“我家祖上也算是出过兵,听说当年跟着一路打到九剑关呐。我算是没用,可要是他们真敢来,我啥都没有,还有把子力气。”

说完还奋力拍了拍干瘪的胳膊,老人又打了下顾景的肩膀:“后生啊,这还没亡呢。那皇帝还姓顾,怎么能先想着害怕呢?”

顾景喉头哽咽一下,慌乱地错开视线,盯着繁茂的枝子:“是,是晚生想太多了。”

明明他才是这一切的祸根,最后的结果却是让无辜百姓替他背负。

这一路走来,见了多少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也见了多少人坚守故土不肯退让。

往日书本上一条条记录刻画成了现实,顾景方才发觉文字有多苍白无力。旁人看着是白纸黑墨的记录,其中人的心酸苦痛,更与谁知?

“听说白苹先生专门收留像你这样的后生,说是预备着怕以后用的上。”老人皱着眼,“那可是为大好人,这么块地方,谁家都给先生上着香。要不是先生开了这个口,哪还有去白苹山的路?那逃难的,都得再往西走上三四天。快走吧,过会天黑,山上的路不好走。”

长着裂纹的木门在顾景眼前关上,带起的土呼啦啦地蒙了顾景一身。顾景扭身,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白露山。

“莫谷你回去吧。”顾景取过一旁折断的树枝,撑着身子往前走,“不远了。”

莫谷尘张嘴欲言,却还是垂下双眼:“是。”

说罢,就转身走了。

顾景撑着树枝,慢慢悠悠地上山。他从未走过湿滑的山路,不免地小心谨慎,就此落了行程。

等他反应过来,早就没了太阳。

南夏向来多毒物,不过他身上带着驱虫去邪的香囊,倒也不怕。要是真有什么东西趁着夜色咬上一口,他也认了。

他本来就该为这次的战争赔上性命,不过是不敢下手。要是有骨气些,早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就应自尽,而不是苟活到今天。

夜晚的山林一点也不静,耳边处处都是活物行动的声音。顾景掏出火折子慢慢地走,心里也没了一开始的那般烦乱。

后果已经造成了,现在应该想的是对策。可是这对策,似乎也轮不到他来想。一个丧家之犬而已。

顾旻那边是回不去了,白佑澜这里他也不愿意待。思前想后,似乎也就剩了先生这一个去处。

顾景一边注意着脚下滑动的石块,一边轻快地想,要是先生觉得他罪大恶极,那这条命就让人拿去好了。要是先生觉得他还能苟活于世,他就在先生那里藏着。

如藏在地底不能见光的老鼠。

他有什么用呢?

前不能出谋划策御敌于国门之外,后不能劝白佑澜撤兵回东辰。

前者还能勉强算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后者就完完全全是私心作祟。

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是白佑澜要是无缘无故地退兵,别说别人,自己人都够他受的。他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作为东辰的太子,行为处事势必不能将个人私情放在首位。

以性命做威胁不怕白佑澜不退,可是之后呢?

轻则剥去太子身份,重则下狱深究。

他是顾全了自己的家国,可他拿什么赔白佑澜?

单是那太子的位置,便是白佑澜用自己的兄弟的血换来的。这次被轻易摘去,哪里还有一条人命给他换回来?

顾景不想白佑澜左右为难,也不想他为了自己堵上前程和性命。他不过一个卑劣小人,不值得。

一个连自己犯下的错误都挽回不了的人,怎么还有资格留着这一条命存活于世?

连乡野村夫都不如。

天光大亮,遥遥地能望见另一座山上的哨岗。

顾景哼起了小曲。

第71章

白佑瀛卸下身上的甲胄,摊在椅子上不愿动弹。

他实在是累极,战场的血腥杀戮已经渐渐适应,他也不再看见尸首满地的场面就走不动步伐,甚至敌人的鲜血洒了一脸,他尚有余力一剑斩下旁人的人头。伤痛恐惧都被鲜血的气味掩埋,最后剩下只有本能的杀伐。

战场,果然是最能迷惑人心智的东西。

好在他良好的适应表现让同行的王谌对他刮目相看,已经上书东辰帝大力夸赞一番。

要先和军营中的人打好关系,这样他才算是有胜算和后路。白佑瀛涂着药膏,冷静分析当下局势。

因着有武功在身,当下兵力又吃紧,白佑瀛身边并没有严密的防守。白佑澜不肯全军从白苹那边撤回,故而兵分两路。白佑瀛与王谌领四万兵马支援邬晖,白佑澜自己带着三万来人同顾旻在白苹周旋。

邬晖是南夏有名的粮仓,若是能一口吞下,不仅能给远征的东辰军队打下一个休养的地方,还可以确保军粮充足。王谌本想集全力速攻,但是白佑澜还是不同意。直言他在此不仅可以拖住  原本去邬晖支援的兵马,还能在前线打探消息。

而照当下的情形,顾旻似乎是放弃了邬晖,一心要与白佑澜分个胜负。

说来也是,南夏又不止邬晖一个粮仓,纵然攻下,东辰能不能将这座城池的作用发挥到最大还是两说。可一旦趁兵力空虚拿下白佑澜,大可以此为要挟让东辰退兵。

说到底,地位不同罢了。谁会把一个普通皇子摆在一国太子之前呢?若是白佑澜在,只怕兵力再紧,也要保证这位太子爷的安全。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白佑澜可以将太子府围的密不透风,可以和东辰帝两相抗衡拒绝入住东宫。而他身边只有师父一人守卫,皇子府也远离繁华之地。

而且他也好久没见到师父了。

师父去哪了?白佑瀛揉着眉心,当初方楷定要同他一道前来。白佑瀛阻拦不住,便默认了。若是有人遇见,便说这是自己府上的侍卫。

可他临走之前,就再也没见过方楷。

南夏人生地不熟的,方楷能去哪?白佑瀛摩挲着身旁方楷为他寻来的佩剑,陷入沉思。可别是听了什么人的谣言,自顾自抛下他去寻自己的儿子。

“谁!”白佑瀛骤然从椅子上弹起,手中利剑出鞘。周围的兵卒匆匆忙忙赶来,却只看到地上一把染血的剑,剑穗处系着一小卷纸。

白佑瀛再屏息凝神,那个暗中的气息已是远遁。

同样疑惑方楷去哪的还有莫谷尘。

从顾景身边离开后,莫谷尘转明为暗,一直到顾景通过哨岗才彻底离去。一路兜转飘荡,不知道往何处去。他同白佑澜的合作关系在救出顾景后就已经终结,眼下那边是去不得了。可顾景又明确拒绝了他的跟随,莫谷尘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其实莫谷尘这般情况还算的上好,虽说一时同丧家之犬一般无处可去,但到底还是留了一条性命。别人不说,莫谷尘自己处决的暗探暗卫就不知道有多少

顾景惯来小心谨慎,有什么大动作历来都是瞒着手下进行,一些核心的需要隐瞒的反倒不会全权放给心腹,而是挑些微不足道的人物将任务改头换面一番布置下去。等完成了,也就是那些人的死期了。

到底是上位者思维,尽管有再多怜悯和不忍,那也不会分给这些暗中见不得光的人。

在他们眼里,兴许这种人都算不得是人。

不过是一些消耗品而已。

莫谷尘以前不知伦理,只是作为一柄锋利的剑任人挥动。后来跟了顾景,耳濡目染也懂了儒家的慈悲心肠。可是懂和做是两件事,尽管心下明白自己手刃除去的并非是不起眼的物什,而是一条条同自己境遇相同的人,莫谷尘下手也从未有半分迟疑。

哪怕他们的今日是他的明日,也从未起过振臂一呼带着这些人反叛的心思。

他自幼接受的便是忠君,作为一个武器哪里来的思考余地?后来学了些世事道理,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不过是扩充了眼界,对心性的改变毫无作用。

本质上,他依旧是个愚忠的人。

原以为顾景会直接下令让他自戕,毕竟他掌握了太多的秘密和权力。先前骗开黑羽军营门事情被白佑澜一手压下,他也一直小心地隐藏行踪。

除却那次跟长风合作从顾旻手里抢走顾景,他还未曾出过面。

顾景虽然眼下弱势眼见要被连根拔起,可朝野上下势力犹存,不过是联系不到顾景故而低调行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顾景心腹,在联系不到顾景的情况下,他但凡出面假传口令,纵然没有任何信物,只怕大多数人也会相信。

顾景却放了他一条生路。

其实他所作之事同惜福有什么区别?都是违背顾景意思。顾景平生最恨这种行径,却到底对他网开一面。

放了他自由之身,却也放他四海漂泊。

莫谷尘已经习惯了在顾景周身为他保驾护航,眼下骤然被驱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何处容身。

蹲在树上胡思乱想了半天,莫谷尘想起来方楷尚下落未明。那日他同长风等一干人豁出命去自军中杀出,随后疗伤加上撤兵以及顾景身体状况占据心神,到现在才想起方楷这个人。

若是无他,只怕他们一群人都要折在里面。

可是后来白佑澜屡屡派人搜寻,却始终不得踪迹。左右自己现在也无处可去,倒不如去寻方楷,也好当面道谢才是。

莫谷尘几个闪身,便往南夏军营而去。没了程怡,军营戒备森严,虽说重点看守的地方去不得,但是抓几个小卒来问还不是什么难事。

几日追逐奔波,线索指向了一个村落,他同顾景赶路时经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山村。

他孑然一身,再没了什么顾忌,凭着记忆上前敲响了一户房门。

开门的是程怡。

收留她的老人此时已经出去寻些吃的,留下她一个人看顾大门。说是看顾,不过是留她休养的好听词汇。

从里屋到大门寻常人几步的距离,程怡足足拄着粗糙的拐杖走了一刻钟。

看见熟人,程怡稍稍抬了下眼皮:“进来吧。”她丢下这三个字,费力转身,花白的头发扫过莫谷尘的肩膀,挺立的身形已经佝偻。

跟那夜相比,苍老不少。

莫谷尘没废话,程怡这番样子,定是不能立在外边同他讲话。

农家的土炕低矮,莫谷尘坐在边缘,两条腿伸了出去。对面的程怡靠着土墙,调息半晌才开口说话:“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还未向方前辈道谢。”莫谷尘眼神一扫,登时注意到了靠着墙边的剑和双镗,“那柄剑可是方前辈的?”

程怡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发丝上下翻动。若是平常,是一副西子捧心的美人图,可放到如今程怡的身上,只会让人体验到岁月无情,一股衰老的气息。

“是,”程怡抓着身上的粗布衣衫处的补丁,依旧动人的美眸似笑非笑地莫谷尘一眼,“我们缠斗一夜,最后他死了,我废了。”

本不应该如此的,他们本应该是两败俱伤。可方楷始终过不去丢失亲子这道坎,于是当年隐隐压她一头的逸琅剑,还是死在了她的双镗之下。

为此她没了一身功力,从此与普通人无异。

“既然如此,晚辈告辞。”莫谷尘行了个江湖礼,便要离开。

“等等,”程怡喊住莫谷尘,“你不杀我?”

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挡不住莫谷尘三成内力。

“我如今亦非王爷身边的人,再者你也是听人号令,”莫谷尘背着身,“便是王爷在此,想必也不会让我取你性命。”

他真的只是来向方楷道谢,顺便再看看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好还了这份情。但方楷已经死了,也就没必要再耽误下去。他同程怡可没什么好说的。

“看来方楷没告诉你,”程怡边咳边笑,“都是傻子。你把他的剑带走吧,他死前托我转交,说你若是来了,就把他这剑拿走。”

“晚辈与方前辈并不熟识,为何将剑托付给晚辈。”莫谷尘挑眉,“还请前辈指明方前辈家人身在何处,晚辈将剑送去便是。”

“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程怡大口喘着气,语调缓慢却掩饰不住嘲弄,“他娶妻后想退隐江湖,可这江湖哪里那么好退?挚爱的妻子被仇家所杀,襁褓中的幼儿也跟他失散。你何处去寻他的家人?”

程怡看着莫谷尘,眉眼止不住地上挑:“我如今命不久矣,剩下同他较好的两三好友不是在塞外隐居养伤就是行迹不定。你莫要多想,兴许只是他看你合眼缘,才想着把这家传的宝剑赠与你。这把剑跟你腰上悬的那把,可不能同日而语。”

“晚辈明白了。”莫谷尘立在原地思索一会,拿起了剑鞘上血迹斑斑的宝剑。随后转身向程怡微微点头,跨步向外走去。

等他走到院子中间时,里屋传来程怡苍老疲软的声音。程怡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他的坟在村后,最后一座。”

莫谷尘脚下未停,身后再没了声息。

说到底,方楷不过是一个陌路人,如今人已经死了,同尘世也再无瓜葛。莫谷尘经过坟地时,在最后那座新坟停留半刻:“多谢前辈,晚辈告辞。”

坟头上的草摇了摇,墓碑上停了一只鸟,看着莫谷尘远去的身影。

白佑瀛一眼认出那是他师父随身的佩剑,说是家传宝剑,连他都不曾摸过。

他扑了上去,双手捧起剑身抱在怀里。剑穗晃了晃,白佑瀛立刻注意到其中的卷纸。

他颤着手打开,舌尖死死卡着牙齿中间。

纸上只有两个工整的正楷字:

“节哀。”

白佑瀛一下瘫坐在地,砸得身上生疼。他迷茫地望向四周,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更是空白一片,手臂死死绞着待着血的剑。

“六皇子,”赶来的士兵不知道白佑瀛经历了什么,立在帐帘那里,“太子那边的人来了,说要见殿下一面。”

白佑瀛坐在地上,僵着头,眼神空泛地盯着来人,生生把人盯地汗毛倒竖。

“带他来。”白佑瀛这句话轻得落不下地,慢悠悠地顺着气流飘了出去。

第72章

白苹书院。

那日顾景混过哨岗的守卫,仗着无人识他言说自己从九剑关那边逃难而来,读过几年圣贤书。原本想着是去襄安投奔亲戚,结果听说白苹先生收揽庇护读书人,便跑来碰碰运气。要是能得先生几句点化,将来科举时也好有几分底气。

哨兵上下打量顾景,长戟一收让顾景报上名来,籍贯家境排行分分要交代清楚,先在白苹城等着他们查清,见过庆王登记在册后,方才能进白苹书院。

籍贯如何顾景自然是早有安排,可见顾旻着实让他犯了难。他出走匆忙并未易容,这些兵卒不识得他并不奇怪,顾旻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可眼下再犹豫徒增怀疑,顾景心里叹息一声,只当  是上天要他命折在此。

若当真要被顾旻召见,顾景攥紧袖中的刀锋,他还是自己先抹了脖子。

岂能让顾旻将自己再当成筹码,威胁白佑澜。

反正已经是现在这幅样子,他谁都对不起,干脆直接还他们一条命好了。

转机在押送路上一位路过的白苹书院的夫子。

李夫子曾经与顾景打过一个照面,顾景当然不会记得,但是李夫子着实记下了顾景。当时正是国中朝政初定,顾景权力最大之时。年满十七岁的少年手握大权,一时风头无量。

所以当他提出要来白苹稍住几日时,满堂文武沉默无言。

顾景的心腹自然不会多说,依附于他的不知内情,却也不敢多言。为了最快稳固朝堂,顾景手上的性命如何能少?纵然不是喜怒无常滥用私刑的嗜杀之人,顾景执政初期的铁血手腕也令人胆寒。

谁不怕死?

而反对顾景的皇党更是巴不得顾景离京,好让年幼的皇帝历练历练。

李夫子正是这时候见得的顾景。

那时他罢官已满一年,因为不满顾景这乱臣贼子位居高堂,朝中上下不少人挂冠而去。顾景虽然手段狠绝,可你要是想退出朝堂,他也不闻不问,任由这群人在民间败坏声誉。

卸任的李夫子满腹经纶无处可去,干脆来到白苹书院当起了夫子。白苹先生时常同他们这群夫子论道,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除了白苹先生对顾景言语之间若隐若现的维护让李夫子心生不满以外,教书的生活比做官时更加畅快。

听到顾景要来的消息,白苹书院大半夫子都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像李夫子这种罢官的更是人心惶惶,生怕是这位杀神要来清算。白苹先生见他们这幅模样摇摇头,让他们到时跟自己一同下山迎接顾景。

李夫子当官时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要是循规蹈矩按步升迁,不知猴年马月同皇宫贵族一起上朝。

没想到辞官之后,还有能见到摄政王。

他老老实实混在人群中,偷偷瞄向顾景。

哪怕明知他是倒行逆施的奸王,李夫子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天人之姿。举手投足皆是皇家贵气,一言一行尽合礼数章法。顾景那张遗传了母亲的脸都压不过他身上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怪不得先帝会觉得顾景一个小儿,比先太子更适合登上帝位。

至此一眼,惊天为人。

更不要说他还曾与顾景于书院处狭路相逢,顾景略略向他点头致意,问后山皇陵如何走。

李夫子明知顾景不可能记住他这么一个小人物,却还是战战兢兢地生怕顾景跟他清算辞官的账,说话结结巴巴惹人生厌,就是自己听来也极为厌烦。

顾景非但没有呵斥,还耐心地站在原地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胡扯。等他交代清楚后点头,低低道了声谢,便带着人走了。

李夫子这才觉出来,或许白苹先生对顾景的维护,并非是偏颇。

随后他还偷偷去后山看过一眼,只见满山草木郁郁葱葱,中间青石碑屹立。四边鸟雀飞舞捕食,与平常无异。

顾景独身一人立在石碑前,沉默不语。

李夫子原本是想下山进城里问问庆王如今情况如何,可有白苹书院帮得上忙的地方。没想到还没走到一半,就见两个士兵押着顾景往城里走。

现在外界只知顾景下落未明,并不知晓叛国一事。李夫子见状大吃一惊,急忙出声:“两位锐士留步!”

士兵转身,见识白苹书院的夫子,行了个礼:“不知先生喊我二人何事?”

李夫子方想指明顾景身份,便见顾景冲他使眼色。转念一想,顾景同顾旻不和已久,突然在这里出现又被人押解,只怕是不能轻易点出身份。转口道:“两位押解这人乃是我后辈,想必是战乱欲投奔于我,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可这人本想去襄安,听闻书院庇护读书人才转路到此,”其中一个士兵回道,“还请夫子耐心些,待我等查明身份,必定亲自送其上山。”

“五舅莫再多言,如今是多事之秋,保全自身尚且不易。”顾景此刻突然出声,“先前小甥不知舅舅还在教书,若是得知,咳咳咳,又怎会舍近求远?”

说着抓住胸前衣衫剧烈咳嗽起来,咳的人站立不稳,要人扶着才行。

“唉,”李夫子一跺脚,拍手道,“还请两位暂时宽裕,好让我这外甥进书院休养。他自幼体弱,怕是经过这些时日颠簸旧疾发作了。”

两个兵卒对视一眼,顾景身体虚弱他们自然知晓,方才赶路时也曾听见过他咳的上气不接下气。李夫子是书院有名的先生,也没必要骗他们两个无名小卒。

“先生可是能确定此人身份?”之前开口的士兵问道。

“自然自然,”李夫子言语急切,往顾景那边走了几步,“虽说我们见面不多,可我这外甥聪慧得人心,自然是能确定。”

“那还请夫子带路,我们将他护送上去。”说完,两个哨兵一左一右搀起顾景。

“多谢两位锐士。”李夫子大喜,“旁人那边自有我去说和,定不会让两位锐士为难。”

黎旸,东辰军营。

“白佑澜你要不要命了!”许幸言狠狠踹出一脚,结果忘了这里并非太子府没有门。饱含怒意的一脚踢出去,险些让他摔倒在地。

问罪的气势顿时没了大半。

许幸言哼哼两声,跺着脚走到白佑澜支着头的桌案那里:“昨天你又没睡对不对?又是一天一夜你想干嘛?出师未捷身先死?铁打的筋骨也不是你这种熬法,我已经打听过了,今天没什么要紧的军务,赶紧给我滚回去睡觉。”

“长风又跟你告状。”白佑澜揉揉眼,没甚精神地抬起头,“谁不想好好睡一觉?”

说得我愿意一样。

“什么告状,用词准确点。”许幸言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冷哼一声,“我看你这位太子就不是很想睡觉么。”

“你也知道我这毛病这么多年都没治好,安神药你又不让用,我还能如何?”白佑澜眉宇里除去无奈便是疲惫,自从他带兵出征后神经就没放松过。虽然此刻情况早有预计,但来势这么汹汹还是出乎意料。

他幼时闯入皇家禁地,受惊高烧月余,随后便落下了怕黑的毛病。清醒后除非有人陪着哄着,否则这一夜就别想入眠。开始时尚有翁逢弘哄抱入睡,谢正微公务繁忙不便陪他。后来翁老爷子一哄半年,俩老头才渐渐琢磨出不对味来。

说是怕黑也不尽然,入夜熄灯也不见白佑澜哭闹,可翁老爷子一走,半夜白佑澜做起噩梦没人哄了,登时睁眼,再困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尽是尸山血海厉鬼幽魂,叫声凄厉怨毒非常,白佑澜那时再早熟,也就是个孩子,能咬住牙不哭出声已是极限。每每自噩梦中惊醒,总觉得自己被人换了地方,除去这一张床上,屋内定是白骨连连血肉不分,还会有厉鬼所化缺皮少肉五官不全脏腑漏出的妖怪立在床边,只等时机成熟就一口口将他生吞活剥。

有时还能闻到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似乎周围是个池子,里边盛满鲜血,让人几致昏厥。可偏偏灵台清明,只能醒着受这份罪。

白佑澜知道谢正微在自己身上寄予厚望,咬牙挺着也不肯同人说。觉得自己既然想争那把尊贵的椅子,怎么能败在这个上面。不过就是梦魇而已,都是虚幻,他还能挺不过去?

还真没挺过去。

等小白佑澜在翁逢弘授业时撑不住昏了过去,老爷子以为有谁暗算他,当下拉着丞相府的管家就去喊太医,紧张兮兮地候了半天。等太医出来说四皇子并无大碍,只是心中郁结以致夜里无眠,这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翁老爷子这才反应过来,合着白佑澜跟他说白日精神不济是因为夜晚温书的说辞是在骗他。

装得还挺像,小小年纪就敢骗他。

翁逢弘还没想好怎么从白佑澜口中逼问真相,就听见屋里白佑澜不安分地扭动,口里还喊住什么。当下脑袋充血什么还想不明白?

一个小不点,不仅自己骗他,还威胁联合下人一起骗他!

奈何再生气也得往后移,翁老爷子板着脸进去,刚巧撞上白佑澜惊醒。平日左瞟右瞅不安分的眼睛木得很,直愣愣地看着门口。

哪还有什么火气,翁老爷子冲上去抱住白佑澜就开始哄。

生气?生什么气,心疼还来不及。

好容易把娃娃哄回来了,翁逢弘就觉得白佑澜那小手哪是拧着他衣服,分明是拧着他的心。发妻早逝又不想续娶的翁逢弘没养过孩子,年轻时还好,老了就开始羡慕别人家的天伦之乐。

白佑澜虽说是谢正微的外孙,但是他跟谢正微多少年的交情,跟他的外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这孩子长得好看还聪明,就算不怎么听话,跟他学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还会顶嘴,那也是老爷子的心肝肉。

翁逢弘怕谢正微怕成那样,白佑澜惹了祸还是老爷子给他求情拦着谢正微。

这就导致了原本谢正微想让白佑澜慢慢从梦魇中走出来,结果翁老爷子每每半夜都跑过来哄着白佑澜。旁敲侧击几次之后,谢正微也懒得管保证的好好的结果晚上啥都不顾的翁逢弘了。

现在白佑澜是不每晚都噩梦了,可是精神压力一大,脑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毛病就犯了。可年岁大了都自己建府了,也不能半夜喊翁逢弘过来啊。

也就只能每晚点着安神香,熬过这一段再说。

后来安神香不管用了,白佑澜就开始喝药。

“那是我不让你用么!”许幸言一拍桌子,“你也不想想药量,那玩意是能长喝的么?我已经给你开一次半的量了,再加,再加你还能受得了!这玩意会上瘾啊!比不得那五石散,但喝多了你照样受不了。”

“可原来的剂量确实不管事了。”白佑澜掐着鼻梁,意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要不你开些凝神静气的方子?”

“我开过啊,没用。”许幸言挫败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栽,声音顿时有气无力起来,“我都试过,你喝这种药还少么?它但凡有一点用,我也不可能给你开那安神药方。那破玩意除了立竿见影,有什么好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时间都这么久了白佑澜也没过去,谢正微翁逢弘两个人都没用,他一个脾气暴躁的大夫能干什么?要是治标也行,但这军营上下,你找谁哄这位太子爷合适?

他就别想了,半夜被吵醒是能跳起来打人的主。长风不会说话,杀人比哄人利索多了。沈长清倒是张嘴就来,一张嘴骗过多少人。先不说人远在京城,单说这事都不合适。

跟往常一样等这摊子事过去白佑澜自己恢复正常?

许幸言瞄了眼白佑澜一副熬干精气的模样。

事情还没解决完呢,白佑澜就该去地府报道了。

也怪不得白佑澜,手底下领着十万人,背后是一堆人等着看他笑话抓他错处,身边还有个跟他不合的将领以及并不强劲的竞争对手,要时刻防着他们耍阴招。好容易把顾景从顾旻身边救出来,一口气还没松开就要想着怎么和顾景解释。担惊受怕到顾景醒来,结果被心上人拒之千里之外。

现在人还跑了,白佑澜还得思虑顾景可能去哪,怎么把人劝回来。还要用手上这点仅剩的人马跟南夏的大部队左拉右扯,给邬晖那边争取时间。

顾景这个不省心的,许幸言忿忿地想,早知道当初他就不应该给白佑澜出什么鬼主意,在他有那么一点苗头的时候就给掐断。

要不然就别乖乖解了安神香的药性,或者守在顾景身边等他一醒就一碗酸筋软骨的药放到。还想跑去哪?老实呆着吧。

不行,许幸言坐直身子,白佑澜对顾景心软,他可是能硬下心肠。先让人联系上跟顾景一起离开的莫谷尘,不管他是跟在顾景身边还是自己一个人,他肯定是知道顾景在哪。

许幸言拧笑一下,只要能把莫谷尘哄骗过来,还愁找不到顾景?

医者父母心,但谁让他脾气暴躁呢?

不过说起来,青岚去哪儿了?找人这事得找他啊。

第73章

许幸言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当下一想就问白佑澜:“青岚那小子呢?”

“青岚?”白佑澜揪着眉,“你找他干嘛?”

“有事,你别管。”许幸言挥挥手,“他人呢?这俩天都没看见他。”

“不知道,”白佑澜摇头,“这几天精神不好,也没留意。你找他干嘛?”

“有事!”许幸言啧了一声,“你别问。不对啊,青岚不是应该整日跟着你么?你怎么不知道他去哪?”

“奚箐死了,你知道吧。”白佑澜叹了一句,“顾旻直接托书过来,奚箐是青岚的兄长,感情甚笃。这般大事我自然不能瞒他,你也知晓我这几日精力不济,哪里还有别的余地管青岚的感受?放了他几天假,让他好好缓一缓。我还以为他不愿见我,跑你那去了。”

“胡说,我每天都得过来看你,在我这儿你还能看不见?”许幸言探过身子满脸关切,“别是傻了吧。”

“是么?”白佑澜狠狠揉了把眉心,“那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看你还是赶紧休息吧,”许幸言把身子落回去,狠命跺了下脚,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这都是什么事。”

先是谢正微莫名其妙发疯,非要让顾景从半路回来;然后顾景无故失联,再接到消息人已经被抓了;接着就是白佑澜犯疯,不带兵不罢休;最后到了现在可好,一个跑了再无音讯,一个在熬着连命都不要了。

这都叫什么事!

一步步的,全是昏招!

简直想给这两个人都胖揍一顿。

白佑澜看着许幸言面色狰狞,手指咔咔作响,浑身一抖。许幸言全然不觉,自顾自在脑子想象自己怎么把这两个添麻烦的打得乱跑。回过神后,许大夫狠瞪一眼白佑澜,摔着帘子就出去了。

越想越气,要不是白佑澜这家伙现在打不得,非把草药糊他一脸。

待不下去,他要出去走一圈消消火。

要不然配把毒药给白佑澜灌下去?直接让皇上把他喊回皇都养病?

邬晖。

许幸言的胡思乱想丝毫影响不到来见白佑瀛的青岚,他眼下正端坐在六皇子面前,神色淡淡。

白佑瀛耐心还是有的,只是眼下他刚逢大变,脑子还是木的。见青岚一直不出声,就想将人赶出去别碍着他的眼。

要不是看在这人是白佑澜心腹的份上,他怎会亲自接见。

不知道他这位四哥,会给他出什么难题。

“六皇子,”青岚神色淡淡,丝毫没有下人应有的恭敬,“我是来投诚的。”

尽管青岚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白佑瀛的反应还是很到位。

不去管失手拍出碎裂的茶杯,白佑瀛指着青岚:“你?投诚?”

青岚轻轻点了点头。

“你?”白佑瀛嗤笑一声,“我那太子皇兄让你来试探我?不好意思,本殿下没心情陪你们玩。”

“并不是,”青岚一双眼古井无波,“我兄长死了。”

“你兄长死了干本殿下何事?”白佑瀛火气冒了上来,“快滚。”

手上用力,白佑瀛生生掰下椅子扶手上的一块木头。

青岚对白佑瀛的怒火宛若不见,自顾自地说着:“我同兄长自幼被收入宫中,若不是他照顾,早就没了今日的我。”

此刻青岚终于有了动作,他低下头去,声调低缓:“可是他死了。”

“被顾景和白佑澜害死的。”

“我已经不可能再有血亲,兄长是这个世上同我关系最密切的人了。”青岚又将头抬起,扯出个笑容,“六皇子殿下应当能明白这种相依为命的感受吧。”

白佑瀛受不住青岚散落着淡淡悲伤的眼,别过头去。

闵妃生他时还是皇后,嫡系的皇子一出生就处在风口浪尖。尽管他排行第六,前头有五个哥哥,但世俗就是这样,嫡子理应成为太子,在东辰帝百年后接过权柄。

哪怕这乱世中曾出过不少庶子登基,可在人们心里,“嫡”,还是代表了正统。

故而哪怕他尚在襁褓,朝堂上也生生分出一脉支持这位不知资质的皇子。

幸与不幸,在白佑瀛还不知权力为何物时,这一脉就被东辰帝、谢正微、柳瑞三人拆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也正是这般,他的外祖看清形势急流勇退,再不管夺嫡一事。而失了娘家的支持,闵妃宫中独木难枝,凤印到底没有保住。

前朝的暗涌对后宫来说便是风向标,不管白佑瀛有没有实力争夺皇位,后宫嫔妃都想除之后快。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皇子会不会在自己肚子里,为了未来的可能,除去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皇子,有何困难?

后宫顿时风起云涌。

亏得他命大,被师父瞧出一身好筋骨,而代替闵妃处理后宫的荣贵妃无心夺他性命,反倒对他照拂有加,这才跌跌撞撞长成这幅模样。

儿时他同母妃相依为命,长大后同师父相依为命,白佑瀛如何不懂?

更何况他方才得知师父死讯。

心中酸楚骤然翻出,白佑瀛只能死死咬着舌尖拧着大腿,才能不落下泪来。

好在青岚并不在意白佑瀛如今境况,白佑瀛不迎合,他就一个人说:“若兄长是技不如人,我也便认了。可他是活生生被人害死的,这要我如何甘心?入夜时分一闭上眼,便是我兄长血淋淋地立着,问我为何还要给凶手卖命。”

帐帘猛烈地摔打一下。

青岚看不见白佑瀛骤然缩紧的手,也不在意白佑瀛做出的任何反应。“我不能去找白佑澄,也不能找王谌。他们身边少不了白佑澜埋下的钉子,我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青岚轻笑一声,“其实你身边也有,不过都被你扔在京城了。”

“你,你的意思是……”白佑瀛神色一凛,反复思考府中的佣人。

“六皇子何必这般。”青岚笑得越发柔和,“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白佑澜信我但不用我,六皇子若是想让我拿出具体名单,这自然是没有。不过六皇子颇为器重的那位程来晟,可是同太子私底下见过面的。”

“还有六皇子的师父,是叫方楷对吧。”青岚盯着白佑瀛,一只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那日他可是闯进白佑澜的营帐,追问莫谷尘他们去哪。自此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你见过我师父!”白佑瀛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青岚举着茶盏的手,“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皇子想必还不知道,白佑澜同顾景,两人私底下,可是一对眷侣。”白佑瀛急躁之下用上内力,青岚只觉得自己的手骨同杯子下一秒便会碎裂,可是没关系。他盯着白佑瀛的眼睛,笑意越来越浓。

他挣脱白佑瀛,抿了口茶。

白佑瀛瘫在椅子上,一只手揪着衣襟,大口大口喘着气。

旁人不明白方楷为何会伸出援手,他还能不懂?他知道莫谷尘是方楷寻觅二十余的儿子,可是他一手瞒下了这个消息。

见过了这么多年方楷的念念不忘,白佑瀛没把握自己能在方楷心中胜过他那素未蒙面的孩子。他害怕方楷认回自己的孩子后,就会把他抛之脑后。

他不是圣人,没法看着他们父子团聚而自己在黑暗的角落默默祝福,从此师父的偏爱疼宠再与他无关。于是他用内力,一点点震碎了写着这个秘密的纸条。

如今看来,他当初做的果然没错。

还没认回,他就已经被师父抛弃了。

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的师徒情谊,就比不上那一丝血脉相连?

“哈哈哈。”白佑瀛发狠地怀中的剑摔在地上,整个人笑得脱了力,伏在在桌案上,双肩剧烈抖动。

他到底算什么呢?

母妃眼里他是争宠的工具,父皇眼里他是可有可无的儿子。他一度以为师父会是不同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原来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真品找到后,就可以弃之如履的替代品。

青岚又抿了一口茶。

白佑瀛不算蠢,却也好骗。他闲适地想,他先前还是个孩子,所以还对皇家有幻想和期待。好不容易勘破了天家无情,却没有相等的心计城府。

没有与之相配的能力,还有不合时宜突然冒出的野心,加上他特殊的身份地位。

勿怪别人拿他当棋子了。

“我如何做?”情绪平复下来的白佑瀛趴在桌子上,声音沉定。

“投靠白佑澜。”青岚眼尾挑起一抹弧度,“六皇子,白佑澜想捧杀你,此番回去定是凶险。可他对你并不太看得上眼,也没多防着。你投靠他,白佑澜也不会拿你多当一回事。所以你得放下那点傲气,卑躬屈膝地讨好他。”

“他不会信你,但你到位了,他也不会再把你当回事。”青岚看着白佑瀛毫无起伏的双眼,“你太弱了,不管是白佑澜还是白佑澄,都不会把你放在心上。联合对付你不过是小心为上,不想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家伙有崛起的机会。”

“那我何必投靠?”白佑瀛冷哼一声,“干脆彻底求父皇放我出京封王好了。”

“六皇子就不想报复么?”青岚挑眉,“如果不是白佑澜对顾景太过上心,那些往事怎么会被挖出来?方楷又非手眼通天,怎会得知他的儿子是莫谷尘?”

没有白佑澜和顾景,他怎么被方楷丢下?

“接着说。”白佑瀛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别想着得到白佑澜的信任,只要他能暂时收手,专心和白佑澄打擂台,就成功了。”青岚点着手指,“六皇子,别忘了,你会武功啊。”

见缝插针,等所有人都忽略你之后,再狠狠把尖刀戳进白佑澜的胸膛。

而抽刀的时机,谁也不能告诉你。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年。时机或许只有一次,或许有很多次。可刀一出鞘,就容不得人反悔。

“六皇子,压下你心中的所有想法。”青岚凝视着白佑瀛,“白佑澜对你身边人的掌控是我都想象不到的严密,你要骗过所有人,首先就要骗过你自己。”

“我自然知晓。”白佑瀛点点头。

青岚吐出一口气:“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求六皇子。我出来时自认为天衣无缝,也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白佑澜知晓。而他能知道多少,更不是我能预测的。所以,六皇子,”

“杀了我。然后将我抛尸到荒山野岭,任野兽啃食。”

“如你所愿。”白佑瀛起身,捡起地上的剑。

划开了青岚的喉咙。

殷红的血溅射而出,喷射白佑瀛一头一脸。下垂的剑尖血珠滴落,染红一小块地面。

“来人,”白佑瀛看着青岚的尸体一脸冷漠,“此人试图行刺本殿下,把人拖下去。”

白苹。

白苹书院坐落在白苹山的半山腰,背靠白苹城,前方有兵马驻扎。这阵子东辰兵马频频后退,冲突不断,但没扰了书院的安宁。

早在逼城时书院就已经遣散过一回人,留下的夫子学生全抱了必死的决心。圣贤书不是白读的,不管怎样,他们总归比白苹城里那些老弱妇孺来得强些。东辰人若攻上山来,他们这些男子还能借着地利周旋一阵。

书院门口有兵马驻扎,李夫子上前同领头的人说了两句,那人走过来,对着顾景就是一拳。顾景让他砸的眼冒金星浑身酸软,借着士兵的力才没瘫倒在地。

“多有得罪。”领头的一拱手,挥手让人把顾景搀进书院。他方才那一下收了些力,但出招突然,顾景全无反应又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应该是个普通人。

李夫子无奈地看了眼顾景,带着人往书院里他住的房间走去。

白苹山上能听见鸟兽鸣叫,时不时还能见到几只松鼠穿过树梢,祥和地不似前线。可这书院内部是一片肃杀,先不论摆放的兵刃,单听那稀稀疏疏的读书声,就含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顾景被人搀着,心上不知是何种感觉多些。

酸胀于若无自己生事,这些学子怎么陷入危局;欣慰于纵生死一线,尚有人愿以身护国。

李夫子应付走了官兵,急匆匆赶回自己的卧房:“王爷,您怎么落到如此地步?”

“说来话长,”顾景笑了笑,“还不知夫子贵姓。小王蒙夫子大恩,将来定会回报。”

“回报就不必了,”李夫子挥挥手,“草民这些年见王爷的所行政策,皆是利国利民。不然,草民一介布衣,哪敢同官兵要人?草民所做不过是为百姓,王爷若当真想回报,脱困后莫要忘记为民谋福祉便是。”

顾景顿时笑不出来。

心头思绪万千,堵得他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分外难受。

他该如何对这些真正为国为民的人说,只是因为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连累到整个南夏?

李夫子倒是没在意,絮絮叨叨地念:“王爷暂且歇息一阵,等草民先去见先生。先生这些年可是念叨王爷不少,若知王爷在此,不知如何高兴。”

他有什么颜面,去见那个抚着他的头,教他为人处世道理的先生?

手指一动,碰上了从白佑澜那边带出来的刀。

死,也算不得痛苦。

第74章

兮兮袅袅的烟自盘香上飘起,渐渐由细细小小的一缕弥散开来,扩展身躯填满这一间居室。绊上本就经年不散的墨味,勾勾缠缠地黏在一起,直教人心神一松,定下气来。

屋内持卷的老人若有所感,白发随动作散开,露出布满岁月痕迹的脸。脸上的皮肉皱在一起,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任谁望过去,都不能说这苍老的躯壳时日无多。

阅历过风霜无数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夹杂着厚重的力道。

顾景低头,轻轻唤了声:“先生。”

白苹先生未有言语,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顾景。

顾景低垂着眼,身形端正,一身骄傲矜持均被抛下,安静乖顺地立在原地。先生不言,他亦不语。

白苹先生原名苏敛安,年岁近百。莫说顾景,便是先皇,也对他多有畏惧。

跟随开国皇帝攻打天下的功勋,如今尽数追随那位戎马半生的皇帝而去,独留苏敛安这位跟开国皇帝莫逆之交的谋臣,独留于世。当初他拒绝封赏,在白苹建起书院教书育人,守着书院后山的陵寝。

“过来吧。”苏敛安点了点前边的椅子,悠长的语调在顾景听来,似是问责又似关切。

他低着头,一步步迈过去。身子才落到椅面上,一只手就掠上头顶,顾景一激,瑟缩着躲开。

那只手并未被甩掉,而是牢牢落在头顶,缓缓抚摸着柔顺的发丝。

“怎么了?”苏敛安放下手里的书,叹息着问。

顾景动了动嘴,惊觉自己一字都吐不出。一路上想好的前因后果,如何交代,想着自己或许会在诉说途中情难自禁痛哭出声。

不曾料到竟是连开口都毫无勇气。

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乱麻一般搅和在一起,寻不出个线头,也寻不出个缘由。

是怨白佑澜领兵出征,还是恨顾旻出手不论缘由,亦或者责谢正微横插一手?

论来论去,最终的根源还是在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也许是他不合时宜的出生。

如果没有他的出生,母妃也不会燃起希望,期冀他能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那个男人也不会动了替换太子的心思,他那位素未蒙面的太子皇兄也不致日日惶恐,最后丢了性命。

世上要是没有顾景这一个人,南夏定不是如今的光景。那位被人交口称赞的仁慈太子,纵使再平庸,也不致让无辜百姓受着战乱之苦。

而南夏政局的种种死结也会迎刃而解。

现在让顾景消失,兴许尚不算晚。

顾景手指一动,蹭上了刀背。他见过不少人的死亡,知道那是怎样的光景。只要用锋利的刀刃擦过脖颈,就会喷出鲜红的血;或者把刀尖抵住胸膛,狠狠刺入心脏,温热的血肉让铁器暖起来。

随后世间再也无他。

他还在等什么?

顾景手指一松,垂落袖外。

所做之孽,用他这条命还来犹为不够。

手臂抬起,抓住抚摸着他的头的干瘦的苍老的手,死死握住。

像是握住支撑着他最后一丝的信念。

白佑澜。

存了死志的眼浮出一丝生气,顾景喉结一动。

他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人眉眼,舍不得再无相见。

手上传来粗糙的触感,顾景一动,对上了苏敛安温柔沉静的眼。

那是来自长者对后辈的关怀和呵护,告诉他不管何事,大可言说。

喉头一梗,顾景脱口一声:

“先生。”

盘桓的机巧算计忐忑不安尽数放下,深藏的那个孩童探出了头。

他终于可以不用是那个沉稳镇定八方不动的摄政王,也不是那个聪慧冷静算尽人心的顾景。

他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地说着,积压在心头的事情情绪太多,一时间全都翻涌出来,让他应接不暇。顾景毫无概念地说着,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应该说下去。

他沉浸在那些回忆中,把心里放了这么些年的所有思绪全数倒出,自顾自地说着。

只有一双手死死握着苏敛安。

等顾景终于停下,方才察觉自己的口干舌燥,日已西斜。

落日的余晖打在苏敛安脸上,柔和温暖地那张脸所有的表情。

苏敛安轻轻叹了一声,抽出自己的手,复而抚上顾景的头:

“傻孩子。”

“该吃饭了。”

落华。

“皇上!皇上!”内侍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撕裂着嗓子喊,“破了!霞岭关破了!”

顾烨当下从案桌前弹起,踉跄几步冲到内侍面前,拎着衣领:“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内侍五官皱在一起,夹杂着哭腔:“霞岭破了,西华已经入关了。”

“宣!”顾烨狠命推开内侍,一把抢过龙袍外衫,“把那些大臣都给朕宣上殿!上朝!”

将将要歇息的大臣被太监从床上拽起,聚集在殿外小声议论。这个说霞岭天险,定是传言;那个道九剑已失霞岭再破,可是上天要亡我南夏;更有人讨论起若是迁都,应是去往何地,而跟这两国,可还有议和的希望。

“就算再议和,咱们也没拿得出手的了啊。”户部尚书咬牙跺脚,“一年前那次,够郑重的了吧。东辰还不是转眼撕破脸?现在再和两国一起议和,你说是给多了还是给少了?那边短了缺了都不行。”

“先不说你们户部拿不拿得出钱来,这人咱们也拿不出啊。”吏部尚书头发花白,最为年长,抚着手掌叹道,“之前庆王让摄政王去东辰为质,老夫也是劝过。虽说摄政王这几年不大管事,可到底皇上还没大婚,这名头还在。你说,摄政王怎么也算皇上的亲叔叔,除了皇上还有谁比他更尊贵?不仅折了脸面,还断了后路。你瞧如今,皇上膝下无子,总不能把未满一岁的乐平公主送去。”

“把庆王送去呗。”人群中有人冷哼一声。

“糊涂!”吏部尚书皱眉,“当今皇上仅剩这两个亲叔叔,眼下摄政王还生死未卜,庆王尚在前线。若真是要将庆王送去西华,你让还在奋战的庆王作何想?寒不寒心?”

“先帝下手太狠了些。”知文同阁连连摇首,他今年六十有八,曾是先帝心腹。如今年岁大了,挂个位高权轻的官名养老而已。

官员有的哗然有的收声,先帝文韬武略自是一位雄主,而收声的那些也算是被先帝器重,窥探过一星半点的真相。

被妖妃孽子蛊惑大开杀戒不过是民众听的谣言,他们这些人谁在后宫没个亲眷?喜怒无常的帝王除了对皇孙偶尔有些温情,哪怕是宠妃所出的顾景,也分不得半分在意。而顾景的母妃若当真能魅惑住帝王,她的母家也不致在朝中被连根拔起。

虎毒不食子,知道些许内情的人如何也解释不出先帝为何会大开杀戒。而他们又因为错综复杂的利益,选择了缄默。

霞岭关。

西华的军队驻扎在这座雄关内部,林铮不打算乘胜追击。霞岭背后是连绵的山峦,只要不傻其中定有埋伏。他们刚经历一场恶战,此时正是需要修正的时候。

灯台映着桌上的地图,弯弯折折的线勾勒出一些地形的面貌。但是这还不够,要想万无一失,还需要更精准的地图。

幸亏白佑澜那家伙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南夏现在两面受敌,定是不肯主动收复失地,这霞岭关,他们还能好好待上一阵。

林铮盯着地图的眼又一次飘移到一旁带着火漆的信上。

每日他都会受到苏清竹寄来的信,干脆利落地讲述京中的情形,有时苏清竹会问问他近况如何。

可有点不对劲。

林铮凝视着信上的火漆,笔迹是阿竹的,语气也是阿竹的,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苏清竹不可能害他,没有苏清竹就没有今天的林铮。林铮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苏清竹对他而言,终究不同的。

哪怕苏清竹要他这条命,林铮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刀自尽。

但是他还是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京中一片安好,这里也没什么动荡。所有的事情都极其正常。

他为什么会有种要变天的了感觉?

林铮反复摩挲手指,试图找到根源所在。

“安王,有人求见。”守卫在门外的亲兵进来禀报,“手里拿着信物。”

“让他进来。”林铮点点头,也许是阿竹给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亲兵领命而退,不多时就有一人戴着斗笠踏进他的房间。

林铮眉头一皱,还未发问那人就已掀下斗笠:“殿下,臣洛满丞,有要事相告。”

洛满丞一双眼里透着邪气,他本就生的邪肆,这样一看,更不像是什么好人。

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怎么来了?”林铮心下一突,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京中可有什么事?”

洛满丞微微笑着:“有事。殿下,臣这次可是背着苏大人来的。虽说臣觉得应该知会殿下一声,但是苏大人执意隐瞒。所以殿下可要做好准备,臣说得这件事,怕殿下支撑不住。”

“你说!”林铮指尖发白,像是要把手指镶进桌案。

“苏家倒了。”

“你说什么!”

林铮猛地起身撞倒桌案,毛笔砚台地图散落一地。他盯着洛满丞笑意渐渐消失的眼,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苏家的先祖跟西华的开国皇帝是患难之交生死与共,当初西华帝临终还叮嘱新帝莫要对苏家下手。新帝自然对苏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是苏家家主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圆滑无比,新帝愣是寻了一辈子也没得到个下手的机会,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苏家慢慢做大。

其后的几个皇帝无一不想除之后快,可不计手段也好,老谋深算也罢,苏家还是好端端地存到林铮这一代。眼见着苏家的少家主跟最有可能登基的林铮情同手足,颇有开国皇帝那一辈的感情。不少宗室都叹息不止,只怕苏家这个庞然大物还要再兴盛起来。

不知这以后的西华,是姓林还是姓苏。

苏家家规严格,又人才辈出,祖上有过好几个大儒,又不计门第,愿意和各类人士通婚。这样盘根错节的苏家,居然倒了?

林铮不是没想过登基之后除去苏家,每个西华帝都有这个愿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权又怎么能和臣子分享?可苏清竹是要继承家业的。

苏家尽管严令禁止苏家人参与皇位争斗,可是人都有私心,尤其是还是背靠这样一个参天大树。赢了自然一步登天,输了也不会丢了性命。就算终生不能做官,也还有别的出路不是?

久而久之,苏家家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那些普通的旁支嫡系自然如此,可苏清竹不一样。

他是内定的苏家家主。

这样的人若是参与夺嫡,怕是会直接毁了别人的辛苦谋算,不利于苏家对子弟的磨练。

更何况他选的是当时看起来没有任何竞争力的林铮。

林铮不知道苏清竹跟他父亲和那些族老抗争的具体经过,但怎么想,也是万分艰辛。最后苏清竹虽然得以摆脱,却也不再是苏家家主的嫡长子,没了继承资格。

他还是苏家的孩子,却不能获得任何明里暗里的帮助,仅仅保留一个族谱而已。

林铮就算是想登基后对苏家下手,也不得不思虑再三。

作为一个帝王,自然是要处理苏家集中权力。可是那是阿竹的家族,是他要担任家主的家族……

但是现在洛满丞居然跟他说苏家倒了?

尤其是还有苏清竹在京城的情况下?

苏家加上他的势力还保不住自身,他的那些兄弟和他的父皇,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

他宁愿相信是东辰或者北漠打到京城把苏家屠了族。

“苏家倒了,殿下,臣怎么敢骗你?”洛满丞无奈地摊手,“真的倒了。”

“那本王怎么没收到一点风声?”林铮不信这么大的事他会不知道。

“殿下,您的消息都是苏大人告诉的。苏大人有心隐瞒,您怎么会知道?”洛满丞叹气,“苏大人想着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您。苏家倒了,就是苏清竹做的。”

“怎么可能!”林铮不可置信地张大嘴,眨着眼望着洛满丞,“怎么可能?”

苏清竹是苏家家主的嫡长子,将来他登基是板上钉钉的家主,怎么可能?

况且阿竹循规蹈矩,君子之风,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家族下手?

“是真的。”洛满丞注视着林铮,“苏大人想瞒您不过是轻而易举,您给他的信任太多了。臣离京的时候苏家整家已经以谋逆罪下狱,证据确凿。揭发的人就是苏大人。臣不知道苏大人还想做什么,但是还是觉得告诉殿下一声为好。毕竟出什么事,臣的妻儿可跑不了。”

洛满丞没说的是,依着他探听到的一星半点的消息,他怀疑苏清竹在扳倒苏家后,下一步就是逼宫。

林铮跌坐回椅子上,双眼紧闭。他脑子现在乱的很,完全理不清头绪。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回去,赶紧回去,冲回质问那个教导保护自己十余年的人,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和他说?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传令下去,”林铮喘着气,哑着嗓子,“撤兵。”

他要亲自回去问个明白。

第75章

白苹。

苏敛安看着顾景睡下,替他掖了掖被子,走到外间挑灯磨墨给顾旻写了封信。

李夫子跟顾景临时编造的谎言并不十分精妙,他们若真是甥舅,依着李夫子的名气,无论如何都不应不知道。不过是事发突然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生生截胡而已,等回去一汇报一思量,破绽自然就展露出来。

没人肯担下这么大的纰漏,定是要向顾旻汇报后再做决断。与其到时候让顾旻带着兵马上山搜人,不如现在他先表明了态度。

只是这样一来,顾旻怕是就能猜出是顾景在这里了。

苏敛安对顾景的维护南夏皆知,能让他不顾大局还要保下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他一生未娶,亲族离散,剩下那些也是恨他入骨,谁会来投奔他?

倘若顾旻真得不卖自己这个面子,执意要拿人。

苏敛安叹息一声,将信封好。

后山皇陵里葬的那个人曾经留下过一个密室,紧邻陵寝,原本是以防先帝对苏敛安发难给他留的一条后路。苏敛安虽从未用到过,却也不曾短了里边的事物。

只是地底阴寒,还有和陵寝里的那么近……

顾景本就身子不好,又奔波折磨耗空了好容易养下来的那些底子。还未病倒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松不下罢了。要是藏在那里,终究会对身子有影响。

他自己倒是全然不知,还觉得自己精神头这般好,想必是没有大碍。

怎知道在旁人看来,他俨然是强弩之末,谁知那口松不下的气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出来?彻底摧垮他这个本来摇摇欲坠的人。

苏敛安唤来小童,让他把信寄出去。

心结难解,心中郁结,纵是用上好的名贵药材将养也难有起色。更何况这个山中的书院能有什么珍奇药材?

苏敛安穿上外衫裹好披风,拄着拐杖慢慢走去后山。

他已经快要到了百岁之关了,平日再如何注意,也敌不过岁月侵蚀,也很久没去后山看望当年和他意气风发攻打天下的人了。往日种种排兵布阵尚历历在目,一炷香燃尽之后,一人早已如土不知世间疾苦,一人还拖着苍老腐朽的躯体苟延残喘。

明明那样恣意挥洒的日子还在昨日,如今却是物不是人更非。

一阵寒风吹过,苏敛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遍,每块青石板都刻在他脑中。

苏敛安一步一步,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终于来到了埋葬了他的君王的地方。

帝陵巍峨,以白苹为土堆,刻青石成墓碑。墓碑前是能工巧匠借地势雕出的石桌石凳,上系着柔软兽皮以隔寒凉。

苏敛安坐在石椅上,凝视着书写了顾棱平生的青石。

“我好久没来看你了。”疲老的声音突兀想起,惊动了夜间出行的动物,“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好,想必你是能理解的。谁死前不是这么一番光景?以前我提身后事时你总会打断,说不吉利,可我都这么老了,早该走了。平平顺顺地走,而不是偷活在这世上,看着那群人折腾。”

“你看,你走的这么早,也省心。不像我,还给孩子们操心。当年不娶亲生子就是不愿背负儿女债,谁成想还得替你看顾。”苏敛安让风吹的咳了两下,“顾景是个好孩子,你是没见到。我知道他心里苦,可我也没法子,我看着他想看到你一样。那么多孩子,我就看见他,就能想起你。”

其实顾景同他这位素未平生的祖父性子长相哪有什么相似之处?顾景的父皇就随娘多些,顾景又随娘多些,眉眼间能隐隐瞧出父亲的模样,硬说同祖父有什么相像,可就是为难人了。

顾景性子内敛,跟少年意气热血冲动扯不上半分关系。凡事都在心里有个算计,更与那藏不住话的人迥异。

“这般兵荒马乱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苏敛安苦笑几下,“你也莫再地底训斥你那儿子,说到底,当年的事还是咱俩错的多。你们本就关系不睦,再分辨只怕关系更加疏分。若是我当年真的认真去劝,也不至寒了孩子的心。他恨他怨,说到底也是咱们的错。即便他同眼下的事有难以推脱的责任,你也收收那火爆脾气。”

苏敛安承认那个继承大统的孩子错处甚多,忤逆父皇屠戮手足,当年才继位的先帝比临终前更疯上几分。故而就算是他建功立业为南夏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顾棱谨慎着不曾提过立他为储君。

先帝不是长子,虽是嫡子前头也两个哥哥。顾棱久久不提立储之事,为免有人心神活泛。

最后整整十个皇子,只活下了先帝和他最疼爱的幼弟。

争了的自是了断干净,没争的也没逃过颈上一刀。登基之初血流成河,皇亲宗族功臣勋贵的人头纷纷落地,整个落华血染一般。

苏敛安那时已经在白苹安家落户,先帝放他一条性命,却没放过他余下的人生。

他没来白苹,只是让人给他寄了一个名单。

名单上写满了战死的人名,有的士兵实在是籍籍无名,便用一条横线来代替。

触目惊心。

苏敛安仿佛看见那被人算计没能救下自己知己一命的青年冲到面前,质问他当初的初心为何。

“自然是为了一方百姓和乐,避免无辜的人枉死。”正值盛年的苏敛安端眉正面,“世子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和乐?苏敛安,你说的好大道理。”青年怒气冲冲的脸扭曲,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是,父王一统南夏,你就帮他。苏敛安,我记得你祖上是西华人吧?怎么帮着外人对付家里人呢?”

“先贤不拘于一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臣欲效仿先贤,自然不能只将目光困在一国之地。南夏自成一体,百余年前亦是一个独立国家。东辰西华皆不曾将南夏人当成本国人来看,自然是独自立国的好。”苏敛安抬起眼,无奈地说,“世子,臣知道您伤心。但是这是为了……”

“我呸!”青年登时急了眼,“我同他打了十年对了十年,我如何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苏敛安,他可有擅杀南夏百姓一人?他可有擅杀俘虏一人?他所作所为皆合正道,他是彻彻底底的正人君子!”

“先前我落于他手,他本可一杀了之。可他没有,他待我如座上宾,顶着使臣的问责维护我。”青年声音越发轻柔,“你知他同我说什么?他说他改变不了南夏人在西华人眼里的地位,所以他不杀我。现在朝中已经有了议和的声音,想必最后定会同意将南夏割出。毕竟此地经年起义难以治理,朝廷也为此头疼。”

“他同我说再等等,这期间减少冲突避免百姓流血伤亡。等旨意到了,他自会带兵回去。”青年的眼圈发红,“他说等将来两国建了邦交,他自会寻个差事来南夏。这十年争斗从未停息,我们还未好好喝过一次酒。”

“最后他就等来了你们!”

“他救我一命,你们便用我的名头将他诓来围杀。”青年浑身发抖,生生掰碎一块桌角,“他满心欢喜来赴宴,最后等来了一阵箭雨。那般光风霁月的人,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你们还想瞒我,若不是十弟哭着来寻我,我还不知道你们做了这等龌龊的事。”

“苏敛安,”青年逼近,一双眼亮得惊人,“这就是你的先贤干出的事?说什么为了天下百姓,苏敛安,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为了青史留名!”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闪电过后,雷霆震耳欲聋。倾盆大雨浇了满地的泥浆,庭院中芭蕉叶作响。

青年像是被雷声劈回了神智,他后退几步,再开口声音已经镇定如初:

“你,父王,偷了我印信的妻子,瞒着我的属下,冷眼旁观的众人。”

“我不会放过,我谁都不会放过。”

往事不必再提,现在除了一个苏敛安,剩下的人都已作古。只留下当年那堆烂摊子,引发的无穷后患。

谁对谁错?

苏敛安他们不信任和他们敌对十多年的西华,一心想着早些结束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纵然手段见不得光,可效果显着。不到三月西华军队就退出霞岭关,倘同西华议和,可有这般迅速?

战争越早结束越好,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谁论得清这个理?

“我不理官场的种种,一心教书,反倒让自己的名头更响。”苏敛安低着声,“每次有人恭恭敬敬地喊我先生,我总会想,我配么?我何德何能?年轻时一心想学着先贤,却不曾想过哪里有先贤像我这般?他们周游列国是为了止住战乱,造化百姓。我倒好,挑起战争还沾沾自喜,自认为心怀天下。”

“瞧我这记性,”苏敛安拍了拍脑袋,“多少年的往事还说个不停,今日哪里是来同你絮叨这个的。”

他想起睡着的顾景,想起顾景攥着他时手上的力道。

“谁也做不得好人,谁也做不得好人。”苏敛安叹了两声,年轻时的狠厉涌了上来。他拄着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顾景不想伤白佑澜,他明白。他对这段感情珍惜的紧,苏敛安更明白。

能让顾景心扭成一团还舍不得责怪一声的人。

翁逢弘同他少有的几次通信中,次次都提到过他这个宝贝孩子。说白佑澜野心大得很,小小年纪就想着一统四国做真正的天子。骄傲同时还担忧这孩子执念太深,将来怕是不太好过。

顾景清楚,所以他舍不得逼迫白佑澜,他不想让白佑澜心里留个疙瘩,也不想让这份感情平添裂痕。

这裂痕情正浓时显不出来,可天长地久的,谁知道是慢慢愈合还是长大?顾景不想冒这份险,但苏敛安必须要让他冒。

南夏经不起折腾,他既然活着,就不能不管。

当初他能设计杀了先帝的知己,现在也能逼顾景就范。

“将来地底下见了面,”苏敛安抚着青石墓碑,“你莫要怪我。你是知道的,我的手段。”

能趁顾景心里防线脆弱的时候一举拿下自是最好,倘若不能,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他什么手段不曾用过?

顾景识相就算了,假如软硬不吃……

用药也是无妨。

容不得他任性。

日上三竿。

顾景这一觉睡得沉,醒时不仅精神不错,身子也觉得一轻。等吃完了早饭,还没去寻苏敛安,就被先生先唤了去。

一直听他说到现在。

不曾争辩一句。

这出乎了苏敛安的意料,他想着不管如何,顾景总会同自己争上一两句。只要开了这个口,他便有机会抓住突破口,想尽办法歪曲白佑澜的感情。

只要顾景对白佑澜起了疑心,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可顾景一句话都没说。

不发一言。

顾景安静地听着,对于苏敛安的心思已经摸了七七八八。

他看着苏敛安的脸,无端想起先帝听闻旁人提起白苹先生时的冷哼。那时他已经同先帝离了心,对先帝鄙弃的都有结交向往之心。后来同苏敛安相处,更是对他崇敬有加。

现在想来,兴许先帝也曾被这般逼过。

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居然会向苏敛安来寻求安慰和帮助?顾景想起昨日自己还那般失态,紧攥着苏敛安的手不放,亲自把外皮撕下来给他看千疮百孔的内里,泛起一阵恶心。

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对自己再好又怎样?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为南夏卖命。要是自己是个平庸之辈,还会得他的青眼?

还有谁对他好不是别有图谋?

顾景觉得有些冷。

“顾景,”苏敛安看出顾景思绪不在此处,“你想好了么?”

“想好?想好什么?”顾景回过神,轻声接道,“用佑澜对我感情逼着他撤军?”

“那我成什么了?”

顾景一双眼里,什么也没了。

“先生,您说我成什么了。”

“我顾景再不堪,也不是那种利用践踏他人一片真心的人。我阴毒我卑劣,可我不屑。”

“我身为皇家子,这点子傲气还是有的。”

“而且先生,您把我的感情当成什么了?您让我利用佑澜,您考虑过我么?”

顾景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心中酸楚眼里干涩,什么都流不出来。

“您又把我当什么了?”

苏敛安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你对白佑澜……”

话刚起几个字,就被顾景打断。

顾景低着头,笑得停不下来:“我知道,您想说我对佑澜情根深种,他却未必会将我放在心上。他若是对我有半点眷念,就不该害我到这般境地,家不是家国亦非国,孤苦伶仃不知何所往。您想说兴许所谓两情相悦不过是我一厢情愿,佑澜从始至终都没把我看在眼里,他只当我是枚极好用的棋子。对也不对?”

苏敛安被顾景一顿抢白,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往下接口。

“您现在怕是说不上来了,那我替您说吧。”顾景抬眼见苏敛安震惊诧异,心头一阵畅快,“若是挑拨离间不成,您还有别的手段不是?那就来吧,是直接用刑还会慢慢折磨随您心意,顾景不敢有半分置喙,这本就是我应受的。先生就算要了顾景的双眼双腿双手,顾景也绝无怨言。”

顾景说得快意,全然不看苏敛安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便是一条条撕去顾景的皮肉,那顾景也只有受着。可是这信,我不会写。这消息,我也不会传。我同佑澜之间自有我们的联络方式,先生还是省去替顾景传话的心思。”

“说的我都忘了,”顾景冲苏敛安一笑,明艳动人,“先帝曾经说过先生手里有一种药,比五石散更厉害。先生要是对顾景用药,大可直接拿来,顾景自会服下,不必劳烦他人。服用五石散的人我也见过,五石散的药性我也明白,先生不必以为我不知此药的厉害。”

“可这信,这消息,我说什么也不会写,不会传。”

顾景眼神一厉,气势顿出。苏敛安竟得自己见不是顾景,而是当年的先帝。

“先生有本事就要了这条性命去,否则便是死,我也不会顺着先生的意。”

“这万般苦楚我担着,休要为难白佑澜。”

苏敛安被顾景话中的戾气和决绝震得半晌回不过神,方才惊觉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生无所乐死气沉沉的少年,而是执掌朝政八年之久的摄政王顾景。

自己已经是,唬不住他了。

苏敛安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着顾景:“既然你执意如此,也别怪我了。”

顾景又笑了:“先生尽管来。”

第76章

寂静一片。

耳畔连风声都不曾有,眼前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顾景在这里不辨日月,过得浑浑噩噩。食物和水并非定时送来,止将将在他彻底晕死过去之前传到他身边。

顾景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招数,苏敛安想困死自己。人若是长久地目不能视耳不闻声,心境再坚韧也只有崩溃一说。顾景摸索地坐到床上,竭力让自己维持清醒。他不怕自己疯了神智尽丧,他只担忧苏敛安会趁他不备让他写下书信。

囫囵吞下半个馒头,嘴里那一点点细微的甜成了顾景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切真感受。他已经没了力气上床。苏敛安手里的霜华梦不能小看,顾景不敢多吃多饮,想着万一中招,戒也好戒些。

他艰难地蜷起手指,狠狠向伤口处压下去。指甲想必亦是血肉模糊不能细看,那是他划石壁弄出的伤。尖锐的疼痛稍稍唤醒顾景模糊的神智,他心里清楚,自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力气时他自说自话,现在他喉中干涩,便是还存着些气力也不敢妄动。

万一有人来救他,他总不能连求救都不能。

他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着短短二十余年的光阴,已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遍。顾景瞳孔溃散,呼吸渐渐轻了下去。

连最不想回首的那一夜都过了四五遍。

还是想想白佑澜吧,顾景眉眼荡出了笑意。

留在东辰将走为走的时候,他跟白佑澜每次见面,都像是最后一次。因此两人整日闹在一起,白佑澜偷偷摸摸地同他改装在街上闲逛,做贼一样小心谨慎地查探着是否有人认出他们。

京城中认的他的人太多,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随后没准还会被御史或者什么人参上一本,说太子荒废国事不务正业。

白佑澜提起时撇撇嘴,他也没耽搁了正事,他兢兢业业劳心费力这么多年,还不准人松口气?顾景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他清楚白佑澜作为太子每日事务繁杂,为难他还要抽出时间来。

但顾景不想劝他。

他想不懂事一会。

想来就是那时,被谢正微和翁逢弘看出倪端。

先察觉到的是翁逢弘,虽说翁老爷子名声不响,但帝师终究也是个好听的名头,不必谢正微  每日烦劳。眼下皇子们最小的也在朝中学政,还用不着这位老爷子。老爷子按时去翰林院点个卯,不去也没人会揪着他。

一直很闲的翁逢弘怎么注意不到白佑澜野了的心?

一天到晚正事不干,总想着窜出府去。还会莫名笑出来,笑得一脸春风荡漾,简直没眼看。

翁老爷子凭借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察觉出这事不简单,加上之前跟沈长清通过气,明白自家看着长大的小子是彻底栽了。可只是还没和谢正微交过底啊。

翁老爷子急得上火,一不留神就摔了一坛好酒。

好巧不巧,谢正微撩帘进来。

老头鼻子一动,一双厉眼扎向翁逢弘。

翁逢弘还欲狡辩,这边已经有下人通报说白佑澜来访。

平白损失一坛美酒还跟谢正微争了四个时辰的翁逢弘缓过来后越想越气,趁着第二天白佑澜上朝告假赶去了福王府。把前一天发生的事说得清清楚楚,盯着顾景要他给个交代。

顾景哪还有什么好说的,低头安分地听翁逢弘说教半天,怀里死死抱着白佑澜讨来的那只猫。翁老爷子见状一叹气,话头一转把白佑澜卖个干净。

什么跟狗比速度输哭着要安慰啊;什么因为贪玩忘了背书熬了通宵结果因为睡的太迷糊脑袋磕门框上肿了好大一个包,三天都没消下去;什么换牙的时候偷偷把乳牙留下放枕头底下一夜不睡等着看传说中的牙仙子,没看到还闹脾气;什么背着谢正微跑到书房拿谢老丞相写好的折子背面龙飞凤舞地写到此一游,谢正微气狠了打得他满院跑……

给许幸言下泻药,同长风比武,抢过下人的剪子要自己修建草木结果伤了手都不足为题,当面给人下面子更是家常便饭。现在的白佑澜有多人模狗样,以前就有闹腾。

顾景几乎笑得喘不上气。

两人欢欢乐乐地说道白佑澜下朝,翁逢弘午饭都是在福王府用的。

等白佑澜揣着从街上买回来的零嘴赶过来时,翁逢弘正绘声绘色地给顾景形容白佑澜试图翻墙跑到街上当时的壮举。

好容易爬上了树发现树和墙离了一丈远,想下去还不敢。委委屈屈缩在树上,怕丢人还严令禁止长风去找人。活生生在树上坐了一个下午。

白佑澜眼前一黑,急忙奉上一块糕点阻止翁逢弘把他半夜用勺子挖墙掏洞的事说出来。又保证自己会差人送去五坛美酒,央着翁逢弘回府。

如果你的长辈跟你的心上人关系很好,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翁老爷子临走还顺了块芝麻糖,瞥着眼笑:“你们要好好的。”

顾景闭上眼,鼻腔酸胀。

他有点想翁逢弘了。

哪怕接触时间短暂,顾景也能感受到老爷子对白佑澜的维护。翁老爷子活了那么大岁数,哪容易见个才情出众的后辈就喜不自禁,扯那么多闲话。

不过是爱屋及乌。

那日听着翁逢弘絮絮叨叨,对白佑澜多年糗事如数家珍,顾景满是羡慕。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长辈,看着他长大,由着他胡来。

心念一动,陈年旧事泛上心头,顾景正要努力转移注意力,眼前突然晃过一片光。

随后他便听到一声惊叫:

“王爷?”

声音熟悉异常,顾景思索好久,才找出正主。

莫谷尘。

莫谷尘持着火折子,他来白苹书院寻不到顾景,又见苏敛安时不时拖着身子来后山,心下疑惑就跑来看个究竟。

误打误撞发现这个密室。

其实苏敛安只是开个口子,食物和水自有通道下去。奈何莫谷尘机关甚好,一路破开防护闯进核心来。

里边黑色浓重,莫谷尘只得燃起手中的火折子,慢慢往下走。

火折子不太亮,莫谷尘刚开始只看见地上有个黑漆漆的东西,蹲下身欲一探究竟认出了顾景。尽管顾景脱了形,一双眼半死不活的睁着,莫谷尘也保证这是自家王爷。惊叫出声后,瘫在地上那人似乎想动一动,最后扯着干哑难听的嗓子,挤出微不可闻的几个字来:“……水……吃的……”

尽管声音变了形,干涩粗哑格外难听,莫谷尘还是听出了自家王爷的声音。语调中的奄奄一息压迫着他的神经,莫谷尘不敢多闻,转身从来时的路就冲了出去。

他怕他再晚一点,王爷就没命了!

等眼前的烛光重新消逝在黑暗深处,顾景不由得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明记得莫谷是被他赶走了,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个地方?

喉咙方才一拉扯,裂开口子渗出血来,腥甜味充斥口腔。顾景喉管发痒,恨不得狠狠咳上一顿。

完了,顾景想着,他这幅残躯算是彻底垮了。寒冷自体内袭来,搅得顾景意识有些模糊,浑身上下唯一热乎的地方应当是鼻子下边那一块皮肉。灼热的气息烧过,烫出了仅有的温度。

埋在骨头里的病终于抓到主人心神震荡的一刹那,气势汹汹地反扑,似乎是要顾景折在这阴暗的地底。

莫谷尘来的时候小心谨慎,生怕自己踩错什么机关,去的时候一阵风一样卷出去,咬着牙生挨两箭,从后山闯进后厨。厨房内值守的仆从干活的厨子还来不及喊人,就被莫谷尘一人一下打晕过去。

还因为挡路被莫谷尘踹到一旁。

实在是被顾景声音里浓郁的死气吓到,莫谷尘胡乱抢了些瓜果糕点又劫了一壶水。抬脚刚出门,眼珠一转,莫谷尘径直往苏敛安的房间蹿去。

随后一眼瞧上床上铺着的毛皮毯子。

还顺走个灯台。

分外熟练。

莫谷尘肩上扛着毯子,怀里塞着水壶和吃食,手拎着灯台地跑了回去。

灯台上的火早就点好,莫谷尘就着光分辨眼前的路,直到看见顾景才松了一口气。把灯台扔到地上,莫谷尘坐下把顾景捞起来,半扶半抱地让顾景靠着自己没受伤的那边,拽过肩上的毯子把顾景牢牢实实裹起来。

顾景身上滚烫,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莫谷尘不敢太大动作,只得小心地唤了两声:“王爷?王爷?”

顾景皱了皱眉头,眼睛没睁开。

莫谷尘拧开水壶,喂给顾景两口水。

水凉,激得顾景轻轻一颤。莫谷尘满怀希望地看过去,发现顾景眼睛还是没睁开。

莫谷尘不死心地伸手探了下顾景额头,觉得那处似乎都可以把他的手烤熟了。

他拧着眉做了好一会思想斗争,最后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来。

先不说顾景病得这么严重,需要用药生生把病压下去。单单论促使他来寻顾景这件事,他还需要王爷做个决断。

药丸被硬塞进顾景嘴里,顺着水就灌下了肚。莫谷尘一狠心,又给顾景塞了两颗。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过半,顾景就醒了过来。

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又刷地闭上。

刺眼。

动动喉咙,也不觉得口中如何干涩。嘴唇上的裂口还有些疼,相较之前却也是好了太多。

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厚实柔软。

加上刚刚刺眼的光和之前以为的幻觉,顾景不知是何滋味。

当初将莫谷尘赶走,就是做好了再不相见。莫谷尘忠心耿耿,顾景下不去手,可他也没法接受莫谷尘用自己的军印,攻破了南夏的大门。

当初苏敛安来落华寻他,刚逢大变的顾景还是个少年,尽管对苏敛安多有忌惮猜疑,却还没有如今这般缜密的心性。面上对苏敛安不冷不热,其实对苏敛安还是颇为信任。

他将南夏抗在肩上,一面是为自己找些事情。生不能生死不得死,少时的顾景根本不知道自己活下来做什么。虽然累,虽然被人戳着脊梁骨。

好歹,也是有了活的劲头。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答苏敛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念着苏敛安的好,而苏敛安要他做的事情对自己可有可无,于是顾景就去做了。

尽管当年的种种被苏敛安骤然戳破了蒙在上面的画皮,可顾景这些年呕心沥血惯了。原本顺手接过的担子,放不下了。

顾景闭着眼装晕,他还没想好怎样面对莫谷尘。

就算最后他还能在南夏做个闲散王爷,也定不是那个手握实权的摄政王。自己最多还剩下个富贵,权势是真的半点也无。他还是不少人眼中钉肉中刺,日子定是不好过。

他还回来,图什么呢?

自己还……

明知道莫谷是为了自己才急了眼,但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

一腔热心被人当头泼了冷水,好心换不来好报。

顾景舌尖死死抵着牙。

他图什么啊。

一只手忽然敷上额头,顾景听着莫谷尘低声嘀咕,语气满是焦急:“热已经退了,王爷怎么还不醒?”

顾景听着衣料摩梭声,莫谷想必是将药瓶拿了出来。

那药是他特意找人配了,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若是情况紧急,吃下一粒,能保他神志清明不至误了时机。他给过莫谷尘一瓶,怕的就是他意识全失有突发情况。

“难不成是时间太长药效退了?”莫谷尘皱着眉看着手里的瓶子,他已经给王爷服下三粒,不能再多了。说是药,不过是激发体内的生气,生生把病压下去。

一时管用,等病反扑的时候可就难受了。

他把瓶子小心收好,余光瞥到自己的伤处。他给顾景喂下药后不敢耽误,带着人冲出密室,现在借着白苹山繁茂的草木藏身。他给顾景处理好身上的伤,尤其是十个手指,已经化了脓。

用平时藏着的匕首给顾景放了脓剃了肉,还好他身上有干净的布料,上药裹好。这样一来,他带的伤药就已经用没了。自己受了两箭,严重倒不是很严重,那上面没毒,可一直不处理定然会出事。

离这里最近就是白苹城,问题是当下他们这样子,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莫谷尘不知道苏敛安为什么对顾景下此毒手,但这不妨碍他记上一笔。

城里不能去,乡下能有什么好药材?他一个武夫,粗粗处理一下就行。

王爷呢?靠那一瓶药能吊多长时间的气?

莫谷尘急的恨不得一掌拍死苏敛安,偏偏王爷还不醒,他也不敢擅自将人带去东辰的军营。东辰已经把军队汇合,王谌死了,白佑澜他来的时候还昏迷不醒,剩个白佑瀛主持大局。

白佑瀛答应他不会撤军,在原地等他和王爷。可那又不是白佑澜,谁知道能等几天?是不是哄着他?

总不能指望许幸言一碗药放到白佑瀛把军权抢过来吧?王谌是白佑澄的人,剩下的能好到哪儿去?

莫谷尘抓下把头发,狠下心:“王爷醒了怨就怨骂就骂,老子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白佑瀛你最好还在原地等着,不然你且等着。”

顾景眼睫一动,不知道这和白佑瀛有什么关系。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毯子卷个严实,耳边传来风声。

数日前。

林铮撤军的消息还没传开,白佑澜还死拖在白苹前不走,看着针对自己包围圈渐渐成型。心下着急,可当手下的人来问,还只有“不撤”两个字。

他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就算战败被俘,他也是东辰的太子,谁敢对他做什么?

可顾景不一样。

失了先机,他可能在那群恨他入骨的人手里讨得好?

白佑澜死撑着不退,不过是为了给顾旻摆个态度。就算把顾景的势力拔的一干二净,别忘了还有个白佑澜在东辰虎视眈眈。

许幸言问过他是不是准备一辈子不退埋在这儿了。白佑澜摇头,他在等,等顾景的口信。

只要等到顾景的消息,他绝对掉头就走,从此不踏南夏半步。

没心没肺的许大夫笑他,早想清楚了顾景还会跑?白佑澜默然。

顾景要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白佑澜还没见他一面。当时他平静得很,“嗯”了一声就让人下去。把一旁候着准备拉着他的许幸言吓一跳,赶忙上来看看这还是白佑澜么。

“怎么?”白佑澜躲开许幸言的手,“我还能让人拦着他?我还能关着他?”

“我以为你得冲出去哭一顿。”许幸言啧啧地把手收回来,“万一顾景就心软了呢?”

白佑澜笑了笑,没接话,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看了眼落华的方向,又垂了下来。

许幸言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闹他,顺手给他添了把安神香就出去了。

原本就一日日的这么熬,等着那天圣旨或者顾景的信到了。

可这两样他哪个都没等来。

那天白佑澜还是挺奇怪了,原来王谌手底下处处跟他对着干的小将,看见他行礼的时候不仅没不情不愿,反倒还冲他笑了笑。等他巡视完兵营回到自己的大帐,就见许幸言和长风立在一起。

“怎么了?”长风的表情只有一个样,他看不出来,许幸言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再好懂不过。白佑澜一边解着披风,一边问。

许幸言难得和言顺气,递过一碗水和一丸药:“你把这个吃了。”

“好端端地吃药干嘛?”白佑澜挑眉,接了过来,“你新配的拿我试毒?”

“闭嘴。”许幸言没忍住翻个白眼,“赶紧吃!”

白佑澜赶紧把药灌进自己的肚子。

看着白佑澜把药吃了,许幸言准备了半天的腹稿突然说不出来。

他盯着白佑澜,费了极大力气才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我,有事和你说。”

“你别激动。”

“京里边刚传来消息……”

“翁老爷子没了……”

“谁?你说谁?”白佑澜下意识反驳回去,整个人怔怔的,“骗我呢吧……”

许幸言不忍再说,偏过了头。

白佑澜迷茫地看着许幸言,又去看长风。

没人看他。

他什么都明白了。

“白佑澜!”许幸言偷偷瞥了一眼,就看见白佑澜一口血喷出,直直地往后倒去。

长风往前一冲,接住了白佑澜。

第77章

耳边风声响了一个白天和半个夜晚,顾景始终坚持着不肯睁眼,他心下焦急,却也清楚穿越两军交叉之地有多不易。当初他改头换面专走山路,轻易不肯入村庄,才避开探子和斥候。而莫谷尘为了赶时间,取至直线横插过去。之前他一个人走这条路尚不觉得有多难,可现在他还带着顾景。

一路上不是赶路便是潜藏,顾景不敢出声打扰莫谷尘,他知道练武的人动内力时最忌走神,便老老实实把装晕进行到底。好在他演技还是不错的,莫谷尘始终没有怀疑。

顾景不能睁眼,只能依靠其他感觉来判断,莫谷尘又停了下来。

“前方就是东辰军营了。”顾景听着莫谷尘不知所谓地轻叹一声,一路上莫谷尘自说自话让他清楚不少他原本不知道的事。可顾景心里琢磨着,他以前没发现莫谷尘喜欢自说自话啊。

还有三十里就开始念叨要都东辰军营,走走停停的,想干嘛?

要不是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顾景咬牙,他说什么也得问问莫谷尘。

莫谷尘瞥了顾景,发现对方没有丝毫醒过来的意思,又加了一句:“在往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不动如山。

莫谷尘心下了然,脚下发力,往前飘去。

顾景装得确实不错,但问题是莫谷尘感觉敏锐,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算了。顾景哪能瞒他一路?

但是王爷不想醒过来,莫谷尘就不能知道这件事。

在脑子里面过了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莫谷尘觉得自己应该什么都没落下。

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哪怕他承认有心地把白佑澜说惨一点,做选择不还是顾景么?王爷自己都暗示任由他带着人来东辰了。

感觉有了保障的莫谷尘跑得飞快。

这几天确实是多事之秋。

那天莫谷尘丢下方楷遗物,没兴趣看白佑瀛是如何悲痛的。相像的戏码看得太多,莫谷尘懒得多待一会。

方前辈死前嘱托把遗物交给自己,但自己同他非亲非故,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白佑瀛寄去他师父的最后一丝念想。莫谷尘是扔完东西就跑了,溜进山林打了野味,一边生火一边思考自己日后的去向。

他一身武功,除此之外再无长处,难不成要去镖局做个镖师?

镖师也不是不好,能打得过他的人通常不屑占山为王。南夏这边有王爷官府不是问题,东辰那边白佑澜也为难不了自己。还能走南闯北长长见识练练拳脚。

要不然去西华包块地做个富贵地主?他不娶亲也不生子,王爷带他也是极好,这些年攒下不少家底也没个用处。从此操心的事只有茶米油盐,世俗平淡。

还可以直接投奔江湖人。他早就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山庄什么阁的名头,仗着武功和自带的家底,投奔哪一个都不愁日后吃穿,手底下还能有一群人随他指挥。

名门正派繁文缛节,各个脸上都带着三分笑意,处理事情拖拖沓沓。可胜在安定,至少明面上有个规矩约束着,谁也不敢太过分。

邪魔外道处事爽快,能动手谁也不动嘴,上来就是杀招,死了就死了。活下来才会有人能对你高看一眼,至于接下来是称兄道弟还是不死不休全看个人缘法。

莫谷尘不喜欢名门正派的规矩,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邪魔外道的手里。名门正派爱惜羽毛,下阴手也遮遮掩掩顾虑颇多。邪魔外道那是毫无顾忌,群殴下毒偷袭怎么有用怎么来。

这就很苦恼,莫谷尘盯着自己脸边垂下的头发。

要不然他找个道观出家吧?从此不问世事不涉俗尘,求仙问道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不当和尚,他舍不得自己的头发。

莫谷尘纠结来纠结去,胡思乱想一堆,发现自己还是想跟在王爷身边。

他家底不厚,却也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

莫谷尘曾经见过一条后腿全断的狗,用前肢拖着身躯向前挪动。尽管已经皮包骨,身上伤痕累累,气喘吁吁地往前挪动。

路人同他讲那是一条屠夫的狗,养来看家护院。现在年纪大了,就被赶出来。狗不肯走,就被屠夫打断两条后腿扔到外边,没想到这狗这样还要往家赶。

那时莫谷尘的剑上还有和他一同效力顾景的人的鲜血。

刚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新,路却是泥泞不堪。他看着那条狗在泥坑中挣扎翻涌,方向却始终没有改变。

只是偶尔低低的呜咽两声。

莫谷尘大步走上前,蹲在狗的面前。

垂死的老狗抬起沉重的头,看着眼前拦路的人,嗓子里呜呜咽咽得,黑亮的眼睛落下两滴泪来。

它已时日无多,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再回家看上一眼。

莫谷尘跟它对视良久,伸手抱起这条瘦骨嶙峋的狗。狗身上皮毛不全,伤口入骨化脓,还有蛆虫在腐肉中进进出出。

问了屠夫家的所在,莫谷尘足下用力,轻轻松松越过几家围墙,落在屠夫家的屋顶上。

小院里干净整洁,晾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在绳子上随风飘着。人全在屋里,莫谷尘听着他们说着家长里短,念着柴米油盐,把日子细细掰开。

一句都没提他怀里的这条狗。

莫谷尘低头,只见狗眼里溢出大滴大滴的泪,死死地盯着狗窝。原本它生活十余年的地方,已经被另外一条狗占据。

膘肥体壮,油光滑亮。

“你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吧?”莫谷尘注视着被狗的泪水洇湿了的瓦片,低声说着,“干嘛还这般执拗。”

非要从泥水之中挣扎而出,亲眼来看已经没了它地位的家。

老狗长长呜咽一声,断了气。

莫谷尘怀里抱着轻得只剩下把骨头的死狗,忍不住物伤其类。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怕死,也不信因果报应,不认为死后会坠入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尝遍酷刑。

将来自己要是跟这个老狗一样,再没了任何作用,莫谷尘希望顾景拿走他的性命。而不是把他丢开,让他活着。

不然他会像这条狗一样,哪怕遍体鳞伤,哪怕知道自己已经没了任何地位,知道主人不会施舍半个眼神。

也会挣扎着用残缺的双腿,从泥坑爬回去。

看上一眼。

所以莫谷尘想了半天,手里的肉凉个彻底,还是选择偷偷摸摸跟在顾景身边。

首先第一步,不是混进白苹书院,而是去给王爷收集消息。白苹书院又不是什么机密地方,撑死一个苏敛安有些名号。王爷现在不能光明正大出面,不如让他探听些消息。

于是莫谷尘就在白苹城里各种偷听机密。

前几天没什么好听的,不过是白佑澜为什么还不退兵这场战乱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莫谷尘不关心不在意,听见跟没听见一样。

平平淡淡过了好几天,莫谷才算得知一个重磅消息。

顾旻身负重伤,随行军医和城里的大夫都说,怕是活不了了。

顾旻若死了,南夏军队定是动荡不安军心紊乱,不知道王爷会不会伸出援手。莫谷尘觉得这个消息虽然重要,但是苏敛安此刻肯定得知消息,这等大事他没理由瞒着顾景。

这时莫谷尘还算坐的住,可下一个消息一来,莫谷尘当时结账退房,飞身掠上白苹山。

大街小巷传得满城风雨,人人说得确有其事,仿佛亲眼看见一般。

东辰的帝师,天下的名儒——翁逢弘,在府里仙逝了。

此条消息属实,莫谷尘深吸一口气,王爷必须要知道。

也要做出去留的决定。

临风。

消息传得很快,毕竟连谢正微都告假不去内阁,有心人自然要探听探听。而这种消息,瞒不住也不用瞒。

原本在御史台老老实实上班的沈长清心头一震,赶忙跟自己顶头上司请假溜出去。他得先确定情况,才能计划下一步做什么。万一翁老爷子只是重病,下人以讹传讹唬人呢?老爷子年级大了可身强体健,前几天还因为白佑澜那点事跟谢正微争了半天,哪是说没就没的?

一没生病二没外伤,定是有下人见过世面太少,胡言乱语引得人心浮动。

沈长清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等真看到那缠上匾额的白绸,脑子“嗡”地一声,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一步。

怎么可能呢?翁逢弘远日无灾近日无仇,比起谢正微身体不要太好。

怎么就先去了呢?

府里的管家看见沈长清急忙迎上去,小声嘀咕语速奇快:“沈大人,您快进去看看老丞相。”

沈长清一咬舌尖,奋力眨眨眼又抹了把脸:“带我过去。”

谢正微没在灵堂,而是在翁逢弘的书房。灵堂此时人忙成一团,听说圣旨就在路上。圣旨一下,翁逢弘的死就再无别的解释,届时满城的王侯将相皇亲勋贵都要来这里悼念一番。

沈长清路过灵堂时,眼圈发红,两脚发沉走不动路。明明白佑澜走前长风还从帝师府上偷了坛酒给他,明明一个月前老爷子还被谢正微训斥找他抱怨,明明十三天前接到前方消息的老爷子还唉声叹气心疼白佑澜,明明六天前还同谢正微大吵一架负气不见人,明明昨天还让人来告诉他说得到坛好酒……

这好好的人,能吃能睡能吵架能喝酒,怎么突然就没了?

沈长清控制不住,两行泪顺着脸就滑落下来。他也不擦,只让泪这么流着。

若是翁逢弘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许久,沈长清尚有心理准备。可昨天还与你谈笑风生,约好了休沐时品酒,还有精力给吵架的人摆冷脸的老爷子……

怎么突然就……就……

身后的管家推了两把,低声轻劝。沈长清这才胡乱擦了眼泪,跟着管家一步一步地往书房走。

谢正微立在书房门口,神色平淡,丝毫没有沈长清的悲痛欲绝。他环视了书房一周,最终目光还是定在了那副山水图上。沈长清来时,他正出神。

“老丞相,”沈长清立在他身后,略带哭腔,“您……”

“我没事,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谢正微依旧盯着那副山水,“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儿了,你去灵堂看看,做个别吧。”

沈长清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谢正微想不开,还想再张嘴。“你去吧,我这么大年纪,迟早都是要死的。”谢正微摆摆手,“佑澜的事,以后就要靠你们了。”

听了这话,沈长清更不敢走了,也不敢张嘴,就只能立在谢正微身后。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谢正微终于转过身,“我这么大年纪,还能做什么傻事不成?”

“那,那您多注意。”沈长清喉结一动,声音轻极,“想想太子。”

谢正微笑了一下,让人把沈长清带走了。

他是真没想跟翁逢弘一起走了,他只是想通一些事情。谢正微的目光又落回那副山水上。

“你不留下来?”时年谢正微刚刚扶持东辰帝登基,前途一片光明。而翁逢弘作为幌子的老师,跟谢正微交情甚笃,前路自然有无数的富贵荣华。

“留下来做甚?”翁逢弘翻手给自己灌下一杯酒,“事情不已经了结了么?”

“你若留下来,想必将来定会位极人臣。”谢正微取过另一酒盏,慢慢把酒吞下肚。

“你说那些富贵荣华?哈,”翁逢弘大笑,猛拍自己的大腿,“想我这种人啊,不适合官场,我也不在乎那点钱和那点权。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我此时不跑何时跑?”

谢正微抽抽嘴角,给自己满上一杯。

翁逢弘笑着夺过酒壶,对嘴灌下一口,抹抹嘴角把酒壶往桌上一扔,手一扬,豪气干云:“不是我说,你想想这四海九境,这天下阔土。我在哪不行?何必非把自己拘在这小小临风?那东海之滨到塞北草原,奇人异事数不胜数。我何必独独留在这小小方寸之地?古有先贤周游列国传道受业解苍生之难,今有我翁逢弘九州历险四海跋涉观天下之人之事之情。比不得先贤们仁心,也算是别有了一番风味。”

谢正微垂目低头,半晌才道出一句:“没钱了记得找我。”

“自然,咱俩谁跟谁,多少年的交情。你如今前途无量,我这没个正业可不得吃死你?”翁逢弘凑过身用力把谢正微拍个晃荡,又搭肩膀,一张脸格外清晰,“没事,等将来我回来,定会把见闻游记一一读给你听,省的你羡慕我克扣我伙食。”

谢正微没说话,翻个白眼。惹得翁逢弘仰头大笑,扯着嗓子喊:“喝酒,喝酒!”

他们少年相识,同窗之谊分外深厚。他一心读书,经常受旁的孩子欺负,他不计较,觉得浪费时间。但是翁逢弘总要拽着他半夜去人家家里捣鬼,又或者截住他们套麻袋狠揍一顿,每每都被罚抄书打手禁闭,却是屡教不改。

偏偏这人天赋奇高,颇得夫子喜爱,管教总是不了了之,总也吃不到教训。那时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翁逢弘身体强健,特别喜欢将他拍个趔趄。谢正微不恼,有时候假装生气逗逗翁逢弘,翁逢弘也知情知趣,赶忙奉上自己偷溜出门买的糖果泥人。

“我说你一天到晚就看书不闷啊,”翁逢弘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专心温书的谢正微,“陪我出去玩玩呗。你这么认真,被夫子抓到也没事的。”

谢正微心里翻白眼,不理翁逢弘。

“诶,”翁逢弘抓住谢正微的手,颇为无赖,“别不理我啊。这书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戏园子,那儿好玩多了。你就知道看书看书,有什么用啊。”

“考功名,”谢正微由着他拽着,心里默默地过夫子讲的内容,“我要当官,要给天下百姓谋福祉。”

翁逢弘让他噎的说不出话,舔舔嘴唇,心里嘀咕着当官有什么好,每天事一堆,别说戏园子了,怕是出门逛一逛的时间都没有。可他一看谢正微的样子,觉得当官也挺好的。

太适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侯门大姑娘小媳妇还远离世俗的谢正微了。

翁逢弘眼睛转了转,抓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正微诧异抬眼,“你看书了?”

“你不是要做官么?”翁逢弘得意洋洋,“就你这小身板被人欺负了也只能认了。那些文官跟你肯定一样,我怎么着也能帮你报复回去。”

“你准备怎么报复?”

“套上麻袋狠打一顿!信不信我能一个打十个!”

他就知道!

“那武官呢?”

“跟他们拼酒打成一片,武官不是最爱喝酒了么?”

他就知道!

“这一辈子是我欠你的,”谢正微走上前,抚摸着翁逢弘亲笔画的山水图,“你志不在此,官场那里都不合你意。你想纵情山水,却生生入了这吃人的官场,蹉跎一生。”

翁逢弘两次入朝为官。

第一次是少年意气,陪着谢正微站稳脚跟,随后翩然而去,闯出大儒名声四国皆知。

第二次是被谢正微一封书信唤回临风,教导白佑澜。

就再也没出去过。

“你常跟我念叨说荷萝山清水秀万物有灵,将来定要在那里安家落户了慰余生。”谢正微面无表情,手指一寸寸扫过画上的笔墨,“我本想等佑澜登基,就和你一同归去。却不料你竟不等一等。”

谢正微深吸一口气,压下眼角酸意:“没事,我还没死,还来得及。”

“子耀,还来得及。”

当日谢正微入宫,面见帝王,告老还乡。

扶灵至荷萝。

第78章

远在临风的变动赶路的莫谷尘和顾景自然不知,翁逢弘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两个人心急如焚。一个担心白佑澜心神俱震大伤元气,一个忧虑白佑澜挺不过去顾景得不到好的治疗条件。不过顾景再如何强撑这具身体也到了强弩之末,他挣扎两下,奈何药效已经渐渐退去,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上眼。

莫谷尘自是察觉出顾景身上缓慢泛起的热度,一时间顾不得身上未处理还流血的伤口,强行提起一口气,速度又快上几分。一天多没吃没喝地赶路,顾景还抽空喝了几口水,莫谷尘可真是全靠自己顶着。

武功再高也是人,还不能辟谷,从此绝了人间烟火。

幸好眼前已经有了军营的点点灯火,有了盼头。莫谷尘估量一下,他们应该是等不及门口的士兵进去通报再领路的流程,干脆闯进去得了。

于是在值守士兵的惊呼之下,莫谷尘带着一身血气和一个半死的人闯进了大帐。

正准备睡觉的白佑瀛手一抖,险些把袖中的暗器丢出去。

“是你?”白佑瀛透过莫谷尘凌乱的发丝和脸上的血痕,认出了这正是要求自己在原地等着他的人,“别进来,是我派出去的探子,没事!”

高声嚷退围在外边蠢蠢欲动的士兵,白佑澜顾不得自己仅着中衣,冲去莫谷尘身边小心扶住顾景:“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该问,”莫谷尘双眼一抬,目光刀一般割在白佑瀛身上,“白佑澜还没醒?”

“皇兄先前积劳成疾,又逢大变,听闻那日生生呕出一口血来。”白佑瀛叹气,低眉顺眼,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担忧,“皇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如何是好?”

这话倒是不假,他之前设计杀了王谌为投名状。他势力浅薄,有些蛛丝马迹他抹不去,但白佑澜可以。可白佑澜刚动手,噩耗就撞了上来。此番征伐纵使小有成绩,可折了一个皇子一个将军,白佑瀛回京未免会被问责。

莫谷尘不知道白佑瀛藏着的小心思,只当白佑瀛为日后担心。他点点头,跟白佑瀛一齐把顾景放在床上,便扭身去寻许幸言。

白佑瀛看着顾景如同死人的脸色,顾景跟他在京城见的已是判若两人。那是顾景带着些病态,同他这种习武的没法比。但那时顾景光彩耀人,纵然藏锋匿迹周身气势不显,也是京城那些女儿的春闺梦里人。

上到皇亲贵戚,下到仆从下人,谁都得承认顾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如今的顾景,不消大夫言语,白佑瀛就已看出顾景几乎生机尽断。且不论那令人艳羡的皮囊衰败,一层皮将将包住骨头,单单那逐渐轻微的呼吸,白佑瀛就觉得,他的那位皇兄,可以开始准备丧事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却也挡不住形销骨立的摧折。

十余日稀少的饮食和来势汹汹被压制多年的病,一同发作到本就衰朽的身躯。就算顾景意志坚定,许幸言医术精湛,这里究竟是军营。

不是太子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白佑澜醒的很巧。

他昏迷多日,身上的筋骨都是软的。许幸言刚刚被莫谷尘抓去,青岚还死在外边,除了帐门口有看守的小兵,这个帐篷内,只有他一个人。

白佑澜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取过放在一旁的水杯。润完喉后,他又扶着一边的木桌下去。还好,他躺的时日不过,脚下发飘,但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松了一口气,白佑澜确定自己没昏几日。腹中饥饿,但许幸言备了吃食。

白佑澜靠在桌子上,开始回想自己昏迷前的事。

也没什么可想的,白佑澜眼圈红了起来,不过是死了一个人。他看过那么多死人,也杀过那么多人,现在不过是寿终正寝一个。

他几乎要把下嘴唇咬下一块肉来。

不是说好的,要亲眼看着他登基。

看当年那个顽劣的孩子,是如何一步步登上那个高位的么?

怎么能毁约?

还用这样的理由毁约!

白佑澜的手指无知无觉,死死抵住并不厚实的木板,眼看木板就要分下一块。

他七岁之前在深宫中长大,母妃性子单纯,但是疼他的紧。就算父皇不喜欢他,也养成了骄纵的性子,时不时要闯出祸来。后来母妃跪病自己,将他送出宫去养在外祖家,随后病中被人用  一碗毒药夺去性命,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会唤着他乳名、有着温暖的怀抱的女人。

谢正微性子严谨沉静,对他要求也颇为严格。白佑澜一开始还会哭着闹着要回宫找母妃,可府里办过一场丧事之后,他也停了自己的哭闹。

七岁的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更何况皇家早慧。

翁逢弘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和温柔的母妃不同,翁老爷子年岁大了性子未改,带着他偷鸡摸狗闹得丞相府鸡犬不宁,宠着他却不放纵他。翁逢弘说他走南闯北的时候一个道士给他算了一卦,直言他命里没有子孙福。随后揉乱了白佑澜工整的头发,说他不是有个外孙么?

跟有着血缘关系的谢正微比起来,白佑澜更亲带着他长大的翁逢弘。一老一少时常背着谢正微捣鬼,回头再一起挨训。

“骗子。”白佑澜喃喃一声,力道一松,跌做在地。

说好的等他,这个老头却自己先走了。

骗子。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漫天星斗璀璨,指着未知的方向。

留给白佑澜恢复情绪的时间并不多,他身上还压着一个接一个的担子。抹把脸,白佑澜从地上爬起,心里盘算着如今的局势。

这场仗势必是不能打,他必须赶快回京,拖不得。人死入葬是有规矩的,他要是晚上那么一两步,便真的见不到老爷子的最后一面了。南夏这边顾旻被长风重伤,生死不知,应该是没了找顾景麻烦的力气。格局他已经给那个小皇帝打出来了,怎么收拾皇权就看小皇帝自己的手段。

长风留在这里,找顾景,把人护好了。他这次出来身边没少带人,只要能找到人就行。

至于这军权,白佑澜掀开帐帘,虎符在他手上,白佑瀛敢起异心,他不介意他和王谌在他乡作伴。

结果出来就被一串消息砸了脸。

白佑澜注视着在他面前放低姿态的白佑瀛,目光深沉。

事出无常必有妖,白佑瀛前阵子还是向他和白佑澄喊打喊杀,怎么突然改了性,向他示好?所谓的亲历战场之后对自己越发敬佩崇拜的说法根本压不住脚,更何况具他所说,青岚是死在他手里,死因是行刺。

除非是傻子,否则怎么可能会向一个试图夺取自己性命的效忠?

白佑瀛让白佑澜盯出一身汗,他反复思索自己可还有什么不到之处。他杀王谌、管兵营,那件事都是合着白佑澜的利益来的。就算自己投奔的疑点重重,可他做下的事谁能否认?

笔尖上聚齐汗珠,白佑瀛将头低得更下。

“白佑澜!”许幸言不看情形,喘着粗气叫嚷着闯进来,用袖子抹了把湿乎乎的额头,“过来!”

“六弟先去休息吧,”白佑澜心念一动,和声轻语地对白佑瀛说,“这几日多亏了六弟,现在就不劳烦了。”

“小弟本就是为皇兄分忧而来,”白佑瀛抬起头,冲白佑澜露齿一笑,“小弟就在之前的帐子。”随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对此间事再也不管。

左右不过些不成器的小计策,他这位六弟心无城府太久了。

白佑澜目光随着白佑瀛而动,始终不肯向许幸言那边望去半点。许幸言好气又好笑,赶上来拍着桌子:“看哪儿呢看哪儿呢?我有这么可怕么?”

白佑澜不语,目光依旧游移不定。

他害怕许幸言带来的也是坏消息。

这种避而不见的态度许幸言也算是见过,哼唧一声:“别瞎想,你那宝贝王爷的我算是先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哐当”一声,椅子轰然倒塌。

白佑澜顶着许幸言嫌弃的目光,灿灿地摸摸鼻子。

“听好了,是先,先!”许幸言熟练地翻个白眼,手指点在桌面上,正经起来,“莫谷尘那边有种药能先压住病情,我用了。顾景现在身体情况太糟糕,赶着这当头不压病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那药不能常用,一是药效会越来越小,二是对身体也有损害,只是一时之法。”许幸言说话不急不缓,双眼正视白佑澜,“我的建议是先用药压着,至少要拖过这个档口。问题在于,在军营,顾景的身体得不到好的调理。”

身体调理不好,药就不能停,而拖的时间越久,顾景救回来的可能性越渺茫。

“你们一会顺着粮道走,先进黄岑城。那里我从京中带了些药出来,你看着用。” 白佑澜阖了阖眼,手扶住了头,低声呢喃,“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这准话……”

“最好的情况,”许幸言同样压低声音,狠狠心,“不到三成。”

现在这种情形,药和大夫是一方面,顾景本身,也是一方面。许幸言给顾景连灌五碗药,又施了针,可顾景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好转。

这已经不是奄奄一息,这是大半身子都踏进了鬼门关。

跟阎王爷抢人,许幸言还没那个自信。

最重要的是,他跟莫谷尘谈过,顾景如今这幅模样,全拜苏敛安所赐。许幸言不知道苏敛安当初对顾景多好,可是在那种情况下,顾景主动选择去找的人,定是对他颇为重要。

苏敛安却捅了顾景一刀。

要是顾景心灰意冷不想活了,怕是连三成概率都没有。

许幸言不敢告诉白佑澜背后的情形,这位刚醒,最忌情绪剧烈波动。要是白佑澜真的倒了,他是国医圣手,又能怎么样?

“我知道了,”白佑澜嘴唇发白呼吸急促,他百爪挠心地想知道背后的真相,也明白这不是如今自己能过问的,他不能倒,“我去见一见他,然后你们即刻上路。我会派人的,从黄岑到京城别绕路,我让人把太子府里的药材都送过去。”

一字一字地艰难说完,白佑澜再不看许幸言一眼。拂开欲搀扶他的手,踉跄着走出去。

帐内的灯还未撤下,光晃得人眼晕。白佑澜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身影,几步冲刺。结果脚下一绊,扑倒在顾景床前。他半支起身跪在地上,把头放在顾景的颈窝处,眷恋地蹭了蹭。

一只手伸出去,隔着被子握住顾景伤痕累累的手指。

顾景全无动作。

“我什么都不要了,”白佑澜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被面,缓缓低语,“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是我蠢,是我不死心。”白佑澜抵着顾景肩膀,手臂剧烈颤抖着,“不然你也不会成现在这幅模样。是我蠢,明明那么多方法,我偏选了最让你为难的那种。让你进退维谷,最终哪里也归不得。”

“我明知道的,我明知道的。”白佑澜深吸气,抬起头往前爬了爬,温柔地把额头落在顾景的额头上,“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都好,打我骂我都好。你别……”

喉头哽咽,白佑澜眼红得几欲滴血。

“你走的慢些,等等我。”

“我怕黑,你别让我一个人走轮回路。”

第79章

动乱开始的时候尚是初秋,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离年关已经不剩一个月了。白佑澜骑在马上裹着狐裘,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赠给过顾景一身红狐狸毛的皮裘。

那时不同现今,顾景看他的眉梢都带着清寒。一双眸子缄默,掩着一副玲珑心肠。整日算计地不过是如何避开他们皇家内部的纷争,安安分分地过好他的质子生活。后来他背着他走出过皇室密道,十五花灯照出了伤人的利剑,城外山花人面相得益彰……

好物不牢坚。

未吐露心意时日子尚过的心惊肉跳步步掐算,那层窗户纸破后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白佑澜骄傲纵意二十余年,便是面对谢正微恨铁不成钢的脸也是轻描淡写和人配合着插混打岔,却在及冠以后的年纪学着思虑周全,不可只顾着自己。

他和顾景终究立场相悖,于是事事都要难上加难,开辟出一条顾全双方的路来。

很累,很难,但是他心甘情愿。

翁老爷子曾教过他何为情,启蒙的便是那些街头巷尾被清流名士鄙夷的话本。他指着书上的一字一句慢慢教导,告诉他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何其不易。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切记不可玩弄人心。

老爷子只是怕他将来为了站上高位,不顾姑娘家的名节,却不想矫正过度,导致白佑澜二十来岁还孑然一人。当初为了娶亲之事,还是老爷子劝下了谢正微。白佑澜直说自己懒得处理后院之事,没有女眷还可全看手下人的能力,有了枕头风,又怎么能保证自己还可不偏不倚?

谁也不是断情绝爱之人。

倒不如一概回绝,落个清净,也省的有人走那歪门邪道。

白佑澜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当初那个会附和着自己、用古往今来明君圣人各种事例来证明他的歪理的人,已经躺进了荷萝的一块小小土地。当初翁逢弘因为娶亲之事同家族决裂,后来好不容易缓和些的关系又因翁老爷子游历天涯重新断裂。所以谢正微没把尸首运回翁家祖坟,而是顺着老爷子的意愿,埋在他生前买好的一块地上。

白佑澜本想快马加鞭,赶上最后送翁逢弘的一程。却不料东辰帝一道圣旨,责令他负责与南夏议和之事。

明明是趁着翁逢弘仙逝谢正微辞官给他的下马威,白佑澜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叩谢皇恩。那场昏迷直接打乱他的节奏,沈长清的急件得不到他的回应,只能先让太子一派的人忍气吞声避敌锋芒。

白佑澜不敢乱来,在部署归为之前,在劫做成之前,他从来不会张扬放肆。

于是东辰帝满意地看到一个听话的东辰太子顺从他的圣旨,乖乖地在边境商议议和事项。他开出了种种条件,却也算不得苛刻,犹让南夏欣喜的是,白佑澜并未像上一次一样,让他们送人为质。

不管背后的意图为何,南夏已经是无人可送。

顾景生死不知,顾旻不治身亡。上一任皇帝仅剩的两个皇子,也终究重复他们同胞兄弟的宿命。

总不能真的把刚满一岁的女婴送过去。

处理好琐碎事项,恭敬地递交奏折后,白佑澜终于等来了召他回京嘉奖的诏书。他卸下兵甲,头缠白纱身着麻衣,一身孝服。

白佑澜什么都没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给谁戴孝。

白佑澜奔波劳苦,顾景在床上躺得也绝不安稳。病情凶险九死一生,好几次许幸言都以为救不回来,偷偷传消息让太子府的人备好后事,免得到时匆忙,惹白佑澜怒气攻心。

还好,尽管一路车马劳顿,尽管沿途药材少有,尽管几次没了呼吸停了脉搏,顾景还是死死吊着一口气,撑到了临风,撑到了太医院诸位国手救治。而东辰帝对此事不闻不问,默认一般。

有了良好的环境、珍稀的药材和太医,顾景的病情总算平稳下来,不至时时徘徊在鬼门关。

结果顾景又凸显出了另一种情况。

梦魇。

“滚……滚……”顾景双眉紧锁牙关死咬,连水都喂不进去,要不是有人制着双手双腿,身上这床被子早滚落在地。他魇得严重时会呢喃一二,可是吐出的字句断断续续连不起来,更无从得知困着他的梦魇从何而来。

唯一可以确定的,那可怖的梦魇,都是同一个。

最大的可能就是顾景陷在他昔日的记忆出不来,梦魇是依据记忆形成,而非顾景编造出来。

问题就在这里,跟着顾景时间最长的莫谷尘,也说不上来是那段记忆会死死锁住顾景。不论是鲜血还是死亡,顾景应该都习惯了才对。那张脸上从来没有过惊愕差异,哪怕曾经棋差一招险些去  了性命,莫谷尘也没见顾景有过丝毫慌乱。

就算将要满盘皆输,顾景执子的手也稳如泰山,不急不缓地走下一步棋。

沉稳镇定的摄政王,缠绵病榻做下的决策也堪称完美。

似乎没有什么能影响他的思路,任对手叫嚣挑衅凶相毕露,顾景的情绪也如一滩死水不起微澜,一步步下他的棋,把人围杀殆尽。

可如今顾景泄出的呢喃中,少有地染上了情绪。

害怕愤恨怨毒种种叠加在一起叫人分辨不出,并不是他们熟识的顾景发出的声音。许幸言跟莫谷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尝试着用安神香,效果一过是变本加厉的挣扎,服侍的人稍有不周,不是伤了他们就是伤了顾景。

眼前的女人行为癫狂,披头散发口中凄厉地喊叫悔过,仿佛这样可以让这个将死之人好过一些。

求得片刻的心安有什么用呢?顾景想着,反正都是要死的。

这片梦魇一遍遍地在他眼前重演,耳边总有声音穿过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嚎,诱哄着局中人和旁观客。

你瞧,你瞧,纤纤玉手捂住嘴,笑得浑身发颤,红指甲指着痛不欲生的女人。

你瞧啊!有谁用有力的双手制住偏斜的头颅,迫使沉默的少年一幕不落地看完这场为他精心准备的闹剧。

那就是对你最好的人了!

那个虽生犹死的女人,已经是世上对你顶顶好的了。

因为只有她,还真心实意地盼着自己的儿子生。

费尽心机为他谋一条活路。

哪怕动辄打骂,从无温情。

也是唯一一个盼着他活下去,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哎呀呀,可怎么办好?红指甲发出尖利得意的笑声,妹妹唯一依仗的盛宠就要没了。

不能没,没了就完了。女人脸色苍白地为自己描眉画粉,装点出那个男人最喜爱的模样,匆匆赶去皇帝的寝宫。

遗诏,她要遗诏!

她还年轻,她的儿子还小。

她要遗诏!

慌乱的女人甚至没能注意到,她和皇帝讨价还价的现场,还多出两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

过去的记忆混在一起,刺得顾景头疼。他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为何陷入这种境地。他知道那个阴魂不散的红指甲是同母妃争宠的女人,知道压制他挣扎的是父皇忠心的暗卫。

知道那个苦苦挣扎的是他的母妃。

顾景带着一双漠然的看着这场闹剧。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梦见过他母妃,也没有梦见过这一夜的荒唐。

放弃吧,别为难自己了。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你母妃挣到最后,还不是没个好结果?

别为难自己了,这样活着,谁都难受。

痛痛快快地走不好么?

顾景死死咬住嘴唇,努力地进行每一次呼吸。

不能死,他对自己说,不能放下。

还有人等着他。

还有谁等着你?那个声音冒出来,唯一一个真心对你的已经要踏上轮回路了,还有谁会等着你?

父皇视你如无物,兄弟恨你入骨髓,群臣待你似妖邪,百姓咒你同逆贼。

而唯一一个为你豁出得出命的人,已经要死了。

她服下了剧毒,一杯鸩酒不洒一滴,再无活路。还会有谁,会等在阳间?

我不记得了,顾景声音轻若鸿毛,但是我知道。

还有人等着我。

我得回去。

我不能一个人走这轮回路。

我得等人,牵着他过奈何桥。

眼前幻境被溶解开来,顾景默默沿着先前的方向,艰难地走着。

他走的很累,很想歇一歇。

前路漫长,永夜无光。

还时不时会陷入错综复杂的记忆,那时依旧有声音会出来,诱惑他往回走。

他不能停,也不能听。

他不记得前尘往事,但是还是知道有人在路的尽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在白佑澜启程回京的第七天,许幸言赶回临风的第十五天,顾景总算睁开了紧闭两个多月的眼睛。

他身边随时都有人候着,睁眼的一瞬间几乎就被发现。他眼前模模糊糊,只是看见众多布料胡乱飞舞;耳朵也听不太清声音,叫喊声脚步声混成一团。

朦朦胧胧中他被人扶起来,喂水喂药,还塞了两勺温热烂软的米粥。米被什么东西撵过,颗粒不再分明,而是黏黏糊糊地粘成一团。顾景没有胃口,但还是努力咽下,更加努力分辨着什么人在耳边细细地说着什么。

可他太累了,他刚刚经历一次长途跋涉,累浑身骨头都酸软。连抽出被人拉着的手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他闭眼,睡了过去。

“江大人,情况如何?”许幸言见江太医把完脉,着急着把人拉出去。江太医行医多年,医术最为精湛,只是待人接物方面少些头脑。

“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江太医捋着胡子点头,“不是我说,子语啊,你劝着些太子,既然这么心疼这人,就少折腾些。不是每次都有这般幸运能把人拉回来的。”

在江太医眼中,顾景是白佑澜的一个心腹,不知为何被太子责罚成了这幅模样。

许幸言诺诺地应着,对于自己临时编的这个谎话没有丝毫不满。白佑澜不过名声受损而已,顾景可是差点连命都丢了。

“知他体弱就对人好点,就是兔子急了,它也咬人不是?”江太医跟翁逢弘关系不错,此时未免多说两句,“我是不能在太子面前多说什么,子语啊,你可是要把这事往严肃里说。”

“对了,”江太医转头,“这位小公子体内的余毒我又探了探,实在是太深了,拔不出来。”

临到荷萝的白佑澜抖了一下,依稀察觉到有人在说自己坏话。

顾景能维持短暂清醒正常对话时,白佑澜还剩两天路程。

许幸言觉得自己这张嘴不适合和刚醒需要静养的病人说话,跑去看炉子去了;莫谷尘怕顾景尴尬,跑去和许幸言一起看炉子了。

就剩下一个在太子府处理完事务的沈长清被人赶鸭子上架,负责和顾景交代这两个月来的事情。

“王爷,”沈长清行个礼刚要坐下,就被顾景打住:“莫喊我王爷了。”

沈长清心头一惊,顾景那双眸子迎了上来:“我恐怕早就被逐出玉牒了。”

最难交代的事被人家自己猜中了,沈长清摸摸鼻子:“王爷可有什么想知的?”

“都说了别喊,”顾景浅笑,“唤我明煜吧。佑澜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不过二日。”沈长清一本正经,“喊习惯了,一时也改不了口。不知王爷是从哪个口风不严的下人嘴里得知哪件事的?”

“是我自己猜的。”顾景神色淡淡,眼神却还是柔和,仿佛终于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苏敛安被我激怒,我又逃出。他留我不过是为了威胁佑澜,如今我跑了,他当然会第一时间上报皇帝,防止我在朝中给他们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定会将自己所言所语如实上报,而苏敛安在南夏名声显赫,他又不过是个乱臣贼子。顾旻再插上一脚,事情也就是板上钉钉。

要不是寻不到他的人,又怎会是将他逐出玉牒这样简单?

不过也好,顾景目光越过沈长清,吐出一口气。

他害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害了那么多白骨无缘回乡,合该让他死后成为孤魂野鬼,无处可依。

生无家族,死无归处。

日后鬼门大开,他也寻不到一人为他烧纸祭奠,引他归家。

这是他应得的罪。

一旁的沈长清默默记下顾景神情,准备给白佑澜打小报告。

顺便指点一下将来的安慰方向。

“王爷果真料事如神,”沈长清心里为一会的小报告写着腹稿,“那苏敛安提出时太子震怒,险些要派人直接杀了他。亏得让人劝住,正准备问王爷的意见。”

“他年纪大了,就这样吧。”顾景轻笑一声,“没有他当年的开解教导,哪里有如今的顾景?就这样吧,我也不欠他什么了,也不欠南夏什么了。”

再造之恩没齿难忘,顾景谨记在心。可这两个月来的生死徘徊,也并非轻易能去。

他用一条命,和八年的辛劳不倦,还母妃的生育之恩,及苏敛安的教导之谊,换余生时光。

从此山高海阔,南夏的是是非非,与顾景再无瓜葛。

若尚有异议,且地府论恩仇。

“不过听沈大人的意思是,”顾景抿抿嘴,颇为紧张地开口,“一会会给佑澜寄信?”

“是的,王爷有什么话要寄过去么?”沈长清临时停下腹中的笔,准备好好听着。

“没有,”顾景不自在地动动脖子,“就是能不能,别把我醒了的事告诉他。”

沈长清不是许幸言更不是白佑澜,一下就听出了顾景的话外之音。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景一眼:“王爷有求,这是自然。不过平白瞒太子一事定是不好,不如王爷和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顾景顶着红耳朵问。

“我帮王爷瞒太子一事,也为太子瞒王爷一事如何?”沈长清眉眼上挑,小算盘打得飞起。

这波赚了。

顾景看着沈长清别有图谋的脸,迟疑地说:“行。”

这波好像要亏。

第80章

夕阳滑落,守城的官兵打个哈欠,正要将木桥拉起。忽见天地交接晚日沉没处一道烟尘浩荡,惊起归巢鸟雀无数。官兵手下动作放缓,想起来似乎明日出征的皇子们便应回京了。

可要是快马加鞭,也能和眼前这群人对上。

官兵不敢怠慢,急急请示驻守的官员。官员穿上盔甲登上城楼,皱着眉看赶来的一群人:“等等。”

于是铁链又松了下去,木桥砰得砸在护城河的岸上。

当最后一点太阳沉下地面,饱经风尘的一队人才赶到木桥前。一人勒马急停,怀里揣着信物匆匆赶上城楼。剩下的人拉紧缰绳,生生压下一截速度。虽说现在宵禁时间,但是除了特殊情况外,城内一概不许跑马,便是太子爷,也不能坏了这规矩。

白佑澜掀下脸上防风阻沙的兜帽,踏着映在青石地面上的余晖,往皇宫方向走去。

依东辰帝命,白佑瀛早早地回京陈述战况,而他直到如今才能返京。

攥着缰绳的手青筋突出,白佑澜没心情回府沐浴再去见东辰帝。什么恭敬不恭敬,都是虚的。

皇宫。

对于他提前回来这件事,东辰帝似乎没有意外,他高高地坐在椅子上,听着白佑澜将所有事情一一阐述。

“好了,”东辰帝挥退所有太监宫女,平心静气地看着自己的四儿子,“你都说完了。也该朕说说了。”

“父皇请讲。”白佑澜一拱手,乖顺地立在殿下。反正他也没想走。

“两个多月前,太子府来了个重病号,身份似乎颇为重要。为了医治这个人,太医院的江国手都出诊了。”东辰帝不急不缓,认真观察白佑澜的脸色,“那人,是顾景吧。”

可惜的是,他没能从白佑澜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是。”白佑澜仰起头,跟东辰帝对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瞒着东辰帝。

因为瞒不住。

顾景的伤太重了,不可能偷偷摸摸藏在府里就能治好,只能大张旗鼓。

“你违抗皇命,停在白苹不肯前进半步,也是为了他?”东辰帝眯起眼,语调依旧平缓。

“是。”干干脆脆,没有丝毫犹豫。

“朕一开始以为,你结交顾景,是想为将来做打算。”东辰帝得了白佑澜意料之中的回答,甚至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脸,“后来顾景回去前的那段时间,朕以为你将他当成一时玩物,寻欢作乐。”

“倒是没想到,”东辰帝脸上笑意更浓,“皇家还是出了个情种。”

早知道当初顾景在东辰时,就应该杀了他。

皇帝,不能被情所迷。

白佑澜没漏看东辰帝笑脸下浓浓的杀意,他也冲自己的父皇笑了一笑:“父皇,儿臣听说,西华的安王继位了。”

苏清竹前脚扳倒苏家,后脚就率兵逼宫,生生把西华帝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你什么意思!”原本低缓的语气瞬间拔高,东辰帝又惊又怒,再也维持不住皮上笑的动作。苍老的眸子迸发出精光,狠狠打在低头的白佑澜身上。

“儿臣不过是跟父皇说一说各国动态罢了。”白佑澜弯腰低头,态度何其恭谨,“不敢有其他意思。”

“你……”东辰帝气得浑身发抖,“逆子!逆子!为了个男人,为个男人!”

“父皇,龙体为重。”白佑澜抬起头,满眼关切,“不然八弟怕是要伤心了。”

“混账!”东辰帝随手抄起桌上的花瓶,砸向白佑澜。瓷质的花瓶擦着额角而过,顿时青了一片。

白佑澜没躲没闪,眉毛都没动一下。

东辰帝看着白佑澜镇定的眉眼,咬着下唇:“你可真是好大能耐,手都伸到自己兄弟府上去了。”

“以前自然不行,”白佑澜凤眼上挑,“可如今今非昔比。”

白佑澄和柳瑞险些闹翻,白佑澜自然插了点钉子进去。原本想将来出其不意地攻白佑澄七寸,没想到这时候被拿了出来当成筹码。东辰帝显然想到这一关节,脸色更加难看。

“你要什么?”东辰帝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将来的遗诏?”

“不。”出乎东辰帝预料,白佑澜摇了摇头,伸手摘下头上的太子金冠,取下腰间的螭龙玉佩,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方小小的印。

他把外衫脱下,将这些东西包裹好,跪在地上一路膝行,到了东辰帝面前,行了大礼。

“你要求什么?”东辰帝嘴唇发白浑身颤抖,盯着跪在地上的白佑澜。他这个儿子,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父皇,”白佑澜把头挨着冰凉的石板,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儿臣用太子之位和八弟一命,换顾景得入皇家玉牒。”

“荒唐!”一声怒吼回彻在大殿之内,门口的太监身子颤了颤,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发如此大的火。东辰帝抄起桌上的东西尽数砸在白佑澜身上。

滚烫的灯油顺着肩膀滑下,崩裂的瓷片伤他眼角入骨,后背更是疼痛不堪。

东辰帝扔完所有能扔的,暴虐地撑着桌子喘息:“你给朕起来!起来!”

白佑澜不起,依旧跪伏在地。

“你要气死朕是不是!”东辰帝走到白佑澜面前,一脚踹向白佑澜的腰窝。

这一脚含着暴怒失望震惊,直接将白佑澜踹到在地,砸在方才的碎片上。白佑澜闷哼一声,手指发颤地想撑起身子跪好。可东辰帝哪管那么多,见他还想起来,登时又是一脚,把勉力起到一半的白佑澜踹了回去。

这次已不止是手指发颤,连嘴唇都颤抖发白。白佑澜挣扎两下,还是无力地瘫倒在地。拆解发冠时散落的发丝盖住他的眼睛,遮去那一双随了东辰帝的凤眸,留下惨白的嘴唇细细地颤抖。

像极了当年跪在殿前的谢岫。

东辰帝心头大震,又惊又愧,往后退了好几步靠在桌案上,这才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怒气烟消云散,只剩下经年不去的惊惶和愧疚。

“你给朕起来,起来!”色厉内荏地冲着白佑澜叫喊,东辰帝一身力气只能维持住站立的姿势。躺在地上那人挣扎两下,最终还是没能跪起身子。

如果可以,白佑澜也不想向东辰帝示弱。

他对自己这个父皇,自幼便因冷落较八弟少有几分情感,长大后更是被林林总总的内幕磨去最后几分血脉亲情。他惯于和自己的父皇讨价还价,这种方式,向来是八弟才有用的。

如今也不会因为东辰帝暂时停下打骂而燃起几分亲近之情。他手里还有筹码,不需要他的父皇因  为这幅可怜样施舍。

但有时候,意志再坚定,也抵不过身体的屈服。

白佑澜煎熬多月,又历经大变,之前呕出的那口血还没养回来,又要操劳处理诸多事项,还在荷萝守了三天灵,加上车马奔波,还未生病已经算是幸运至极。这下先是被砸,还受了东辰帝用尽全力的两脚。便有心起来,也没了那个力气。

“你给朕滚起来!”东辰帝撕扯着嗓子,一双凤眼近乎裂眦,“滚起来!你以为你一直躺在地上,朕就会答应你那个荒唐的要求么!区区一个太子之位,那算什么!”

“还有,”白佑澜胸膛剧烈起伏,肋下的疼痛蔓延开来,疼的他眼前发黑,“八弟。”

对于一国之君,太子位当然算不得什么,皇权为尊,倘若东辰帝真的想夺去他的位置,白佑澜也只能认了。

幸好,八弟看上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

念及此,白佑澜竟是笑了起来。

只是他力气微薄,仅将嘴角挑起一抹弧度,东辰帝并未注意。

殿内一时,沉寂良久。

“你知道么,”东辰帝终于缓过神来,干涩地发出声音,语气悲凉,再无之前的蓬勃怒意,“老四,朕已经拟好了诏书,只待百年之后,就将这帝位交给你。”

白佑澄和柳瑞之间寸步不让,不仅让自己这边大受损失,也让东辰帝看见了白佑澄尚无法和柳瑞分庭抗礼。最后只能求助于白佑澜,才勉强达成自己的心愿。白佑澄这几年的长进他不是没  看见,从一开始的任人摆布到现在有一拼之力,白佑澄进步很大。

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这个幼子了。

白佑澄刚十八,可他已经五十六岁了。

他已经老了,还能再活几年?还能不能给他的幼子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成长,来杜绝任何人的摆布?倘若让白佑澄仓促之间登基,先不说白佑澜是否会直接逼宫,外家干政都可以让东辰朝政动荡。

南夏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算顾景用鲜血镇压了所有不平的声音,以铁腕手段牢牢控制住整个朝堂,南夏还不是不可避免的衰弱下去。有复兴之相又怎样?还不是险些亡国。

白佑澄有这样的狠心么?

明白怎样做是一回事,能做下去又是一回事。白佑澄真的能举起屠刀,向支持自己的外家砍去?就像有人爱吃鸡肉,却不忍杀鸡一样。

不杀吃不到,杀了还没有那个魄力。

白佑澄心存一线慈悲,所以当年是白佑澜踏着白佑渊的尸骨登上了太子位。

故而东辰帝终于决定,放弃自己最喜爱的幼子,把皇位交给白佑澜。

哪怕将来白佑澄会盛年而亡。

可是现在呢,东辰帝看着倒在碎片中的白佑澜,无声大笑。

他反复思索备受折磨做出的决定,就是要将东辰的未来交给这个人么?

一个行事如此荒唐的人?

笑着笑着,泪便涌了出来。

除此以外,还能交给谁呢?

长子早他而去,次子双腿残废无法继承大统,三子血统存疑,五子死在了离京路上,六子势力微薄天资不聪,七子谋逆已经伏诛。

他还能交给谁?

这一个帝国,竟然找不出一个继承人来。

“你再等等不好么?”东辰帝压抑着哭腔,却还是渗出些哀求的意味,“你等朕死了,你成了皇帝,你想怎样就怎样,不好么?那时候谁还能拦你?你等朕死了,别让朕知道这些事,不行么?谁都等得起啊。”

是啊,谁都等得起。白佑澜费力地睁大眼睛,失神的想,他等得起,顾景等得起。他何必受着皮肉之苦,只要等他登基,莫说写顾景名字入玉牒,便是大婚,也没人能拦他。

唯一付出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可谁让他最不想付的,就是时间。

当初听闻顾烨将顾明在玉牒中除去姓名的时候,白佑澜几乎咬碎一口牙,才克制住自己杀人的冲动。

玉牒是皇家族谱,将一个人逐出族谱,是要他生如浮萍,死作孤魂,后人香火受用不得。百年之后,再无人牵挂。

纵然明知顾烨如此并无过错,白佑澜依旧难以咽下这口气。顾景为南夏操劳心神俱伤,去了一条命,不应是这样的结果。

落得生前万人唾骂,死后孤苦伶仃。

再者,白佑澜想象不到,顾景得知这件事后,心里会有多难过。

或许表面上还是镇定如初,埋去心底千疮百孔,魂灵满目疮痍。

他难受,顾景忍得,他忍不得,也等不得。

既然没法刀剑加颈,强逼他们收回,那他还可以将顾景的名字写在他的玉牒上。

“呵。”白佑澜积攒起了力气,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跪在地上,血和发丝一同落下。

露出那一双同东辰帝相似的眼。

“父皇,”白佑澜本就微微上翘的眼角更加上扬,“玉牒。”

那本玉牒终于摆在了白佑澜的面前,旁边是毛笔和砚台。

白佑澜翻开族谱,直到自己那页,右手拿起笔,沾足了墨。

腿在发抖,每次呼吸都带动伤处剧烈疼痛,眉骨那处血还在流,青肿的地方一鼓一鼓地跳动。

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有被处理,疼痛搅成一团,刺入骨髓。

但他的右手很稳,神色温柔。

这就够了。

白佑澜一笔一划,极尽温柔地写下“顾景”两个字。

这就够了。

“你满意了么?”玉牒被人取下去,东辰帝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瞬间老了不少。

白佑澜又跪了下去:“谢父皇,儿臣告退。”

拖着一身伤痕,往宫门走去。

“报应啊,”东辰帝以手敷面,仰天长叹,“都是报应啊。”

太子府。

夜里的太子府尚未熄灯,许幸言骗过夜里惊醒的顾景,拎着药箱等在前厅。打第十九个哈欠时,白佑澜终于来了。

“你当初可没说会这么惨烈。”许幸言困意瞬间消失,皱着眉按住白佑澜,“你这是被打了么?”

“嗯,”白佑澜疲惫地点头,“很惨对不对。”

“太惨了。”许幸言啧啧点头,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给白佑澜上药。

等一切收拾妥当,白佑澜手持着灯,小心溜进自己的卧房。

顾景已经睡熟了。

睡着的人躺在里侧,紧贴着墙壁,抱着被子睡得安静。

白佑澜把灯放下,凑过脸去看顾景的睡颜。越看越好看。

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喜悦,笑了出来。

低头吻了吻顾景的脸颊,白佑澜灭了灯,躺上床拦腰抱住顾景。

从此以后,顾景就算是他的人了。

丑时三刻。

“呼……呼……”顾景大口喘气,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他抚着心口,双目失神。

又是噩梦。

舌尖抵住门齿挽回一丝清明,顾景方想扯一扯被子好凉快一些,就惊觉自己身后有个人。他一个翻身,正巧装上了白佑澜的额头,擦过青肿的地方。

“嘶……”还没消肿的地方疼的厉害,白佑澜皱着眉头,嘟囔一句,“……疼。”放在顾景腰上的手紧了紧,把人往怀里捞。

顾景僵着身子,不敢妄动。

他看不见白佑澜身上有多少伤,也不知道白佑澜回来之前做了什么。他只觉全身都不对劲,脑子和身体一起僵直。

他,顾景,从小到大,都没跟人睡在一张床上过。

托母妃的福,不管顾景如何哭闹,也没人敢哄着这位小皇子睡觉。

一个已经习惯自己入眠、独占一张大床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白佑澜,顾景慌了手脚,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尤其是白佑澜还把他抱在怀里,鼻息都能扑倒他的身上。

顾景屏着呼吸,试图一点点抬起白佑澜的胳膊,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这样他就能往后再缩一缩,恢复一下心跳。

想法很好,奈何白佑澜不配合。

非但不配合,还变本加厉地往前凑。

碰上了,碰上了。顾景束手无策地看着白佑澜得寸进尺,脸颊擦着脸颊。刚刚还能勉强自处的距离,一下子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顾景想把白佑澜推醒,自己或者他出去一个。他们又不是平头百姓,除非真的情深意笃,富贵人家少有夫妻合住的。太子府这么大,好歹给他个院子啊。

那时候睡在一起也就罢了,平时按礼来说是应该分开就寝的。白佑澜怎么能这般,顾景红着脸,至少,至少睡在别的房间啊。

顾景在床上胡思乱想半夜,直到天色朦胧,才迷迷糊糊地重新睡过去。

明天一定要跟白佑澜提一下。

第81章

顾景想过自己醒来时身边可能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好一点的话或许还能感受到白佑澜遗留下的温度。毕竟是太子,每天要处理的政务还是很多的。

结果一睁眼,还是白佑澜。

不用上朝的么?

顾景看了看屋内明媚的阳光,沉默着。

不是日上三竿,也是跟早起远了去。顾景作为勤政爱民的好摄政王,除非是病的厉害起不来,就算休沐也是早早起床干活。赖床睡懒觉跟他毫无关系。生活作息十分健康良好。

难道白佑澜今天休沐?可也不能仗着休沐就一直躺着不起吧?

“醒醒,”顾景推了推白佑澜,“起床了,别睡了。快点起。”

“嗯。”白佑澜眼都没睁开,抓住顾景的手放在脸旁边蹭蹭,“别闹,再睡一炷香。”

顾景乖乖等了一炷香。

“一炷香时间到了,快起床。”顾景锲而不舍推着白佑澜。

“嗯嗯。”白佑澜伸手把顾景捞起怀里,“再睡一炷香。”

顾景红着脸等了一炷香。

“起床了!”一炷香之后,顾景拍着白佑澜,趴在白佑澜耳边吼道,“起床了!白佑澜你快点起来!”

有成效,白佑澜这次勉为其难地把眼睁了一条缝,看清是顾景后,把脑袋埋进顾景的肩窝,鼻音浓重:“小景别闹,还早。再让我睡会,乖。”

刺激太重,顾景一时竟然是没有反应过来。

等大脑恢复正常后,顾景终于忍无可忍:“白佑澜你给起来!把手跟腿都给我收回去!起床吃饭你不干活了啊!”

附带一脚,正中白佑澜伤处。

当时就给白佑澜疼精神了。

“疼疼疼,”白佑澜龇牙咧嘴,伸手捂着腰侧,一脸哀怨,“不是我这里昨天刚被打过,小景你下脚轻点啊。”

“被打了?谁?”顾景一惊,当下要掀开被子就要看刚刚白佑澜被自己踢到的地方,“很疼么?用不用给你揉一下。”

白佑澜还没来得及说话,被顾景先前怒吼惊动的许幸言端着亲自熬的药粥推门进来了,把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许大夫端着碗,立在门口,语气平缓:“白佑澜,你还是个人么?”

颇有一种老父亲的感觉。

精准捕获许幸言言外之意的白佑澜:……

老脸一红的顾景:……

“没事,”顾景咳嗽两声,探出头来,“我刚刚不小心踹到了佑澜腰侧带伤的地方。”

许幸言点点头,端着碗走过来:“放心,他皮实着呢,死不了。”

被误会还没有得到道歉的白佑澜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起来,给顾景腾出地方,突然灵机一动:“我能喂饭么?”

“再见。”许幸言动作停缓一下,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他不该在这里。

还是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包扎伤口比较疼实在点。

得不到大夫准许的白佑澜目光灼灼地望向吃进一勺的顾景。

耳朵愈来愈红,顾景强装镇定地放下碗,手指着门口:“出去。”

大失所望的白佑澜不死心,试图争取一下:“我以前也喂过你啊,不用害羞。”虽然那次是枣花糕。

不止耳朵,脸和脖子也变红的顾景手一抖,险些把粥洒出来,勺子指着门口:“出去。”

郎心似铁,四皇子殿下只的依依不舍地穿好衣服出去吃饭。

门一被关上,顾景顿时觉得自己呼吸顺畅,耳朵和脸的温度也褪了下来,神清气爽。在优雅地吃完自己的早饭后,顾景安分地躺好,翻过身背对门口。

把自己蜷成一团,脸深深埋进手里。

白佑澜这个混蛋!

吃完饭的白佑澜被许幸言按住换好了药,门外就传来了圣旨。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白佑澜取出礼服,带着人出去领旨。

传旨的太监显然受到示意,连门也不进,就在街上宣读圣旨。

于是路过的行人围成一团,看昔日的太子领着太子府的众人,听这一道除去他太子之位的圣旨。

白佑澜跪得安安稳稳,对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恍然不觉。

“儿臣接旨。”等太监将长长的圣旨念完之后,白佑澜朗声叩头,伸手接旨。

“四皇子殿下这又是何必呢?”太监对这个太子颇有好感,叹息着把圣旨交到白佑澜手里,“何必呢。”

“谢公公关怀。”白佑澜把圣旨交给身后的小厮,冲着太监笑了一下。

“唉,”太监看着白佑澜摇头,扭身吩咐,“来人呐,把匾额换下来。”身后的下人不敢怠慢,搭梯子的搭梯子,换匾额的换匾额。

白佑澜立在原地,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看着“太子府”三个字被替换成“四皇子府”。东辰帝想给他个威慑,这下一来,不消半日,整个临风都知道他被废了。

那又怎么样呢?白佑澜冷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行这步棋之前,他已经想好如何扳回这一局。

况且就算满城皆知,他也能将顾景瞒在鼓里。

再说了,他被废不是因为擅杀将领、延误军机么?跟顾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四皇子,这府上的装扮……”太监见白佑澜要走,急忙跟上去。

“公公忙就是了,”白佑澜好脾气地回答,“只是我府上有人静养,不能吵闹。”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太监得了话,退下去训斥跟着他换取装饰的人。刻意给白佑澜空了段时间。

“今日之事,”白佑澜也没闲着,他将府内下人召集过来,一双眼凌厉地扫过,“谁敢饶舌提起,本殿下不介意让他领会领会府内的规矩。”

“要瞒着王爷?”莫谷尘皱眉,显然不同意。

“难道还要让他知道?”白佑澜反问,寸步不让,“他身体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依着顾景的脾性,若是得知这件事,如何能不多想,如何能不烦心?

白佑澜烦躁地挥退众人,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顾景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他身体不好,又遭摧折,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还需好好将养。白佑澜手指描绘过顾景五官,温柔凝视躺在他床上睡着的人。

睡吧,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凡事有我。

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外边都乱成一团了,四皇子,你还在温柔乡里躲清闲是不是不太好?”白佑澜一转头,就看见沈长清抱着胸,戏谑地看着他不规矩。

“你怎么来了?”白佑澜给顾景掖了掖被角,“别喊我四皇子。”

“四皇子,你瞒不住。”沈长清跟着白佑澜往外走,“不然你准备怎么解释玉牒的事?说你用白佑澄一命换来的?东辰帝能放过你?别傻了,你瞒不过去。”

“那我怎么办?”眉眼下垂,白佑澜冷然,“实话实说?然后让他担心?”

“你瞒着他他就不猜忌不耗费心力了?”沈长清嗤笑一声,半嘲半讽,“你这样只会让他更担心。就算现在你哄了过去,你还能骗他一辈子?到时候顾景知道了,你让他怎么想?他不够好,不值得你信任,所以你瞒着他,所有事情都不跟他说。”

“怎么可能!”白佑澜生生压下自己嘴里剩下的话,压低声音,“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他?我只是不想他担心而已。”

“那是你一厢情愿,”沈长清镇定如初,“顾景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欺瞒,哪怕是为了他好。你说过,他不愿意谈起他的父皇母妃,被你逼狠了才淡淡提上两句。对于他十五岁以前的事,从来没主动跟人谈过。就是跟了他最久的莫谷尘,都不曾提起半分。不管他过得好与不好,对于一个跟了他八年的人,一句不提,也不曾触景生情过,白佑澜,你觉得这正常么?”

“兴许他只是,只是不想说。”白佑澜抿唇,“就像我也不想跟你说我曾经做过的蠢事一样。”

“你做蠢事做了十五年?十五年没做过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沈长清一言难尽,“一件事都不足为外人道?你说的是顾景?是那个曾经少年英才人人叹服的顾景?”

沈长清再次怀疑自己的眼光。

要不是为色所迷,他当初绝对不可能选白佑澜。

“白佑澜,顾景是个怎样的人你比我清楚,能让他决口不提往事,说明他还有顾虑。”沈长清扶着额,“我不怀疑他的感情,可是白佑澜,顾景刚醒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逐出玉牒了。他太镇定了,脸上的神色半丝伤怀都没有,只有释然。”

“因为苏敛安和南夏伤他太深了,”白佑澜毫不奇怪,“你不是知道么?怎么了?”

“那原因呢?”沈长清步步紧逼,“他父皇是个疯子顾景甚至不愿意认,可是原因呢?血脉亲情人之天性,到底发生过什么?谁都不知道,除了顾景。”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往,我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白佑澜厉色反问,“让他把伤疤重新挖一遍?在让那些往事伤他一遍?我不在乎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有未来。”

“可他谁都没说过,这好么?”沈长清也急了眼,“伤口藏着掖着只会加重伤势!他昏迷时日日梦魇,他根本没放过自己。他体内还有毒残留,他会不知道?白佑澜,顾景若是当这段往事如云烟,我何必跟你提这些?他根本没放下过!现在还能忽略,将来呢?将来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他跟谁都没说过?”白佑澜反驳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兴许他说过呢?再说了,你说的这些跟我要瞒着他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白佑澜就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说过。

莫谷尘不知道,白佑澜不知道,顾景还能告诉谁?苏敛安么?依他的性子,就算再感激,也不可能把苏敛安放到莫谷尘前面去。

顾景为什么不说?

不过是顾虑重重,不过是放心不下。

这时候白佑澜还要瞒着顾景,岂不是给顾景犹疑的心一个后退的好理由?顾景不想说,谁能从他口中逼问出来?

一段沉重的往事背负的八年还好,再往后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能赌么?赌时间会冲淡一切?

还是赌顾景终于能放下心来?

见白佑澜终于反应过来,沈长清欣慰地拍拍四皇子的肩:“你再想想,我该走了。”

累死他了。为白佑澜在政事出谋划策也就算了,还有关心他的私人情感。

他需要涨俸禄。

卧房。

置换东西的下人不敢进来,偏偏宫里来的人还盯着,嘴上是没说什么,全在眼神里表现出来。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想登时作鸟兽散,好免去这般煎熬。

“快些呀,咱家还等着回宫复命呢。”一个太监尖着嗓子,苍白的额头上遍布了不满和快意,“还以为你家主子是当朝太子啊,人呐,最重要的是认清形势。乔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拿的。别磨蹭!”

下人诺诺地应着,却没一个人敢上去推开那一扇雕花木门。

县官不如现管,他们的当头主子是白佑澜,宫里的人得罪了还有白佑澜顶着。要是违了四皇子的意思,可登时就大祸临头了。

说话的太监等了半天,见这群宫外的下人嘴上应得好听,一个动手的没有,自觉没脸,一甩袖子:“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咱家等着回宫复命,没工夫陪你们这群贱种子待着!赶紧的!”

“公公,”大管家去书房盯着人,太子爷还没来,新上任的小厮舔舔嘴唇,硬着头皮顶上,“四皇子下了死令,殿下不来,不准人进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太监嫌恶地捂着鼻子,“也配回咱家的话?叫你们主事人来!”

“公公您小声些,”小厮陪着笑脸,“里边有人,受不得吵。”

这死太监绝对是故意的,明知道府里管事的都去盯着人,生怕有谁手脚不规矩,这边有事太子爷亲自交代的,谁会闲着没事过来?

“他受不得吵?咱家就受的了等?”太监连连冷笑,“耽误了皇命,要你们好看!”

“闭嘴。”小厮话头还未起,太监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冷喝,莫谷尘挑着双眼,“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杀气毕露。

太监微微往后退一步,憋红一张脸:“你,你等着!”

莫谷尘懒得再理会,推门关门一气呵成,把众多探索的目光挡在门外。

绕过屏风,不出所料顾景已经醒了。

“外边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顾景清冷着一张脸,手里攥着许幸言放在他床头的话本。

按照白佑澜的意思,是能瞒住就瞒住,不过他是王爷手下的人。

“四皇子被除了太子的位置,宫里来的人。”莫谷尘给顾景递了杯水,小心喂他喝下,“外边一个太监吵闹,我喝住了。”

书页悄无声息地皱了一角。

趋炎附势,鼠目寸光。

“把人赶走。”顾景闭上眼,“什么东西,叫唤的还挺欢,是怕晚上少骨头吃?”

“是。”莫谷尘点头,“王爷可想吃些东西?”

“不必了,我再睡一会。”顾景摇头,“最近睡得不太好。”

莫谷尘抿抿嘴,低低叹了一声:“王爷,有些回忆是酒,不怕贮藏。有的是毒,须刮骨疗伤。”

“闭嘴!”顾景翻身面墙,不愿再与莫谷尘对话。

这是他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

第82章

沈长清扮成下人的模样溜走,他本来也就是过来看看,顺带关心一下白佑澜。四皇子是被关了禁闭无事一身轻,他可还要稳定人心。还好白佑澜没一时上头冲动行事,还知道和他商量商量。

落魄凤凰不如鸡,可也得看凤凰是不是真的落魄。

比如临走时他听说有个不知死活的太监闹事?

怎么总有人觉得白佑澜没了母妃,宫里的人事他就插不上手了呢?

急匆匆赶回去的白佑澜正瞧见莫谷尘锁着太监的胳膊往外拖,拿腔做调的太监嘴里堵着一团布,呜呜得挣扎着。见正主来了,一双眼扫过,威胁意味浓重。

他是闵妃手底下的太监,没少听说闵妃咒骂白佑澜抢了她儿子的位置,这才塞了点黄白之物,得了这个差事。原本想借着皇威狠狠搓一搓白佑澜的锐气,在闵妃面前挣上点脸面。谁知这  四皇子好无道理,刚刚被废不收敛锋芒好生伺候他们这群差人就罢了,眼下还这般任他被折辱。

待他回宫定要告上一状。

结果白佑澜皱着眉往这边走了过来。

太监心下一喜,他就说白佑澜怎么可能看不清形势,短短几步路,太监脑子中已经转过千百种刁难人的法子。

“醒了?”白佑澜理也没理被锁着的太监,低声问莫谷尘。

“醒了,不想吃东西。”莫谷尘点头,手上加力,“吵醒的。”

“谁?”眉间纹路骤然加深,白佑澜这才施舍一般赏了太监半个眼神,“他?”

余光一扫,众人急忙点头。

“让你们在院门口守着,守不住就算了。”白佑澜讥笑,“还让这条狗跑进来乱吠?一群废物。”

“四皇子,那这个人?”先前站出来的小厮出来接话。他没敢说这太监蛮不讲理要在院门口打砸,他们怕动静太大才将人放进来。白佑澜向来注重结果,还是乖乖认错少辩解的好。

“赏他块骨头,让他向他主子告状去。”白佑澜拂袖,“本殿下不是太子,也是皇子。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闹腾的。”

“再有不长眼的,本殿下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怎么不吃东西?”把围着的一圈人赶出去,白佑澜才偷偷摸摸开门钻进来,手里端着厨房刚做的软糕,“多少吃一点。”

“没胃口。”顾景恹恹地瞥了眼,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乖,起来吃点,吃完再睡。”白佑澜把顾景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一手拿起软糕举到顾景嘴  边,“现在外边乱,等一会他们收拾完了我抱你去隔壁院子。”

顾景不为所动,闭上眼装睡。

“乖,别闹。”白佑澜低头亲了亲顾景眼角,“吃点。”

“我没闹,是真的没胃口。”顾景把头往一旁歪了歪,“刚让他们吵醒,困。”

这倒是真没说谎,顾景大病初愈,早上有力气和白佑澜闹实属不易。本来人睡的好好的,生生被太监喊醒,困意还没退又被莫谷尘告诉这么大一件事,没胡思乱想那是假的。

废太子是件大事,顾景想破了头寻不出个理由值得东辰帝如此大动干戈。

白佑澜做什么了?

越想头越疼,偏偏思绪纷乱难以入睡。看白佑澜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不仅不想解释脸上连半分担忧都没有,想必是早就有应对措施了。

那自己还操心个什么劲?

顾景缩在白佑澜怀里,情绪和食欲一起低落。现在躺在床上跟个废人一样,他能帮上什么忙?

要是自己还能再强一些就好了。

白佑澜应该就会告诉他了吧。

“乖,吃一块,就一块。”白佑澜试图和顾景额头相抵,“你每餐不能吃太多,就靠着平时多补补。都瘦成什么样了。”

顾景身上的肉很难养,掉还掉的快。在南夏临走的时候就够瘦的了,没想到再见面竟只剩下一把骨头。这么长时间他昏迷不醒,有心让他涨回来也没那个客观条件。眼下人终于醒了,要不是许幸言拦着白佑澜说顾景饿太久不能狠吃,白佑澜恨不得一顿给顾景喂下八碗饭。

“小景你别这样,我心疼。”见顾景不理他,白佑澜叹了口气,“就一块,就吃一块。要不半块也行,你吃点,多少吃点。”

许是哀求的意味过于浓厚,顾景不情不愿地睁眼,就着白佑澜的手咬下一口。白佑澜眼前一亮,忙不迭地往顾景嘴边送。要不是客观条件实在不允许,顾景怀疑他会直接送到自己嘴里。

胃口不好不是托词,顾景不仅咬口的小,吃的也慢,要细细地嚼碎才肯往下咽,还要缓一缓才肯吃第二口。

看得出是十分勉强了。

好容易吃完一块,顾景刚想闭眼睡觉,余光突然瞄到一块不一样的软糕在自己嘴角好好悬着。

他仰起脸,黑黝黝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注视着白佑澜。

说好的一块呢?

白佑澜忍下自己咳嗽的冲动,佯装不知情地转头看向屏风上的花鸟。

“最后一块。”顾景收回目光,低声警告。随后小口小口地咬着,慢慢地吃下去。

味道不一样,顾景感受着舌头上不同的滋味,他喜欢这个,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吃完第二块已经饱了的顾景看着自己嘴角跟刚刚长得一样的软糕:……

没等顾景抬眼,白佑澜就自动地低下头,讨好狗腿地蹭蹭顾景的脸:“厨房做了两种,咱再吃一块?”

顾景板着脸又吃了半块。

“吃不下了,”他拒绝再张嘴,“撑。”

“怎么吃得这么少?”白佑澜一口解决剩的半块软糕,双手抱着顾景,整个人靠在床头,“睡吧,中午我喊你。皇上让我闭府思过,这几天陪你。”

“你不用安抚人心?”顾景闭着眼调整了下姿势,他不习惯被人抱着,加上吃得有点撑,睡意淡了不少。

“有沈长清呢。”白佑澜一手卷着顾景的发丝,一手抚摸顾景的脊背,“没事,他早就安排好了。”

一个好手下的作用是巨大的,不仅可以为你出谋划策,还可以在你不想干活的时候分担工作量。

用不着我。顾景心里想着,也是,我能做什么?拖后腿么?

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给我个院子吧,不用太大。一直住在你这里也不合适,安静点好,人别太多。”

“嗯?”白佑澜瞬间绷起背上的肌肉,“怎么了小景?有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睡得好好的分开干什么?

天地良心他还什么都没做可老实了。

“没人,你别乱想。”顾景不动声色地梗着口气,强逼自己稳住声线,“我跟你住在一起不合适,你皇妃还没定,趁这段时间赶紧定下来才是正事。我知道老爷子这件事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外祖退隐了,有个背景强盛的未婚妻是个好事。”

“我没事的,”顾景呼吸越来越快,心头泣血还要控制好面上的表情,只是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没事的。你别倔,佑澜,有个强势的妻族对你来说是好事。东辰帝摆明了要给你苦头吃,你别倔,多个人在朝堂上给你说话是好事。”

顾景还想在给白佑澜提几个人选,都是他以前就想好探听好的。

一个受人忌惮猜忌的王爷,终生不娶也就罢了。但白佑澜不一样,就算他现在不娶亲,将来呢?总要给皇位留下一丝血脉。

手指刺进掌心,刺痛是没有的。新生的指甲被修建的整整齐齐,生怕再被伤到。

“你要我娶亲?”思绪骤然被白佑澜惊怒的声音打断,顾景心头泛起一阵疼痛。

谁想啊。

可他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做拖累啊。

“佑澜你别这样,”顾景睁开眼,费力地转过身捧着白佑澜的脸,把那人的惊骇和不可置信尽收眼底,“你听我说,佑澜,你……”

你应该娶妻的,你不是我,你应该娶妻的。

四皇子从一开始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一言难尽地看着还在做他思想工作的顾景。

“小景。”顾景看着那人一双凤眸里流露出温柔和无奈,眷恋至极。他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眉目里尽是柔情,“我娶了啊。”

顾景茫然。

“你是我亲笔写在玉牒上的正妻。”

“看着那么精明,怎么这时候犯傻。”白佑澜把顾景捞起,牢牢抱在怀里,一串轻笑炸在顾景耳边,“你以为好端端地皇上废我做什么?南夏那群人把你逐出玉牒,我可舍不得,你这么好,背那莫须有的罪名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受这等委屈?”

迟钝的大脑联系起了前因后果,顾景方要厉喝出声。

若非身体不允许,他简直要按着白佑澜的头让他去向东辰帝道歉。

但现实是白佑澜把他按在怀里,不准他说话。

顾景“呜呜”地挣扎反抗,换来的是白佑澜拍着他后背,温热的嘴唇亲了下他的头顶。

“才不让你说,省的你劝我。”白佑澜哼唧两声,“别人劝也就算了,我外祖都不管我了你还劝,给你能得。”

“我只恨不能三茶六礼光明正大的迎你进门,不能办个天下皆知的婚宴。”白佑澜抱着顾景,“你是我亲手写上的正妻,我们合该生同衾死同穴。”

“所以别想着分房睡,”白佑澜松开手臂,一脸严肃看着神情复杂的顾景,“我不同意。也别想偷着溜出去,我哪不能进?”

顾景盯着白佑澜良久,最终还是柔顺地松下肌肉,伏在白佑澜的肩头,闷闷地应道:“嗯,知道了。”

“睡吧,我陪着你。”白佑澜志得意满地拍着顾景的背,回忆母妃和翁逢弘是怎么哄着自己睡觉。

实在不好意思说你在我旁边我很难睡着,顾景只能老老实实由着白佑澜。没有被人抱在怀里哄着入睡的经验,顾景一时有些棘手。

没事,反正他装晕很有一手。

装睡,应该也差不多。

“睡不着?”白佑澜突然发问。

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的顾景犹豫两下,轻轻“嗯”了一声。

“嘶,刚刚不是还很困么?睡不着也闭上眼眯一会,别太累。”白佑澜觉得可能是自己姿势的原因,从床头滑下,抱着顾景躺在床上,“要不然我给你讲故事吧?”

因为姿势改变感觉更加不适的顾景:……

“行吧。”如果你高兴的话。顾景硬着头皮同意。

他对睡前故事很有阴影啊。

不过白佑澜应该干不出那鬼故事哄人入睡的事吧?

白佑澜当然干不出,他连怎么给人讲故事都不会。

告诉顾景自己接下来怎么安排?这是让人睡还是不让人睡?谈谈自己的母妃?睡觉前将过往的伤心事不好吧。自己以前听过的那些民间志怪故事一听就不适合给顾景讲啊,那都是哄小孩子的顾景会不会嫌幼稚?不幼稚的又太吓人了。

要不然,讲许幸言最近喜欢的话本?

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白佑澜想了想那些题为《霸道皇子爱上我》的话本,没忍住抖了抖。

说不出口。

生活阅历空白的四皇子殿下搜寻半天依旧找不到合适的故事后,觉得自己不能让顾景失望,装腔作势地清清嗓子:“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想告诉你的。”

顾景:???

“但是沈长清坚持,他觉得我应该跟你说,不能骗你。”白佑澜下巴放在顾景头顶,认真地回想起他跟沈长清说过的话,“我觉得你肯定会担心,你身子还没好,应该静养。什么事我抗不下来?但是他觉得不对,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强行分析,逼着我告诉你。”

“虽然我觉得他说的话牵强无比,但感情的事我不是很擅长,沈长清比我靠谱多了。”尽管不是睡前故事,不过应该也勉强可以哄人吧,白佑澜不敢看顾景的表情,接着往下说,“当初想跟你打好关系时我都是听他的话的,送你东西啊邀请你啊都是听他的。所以我觉得,这次还是听他的比较好。诶你说为什么同样没个妻子小妾,沈长清就懂那么多?是因为他有个未婚妻么?”

顾景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往白佑澜怀里埋了埋。

忍住,不能笑。

自以为得到鼓励的白佑澜眼神一亮:“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但是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四皇子没注意怀里人瞬间僵硬的身躯,自顾自地往下讲:“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跟我一样,我可淘了。想知道是真的想知道,但是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想逼你。”

“不过应该很可爱吧?肯定比我讨人喜欢。”白佑澜把鼻子埋进顾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你本来长得就好看,性子也安静,绝对比我强。那些宫女太监不会都抢着抱你吧?你母妃应该也很疼你,谁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她哄你睡觉肯定没我这般生硬,也不知道你小时候都听过什么故事。嗯,明天让人去找找南夏的民间传说。我讲给你听,跟你母妃肯定不一样,你别笑我。”

不对。

都错了。

我根本就不讨人喜欢。

所谓性子安静不过是因为没人理,没人会来找我玩。我只能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从早看到晚。

那些宫女太监也不会抢着抱我,他们只会离我远远的,生怕离我近了被连累。

母妃也没哄过我睡觉,她只会甩着张脸从我床边走开。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睡前故事,也不知道平常人会讲什么哄他们的孩子睡觉。

你是第一个,白佑澜。

第一个说会哄着我睡觉的人。

顾景把头抵在白佑澜胸口,舔了舔嘴唇,沙哑着嗓子:“说好了。”

说好了,你找到那些寻常的传说后,要哄我的。

白佑澜静默了一下,用脸蹭蹭顾景头顶:“嗯,说好了。提到你伤心事了么?没事不怕,我陪着你呢。”

顾景本来就不想提到过去,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这里空口无凭地猜测,肯定触到他的伤口。

从被众人偏爱疼宠一下子成为万人指骂的对象,心里肯定不好受。自己还嘴欠,怪不得小景嗓子都哑了。

不过别说,这声音……

冷静,镇定,想做什么以后再说。现在不行。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受自己的控制的。

就像白佑澜跟本控制不住自己想象顾景面色潮红眼尾艳色浓郁,双眸半含泪地望向自己。

想……

赶在顾景发现异样之前,白佑澜狠狠心,照着自己额头上紫肿的地方就是一下。

瞬间清心寡欲。

疼啊。

“那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吧,”白佑澜疼出了颤音,制止住顾景试图看他的动作,“小时候混账事太多,你别笑。”

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第83章

长年绷的神经没那么容易松懈下来,白佑澜将的东西对促进睡眠全无益处。顾景再怎么想努力,也只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乖巧地在白佑澜怀里缩成一团。

顾景这边被白佑澜照顾的好好的,莫谷尘也就放下心来。四皇子府内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也不想去讨个嫌疑。在花园里晃晃悠悠地转悠着,折根棍蹲下身,在未化的雪上瞎画。

“干什么坏事呢你?”后背被人猛地一拍,手上干枯的树枝应声而断,死相好不凄惨。莫谷尘还没回头,身旁就有一片阴影降下,探过头点评:“啧啧,画的什么啊?画技太差。”

正是整日闲得发慌的许幸言。

许幸言这人自来熟还有点子脾气,急上了头管你是谁抓住就使唤。顾景病危时莫谷尘没少被呼来喝去,一碗水递不及时许幸言能念叨半天,一张嘴里里外外把莫谷尘嫌弃个透。后来顾景情况稳定,许大夫也能松松气。

气一松许幸言终于不是难伺候的大爷,自觉就跟莫谷尘热络起来。顾景这边需要人时时盯着,许幸言干脆就住下。可他的嘴闲不住,天天拽着莫谷尘抖露白佑澜各种黑历史,还对各项时事发表自己的独特见解。

比如顾烨逐顾景那阵子,莫谷尘格外喜欢跟许幸言凑一起。

听他损人真的不要太开心。

“我就学过杀人,怎么会画画。”莫谷尘手一扬,半截枯枝被他扔上了瓦顶,“你怎么来这儿?”

“闲着没事,”许幸言拉着莫谷尘起来,把人扯进连廊,“吵死了,出来逛逛。别在外边待着,这天不好,一会怕是会下雪。”

“你怎么知道?”莫谷尘仔细观察天空,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小时候练的,我跟师父住在山下,判断不准可能会出人命啊。”许幸言从怀里摸出瓜子包,招呼莫谷尘过来,“后来师父去了,临终让我来京城投奔他的老友。从此被白佑澜连累,身价性命跟他绑在一起。”

“我愁啊,”许幸言愁眉苦脸地嗑着瓜子,托着腮帮子跟莫谷尘诉苦,“早知道当初就应该不听师父的话留在县城当个大夫,省的现在一天到晚操心白佑澜那条命。要是他不小心翻船了,我大好年华就这么没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格外真实的抱怨了。

“你家里人没催?”莫谷尘一边磕瓜子一边听许幸言日常嫌弃白佑澜,好奇发问,“我记得你比王爷小不了几岁啊,应该都及冠了吧。”

“早及冠了,”许幸言拢拢身上的皮子,伸个懒腰,“我没家人他们上哪催去?我爹娘生的孩子多,我出生那年大哥都要二十了还没媳妇儿。家里的女娃被他们送的送卖的卖,最后终于嫌弃我这个光吃饭不干活瘦的跟个姑娘似的男娃了。拿着糖葫芦哄我走了一二十里路,扔山上了。要不是我师父那天上山采药,就我那小身板,啧,你现在可看不见我。”

一不小心提到别人伤心事,莫谷尘摸摸鼻子,想不出怎么接话。

“真是的,一跟你们说这事就这个表情,同情谁呢?”许幸言一耸肩,语调漫不经心,“同情我?你看我这吃饱穿暖的,我要是还在那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方,还能有现在半分滋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卖给大户人家做下人。”

也是,别的不说,光吃穿就没短了许大夫,更不用提特意给他建的药园子和满满一书房的话本。而且哪个下人敢怠慢了他?背后说三道四嚼舌根?俨然是这皇子府的主子。

“那你恨他们么?”莫谷尘舌尖打了几个转,将这话问了出来。

“恨?”许幸言哼笑一声,眉目间生出几分凉薄,“我恨他们干嘛?好好日子不过,我才没那心思恨他们。他们给我一身血肉,那年山上我也还清了,从此两不相干便是路人。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就是可怜了我三姐,”许幸收起翘着的二郎腿,“当初数她对我好,没被卖出去的时候会偷偷给我藏吃的,卖走了还时常惦着我给我捎东西。为了攒我大哥的老婆本,被卖到城里的窑子去了。原本一个少爷看中她了想收了做妾,做妾也行啊,穷人家的孩子能吃苦,进去有人伺候也算享福了。”

“我爹娘不乐意,少爷出的钱没老鸨出的多,把三姐卖给了窑子。”头上一沉,许幸言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了脑袋,他笑了一声,由着莫谷尘,“白佑澜寻过,我这才知道三姐被卖的第三年就让人玩死了。白佑澜整垮了窑子,把人弄进牢里,也算全了这一世的姐弟之情。”

许大夫不是铁石心肠,他可以视生身父母为陌路,但终究还是忘不了寒冬里抱着他的身躯,被捎回来的吃食布料新鲜玩意。

“她福薄,来生记得投个好人家。”许幸言掌心遮住脸,喉头哽咽,“别再托生这么个家,也别再疼一个没用的弟弟。”

按在头上的手轻轻揉了两下他的脑袋,莫谷尘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这么陪着许幸言沉默。

“你呢?”陈年往事涌上心头,涨得快退得也快,许幸言没一会就收拾好情绪,接着磕他的瓜子,“你都快三十了还没个媳妇,不想留后了?”

“我也没爹没娘,听说我是从寺院让人抱回来的。”莫谷尘收回手,“其实一样,我没跟王爷之前是先皇用来杀人的,十三岁第一次出任务时才知道人都有爹娘。”

“那你比我惨多了。”许幸言肃然,“你没找过他们么?”

“体会不到,也算不上惨。”莫谷尘把剩下的瓜子倒进手心,“王爷试着找过,但那时太乱了,只知道我是被人扔在寺院门口,哪个庙都不清楚,这怎么找?再说我,我这行,让他们知道了就徒增担心。”

“你没想象过他们的样子?”许幸言夺了一半瓜子放在自己面前,“万一有一天他们找来了怎么办?”

“找来就找来吧,实话实说。不能接受就给他们一笔钱,能接受就接在身边替他们养老送终。”莫谷尘靠在柱子上,伸直两条腿,“毕竟是生了我,生恩未报。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身边有个亲人就好了。但我不知父母,估计也难有后代,就把王爷当成弟弟了。”

“你是没见过王爷刚开始的样子,从来不笑,死气沉沉。”莫谷尘叹息一声,“怎么哄都没用,跟没被人疼过似的。我怕他沉郁伤身,特地寻来两个孩子,想闹腾闹腾。”

结果一个选择背叛,一个死无全尸。

“真惨。”许幸言摇摇头,起身蹦跶两下,“我去熬药,一会该开饭了。”

往后几天平平淡淡,除了闵妃把挑事的太监送过来交给白佑澜处置以外,四皇子府一直安安静静低调做人做事。对于白佑澄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奈何柳瑞不知道听了什么风声,以为八皇子膝下马上就要添一个孩子。

这下老头子还受得了?从早到晚逼着白佑澄定亲,早早娶一个皇子妃进门生下嫡子。人家这边情投意合浓情蜜意,白佑澄哪里肯依,缓和没几天的关系顿时僵硬。

祖孙吵架,柳瑞还将柳嫣也拉扯进来,想一同想白佑澄施压。结果柳嫣掉头去求东辰帝,封死了皇上赐婚这一条路。柳瑞气的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还不忘和白佑澄斗智斗勇。

四皇子被废关了禁闭,八皇子和外祖内讧闹得正凶。原本中立的朝臣又见东辰帝这几日脸色昏暗已有颓态,有的病急乱投医,试图依附于白佑瀛。

这边投诚的意思露个头,白佑瀛第二天就跪在朝堂上表明自己绝无此意,明里暗里把白佑澜夸上了天。气的东辰帝眼冒金星,揉着心口挥退众臣,还没等朝臣们行完礼,就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太医被急匆匆地召进皇宫轮流诊治,最后也就看出了东辰帝气急攻心。可不知那个宫人胡编乱造,说皇上被人下了毒,这才厥了过去,还不知能不能醒。

流言这种东西向来传的最快,不过两个时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就都知道了。

这下子,是彻底人心惶惶了。

有的老臣掐算年月,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老还乡。现在的局势太乱,他们荣华富贵一辈子,不想到老了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白佑澜提笔在文书上写几个字,把东西一扔,伸出手指给顾景按着穴位。头痛消散不少,顾景在白佑澜怀里蹭了蹭,探脖欲看白佑澜扣过去的是什么。

“别看,伤眼。”白佑澜腾出一只手捂住顾景的眼睛,把人压回怀里,“你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

顾景昨天刚换了药方,新药喝下去脑子清醒不少,精力也较之前强上太多。就是每次睡醒头总会疼,尤其是做过梦后,白佑澜就跟许幸言学了两招按摩,缓解顾景的疼痛。

手法生涩力道过重,顾景一边扒开白佑澜的手一边懒洋洋地评价,白皙的手指够上白佑澜的下巴:“最近没人找麻烦?我看你挺悠闲。”

“自顾不暇的时候谁会过来寻我晦气?”白佑澜的舌尖舔了一把顾景的手指,原本骚扰他正起劲的手指骤然缩回,主人瞪着一双眼,红晕从耳根蔓延上眼角。

小桌被白佑澜放到地上,没了阻碍,白佑澜放平些身子让顾景躺的更舒服,双手揽着顾景的腰,把这几日发生的变故零零碎碎地讲了一遍。

“你干的?”顾景戳白佑澜的脸,报复他刚刚舔自己。

“怎么可能。”白佑澜一手顺毛一手捉住顾景不安分的指头。他们两个现在紧贴在一起,顾景安安分分什么都不干还好,一直这般调戏下去,最后他额头还要受一遍苦。

他没有自虐的习惯,真的很疼啊。

“我本来就想让那个老头犯个病,减轻减轻压力,省的他精力旺盛寻我错处。他想用白佑澄但是又担心柳瑞,这次他们两个反目想必就是他的手笔。”白佑澜玩着顾景的头发,“白佑瀛会为我求情我还真是没想过,不过他能翻出什么风浪?不用管他。”

“未雨绸缪,佑澜,有些事还是盯着点好。”顾景抽出手把自己头发夺了回来,“白佑瀛之前不还是想和你们一较高下么?万一有什么两败俱伤的底牌。”

“连嫡皇子的身份都没了,他还能有什么底牌?拿什么争?除了他母妃,谁还会支持他?”白佑澜嗤笑一声,伸手拿过摆在枕边的书,“放心,他斗不过我。来,听故事了,托人找的,总算到了。”

“佑澜,”顾景无奈,“算了,你专心应付白佑澄和皇上,白佑瀛我替你盯着。”

“嗯,”白佑澜应了一声,美滋滋地在顾景额头上亲了一下,“来你看看,那个故事你没听过。我念给你听。”

顾景话头一梗,张口结舌。他看了看书页上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看白佑澜。

抱着他的人眼里发着光,兴致勃勃,满脸期待。

手指不自觉蜷曲,终究是不想拂了白佑澜的兴致。顾景推开书,两眼一闭:“从第一篇开始读就行了。”

“第一篇?”白佑澜瞬间意识到什么,呼吸一滞。眼神在顾景和书之间来回飘荡,挤不出半个字。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顾景都睁开了眼,疑惑地喊了一声:“白佑澜?”

“小景,”白佑澜收起书,抱起顾景,“你要是难过,我就不念了。”

“想什么呢?”顾景失笑,双臂撑起,主动在白佑澜嘴角落下一吻,“我很高兴。从来没人给我读过,你是第一个。”

“你不高兴,你别骗我。”白佑澜把顾景按在自己肩头,“小景,你母妃,没给你读过么?”

他知道自己似乎应该顺着顾景的话往下走,可许幸言那天告诉他的话总是压在他心头。

顾景见他第一面是防备的、清冷的,也是鲜活的、生动的,那个恶名远扬的摄政王不再是他人嘴中笔上的模样,而是活生生的人。带着活气的,属于人间的人。

可从许幸言在莫谷尘那边套来的话中,顾景成了行尸走肉,成了死人。

莫谷尘的讲述并不精准,许幸言也不敢太过深入的谈论。许大夫直来直往,套话这种事情实在是不符合他的性格。白佑澜只能凭借只言片语,勾勒出一个模模糊糊身影缥缈的少年形象。

万念俱灰的迟暮少年。

白佑澜那时意气风发,顾景和他同样的年纪,却已经步到了此生尽头。地府的亡魂拖拽他的脚裸,只待他气力耗尽,便可化为阴魂,与他们同归。

那时顾景从未提及,白佑澜也从未见过的顾景。

他甚至无法从现在这个人身上,寻到莫谷尘话里一次半点的痕迹。

不过事实如何,顾景显然都希望那段过往已经烟消云散。他拼命遮掩,自己也不该刨根问底。

可是真的,很想知道。

想知道顾景到底经历过什么,想知道为什么会成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手心的汗润湿了白纸,白佑澜心跳如擂鼓。

不管结果如何,他只问这一次,也只问这一句。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彼此都能感受到胸膛的起伏。顾景紧了紧自己抱着白佑澜的手臂,缓慢地、清晰地开口:“没有,她觉得我不应该读这些。小孩子做的事情,她都不许我做。”

其实开了一个口,说下去就没有那么艰难。

“她不许别人抱我,不许别人陪我玩闹,不许我吃零食,不许我调皮。所有小孩子能做的事我都不可以,因为她觉得没用。”顾景控制不住地缩起身子,“她会打我,会骂我。说我为什么这么没用,我这样的人简直不配活着,不配享受现在的一切。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所有人。”

白佑澜突然后悔,他不该问的。他试图把顾景从怀里拉出来吻住他的嘴,顾景却死死抱着他不肯抬头。

“她打人很疼,但是不许我哭出来。哭出来就是没用,就是废物。她怀我时被人设计喝下堕胎药,量不多,可我生下来就是先天不足。”顾景把头埋进白佑澜的肩膀,“她恨,可她只是宠妃,手里没有半点权力,唯一能仰仗就是皇恩。她没法报复,只能逼我。”

“可那又不是你的错。”白佑澜拍着顾景的背,安抚发抖的顾景。

“她知道,但她没别的办法了。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在深宫中,依靠一个男人生活。”顾景声音闷闷的,把自己向白佑澜怀里缩去,“她不甘,可她反抗不了。我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她也曾想顶天立地,命运却生生要她做菟丝花。”

在难得温情时刻,生他养他的女人也会呢喃一两句自己过往的青春年少,昔日的满腹情怀。她是将门之后,也能弯弓搭箭百步穿杨,也可翻身上马傲立四方。

也想过改头换面,学书上巾帼立汗马功劳。

最后不过痴心妄想,水月镜花。

“她逼我,不过是想我别走她的老路。”顾景呼吸渐渐平稳,声音染上悔恨,漫出哭腔,“可我明白太晚了。我恨她怨她畏她惧她,唯独没试着去理解过她。”

“她是唯一,唯一希望我活下去的人。”

第84章

九年前。

烛火烧得很旺,映得整个寝殿几乎毫无死角。苍老的男人阖着眼躺在床上,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安静等着宫人将他要的人带来。

他之一生,也算是一代传奇叱咤风云。年轻时打下这一片江山,盛年大权在握独断专行,行到今天这一步,尚无人敢对抗他的旨意。

“皇上,人来了。”总管推开门,弓下身子轻声禀告。

“带进来。”命不久矣的男人睁开一双眼,“扶朕起来。”

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总管匆匆赶上去,扶起男人。男人靠在床头,不耐烦地甩手让总管下去。

门一开一关,强压惊惶的总管变成了画着盛装的女人。

“皇上。”女人盈盈行了个礼,连弯下去的脖子展露的弧度都格外优美。她生的温婉大气,低眉时犹惹人怜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否情愿,女人已经学会了埋葬自己,留下的只是男人所喜爱的部分。

“你变了很多,”男人艰难地喘息,“当年朕见到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穿着软甲骑在马上,眼波横过,英姿勃发。

格外想让人摧折那铮铮傲骨。

“人总是会变的。”女人端起药碗,凑到床前,用力控制自己的目光,忽略和药摆在一起的两张圣旨,“皇上,臣妾服侍您服药。”

“爱妃,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和朕装么?”男人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这药,可不是给朕喝的。”

“皇上这是何意?臣妾不明。”女人端着蓝白瓷碗,定定看着男人。

仿佛这样,就能看清这个疯子此刻的所思所想。

“爱妃,朕要死了,也懒得演出温情脉脉了。”男人眼中蹦出期待的光芒,看得女人不寒而栗,“瑾贵妃,你不会没看到桌上的两张圣旨吧?”

“臣妾自然是看见了。”瑾贵妃佯装镇定,极力控制呼吸,却控制不住发颤地手指。

“看见就好。”南夏先帝冲着自己宠爱的女人温柔地笑笑,“那是朕留给你的遗诏,去看吧。朕这一辈子,最喜爱的女人就是你了。所以朕给你唯一一个特权,去选吧。”

瑾贵妃猛地后撤几步,药水从碗边溅出,沾湿了她的袖口和衣摆。

“你要做什么?”瑾贵妃嘴唇发抖,血色全无,“你想做什么!”

“朕知道你想让景儿登上皇位,”南夏先帝咳嗽两下,抚着胸口,“但他是庶子,年纪还那么小,朕怕他坐不稳这位置。可他到底是你的孩子,这些年你为了他委曲求全讨朕欢心。朕虽然觉得他可有可无,但还是舍不得你伤心。”

“去看吧,”瑾贵妃浑身发抖地注视床上那个恶魔一般的男人,“看完之后,告诉朕你选什么。”

她扔开碗,踉踉跄跄地奔到桌前,颤抖的手几乎拿不稳那轻飘飘的圣旨。

越看,脸色越不似常人,反倒和鬼一般。

南夏先帝看着她扔开两张圣旨,瘫倒在椅子上,颇为快意闲暇地开口:“爱妃,旁人见了,还只当要死的是你。”

“你,”瑾贵妃双眸含泪,纤纤玉指指着南夏先帝,“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你我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

“爱妃,”南夏先帝语气柔和,像哄着自己闹脾气的情人,“你我并非夫妻,朕的皇后,另有其人。”

“皇上,臣妾就这一个孩子。”瑾贵妃从椅子上爬下,跪在地上膝行到床前,扒着南夏先帝的被褥,“皇上,求求你,求求你。景儿如今的名声您也知道,他,他若不能登基,谁会放过他啊!皇上,求您了,求您了,放过他吧。放过我们的孩子吧,他也是皇上的血脉啊。”

“真是的,又哭了。”南夏先帝费力地抬起手,抹去瑾贵妃脸上的泪痕,“从以前就是,你只会为了他求朕,才会服软。你这么心疼他,怎么不心疼心疼朕呢?”

“皇上,”瑾贵妃语调凄厉,泪珠接二连三地落下,“皇上,求您了。”

“摄政王有什么不好啊,当皇上他年纪还太小。”南夏先帝胸中畅快,说话也流畅许多,“没事的,景儿那么厉害,他可以的。无非就是旻儿不服他,陈相不服他,这才两个人,小半个朝堂而已。他是朕亲封的摄政王,朕的人手都是他的,烨儿登基也废不了他。你担心什么呢?”

担心什么?瑾贵妃看着温柔地南夏先帝,泪水止住。

她能担心什么?

摄政王和皇帝,真的能同日而语么?

别的不说,单说只听皇帝号令的青鱼卫,摄政王能有么?南夏先帝花了大半辈子培养出来的精锐,若是不能攥在自己手心,她的孩子,岂不是还要和她一样?受人桎梏,仰仗着别人鼻息?

那她这么多年,忍着恶心、压着怨恨,侍奉这个杀了她全家的男人,是为了什么啊!

她的景儿,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啊,他能斗得过陈几道,压得住顾旻么?

她的景儿,还是个孩子啊。

“这就对了,虽然你哭起来很好看,但是朕还是喜欢你不哭的样子。”南夏先帝轻笑出  声,“朕知道你心疼景儿,朕也知道他十五岁。可是圣旨,朕是不会收回来的。”

“你要是不想,可以选第二条路啊。”南夏先帝笑得柔情,眼里的温柔溢了出来,“你当太皇太后,朕会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你不也是看了么?那些,能保你安安稳稳到老了。”

瑾贵妃惊恐地瞪着眼,拼命摇头。

那是拿顾景的命铺出来的荣华富贵,她不要!

“爱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南夏先帝无奈地看着瑾贵妃,“可是你现在没有和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其实吧,朕有时候还是很感激顾景的出生的。”南夏先帝念叨着往事,“朕终于也能让你尝尝,什么是求而不得的滋味了。”

瑾贵妃的手终于松了下去。

她呆愣地坐在地上,一双美眸空无一物。

这是报复。

报复她当初对他的种种。

报复她不曾给他一颗真心。

南夏先帝温柔地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格外快意。

“臣妾明白了。”瑾贵妃低眉,慢慢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地走向被她丢下的圣旨。

“爱妃放心,朕不会食言的。”南夏先帝看着她捡起那张旨意。

“臣妾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不是么?”瑾贵妃冲南夏先帝露出一个刻意练习过的笑脸,格外温柔。

白皙的手指握着玉玺,盖在了顾景的一线生机之上。

瑾贵妃端着总管送来的鸩酒,终于止不住眼里的泪。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瑾贵妃跌坐在地,“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是娘没用。我的儿啊。”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般逼迫顾景?

如今回顾一生,才惊觉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孩子,抱都没抱过几次。

“是娘没用,”瑾贵妃把酒举到嘴边,“你恨娘吧,你恨娘。我的儿啊,我的顾景啊,你活着,你一定要活着啊。”

素手一翻,断了佳人挣扎飘零的一生。

先前还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顾景缩在白佑澜怀里,闭着眼睛。

“很没用是吧。”顾景的头靠在白佑澜的肩上,“我不仅没能救下她,还从来没看透过她的心思。”

“你又不知道,”白佑澜抱紧怀里的人,“怎么能怪你?”

“我知道啊,”顾景挣开白佑澜,直视白佑澜的眼睛,“我的好父皇让人捂着我的嘴,让我亲眼看完那一场闹剧。”

亲眼看着他一直恨着的人,为了他如何碾碎自己的骄傲。

上一秒还恨之入骨的人,下一秒已经饮下鸩酒与世长辞,留他在这人间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回眸处再无留恋,却还要拖着这一身皮囊。

“失望也好,嫌弃也好,”顾景捧着白佑澜的脸,“你不要说出来。我这么没用,可是你,你不要说出来。”

只要我不知道,就是没有。

“啊?”白佑澜喉头中挤出一声诧异,“这,这能怪你么?你又非仙人能未卜先知,更何况那年你方十五岁。”

“他们的事,与你何关?他们害你至此,纵然有天大怨气,可你什么都不知晓。” 白佑澜的唇印上顾景额头,“何其无辜?”

顾景虚弱地扯扯嘴角,头一歪,眼睫洇湿了一片绸缎。

白佑澜抱着他,强行忽视心口的阵痛:“你那所谓的父皇真不是东西。我就不当这般轻易放过顾烨,说什么也要让他拆了那座皇陵才行。”

“说什么胡话。”顾景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还读不读?”

白佑澜亲了亲他的头顶,一手揽着顾景的腰,一手拿过书,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上巳节。

年节时白佑澜的禁闭算是告一段落,东辰帝百般不愿,也只能除了白佑澜的禁足。对外的理由是白佑澜延误军机,白佑澜不要脸面,皇家还要。

禁足一解,白佑澜也没了理由整日窝在府中不理政务,积压的事务一同挤来,早出晚归忙成一团。饶是顾景和他同吃同住,相处的时间也少的可怜。

白佑澜在书房忙到半夜,沐浴完往床上一倒闭眼就睡。第二天天刚亮就被顾景叫醒,赶出府门。

总算是熬到了上巳节。

上巳,作为青年男女结伴出行、恩爱夫妻共同踏青的难得佳节,皇帝也不能阻挡手底下一群臣子出游的心。按礼制祭祀完毕后,东辰帝赐下皇宴,众臣子叩谢皇恩。

等白佑澜匆匆赶回府中,午时都要过去了。

顾景身下垫着虎皮毛毯,拿着一本书倚窗倦读,小腹处趴着一大团白色毛团。

“回来了?”顾景把肚子上的猫抱下去,下了软塌,“现在就走?”

“当然,”白佑澜取过一旁的厚实外衫把顾景裹个严实,“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四个月好吃好喝的将养下来,顾景脸上多了两团软肉,称不上是骨肉匀停,却也不是瘦骨嶙峋。白佑澜对这项成果颇为自得,沈长清一度被他烦的想要缝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临安河位于临风西边,水阔清朗,两岸桃花成林、落英缤纷,实乃上巳节的好去处。桃林内还有一座月老观,常有人求红线一根,将刻着两人生辰八字的木人系在一起,放在林中桃树上。  据说这样能保佑姻缘不散,生生世世皆是一对眷侣。

四皇子府位在城中,纵然让人开道封路,等到了临安河也已过了午时。

“怎么了?”顾景见白佑澜一副痛心模样,未免觉得有些好笑。他左手和白佑澜十指相扣,右手精准搭在白佑澜的脸上,用手指帮他挑出一抹笑来。

“晚了,早知道就在宴会上称病了。”白佑澜叼着顾景的手指,含糊不清地嘟囔,“量又少又难吃。”

“你给我松开。”顾景借着人群遮掩,一脚踹上白佑澜的小腿,“这么多人。”

白佑澜瘪瘪嘴,乖顺地张开嘴:“每年午时这里都有舞龙的,还有人装成月老模样,给来这里年轻人绑上红线,只有一个时辰。本来我位子都让人抢好了,谁知道没赶上。”

“明年还有呢,不气。”顾景摸摸白佑澜的头,“再说了,你还需要遵守这规矩?”

“这不一样,”白佑澜拽着顾景往里走,“走了,先去月老庙,求红线去。”

这月老观原本香火就旺,再赶上上巳节更是人山人海。白佑澜不愿意通报身份被请进去,就  只能抱着顾景跟着身边的平头百姓老老实实排队。亏得人多归多,还算守规矩,顾景被白佑澜护在怀里,也没被什么人冲撞。

也是,来这里求得不就是个高兴和福气,平白无故地谁也不愿毁了这大好的心情。

“让一让!让一让!”观里的小道童从人群挤出来,高声喊着,“让一让!贵人经过!让一让!”

密密麻麻的人群急忙挤出一条路来,月老观香火旺盛,寻常官员也得乖乖排着。能特意让小道童出去接进来的贵人,他们可惹不起。

“让什么让,我还能没他金贵?”白佑澜下巴放在顾景肩上,哼哼唧唧地随着人群挪动。

“乖,忍忍吧,谁让你非要自己过来。”顾景拿出来这边路上买的小点心,往白佑澜嘴里塞了一个,“吃东西。”

白佑澜趁机咬了一口顾景手指,眼睛往空出来的一条路一瞟:“我当是谁,八弟啊。这样求红线,心不诚啊。”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顾景用手肘轻轻怼了下白佑澜,“闭嘴。”

“你喂我。”不说话可以,得拿东西换。

顾景克制自己翻出白眼:“就这么点,你慢着……”

没出口的话尽数咽了回去,白佑澜一口吻上他的嘴角。

一个半时辰之后,总算轮到了他们。白佑澜背着顾景,对着道士报上两人的生辰八字。

道士的手很快,须臾便将两个木人递了过来。红线在木头人腰上缠着,道士没看出低着头的顾景是个男人,笑着一张脸:“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顾景伸手接过,也抬头冲着道士笑了笑:“多谢道长。”

得了木人红线,白佑澜抬腿便走,留道长一人呆若木鸡,怀疑起耳朵和眼睛。

“挂哪儿?”顾景手指摩挲粗糙的木人,附在白佑澜耳边。

“当然是最老的那颗,”白佑澜把顾景往上托了托,“老树有灵。”

“嗯,”顾景见左右都是欣喜的年轻男女,无人注意他们这边,飞快地在白佑澜脸上啄了下,“听你的。”

老树高大,下边粗壮的树枝上几乎挂满了木人。白佑澜绕树走了一圈,把顾景从背上放了下来:“木人给我。”

顾景不明所以,递了过去。

白佑澜把木人在怀中放好,撸撸袖子,走向树干,拍着粗糙的树皮,扭头对顾景笑到:“下边没地方,我给挂到上边去。”

“诶!”顾景还来不及阻拦,白佑澜双手用力,已经爬上了树。

“放心,我从小就上树下河。”白佑澜立在树枝上,安抚着一脸紧张地顾景,“没事。”

顾景舔舔嘴唇,看着白佑澜一点点向上爬,树枝越来越细,白佑澜却还是不肯停下。直到手心中的汗珠沾湿了布料,白佑澜才终于停了下来,左右张望。

树上桃花正旺,白佑澜挑了一处把木人挂上,瞧上来右手边一束开的正好的枝子。他左手抱着树干,伸长胳膊,费力折下那一束桃花。他摘的开心,顾景是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发什么疯!”见白佑澜这个祖宗总算肯下来,顾景几步跑过去,拽着衣领劈头盖脸就是这几个字。白佑澜也不气,笑吟吟地递过无端遭劫的桃花。

“满目颜色好,”白佑澜把桃花放进顾景手中,“赠君一枝春。”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景红了脸,“别糟蹋前人心血。”

“嗯,”白佑澜拖长调子,趴在顾景身上,“走,咱们去河边放花灯。”

“大白天的放什么花灯。”顾景一手捏着桃枝,一手推开白佑澜。

“陪你放到晚上。”白佑澜拥着顾景,吻了下去。

第85章

难得一个假日,白佑澜哄着顾景一直陪他到了宵禁,回去时顾景困得不行,眼一闭靠在白佑澜肩膀上就睡熟了。等马车慢慢悠悠地回到府门口,顾景还没有要醒的意思,白佑澜干脆把他抱进去。沐浴时没敢自己动手,推醒顾景喊了几个下人进去帮忙,自己守在门外边,一边捂着脸唾弃自己一边移不动脚。

相比之下,顾景就没那个自觉。打着哈欠从浴室出来,迷迷瞪瞪地往白佑澜怀里一栽,又睡了过去。白佑澜左看看右看看,身边围了一圈人,故而强行掐灭蠢蠢欲动欲行不轨的心思。

好容易把顾景放在他腰上的手取下来放进被子里盖好,白佑澜不甘心地亲亲抱抱摸摸,这才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洗了一个时辰。

还没让人加热水。

寒冷有利于保证头脑清醒。

头脑清醒的白佑澜摸着自己皱皱巴巴的手指,真心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真的很努力了。

站在走廊吹冷风的四皇子殿下内心一片寂静,正在想要不要请一个得道高僧给自己讲讲经,清心寡欲的那种。

然后被突然出现的长风吓了一跳。

“殿下,”长风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佑澜,“边境急报,北漠突袭摘星关,情势危急。”

摘星关得名于附近的摘星岭,据传是一位风流才子途径此地,见草原之上骤起山峦,诗兴大发笔走龙蛇,盛赞此处可摘星揽月,摘星岭由此得名。

此地是东辰疆土最北端,虽说险峻,却也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倘若北漠有心,摘星关只怕已是危在旦夕。

其后三百里平原沃土,无险可守。

“备车,”白佑澜按着眼角,“进宫。”

他同赫连台戟素有盟约,每年秋收掠夺他们无伤百姓,他私下允商队来往两国。北境大半是谢峤旧部,他又有威信在此,赫连台戟不应该不知会他一声就擅自动兵。

皇宫。

宫门外车马汇集,还有朝臣陆续赶来。白佑澜和白佑澄领在前头,一个闭目养神,一个面露忧虑。

“皇兄,”白佑澄愁眉不展,向白佑澜靠了过去,低声说道,“我外祖刚刚派人来告诉我,要我挣下此次出征,好立战功,以揽民心。”

此话不假,白佑澜在百姓之间的威望,基石便是他数次打退北漠。

白佑澜瞥了白佑澄一眼,抿着嘴不说话。柳瑞的算盘打得好,可他也不是什么人人揉搓的软柿子。

“但是我不想去。”白佑澄没看白佑澜的神色,低着头接着说,“北境的将士不见得会听我号令,上下相疑是兵家大忌。况且战场瞬息万变,我只会纸上谈兵,这般重任交付于我,我实在是……担不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白佑澜咬着舌尖,他隐隐猜出白佑澄的意思,“八弟,你什么时候这样妄自菲薄了?”

“这是不是妄自菲薄皇兄应该比我清楚,”白佑澜终于肯抬起低垂的头,眼睛发亮,“史书上因为外敌入侵而亡国的朝代何其多,大敌当前,皇兄你比我合适的多。外祖为我谋划我很感激,可是这是关乎家国的大事,外祖他怎么能只顾一人之利?”

白佑澜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突然觉得他父皇人不怎么样,起名字的水平倒是高超。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在这遍地污秽的皇族,他这个八弟,简直澄澈得格格不入。

“你想说什么?”白佑澜不自觉地直了直脊背。

“想让皇兄放心,”白佑澄弯了眉眼,笑得灿烂,“皇兄尽管在前方大展宏图,这朝堂之上,有我替你守着。明枪也好,暗箭也好,我绝不会让人在背后给皇兄一刀。”

相似的凤眼里,刻满了郑重其事。

白佑澜忽然笑了出来,他仰起下巴,点了点面前的朱红色大门:“皇位呢?这可是次绝佳的机会。”

“不要啦,”白佑澜语气轻松,少见地增了几分俏皮,他望向重重墙壁之后那把尊贵的椅子,“我这段日子一直、一直在想,才想出来,我真的不适合那个位置。外戚干政是大忌,但要我对外祖下手……”

白佑澄转过头,笑着摇摇头:“我下不了。”

不管怎样,那始终都是教导他、护着他的外祖啊。

“如果不能根绝,还是我远离比较好。”白佑澄轻叹,“我一出生就追着皇兄的脚步的,拼命地往前赶。虽说旁观者清,可反倒是我这个一直跟在皇兄后边的人最明白,皇兄比我合适多了。”

“你不恨我?”白佑澜挑眉,想了想自己以前做过的事,“就不怕我登基以后斩草除根杀了你?”

“局势所定,自然不恨。”白佑澄冲白佑澜眨眨眼,狡黠一笑,“我比不上皇兄,可是皇兄也未必能杀了我。”

“哼,”白佑澜哼笑,拍了拍白佑澄的头顶,“走了,进宫。”

昱明十五年春,北漠犯我边境,前太子白佑澜请战。帝允,命其三日后出征,于万安门设宴送行。宴中,八皇子敬酒三杯,祝四皇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岷隆城。

岷隆城和临风相去不远,快马加鞭不过半日。不过皇宴这种东西向来最能拖时间,等白佑澜一行人赶到时已是黄昏。

“在此歇息一晚,”白佑澜勒马,“注意摘星关那边的战报,有消息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随行的士官领命而去,带着三千兵卒去城外兵营。这些人手当然不够,等他们到了都州,那边已经集结的六万兵马才是主力。

岷隆的郡守早早算到白佑澜赶路的时辰,此刻还没关城门。等四皇子一行人入了城,就带着人急匆匆迎上去。

“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下人也是老实忠厚的,殿下尽可休息。”郡守小步趋着挤到白佑澜身边,小声说道,“殿下,今日早些时候有人拿着您的信物来,说等您来了让人带您去见他。下官不敢怠慢,将人安置在了衙门里,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让本殿下见他?”白佑澜眼尾一挑,“把人带过来,本殿下倒要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郡守听出白佑澜话里的不耐,诺诺而去,忍不住埋怨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不知道四皇子脾性不好?还装腔作势,自己拿谱别连累他啊。

卸下软甲的白佑澜活动活动四肢,大马金刀地往桌子旁一坐,就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白佑澜拿起桌上的茶杯,细细品着。

然后一口茶喷了出来。

“咳,咳,小,咳咳,小景?”白佑澜拍着胸口,满脸错愕。

顾景忍住笑,走上前给白佑澜顺气:“怎么?不想看见我?”

“不,不是,你……”你不应该在府上么?

“我要出来,谁拦得住我?”顾景坐在白佑澜旁边,“皇宴我不想去,可是我想看看你。”

那你也不能……

看出白佑澜眼里的责怪,顾景莞尔:“我心里有数,都几个月过去了,骑半天马而已。”

他抓着白佑澜的手解开自己的外衫,在凑上去吻住白佑澜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况且我回去肯定是要坐马车的。”

八皇子府。

“真的想好了么?”江洛瑶一边给白佑澄按着头一边问,“其实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不过是微末之躯,能嫁给你便是万幸了。”

“嗯,想好了。”白佑澄从怀中取出一只珠花,“母妃给你的,说这个款式好看。”

“那我明天就戴上。”江洛瑶笑着接过,小心放进首饰匣中。

“怪我,当初若是能再坚持一下,何至于让你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白佑澄起身拿来珠花,给江洛瑶戴上,“你不用担心,我算不上是孤军奋战。母妃说了,年前父皇似乎倾向皇兄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反悔。”

“我只担心过河拆桥,你这么自绝后路,将来反悔也没有了余地。”江洛瑶摸摸头上珠花,“到时候你怎么办?母妃怎么办?”

“别瞎担心,我有办法。”白佑澄赖在江洛瑶身上,“你总把我想得太干净。”他歪过脸亲了口江洛瑶,舒适地哼唧两声。

这样很好。

宫里口风虽紧,但他还是想办法探听到了些边角消息。其实要是借助外祖,他应该能知道更多。可结果可就不是他喜闻乐见的了。

柳瑞对他的威胁,已经不小了。他可不想再养虎为患。

“其实父皇废了皇兄我打探到些消息,”白佑澄玩着江洛瑶的头发,“听说是为了个男人。我倒是没料到皇兄和五哥一样是个断袖。”

“你又不知道那人是谁,光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江洛瑶不解,又不知道具体是谁,还能用那个人威胁不成?

“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白佑澄手脚越发不规矩,“父皇和皇兄的消息本来就不好打听,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剩下的我可不想让你知道,你还是想想怎么才能生个孩子吧。我想要个孩子很久了。”

次日。

天蒙蒙亮时白佑澜就已经醒了,平日总是他贪睡需要顾景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醒,今天反过来看看顾景的睡颜,感觉也不错。

顾景缩在他怀里,脖子上星星点点,睡得正沉。一呼一吸喷在他的心口处,烧得发烫。

看得白佑澜心里发痒。

但是不行,白佑澜遗憾地抱住顾景,脸埋进顾景的颈窝。顾景的身子还没大好,他昨天晚上就折腾了两回,今天他还要赶回京城,由不得白佑澜胡闹。

这次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白佑澜感受着顾景的呼吸,格外不舍。跟南夏打仗那么短纯属偶然,他留在塞外一两年都是常事。上次他十九岁上阵,快二十二才回来,京中事务全靠谢正微和沈长清周旋。

这次只有沈长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

也不知道自己回来,顾景会不会跟现在一样黏着他。

要是变成一开始他躺在身边就难以入睡,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忧虑交加的四皇子在心里骂了赫连台戟至少一刻钟。

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出来了。

他该走了。

白佑澜低头啃了顾景的脸,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唔,”已经套上里衣的白佑澜转头,就见顾景揉着眼撑起身子,睡眼朦胧地看着他,“走了?”

白佑澜喉结动了动,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按下顾景替他裹好被子:“嗯,你小心些,别着凉了。”

“别,”顾景揉了把脸,“我也该走了。”

“再睡会,还早。”白佑澜低声哄着,“现在天凉,倒春寒听说过么?你等等再出门。”

“我不,”顾景一脸不满地噘着嘴,“我要回去。回去再睡。我平时醒了就出门的。”

“听话,”白佑澜蹲在床边,“你平时都不这个时候醒的,今天醒早了。乖,再睡会儿。”

“爱谁听话谁听话去!”顾景一巴掌打向白佑澜,不依不饶,“我要跟你一起出门。”

“听话,乖。”白佑澜抓着顾景的手,又给他塞了回去。

“我听了那么多年的话,有什么好处?”顾景扬着脖子,反手握住白佑澜的胳膊,“你想趁着我睡着了走是不是?你去我不拦着你,我也不跟你去,我不让你担心。你就不能答应和我一起出去么?”

白佑澜看着顾景隐隐发红的眼圈,沉默了一会:“我帮你穿衣服?”

“嗯。”顾景点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白佑澜。

此去经年,不知归期。

白佑澜这一走,便是一年零七个月。

期间鸿雁传书,鱼龙不断。

北漠大举入侵的原因已经明了,先北漠帝没熬过上一个冬天,在一场大雪中去见了他们的天神。依据遗诏,赫连台戟继位。先北漠帝长子不服,带着效忠自己的部众叛出,同时侵入西华东辰两国,意图鱼死网破,拼个两败俱伤。

西华刚刚经历大变,苏清竹逼宫,才换的林铮登上大位,不服的人不在少数。光是处理国内的事就已经够苏清竹和林铮焦头烂额,实在是分不出精力去关注自己的邻国。

直到边关告急,西华才作出反应。功臣苏清竹自请带兵,不退贼寇誓不还朝。

东辰这边,尽管都知道北漠皇帝换了个人。但是东辰帝被白佑澜气个半死,哪里有心情去管。白佑澄跟柳瑞内斗不休,也没在意。白佑澜一边准备着反击一边赖着顾景,并不关心邻国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顾景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寄给白佑澜两个字——活该。

白佑澜有苦说不出,只能掉头琢磨怎么才能彻底剿灭这一伙捣乱的外族人。

“皇子妃,”管家拿着一封请帖,面露难色地来书房找顾景,“六皇子说要请皇子府的主事人去临安河一聚。”

尽管白佑澜不在京中,但是逢年过节的往来还是少不了,他们用的名头都是管家。

一个管家,说什么也称不上是皇子府的主事人。

而且六皇子这一年来往这里跑得颇为勤快,示好之意格外浓重,他们若是不去,未免会伤了人心。

“临安河?”顾景停下手中的笔,轻飘飘地瞥一眼,“倒是会选地方。放着吧,告诉他会有人去的。”

“去哪儿?”许幸言端着花糕晃晃悠悠地过来,“你要出门?”

除了上巳节会去临安河,顾景这一年来别说皇子府大门,二门都很少迈出去。如今听他要出门,许幸言觉得格外稀奇。

“嗯,六皇子一片美意,我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不是。”顾景拿过一块花糕,吃了口,“我也奇怪,六皇子不尴不尬的地位,理应远离是非才是。谁知道人家对咱们如此看重,被母妃责骂还一厢情愿地示好。”

“好吃吧,我特意寻了京中有名的厨子做的。”许幸言放下盘子,眉飞色舞,“要不是看着咱俩关系好的份上,我可不想给你端过来。唉,莫谷尘不是出去还没回来么?你这么出去没事?”

“没事,”顾景笑着又拿了一块,“以前莫谷也不在,我该出府门还是要出。”

“行吧,”许幸言耸肩,“反正我说不过你。明天出门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白佑澜这几天就该回来了,我虽然打不了架,但是我可以下毒啊。”

“嗯,我记下了。”顾景点点头,“厨子先别让他走。”

“知道了,”许幸言拖着长调,“就你惦记着他。”

第86章

临安河。

顾景带着许幸言,两个人看起来势单力薄地来到约定好的见面地点。打眼一瞧,白佑瀛那边人更少,六皇子直接单刀赴会。

“王爷,许大夫。”白佑瀛抬眼,笑着举了杯酒。

许幸言眼皮一撩上下一扫,没出声接话,笑也不笑拉着脸地坐下,手里把玩着筷子,大有一副爷看见你就不爽有什么话趁早说完的样子。

“六皇子看见我,似乎不是那么惊讶。”顾景比起许幸言和善许多,给着笑脸,“早知六皇子这般光明磊落,我一介白身也应效仿才是。”

“我手下有多少人,王爷怕是比我自己都清楚。”白佑瀛流畅地给自己满上酒,“何必拿来丢人现眼。”

酒香萦鼻,勾起了顾景心底馋虫。他想起府上好酒不少,全是白佑澜这些年囤下,预备着什么时候讨好人用。白佑澜走后,顾景不贪酒,隔三差五给沈长清送去,都要把酒窖搬空了。

家里好像还剩下两坛,等回去就把它们取出来,全当交杯酒。

“六皇子还是有话快说,王爷身子受不得风。”许幸言把筷子一掷,嵌在木筷上的银子乒铃乓啷地乱响。

眼神在顾景跟许幸言中间打了个转,白佑瀛急忙端起杯子往许幸言这边凑来:“许大夫何必心急?这满桌酒菜,大夫好歹动上一两口,我敬大夫一杯。”

手腕一翻,杯子放下时已是干干净净。

许幸言冷冷扫他一眼,吐出五个字:“我怕你下毒。”

“在大夫面前下毒,我岂非班门弄斧?”白佑瀛大笑两声,伸手取过酒壶,脚下一个用力,登时掀翻了许幸言。酒壶转着飞出去,将将挡下破空而来的暗箭。壶中美酒洒了一地,也不见主人有半分有怜惜。

许幸言一摸袖口,手里抓着药粉,也顾不上爬起来一扬手臂。白色的粉末飘去,菜肴这才算是染上了毒。

可惜,等许幸言握着桌子站起来,顾景被白佑瀛钳制,站在他的对面。白佑瀛左臂上插着箭矢,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六皇子却跟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神色轻松,调笑般开口:“王爷果然心细,不过要是不这般妄自尊大,也落不到这个地步。”

“闭嘴。”许幸言神色不善,右手缩在袖子里。

“别白费心机了,许大夫,你的药粉碰不到我的。”白佑瀛抓紧顾景,“这一年练功练的我好辛苦,我不知道谁是你们的人手,只好所有人都瞒住。本来就很不容易了,还要三天两头向你们频频示好,真是恶心死我了。”

“你大可不必这么做。”顾景镇定道,“佑澜从来没将你放在眼里。”

“所以杀起来更容易,顾景,你还不知道我那好皇兄有多丧心病狂吧?”白佑瀛低低笑了,抓着顾景的手却很稳,“不管我如何,他都不可能放过我。他能杀了七弟,害了五哥,自然也能杀了我。”

“五皇子的死跟佑澜无关。”顾景眉间一皱,替不在现场的白佑澜分辨,“没必要。”

“那是王爷你认为的没必要而已,”白佑瀛嘴角扯出个笑,“我没证据是他杀了五哥。可手段能做到那份上,除了他就剩下八弟和父皇。八弟怎么动手?他和白佑澜不一样,八弟良善得多。白佑澜暂时动不了八弟,他下一个的目标就是我。他先害死了我师父,让我彻底孤立无援,然后准备像栽赃七弟一样送我上路。”

白佑瀛颇有些癫狂地接着说:“王爷你就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你么?是青岚告诉我的。你说白佑澜要多不择手段,才会让他贴身的人都要捅他一刀?他为了那个位置,什么做不出来?”

顾景闭上眼,不想再和白佑瀛说话。

可白佑瀛偏偏不如他的愿:“我没证据,但是如果你说我将你交给父皇。父皇得知你和白佑澜这些龌龊事,他会怎么做?”

他伏在顾景耳边,无不恶意地道:“你说,我的四皇兄,会怎么选?”

“是你还是皇位?”

“六哥这话说的,”第四个人突然踏入这亭子,“可是往嫂嫂心口上扎刀啊。”

白佑澄眉目上挑,心情愉悦:“小弟不才,蒙六哥夸奖。只是六哥,四嫂身弱体虚,父皇震怒之下恐怕不会留情。不如把人给小弟,这才能看到好戏不是?”

“你做的局。”顾景眼神冰冷,刺向白佑澄。

“是啊,”白佑澄笑吟吟看着被挟持的顾景,“嫂嫂小心谨慎,这一年来怎么也不肯出府,我这个做弟弟的,想问个好都进不去,只好出此下策。六哥性子直,还望嫂嫂莫要怪罪于他。其实本来也没到嫂嫂真肯应邀,不过想来六哥装的好,还有四哥将回来的消息让嫂嫂松了警惕。”

舌尖抵住牙,顾景垂下眼。

确实,若不是得知白佑澜今日进京,他也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他的身份毕竟见不得光,纵然白佑澜不甚在意,他不能不替他谋划。

“可是四哥不是今日回京啊。”白佑澄看顾景猛地抬头,险些装上白佑瀛,嘴角笑容扩散地更大,“四哥要回京是不错,我费劲周折也只是将将时间提前了一日。为了让嫂嫂深信不疑,可是用了我浑身力气。”

稍长的指甲刺入掌心,顾景全身冰凉。

他还想着拖延时间,等白佑澜入了城自有人告诉他。再大的风险,只要白佑澜来了,也没人敢光明正大的动手。

可是白佑澜不会来了。

顾景感受着后心尖锐的触感,一瞬间生了撞上去的心思。

若是死了,省的成为他们的筹码;若是没死,白佑澄定会费心让他活下去。

白佑澜也能尽快找他。

背后的利刃却在突然被收了起来。

“给你。”白佑瀛一推,顾景踉跄两步紧接着被白佑澄的人制住。

“六哥?”白佑澄眉毛挑了一下,他还以为要把人生生夺来,“你猜出来?”

“没有,”俊雅的脸上没了笑意,白佑瀛仿佛冻结成了一块冰,“但我身边肯定有你的人吧,八弟。我算是明白为何师父当初一意孤行拦着我入局,可笑我那时还同他争,还认为他是老古板,自以为我也能和你们争。”

“我摆脱了白佑澜,转瞬又落入你的陷阱。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掌握自己的命运,到头来还只是棋盘上一颗棋子。”白佑瀛胸腔短促地震动一下,“我还有什么不是假的?唯一待我真的那个人早就死在了南夏,我还有什么不是假的?”

他转身,留下一个空茫的眼神:

“五哥和师父说得对,我这种人,一旦入局,终其一生都只能一颗棋子。”

棋子何来自由?何来真情实意?

他已经不想计较了,他也不想再费力挣脱了,侠客的梦终归只能是梦。

他终于彻底醒了。

腰间的佩剑寂静无声,像极了他遇见师父的那一晚。

白佑澄注视白佑瀛渐渐远去的身影,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其实他和白佑澜,一开始谁也没想对白佑瀛下过手。

他天真得过分,傻的单纯。

奈何他一定要插上一手。

这一年多,他用药用暗示用各种手段,最终让白佑瀛恨白佑澜入骨。他六哥智谋谈不上,一身武功还是可以利用的。倘若白佑澜在京,想必也会这么做。

可他不在。

白佑澄把目光转向顾景:“嫂嫂,和我走吧。”

“我说你是不是瞎了?看不见这儿还有爷一个大活人么?”许幸言叉着腰昂着下巴,“有病赶紧治,省的等你终于登上大位结果连奏折都看不清,还要为难宗亲们把白佑澜请回来。”

“许大夫,你这话就不讲理了。”白佑澄笑容不变,“我不想牵连你,再说还要劳您去给四哥报信呢。”

“报信这种事有的是人去,白佑澜还请不起老子。”许幸言手一扬,扯出个张狂的笑来,“白佑澄,你当我什么都没做?顾景来时服了毒,毒性不烈,但是需要连服三天解药,错一时半刻都会即刻毒发身亡。到时候白佑澜问你要人你给不出,你觉得他会干什么?”

白佑澄脸上的笑终于退了下了去,他看向顾景,顾景只是轻飘飘地给他一个眼神,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不是白佑瀛,白佑澜为了顾景能扔了太子的位置,能跪在地上求东辰帝。

要是顾景在自己手里死了。

白佑澜手里还有北境兵马的调令呢。

就算父皇即刻下令卸了他的职位,自己还能杀了白佑澜不成?哪怕将来自己成了皇帝,白佑澜振臂一呼,北境的将领怕是能跟他反了八九成。

而且依照他的情报网来看,白佑澜还同西华和北漠的新帝有联系。

他磨着牙,恨恨道:“搜身,带走。”

“等等,那个瓷瓶给我留下。”许幸言晃着手里瓷瓶,分外得意,“这玩意可是解药,放心,里边都是药丸子。”

“殿下,是药丸。”搜身的人转身,冲白佑澄点点头。

白佑澄闭眼深吸气,挥挥手示意把瓶子留给许幸言,自己一人率先迈出八角亭。

要命的瓷瓶被许幸言抛来抛去,小样,跟你许爷爷斗?顾景瞧许幸言着颇为小人得志的场  面,没忍住勾起嘴角。

八皇子府。

回府的白佑澄不死心,喊来太医院圣手给顾景诊脉,江太医诊完后一脸恭敬:“回殿下,顾景体内确有毒物。”

“你想好了,莫骗本殿下。”白佑澄眼神阴狠,他审问人惯用这般表情,“本殿下可还请了旁人。”

“殿下,顾景的确中毒。”江太医面不改色,顾景体内的毒还是他诊出来的。白佑澜得知后不依不饶缠着他要解开毒性,奈何毒入骨血难以根除,白佑澜才不情愿地交代能去多少去多少。

江太医只能冒险把毒一点点引出来,其实毒对顾景身体影响已经不大,除了会让他较常人体弱之外再无其他作用。但白佑澜不要脸面纠缠他,江太医只能动手。

一年多能拔的都拔的差不多了,余下实在是无能为力。想来顾景这明面上的毒被引出来的,只是还没去干净。

一连换了五个大夫都是这样诊断,还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毒,具体会有什么毒性也说不好。可能只是让人体虚,也可能像许幸言那样说的置人于死地。

白佑澄不敢冒险,只能看着许幸言拿着那个瓷瓶作威作福,把八皇子府当成四皇子府一般,对府上下人呼来喝去,让人恨不得撕了那张嘴。

连白佑澄修养到这般境地都难以忍受,许幸言有多惹人恨显而易见。

许幸言乜着眼打量一番被重新布置过的暂时居住地,终于满意的许大爷挑了张凳子坐下,示意下人赶紧出去。婢女小厮如蒙大赫,冲着门口就窜了出去。

“你看,还得我跟来,换你一个人肯定就忍下了。”许幸言拨弄着刚刚添满碳的炉子,舒适地拣块软糕放进嘴里。一边手沾了茶水,在桌上飞速写着。

’你体内的毒究竟怎么回事?他们都不认识。‘

“是,劳烦许大夫了。”顾景跟他坐在一起,忍不住低笑。

’我那父皇怕我夺权临死前给我下的,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了用场。‘

想了想顾景怕许幸言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他要我病恹恹地活着,就算有心夺位也没命享受。‘

许大夫不方便说话,无声地啧啧两下。

’太狠了。话说你有后招么?‘

’有‘顾景抹干桌子,写道,’我还没给莫谷指令,他不会回到府上。想要我命的人多得很,他们忌惮莫谷的武功。每次必须莫谷出去时我都会让他在目标地方附近的城镇露面,然后在隐姓埋名地赶去真正的地方。他回来时会先去城外的庄子,这时候应该府上的下人去那里,会有人给他递信。‘

’你没派人?‘许幸言又拿一块糕点,津津有味地吃着:“白佑澄什么都不行,这府上的厨子倒是不错。”

“确实,八皇子是个有口福的。”顾景也拿了一块,右手快速写着。

’没,我怕出事。下人只会知道他要找到莫谷让他从庄子里给我带点庄子特产,莫谷得不到这个口信不会回府。按照他速度应是进了城,现在估计正在暗中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等他知道我被白佑澄带走后,只会藏得更好等白佑澜回来。‘

看完的许幸言赶紧擦去,同时一言难尽地望向顾景:“你要是喜欢,回头告诉白佑澜就是。”

’啧啧。我也有后招。瓶子中的药看上去是药丸,捏开就知道实际上是药粉。迷人用的,你要是想要,我回头给你?‘

“不用了,麻烦。”顾景眉眼一弯,看向许幸言的眼里满是深意。

第87章

被囚禁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尽管许幸言已经把暂时关押他们的地方布置的很是舒适,但无聊还是有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家常,慢慢打发着时间。

来的时候就已经看清这里是皇子府后院,通往前院的道路上是层层叠叠的护卫,下人交织穿梭。按顾景和许幸言的战斗力,能走出五十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还不如翻墙来的实在。

许大夫摩拳擦掌,拿自己小时候偷鸡摸狗上树蹬房的事迹表示就这种高度的墙完全没问题。白佑澜翻墙还是他教的,他能比白佑澜差么?只要天一黑,他就能带着顾景从皇子府后院翻出去。

顾景在一旁适时给许大夫拍手叫好,鼓励许幸言把他和白佑澜、长风小时候的事都抖露出来打发时间。

两个人正其乐融融地消磨时光,严丝合缝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然后屋内就多了一个人。

许幸言和莫谷尘大眼瞪小眼,倒是顾景端起茶接了句:“怎么,大夫咬了舌头?”

还没反应过来的许幸言下意识应着:“是啊,要不你帮我看看?还挺疼的。”

说完就是真的咬舌头了。

平日不正经惯了,现在口花花到顾景面前,还得了白佑澜不在。

盯着两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许幸言强行镇定地灌进一盏茶:“怎么?放心没事,没出血。”

莫谷尘心道那是你没出血的事么?你这是对王爷耍流氓啊。

奈何白佑澄对此处虽然没有明着放上一屋子人监视,暗中窥伺的人可是不少。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空当翻进屋子,卡着角落不敢乱动。要是让外边的人瞧见这屋子里多一个,可就是功亏一篑。

护住心切的莫谷尘迫于形势不能出声,许幸言也安心地给自己又倒一杯茶,不经意地手一动,桌上新添的瓜果咕噜咕噜滚落一地。

“大夫也太不小心了。”顾景低笑出声,慢悠悠捡起脚边一个通红的果子,“这可都是当今时令正好的果子,这般可是浪费啊。”

“没事,捡起来擦一擦,等白佑澄过来给他吃。”许幸言起身晃荡到莫谷尘旁边,弯腰捡起果子和莫谷尘丢在地上的纸条,“这事我熟,不仅骗过长风,白佑澜都吃过一回。”

“佑澜可不是好脾性的人。”顾景挑眉,唇角含笑。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许幸言手一扬,抱着果子走回来,不动声色地纸条瘫在桌子上,借着瓜果遮挡。

莫谷尘字写得很小,满满当当铺满了不大的纸。

他在庄子上察觉出不对,正准备进城时沈长清把他堵住,锁着门告诉他顾景被白佑澄带走,白佑澜还在路上的消息。

莫谷尘觉得不对,明明按时辰算白佑澜应该就快进城,怎么还在半路上。

沈长清脸色难看得很,白佑澜回京算不上什么机密,他也没费什么心思。没想到有人不老实动了手脚,把他连着顾景一起骗了。内贼还在查,沈长清干脆停了那一条线,紧急知会白佑澜。  这时候城外的探子说见到了莫谷尘,沈长清也顾不上自己此刻应该在御史台老老实实干活,带着人来堵莫谷尘。

其实按时间来算沈长清不应该这么快知道消息,白佑澄也不是空手去的。他一个人带着顾景优哉游哉地回府,他带去的人可就和顾景带去的打成一团。

但沈长清不放心,白佑澜把顾景当成眼珠子命根子,他没那个力气拉犯疯的白佑澜。私底下吩咐人手盯着顾景,一出府门立刻来给他打报告,跟着顾景去看看他要干嘛,直到顾景回府。

不地道是真不地道,就养在四皇子府里白团子跟小白也没有一直被人盯着的道理。顾景一个大活人,在府里也就算了,出门办点自己的事还要被盯梢,这事可就没理。

管用是真管用,沈长清给那点人下的死命令,顾景只要不是命垂一线,遇到了啥麻烦第一时间报给他。

八皇子前脚带着顾景走,后脚沈长清就接到了消息。

两人商量后,莫谷尘潜入八皇子府找到顾景跟许幸言,沈长清出城截下白佑澜。

沈御鉴脑子活,知道白佑澄给白佑澜这么使绊子势必不能罢了,该带的不该带的全带上了。反正他们谋划了好几年的逼宫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打断,这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进皇宫去。

他也很气啊,他筹备这件事好几年了。从一开始白佑澜犹疑不定时作为最后的杀手锏,到白佑澜还不容易下定决定时刻准备挥起手上的屠刀。

结果总是被打断!

再不抓紧过两年京金卫的统领就要升官了!

是夜。

长风手下带着一队人,蛰伏在漆黑巷陌。这里是八皇子府后门僻静的小巷,高门大户总习惯留下一条路来,卑贱的下人和一些普通的不能见光的东西会走这条路。

他会出现这里,也是因为白佑澄消息不准。

倒不是白佑澜想哄骗他们搞什么小动作,而是光明正大的回京四皇子势必要率先进宫,汇报战况和伤亡情况。打了一年多,需要交代的事情堆成一团,没个三五天别想从宫里出来。白佑澜 小心思多得很,故而蒙骗了一群人作出一个替身来,想先赶回京跟顾景见上一面。

他带去的人都可以留下当成幌子,长风却是必须要跟他身边的。

名义上的四皇子离京还有一日的路程,实际上白佑澜黄昏时已经抵达了城外的庄子,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瞧见了沈长清。

沈长清也没想到白佑澜会来这么一手,还好出来时有准备,应当布置的都已经备好,眼下等的只是白佑澜一个点头。

兵变讲究得就是一个快字,赶在其他人调动军队压阵之前将一切料理完毕。至于所谓师出有名不过是欺哄百姓,等大局已定,便是莫须有的罪名也能压着人认下。

只有活人才有嘴为自己辩解。

流血是不可避免,皇宫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就算他们有几个内应,宫里还是东辰帝的地盘。还有不听话的大臣,挡路的京羽营,都要铲除。

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突破宫门?怎样赶在增援之前抢到玉玺颁下圣旨?四皇子府里的私兵能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城内局势如何稳定?

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前,他们要解决的绝不止这些事。

其中大多数情况都有预案,但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他们耗尽心力埋下的棋子是否能随机应变,把赢面扩展到最大。更要命的是他们还要打白佑澄一个措手不及,把顾景从八皇子府救出来。

兵力本来就处于劣势,这样一分散,到底能不能及时突破宫禁,谁也不能保证。

沈长清也想过其他方案,但是白佑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顾景带走,他之后定有其他后招。  顺着白佑澄的棋路往下走,他们翻盘的几率还不如造反来得大。

交手这么多年,他们对彼此早就心知肚明。

穷图匕现,白佑澄杀机已显,他们不出杀招恐怕难以接下。普普通通应付过去,只怕会自断一臂,届时再起杀心亮出底牌,威力也不如如今。

他们干过的事,白佑澄未必没干过。他们要行的事,白佑澄也未必不清楚。

混到这个位置谁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真刀真枪拼上一场,要不然跳下陷阱挣扎求生。

好消息是,白佑澄不可能知道他们从多久以前就开始谋划,也不知道他们在宫里最大的底牌。柳瑞那边倘若利用得当,还能把他作为先锋和白佑澄对上一阵。这时候就看白佑澜和东辰帝,谁输谁赢。

这些年利用御鉴的身份游走各方,沈长清插了不少棋子,有御史台为他作掩护,便是东辰帝也难以知晓。在胜负决出之前,应当不会有第三方出来搅局。皇宫大内高手不少,他们的这边翁逢弘通过自己关系笼络的也能抵上。

长风在八皇子府外等着,等白佑澜开始进攻的时候发难。他是白佑澜几乎从不离身的侍卫,白佑澄定会疑虑白佑澜那边阵仗不过是虚晃一枪。

而他接到的命令是能杀则杀,不必生擒。

指尖红光吞吐,长风明白,白佑澜真的准备取白佑澄性命。

府外静谧无声,府内却是争执不断。

白佑澄看着柳瑞,他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他的外祖争执不下相立两方。对面的老人白发苍苍,却还是拄着拐杖对他怒目而视。

平心而论,白佑澄最怕的不是白佑澜,不是东辰帝,就是他的外祖。

他从小就被推出来和白佑澜对弈,可他的四哥毕竟长他好几岁。于是很多时候,都是柳瑞用他的手落子。

等到他知事时候,环顾四周,发现他身边全是柳瑞的人手。他有心发展自己的势力,却无从下手。按插在他身边的人,随时会将他的一举一动汇报上去。

无论他做什么,柳瑞都会知道。

这种恐惧萦绕在他身边,压迫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唯有在母妃那里,他才敢松下神经。

他曾经真的想过,干脆向四哥认输好了。皇位他不要了,他不要了!

于是情急之下向白佑澜求助。

终于和江洛瑶厮守的时候,他已经近乎认命。

他斗不过柳瑞,四哥却可以。

可是他这个念头没起几天,那种被支配的恐惧又回来了。

他凭什么认为四哥不是下一个外祖?四哥的手段他见过,倘若到了将来那一步,自己毫无反抗就会让四哥放下心来么?

就算不杀他,难道他不会回到最一开始?只不过是身边的人换成了白佑澜的人而已。

宫门前那一番话也是他心里所想,也是他昼夜的所思所想。

不过都是过去而已。

他试图抛弃手上的权柄,现实却容不得他后退半分。

白佑澄想过今天晚上会有人来,可能是沈长清,也可能是试图截走顾景的人。

结果是最不可能的人。

柳瑞因为他执意要将江洛瑶立为正妃,同他怄气,还让白佑澜趁虚而入。

可柳瑞到底是站在他这边的,白佑澄怎么也想不出柳瑞为何会来劝他放人。

顾景的身份注定了白佑澜诸多顾虑,至少东辰帝对于这个结果乐见其成。

怎么外祖一来劈头盖脸训斥他一番不说,还让他赶紧放人?

“我再问一句!”柳瑞的拐杖戳向地面,“你放不放!”

“外祖,我……”白佑澄瞠目结舌,就因为他抓个顾景不肯放,外祖至于气成这样么?

“你还执迷不悟是不是!你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是不是!”柳瑞一拐杖打翻面前的木椅,恨不得跟以前一样敲上白佑澄的头,“要不是你母妃紧紧喊我入宫商量对策,我还不知道你胆大妄为,连朝廷命官都敢绑!”

“等等,”白佑澄扶着头,整个人都懵了,“朝廷命官?”

顾景什么时候有官职了?

“敢做不敢认?”柳瑞冷笑一声,目光里尽是燎原火,“你在这里跟我装傻充愣,到皇帝面前还能装傻充愣不成?我知你嫌我管的太多,想自己做出点事来。你可真是做出了点事来!连皇上都惊动了!”

“不,”白佑澄艰难捋着思绪,“父皇怎么会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他啊。

“皇上如何不知道?”柳瑞看着想装傻混过去的白佑澄,气得肺疼,“他如何不知道?御史台已经把事情报上去了!沈长清急匆匆出城,到现在还没回来。那是三品的御鉴啊!纵然是从三品,但沈长清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如何肯善罢甘休?只怕明天弹劾你的折子就该堆成雪了!”柳瑞揉着心口,喘着气道,“你要做,就手脚干净些。现在好了,闹得满城皆知,皇上就算想轻饶你也没法子。沈长清还是白佑澜的左膀右臂,他岂能放过你?你想用人威胁白佑澜,你绑个谋士干什么?不用白佑澜交代,沈长清自己就能壮士断腕。”

白佑澄死死咬了一口舌尖,没压住声音:“我没绑沈长清啊!”

他疯了吧,沈长清是白佑澜心腹不假,他也是三品御鉴啊。

绑朝廷命官还闹到了御前,他这是真不想活了。

“没绑?”柳瑞见白佑澄这时还要推脱,头都快晕了,“你没绑皇上如何得知?你母妃从皇上那里探出口风就急匆匆把我喊去商量对策,她要急成什么样才会喊我过去?我不管你是怎么动手的,也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现在,赶紧放人!”

把沈长清丢出京城,拖上一段时间。

“可……”可我真没绑沈长清啊。白佑澄咬着唇,他上哪放人去?

“可什么可!”柳瑞扶着拐杖,“无论如何沈长清现在不能在你手里,你以为没了沈长清他们京中就没主事人了?明日是场硬仗,就算白佑澜不回来,你当谢正微那个老家伙就好对付?”

怎么又扯上谢正微了?白佑澄跌坐在椅子上,满眼不可置信。

那人不是已经退隐了么?他还特意派人过去看过。

柳瑞见自己向来聪慧的外孙此刻迷茫的眼神,竟是生出灰心丧气之感来。

怎么还不明白呢?

“你以为,光凭沈长清,能应付的过来?”柳瑞眼里的热度渐渐退去,最后剩下彻骨寒凉,“还不是靠着谢正微暗中照拂?早在白佑澜出征时候,谢正微就离开了荷萝,这一年在四皇子府深居简出,暗中安排的那个人,就是谢正微啊。”

说完,柳瑞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不对啊,那个人明明是顾景。白佑澄浑身发冷,深居简出、隐藏在暗中的手,是顾景才对。

他揉着眉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坏掉的时候,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有人散布谣言,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让母妃和外祖相信,他铤而走险绑了沈长清,过来逼迫他放人。明显是沈长清的手法,他让自己失踪。顾景的存在本来就是隐秘,这番替换之下,不知内情的外祖定不会怀疑。

对于他来说,顾景是南夏的摄政王,是来东辰的质子,是在那场战役里神秘失踪的人。

白佑澜瞒得极好,想必父皇也是在白佑澜写下那个名字时,才得知顾景的。

这样一个早早退出东辰政局的人,再被人推崇,再重要,也影响不了东辰政局。于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人无足轻重。

谁也不会特意向他投去目光,调查他失踪真相。

而他和外祖起了嫌隙,动手时候自然也不会特意去告知他要抓的人是顾景。

眼下再说,外祖恐怕也不会信了。

所以沈长清这一步走得柳瑞不得不信,不能不信。

柳瑞相信是谢正微帮着沈长清,又怎么会特意去查四皇子府那个神秘黑影?因为在他眼前,那个人很清晰了。

就是谢正微。

不可能有其他人。

但是那个人是顾景啊!

这步棋不可能是沈长清走的,听外祖的意思白佑澜出征的时候他就派人去过荷萝,那是谢正微已经不见了,并且一直不见到了现在。

沈长清是个人,不可能算到他一年后会发难。谢正微远离京城,等他知道白佑澜出征再躲时间也来不及。

一定有人,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通知谢正微躲避。可没有理由啊,谢正微名望颇高,他又是主动退隐。不管是东辰帝还是他,都没有理由趁白佑澜不在时杀谢正微。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就是另有目的。

白佑澄轻轻喟叹一声。

会走这步棋的人,是顾景。

白佑澜曾经带着顾景公然出行去临安河,还是在上巳节,定然没有在他走后借谢正微身份为顾景遮掩的想法。沈长清见微知着,拿捏人心尤为准确,也不太可能违背白佑澜的心意。

也只有顾景,会把自己困在府中整年不出,行事小心百般遮掩。

为了避免让旁人猜出沈长清身边还有一个人,他顶替谢正微。就算有人察觉出白佑澜那边主事的不止沈长清一个,查下去也只会以为是谢正微不放心,偷偷出山隐姓埋名。

而知道的人,东辰帝不可能说,他因为先前心魔,也不会告诉柳瑞。

能查到四皇子府里那只无形的手已是极少,能查出身份的更是凤毛麟角,况且外祖也不会因为谢正微不在就妄下定论。

顾景连他们自己人瞒,指不定下令是还会刻意模仿谢正微的语气字迹。因此外祖信了。

但顾景不可能知道今日之事,他只是习惯性谨慎,把所有可能性降到最低。

白佑澄突然察觉到,他的人在四皇子府外一直都没有等到莫谷尘,因此他料定莫谷尘还未回京这个想法是错的。

莫谷尘可能已经回来了。

手心上的汗湿透了名贵布料,白佑澄知道自己不能停。他知道外祖为何会来,却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外祖来。

不知道目的,就无法破局。

他浑身细微的颤抖,目光瞥过窗外寂静的夜色。

如果莫谷尘未归的想法是错的,那白佑澜会不会也已经到了京城?

所以沈长清没有上门谈判,而是放出自己失踪的消息引柳瑞前来。让他百口莫辩,不得不留在府上。

留在府上,留在府上……

他被困在自己的府上,这是到目前为止的事实,如果这是目的,那为什么?

有什么一定要他留在这里的理由么?

脑中骤然转过那个可能,白佑澄脸上血色猛然退去,从椅子上跳起就往门口冲去。

正好和来报信的管家撞在一起。

他摔在地上还未爬起,就听见管家道:“殿下,外边都是人。长风带着他们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白佑澜果然回来了。

白佑澄呼吸一滞,想也不想吼出:“那是疑兵!别管他们,带着人跟我进宫。告诉京羽营和京金卫的统领,白佑澜要带兵逼宫!”

第88章

白佑澄话音未落,柳瑞眉峰尚未堆聚一起斥责出声,便有一道寒芒迎面而来。从管家肩膀处带出一条喷溅的血路,力道未见丝毫懈怠。

这条路的终点本应是白佑澄的血肉,暗器上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不愁夺不去几条性命。没想到白佑澄被撞翻在地,躲过一劫。暗器破窗而出,传来金属的碰撞声。

白佑澄顾不上身后,双手一撑从地上弹起。长风武功高绝,但他府上也绝不是什么虾兵蟹将,绝无第二次出手机会。上天允他捡回一条命,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感叹自己福大命大的。

“没听见我说什么么!”白佑澄扭头冲着四周的人,“快去!”

“去什么?”下人四散而去执行命令,柳瑞见这般景象,不赞同地拧着眉,“白佑澜无缘无故地,不好好述职谢赏,这么鱼死网破有何意义?”

谋反逼宫这种事埋得再深,也总会有些风言风语蛛丝马迹。柳瑞虽然没查出些什么具体的,却也  想过这方面。如今乍然一听,算不上算不上大惊失色。对于白佑澜提前回京这种事,更是早有心理准备。

不过刚回来就带兵逼宫,白佑澜想做什么?这种事情历来都是作为最后的杀招,如今情况虽急,也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还能挣上一挣的时候,怎么拼上了命?

白佑澄咬着牙,也没心情和柳瑞解释。只能想着东辰帝应是早有防备,他四哥想成功没那么容易。他起身整理仪表,心里盘算着到了宫里如何陈词。

不管容不容易,他都要抢先一步进入宫中。抢玉玺也好,救驾也好,都必须要比白佑澜快上一步。

结果他没等来下人,等来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的侧妃,早早睡下身怀六甲的江洛瑶,面色凄惶。一双眼空洞无神,再读不出生前言笑晏晏娇嗔吃怒。

只是睁着。

“洛瑶!”白佑澄自胸中迸发出凄厉叫喊,往前一扑抱住那颗人头。嘴唇苍白微微颤抖,带动整个身躯的痉挛。他跪立不住,倒了下去。心口处像是被什么挖出一大块,吞噬了周围一切和他应有的悲痛。

他木木地倒在那里,怀里抱着他心上人的头颅。

“八皇子殿下重情重义,顾某佩服。”许大夫为人秉性不适合这一幕,顾景在出来时就将他送走。然后带着莫谷尘和许幸言给予的迷药,杀出血路,取了将为人母的江洛瑶的项上人头。

白佑澄呼吸都极为浅淡,他颤着眸子抬头看向笑得温和的顾景,喉咙中挤不出半点声音。

“八皇子快快请起,”顾景示意莫谷尘带来的亲信搀起白佑澄,柳瑞在他进门那一刻就不知道被谁打昏,他面上带着温润的笑,宛如美好至极的仙人一般,“我是来辞行的,主人家躺在地上,算怎么一回事?”

“你杀了她,”白佑澄眼中无泪,直勾勾地看向顾景,低声诉说,“你杀了她。我死有余辜,可她和那孩子都是无辜。他们不知道我的谋划,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却杀了她!”

最后五个字斩破空气,似是要顾景以命来偿。

“这话说的,”顾景还是那样笑着,“八皇子,和我们这种人牵扯上了,哪里还有无辜的说法?”

顾景指向白佑澄不肯送手的人头:“她为你侧妃,为你延续血脉,只这一点,在我眼里便不无辜。而她腹中胎儿,在你眼里的血肉至亲,在旁人眼中是未出世的无辜胎儿,可在我眼里,只消两字便可概括,”

他轻笑一声,慢斯条理地念出:“余孽。”

非是不懂事的胎儿,白纸一张。

而是白佑澄,八皇子一派的余孽。

有些因果,在未降生之际便已沾染。除削肉剔骨之外,别无可断。

白佑澄腿抖得站立不稳,长大嘴试图反驳。

江洛瑶什么都不懂,那个孩子还没出生,你是何等残暴泯灭人性,才会对一无所知的妇孺下此毒手?

果真是天性凶残秉性凉薄,才会做出那等弑父绝亲之事。

但他骂不出来。

顾景所为,错的天下皆知世人尽晓,便是乡野村夫街头乞儿都可以恣意唾骂。

他却不行。

易地而处,他也会这般行事。

斩草除根。

今日放过他们一条性命,等腹中孩子长大回来复仇么?

他也会果断利落,毫无愧疚地取两人性命。

因此他无法反驳。

不过是落在他的头上。

顾景看着白佑澄的眼神渐如死灰一般,示意他左右搀扶之人下手。只要白佑澄身死,不管白佑澜成败如何,身家性命都会无恙。

这个偌大东辰,八位皇子,死的死残的残。东辰帝不传位给白佑澜,难道要让白佑瀛这个一直被人当成棋子的人去坐那个位置么?

“王爷,”莫谷尘问道,“回府么?”

“不,”顾景摇头,目光温柔,“先去三皇子府,再去皇宫。”

他要亲手去摧毁那个端坐龙椅上的人最后一丝信念,亲眼看见白佑澜登基为帝。

早些时候,皇宫。

东辰帝瘫在床上气喘如牛,柳嫣难得地邀他来她的寝宫一同用膳。东辰帝自然欢饮鼓舞,不想用完之后竟是晕了过去。眼下虽说醒了过来,却也只能半躺在床上,费力地喘气。

太医已经诊完脉退了下去,药正在外屋煎着。柳嫣柔柔地握着东辰帝的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东辰帝看着柳嫣这幅模样,突然扯出一个笑脸来。他艰难抬起手盖在柳嫣手上,眼里爱意依旧:“嫣儿,这么多年,为难你了。”

“皇上这是何意?”柳嫣娥眉微皱,不解话中意,“臣妾……”

东辰帝打断柳嫣接下来表忠心的话:“嫣儿,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和我装么?”

柳嫣心头一惊,后背立刻冒出层层叠叠的冷汗来。她小心翼翼地揣摩东辰帝心思,不敢轻易开口。

“我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闭目不看,只当你心上那人真的是我。”东辰帝注视着柳嫣,可悲自己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因这一人闭目塞听,却也换不回她顾上一顾。

在上巳节时皇帝还会亲自到临安河去祭祀时,桃花曾擦过眼前人的眼角。她回眸一笑,柔情似水的目光向他这边往来,引得他魂不守舍心神动荡。

可少女的满腹心事和纯澈爱意给的是当初满楼红袖招的谢家三郎,于他这个局外人全无半点关系。

那是谢家和柳家之间与现在截然不同,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本就是天赐良缘佳偶天成。  更何况郎情妾意,合该是结发同车白头偕老。

偏生半路挡了一个他。

挡住了他们之间的秋波,也挡住了他们的姻缘。

他横刀夺爱,先一步向柳家提亲,登基为帝后大张旗鼓,把已经十九岁的柳嫣娶进宫来。

断送了少女的一腔情丝。

柳嫣垂目不言,悄悄把手抽出。

“你连握都不愿让我握么?”东辰帝嘴里发苦,哀求之意昭然若是。

“不愿意。”柳嫣抬眼时,伪装出的情丝荡然无存,余下满目悲愤,“你娶我进宫时,我还不恨你。我恨父亲为了荣华富贵不顾我的爱恨,我恨自己软弱无力不能和谢郎执手到老。那时我真的不曾恨你,甚至会被你感动。可我一颗心都给了谢郎,实在无法如你所愿。我愧疚过,觉得自己耽误了你。也试图喜欢上你,认了今生的命。”

柳嫣无视东辰帝迸发出的欣喜,接着说:“可是你杀了谢郎。错在我,也在他。我听谢岫说谢郎出征回来便要娶亲,热血上涌冷静不得。我知道他对我用情至深,守了我三年。他实在是拖不住了。”

“可我如何能甘心啊!”柳嫣抓着衣袖,泪珠一颗颗滚落,“我如何甘心?我本来应该和他相守到老,我才应该是他三茶六礼明媒正娶的妻!他的花轿上,坐着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任何一个世家小姐!”

“谢岫劝我放下,说她三哥的妻子温柔大方,对他定会是极好。”柳嫣想起故人,更加悲切,“那个傻孩子,她越说我也不甘心,越劝我越放不下。”

于是一时冲动,于是一夜春宵。

那夜她取了红布盖在头上,白玉酒盏摆在桌前。谢岫替她留住了东辰帝,谢峤混进宫来,为他们这一世曾想过无数次的洞房花烛草草画上记号。

东辰帝青筋暴起,早就知晓的事实被人又陈述一边,还是会激起他心中滔天怒火。

“我见你不疼洲儿,便疑心你早已知晓。可你只是冷落他,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大。”柳嫣低低抽泣着,“我心中有愧,一心想替你再生个儿子。后来谢郎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我便彻底绝了心中念想。想着此后余生,我替他照拂他最疼爱的妹妹,养着他留下的唯一血脉,再好好对你。不图此生家族富贵,不盼我儿得等大位。我只想这么过一辈子。”

“直到你杀了谢岫。”东辰帝瞳孔放大,柳嫣泣声不止,神色却是狠厉,“你以为你瞒天过海,却不想终究没瞒过谢岫。她无忧无虑,只不过当初对你一见倾心,不顾父亲反对要嫁进宫来。进宫后还像和闺中一般,天真烂漫,以为谁都是好人。”

柳嫣无视东辰帝喃喃的低吟:“想不到吧,你自以为精巧的计谋,连谢正微都被你瞒过去,却被她看穿了。”

“你知道么,”声音渐渐平稳,柳嫣接着说,“她死前让宫人喊我过去。我急匆匆赶到,她抓着我的手,抓出了血印,拼尽最后的力气求我照顾好白佑澜。她说你杀了她,不知道会不会对白佑澜动手。她求我照顾好他,让他好好长大。”

“我怎么可能不答应?我没履行好对谢郎的承诺,怎么可能不答应她临死的请求?”柳嫣逼近东辰帝,“我托人告诉谢正微,然后谢正微告诉我,谢郎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是你!是你和我父亲!”尖锐的声音划破东辰帝的耳膜,他看着柳嫣眼中入骨恨意,心里一片荒凉,“是你们杀了谢郎!是你们!错的人是我,你们杀就来杀我啊!”

“把谢郎还给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滚落而下,妆容花成一团,柳嫣扯着嗓子叫嚷,“把谢郎还给我!”

东辰帝不知是什么滋味,眼前的景象他想过多年。他没想过粉饰太平,喜欢一个梦可以睡很长时间,但睡下去不肯醒可是大错特错。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

演了三十年,装了三十年,睡了三十年。

“那时候你就已经和谢正微开始合作了,对么?”东辰帝咳了几下,可能是之前做的准备太足,他到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反而是心口一轻,“白佑澜给了你什么承诺,能让你用白佑澄的命去赌。柳嫣,那也是你的孩子。”

柳嫣瞧着东辰帝温和的神情,心里更加发虚。倘若他失声怒吼,狠狠咒骂,她便有法子将他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总觉得他仿佛什么都知道了。

“罢了,是朕多嘴了。”东辰帝看柳嫣明显紧张起来的肢体,微微叹口气,“都已经过去,再翻之前的那些烂账也没什么意义。白佑澜此时应该已经回来了,是他让你把我拖在这里的吧?这幅身子骨,应该也是他动的手。他让你拖住我,想必是要带着京金卫的人逼宫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计划被骤然说出,柳嫣脱口反问。

“大概是我被太医们诊出来被人下毒药了吧。”东辰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颇有耐心地解释,“不致命,只是会让我的精力一日日消磨下去。太医诊出来时我已经服毒了几年,积重难返。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别人。”

柳嫣咬着嘴唇,双手绞在一起:“明明知道,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吃下?

“大概和谢岫把我亲手端来的汤一饮而尽时的感想一样吧。”东辰帝的眼神更加温柔下去,“她是个好姑娘。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答应白佑澜,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要确定一点,白佑澜所图今日绝不会成真。”

“好大语气。”柳嫣冷笑。

“他是最像我的那个,我如何不知道。”东辰帝说,“他同你说他今日要逼宫,成败在此一举,可我觉得他此刻应当是在澄儿府上。”

东辰帝浅笑着:“皇宫守卫森严,就算成功,尚有澄儿能和他一争。可澄儿若是死在今夜这场动乱中,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我若是他,何苦抛弃软柿子,来挑皇宫这个硬刺?”

“你!”柳嫣终于是坐不住,几步就要冲出门去。

她对白佑澄的感情向来复杂,他是她儿子不假,身上却也流着东辰帝的血液。恨之爱之,错综复杂。

但终归不是想他死的。

“不用这么着急,”东辰帝躺在她身后闲闲出声,“我早知今日是鸿门宴,又怎会不作安排?澄儿府上有一半禁卫,足可保他无恙。你还是留下,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停滞在门前两步之遥的柳嫣转过身,落在东辰帝身上的目光无比复杂。

“原来如此,”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传来,激得东辰帝瞬间撑起身子,“多谢父皇为儿臣解惑了。”

柳嫣被人轻轻推开,东辰帝撞上那双笑意浓厚的相似凤眼。

“父皇,病人不宜情绪起伏过大。”白佑澜噙着笑,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坐在东辰帝身边,“儿臣还以为这是父皇设下的计,还好是真的空城。父皇放心,玉玺儿臣已经拿到,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圣旨也替父皇写下,今日之后,父皇便可颐养天年了。”

“你来夺这皇位?”东辰帝冷笑两声,“父皇只怕你最后丢了江山也没了美人。”

“父皇,儿臣见禁卫不对,便已派人去了。”白佑澜不恼,“长风也在,莫谷尘也在,顾景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还有许幸言,他滑不溜手歪招众多,父皇不是早就领教过么?”

窗外树枝一颤。

“好好,”东辰帝嘴角挑起,“倒是父皇小看了你。不过,你也小看父皇啊,我的儿子。”

白佑澜神色一动,刚察觉出一股杀气袭来,后心就多了冷硬的触感。

“四皇子殿下,”古乐儿声音清冷,她手上还沾着血,洇湿了白佑澜的衣物,“还请从皇上身边退开吧。”

顾景也顾不得仪态,他心慌得厉害,只恨自己为何不能踩着砖瓦一路赶去皇宫。当三皇子府一片黑寂地展露在他眼前时,若不是莫谷尘及时伸手,恐怕他会直接跌坐在地上。

古乐儿。顾景的汗细细密密地冒出来,手指不住发抖。他怎么把她忘了?他怎么就忘了古乐儿已经投靠东辰帝了!

一路紧赶慢赶,等碰上恭恭敬敬迎他的张顺时,顾景眼前一黑,仰仗着莫谷尘才没倒下。

还是晚了。

天光黑沉。

“古乐儿,这是命令。”东辰帝神色不善,他盯着古乐儿,“你别忘了你吃下过什么。”

“呵,”古乐儿回他一个讽笑,“那算什么东西?当初等价交易,东辰的皇帝,你没办成我的事。我自然不会听你的。”

“人我已经让张顺去找了,你还想要什么?”东辰帝压着怒气。身旁负责他安全的暗卫还没出现,定是被白佑澜拖住,眼下他能依仗的只有古乐儿。

“你还没资格命令我。”白佑澜感觉刀尖又紧了紧,他保持沉默,听着古乐儿和东辰帝打嘴仗,“我不傻,手上筹码只有这个。”

啧,希望张顺找不到顾景。

然而事与愿违,张顺的速度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跟在他身后,便是古乐儿要求找的顾景。

她来得很早,一直埋伏在外边,连柳嫣说的那些陈年往事都听个清楚。她对那些往事一点兴趣都没有,要不是听说顾景可能会在,她面都不会露。

顾景甫一进来,房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理了理身上的狐裘,这是白佑澜带回来被莫谷尘套上的,大红的颜色艳极,燃了这一方天地。

白佑澜看着顾景缓缓扫视一周,目光最终停在他这边。

冷峻的眉目顿时化开,目光里填满柔情和无奈,白佑澜听着顾景三分柔情三分眷恋四份无奈地出声:

“乐儿,你怎么这么胡闹。”

并非问责,而是情人间的低吟细语。话语吐出来,缠缠绵绵地附上心头,叫人欲罢不能。

身后的寒刃颤了颤,古乐儿惊喜到不成调的喊声在他耳边响起:“王爷!”

“怎么还喊我王爷。”顾景拢了拢狐裘,满满的情意跨过白佑澜,落进他身后的古乐儿眼中。可声音不会放过他的耳朵,他听着顾景那句话,不轻不重地砸他心上,七个字仿佛夹杂着滔天爱意。

古乐儿的禁锢松了松。

“你啊,”顾景不准备放过他,宠溺地叹息一声,眉眼间尽是爱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当初我不愿意让你和亲,你可好,直接找上我。现在我想让你安安稳稳过一生,你也是,偏偏要搅进着一滩浑水。”

“你……”古乐儿抽着鼻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

顾景的安抚恰到好处:“我非木石人心,你待我一片真心,我如何不能还你一腔真意?可那是我自保尚且无力,怎么能连累你?饶是这般,还是害了你一生。”

“我……”古乐儿终于松手,承受不住的嚎哭起来,“我不怕的……”

哭年少的那个不知世事坚的女孩。

哭如今也不得消散的爱。

“我心疼啊。”顾景压下眼帘,似是要同她一道落泪,“我心疼啊。”

“顾景此生无能,害你良多,蒙你不弃,还愿待我一颗心。”那双眼又抬了起来,白佑澜见那里边悲伤浓郁,几乎要滴出水来,“乐儿,事已至此,顾景所求已成虚妄。唯有一事不了,便是堕了厉鬼,也不能甘愿。”

白佑澜定定地看着顾景,那个人朱唇皓齿,牙关轻叩:

“乐儿,你抱抱我好不好?”

一句话软到极点,白佑澜吃味地想,他还未曾这般对过我。

古乐儿干脆多了,她腿上用力,将将落入顾景怀抱的瞬间,便听见东辰帝一声厉喝:“杀了顾景!”

于是她急转身形,把顾景猛地向后推去。力道之大,直接让顾景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手上的匕首也随之叮当地落在地上。

一个拥抱,终成泡影。

古乐儿重重地落在地上,她胸口处卡着一枚飞镖,喉管也被一枚划破。

名医圣手也救不回她的命了。

她挣扎地看向白佑澜,看着顾景一团火一样扑到白佑澜怀里。

白佑澜凝视着古乐儿垂死的目光,惊异地发现是看向自己的。

他看过很多人将死的时候,轻易读懂了古乐儿想要传达的最后信息。

托付。

他抱紧了刚刚扑过来的顾景,静静地看着古乐儿。

拜托了,一定要照顾好他。

白佑澜轻轻点了点头。

古乐儿嘴角挑起微不可见的笑意,闭上了眼。

倘若有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莫谷尘从窗外跳进来,长剑染血。

白佑澜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晚就此过去,再无变数。

“没事吧,”顾景在他怀里不住颤抖,脸埋在颈窝用力吸着,“古乐儿善用毒,我怕她鱼死网破,你没事吧。”

“没事,”白佑澜蹭了蹭顾景的头发,安慰着,“我差点就信了。你要怎么补偿?”

“不正经,”顾景低骂一句,掐了把白佑澜,“我还没哭出来呢。”

“知道你哭不出来。”白佑澜又蹭了蹭,“乖,先去睡。天要亮了,你睡会儿,我在这里处理完后续。”

顾景抬头,还要说些什么,嘴上就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你睡会儿,等朝臣来见,我再喊你。”白佑澜亲完即走,示意莫谷尘把顾景带走。

等天光已亮朝臣来贺,我再带你看他们山呼万岁低头跪拜。

从此以后,种种谋划,再与性命无关。

昱明十七年十一月五日,八皇子谋逆,帝命悬一线。幸四皇子救驾及时,平叛乱除逆贼。八皇子畏罪自戕。柳氏一门一百三十三人处斩,五族之内发配边疆。

帝病日笃,难以为续。于昱明十八年,即煜安元年一月十七日退位。四皇子受位登基,改年号为煜安。谥为肃康帝。

肃康帝无子,取旁族幼子亲抚之。其后为男,不书其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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