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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乱世 中——轻鸿落羽

第38章

宴会倒是不紧不慢地进行,宾主尽欢。饭后吟诗作对,这群新晋贡生彼此你来我往,谈笑间仿佛自己早是功名双收,是指点江山的一方人物。

就是顾景可不觉得自己在这顿饭中体会到了什么欢乐。

“这是何意?”顾景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侍女,“侧妃这是想做什么?”“侧妃的小小心意。”云珠低下头,“不过一点心意。”

“一点心意?”顾景接过云珠手里的细绢,“本王知道了。你赶紧走吧。”一点心意就将他约到这里,是想让自己更扎眼些么?且不说被人看见南夏王爷跟皇子侧妃在僻静处见面就会引起多大风波,古乐儿是真的以为自己根基已固可手眼通天么?

这般不遮掩,是觉得自己命大,还是觉得旁人都是瞎子?

“王爷。”惜福在一旁细声细语地提醒,“再不回去会让人起疑的。”“走。”将细绢收到袖中,顾景绷着脸走回去了。

顾景的身形渐行渐远,古乐儿方才从藏身处出来。死死地咬着嘴,才没让辛苦画好的妆毁于一旦。

年少只忧青梅苦,哪明今日思断肠。

恨身不由己,恨年少无知。

“不过都是可怜人。”三皇子妃在看见古乐儿眼眶微红地回来后,悠悠地叹息一声。她本以为古乐儿是来抓自己的把柄,没想到竟是跟自己一样的目的。“说什么呢?”白佑洲凑过来,柔情蜜意地问。

“能说什么。妾敬殿下一杯。”眼波流横,拿起一杯酒一饮而下。

只是酒里还掺杂了什么。

福王府。

整个王府都静悄悄地,仿佛跟主人心情一样,压抑得紧。

顾景将自己扔在长椅上,埋进了绵软的垫子。一双眼闭着,眉头微皱,头失去气力一样,靠在椅背上。

被带回来的细绢被丢在地上,上边是几行娟秀的墨迹。

诉衷情

天凉如水月如霜,新妇拟新妆。

远山久饮离恨,孤影鸟成双。

观驿站、倚红楼,雾成纱。

梳发倦敛,笛声清寒,压倒垂杨。

“王爷。”莫谷尘拾起地上的细绢,将之放到外间,“王爷起来了。”

“莫谷,”顾景依旧闭着眼,拖着的尾音沉重不堪,要将地砸出一块洞来,“她怎么能这样不知轻重?”他可以理解古乐儿出嫁的不甘心,但是古乐儿怎么能如此放纵?

顾景几乎要笑出来。

先不说自己对她有没有情谊,单论这细绢,若是让人知晓,便会为南夏惹出多大的祸端?这般任性妄为,还是当年那个强忍泪水毅然出嫁的姑娘么?

顾景记得那年和亲的旨意传来,古弘毅千百个不愿,恨不得将自己跪死,只求放过他的幼女。而古棱怒发冲冠,差点要杀进皇宫。

最后还是那个小姑娘,劝好了父亲兄长,接下了圣旨。

“此去经年,我怕是再难见到你了。”记忆中的小姑娘甩开下人,偷偷摸进他的府上,“我不后悔,我只是有些,有些舍不得。”

紧咬的嘴唇,抽搭的鼻子,发红的眼眶。

“南夏是我的家国,是我的故土。我不可能抛下她追逐幸福。”到底年纪尚小,还是没忍住那两行泪珠,“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守住南夏。好不好?”

“我要嫁人了,顾景,求你看在我喜欢你这么多年的份上,”

“守住我的家国。”

当年的小姑娘仗义执言,毅然穿上凤冠霞帔,跟迎亲的车马出了城。顾景心中尽是愧疚。

若不是他之无能,又何必让古相舍了自己的嫡亲幼女?

又何必让一个女子远嫁他国?

于公,这是耻辱;于私,他也对不起古相这么多年的竭力支持。

他十五岁那年成为摄政王,再天资聪颖,也仅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顾旻当时虎视眈眈,一心取他性命;顾烨外家小心提防,试图将他踢下高位。若不是古相带头力挺,只怕他也没有命活到现在。

可是他却让古乐儿和亲东辰了。

古相没撑多少时日就告老还乡,顾景当时已站稳脚跟大权在握,可是那权威尊荣都是踩着古家上来的。他没法回报古相,就只能尽力照顾古相的子女。

可是如今古乐儿这般举动,仿佛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含泪的少女了。

“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顾景轻轻吐出这一句话,眼睛着魔似的看向不远处的瓷器。

他当初想求得父皇母妃的宠爱,他做不到;想回报古相的开导维护之恩,他做不到;想护住古乐儿让她留在南夏,他做不到;想保护古相的子女,他做不到。

那个心中装着家国、柔弱坚定的古乐儿,最终还是被和亲的岁月弄丢了。

他如何对得起那个真心待过他的老人?

他果然没用。

就像母妃说的,没用的人,怎么配活在这个世上?就算能活,也活不长久。

与其让别人了结自己,不如自己先结束了这窝囊的一生。

“王爷,太子府派人送了一副字。”惜福的声音打断顾景的思绪,顾景一愣,旋即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像是溺水的人吸到的第一口空气那样。

用力眨了下眼,顾景起身:“走,本王倒要看看,白佑澜送了我什么好东西。”

打赏完下人,顾景才转悠到白佑澜的回礼面前。一个普通的木盒跟里边的字,就是白佑澜给他的谢礼。

这位东辰的太子爷倒是越来越懒了。

之前好歹还是玉啊狐裘啊,现在就是一副字了。

顾景将盒子打开。

仿佛他太子的字是什么墨宝一样。

手一抖,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就撞进顾景的眼底。

“贤主良臣”。

笔法劲道,笔锋凌厉。

顾景看着这幅字,忽然大笑起来。

笑的手都撑不住力,让这幅太子爷的墨宝直直地摔在地上,滚了一身尘土。

白佑澜,你想的当真是好啊。顾景蹲下捡起这幅字,又看了起来。

你当我顾景是什么人啊?一幅字就想收买我?

次日。

程来晟得了顾景的承诺后翻来覆去了一夜,毕竟人家是王侯,翻脸不认人自己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还好,顾王爷没有拒绝自己。程来晟被奚箐引到厅堂中,就看见顾景闲适地坐在椅子上,对自己微微点头。

“请坐。”程来晟入座后,奚箐给他端了杯茶就下去了。不是他不想留在这里,只是有专门伺候的人,他留下反到碍眼。

奚箐扼腕,要是自己也能混到这里来,每次顾景跟白佑澄谈话的时候自己就不用拉着暗星在不远处偷听了。

听不清还容易分心。

“你已经来了,就说说吧。”顾景把玩着手里的核桃,这是他昨天从那个其貌不扬的盒子里拿出来的更其貌不扬的核桃。字和核桃还要装在一起,太子不觉得这波卖穷有点过了么?

“王爷想从哪里听起?”程来晟挺直腰板,福王府的椅子太软了,这样让他总想靠一靠。

“本王倒是挺想听听你为什么来求见本王。”顾景老神在在,“毕竟本王的人告诉我,太子最倚重的沈长清曾受你父亲教导。你跟他有这样一层关系在,见他不比见本王容易多了?”

“沈御鉴虽说曾在家父门下研读经书,但是晚生与他并不相熟。”求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还不如求一个全然生疏的人,省得心里上过不去。程来晟不卑不亢。

其实理由不是这个。

他崇拜沈长清,可是让他求到沈长清,他觉得太过羞耻。

一点也不符合自己设想的意气风发后跟偶像见面,两个人谈笑风生的场面好么?

怎么能让偶像知道自己现在还要求人?

“反应倒是快,”顾景放下核桃,手指点了点黄花梨木的桌面,“可是本王还没说完呢。本王想知道,你不过在贡生中排名中等,甚至还有些靠下,怎么昨日就这么笃定?你的后招是什么呢?”

原来是这个。程来晟打起十二分精神,哪怕顾景只是出于好奇,可是自己定要让他服气才行。

“若是晚生想,莫说是会元,便是状元也不过是囊中取物。”程来晟微微扬起下巴,“不过是让他们一次罢了。”

“少年轻狂。”顾景轻笑一声,“那你说说,为何要让?会元加状元的名头,难道还不响么?”

“那又怎样?晚生想的是年少成名,想位极人臣。”程来晟熠熠生辉,轻狂更甚,仿佛已是入阁称相,“连中两元确实是名噪一时,可焉知不会有后来者连中三元?晚生以退为进,在众人都看好别人的情况下横空出世,太子对晚生的印象岂不是更加深刻?”

“你又怎么保证,太子不会更看重科举呢?”顾景眉头抬起,“一个黑马状元,还不值得太子细细询问吧?”

“王爷果真睿智。”程来晟夸赞顾景一句,“可若是晚生中了会元,又怎么能让大部分人听进晚生的话呢?晚生又怎么能不动声色地引导舆论呢?”

“逐玉宴前的风声,是你干的?”顾景直起了腰,

逐玉宴前的舆论太过一边倒,几乎没人相信是白佑澜的手法,太粗糙了。顾景也想过会不会是临风又起了一方势力,甚至还怀疑过白佑瀛。可是一来他的探子什么都查到,二来就算是,图的又是什么呢?

好处全给了白佑澜,可就算是想向白佑澜投诚。东辰的太子还能看上这点谁都能做的事?

现在就通了。程来晟不过是一个人,就能躲过多方暗探,安安稳稳地引导舆论。这点本事,白佑澜还真得高看一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虽说一个会元不止如此。可是会元本身就聚集了诸多视线,大部分贡生心中又是对他多为疏离,晚生处在这个位置上,又怎能这般顺畅的浑水摸鱼?”程来晟狡黠一笑,显然对自己这手颇为自得。

能中贡生肯定都是一方才子,又未经官场磨炼,傲气不少,怎么可能轻易低头?就算输了服气,心中也对会元亲近不起来。他们相处又短,没有时间给程来晟跟这么多人一一交朋友。

而且会元太容易被监控,以会元的身份撒播有利于太子的舆论,怎么可能逃得过这些皇城人士?到时候他就不过是一个能造势的人,会得太子多少青眼?

不像现在,不论如何,没人将他揪出来,这就是本事。

顾景看着程来晟洋洋自得,又想起昨天白佑澜那副大尾巴狼的模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算计的好又如何。这些你若不能当着太子的面直接说,公开散布出去。只怕太子也不会为了一个贡生,跟八皇子一派过不去吧?”

“太子不会细细询问一个贡生,可是王爷不就会么?”程来晟真诚抬眼,顾景仿佛看见了白佑澜那条尾巴晃来晃去:“你想让本王跟太子推荐你?”

“不,晚生只想求王爷给晚生写封推荐信。”程来晟期待的目光包含未尽之语,把我往死里夸。

顾景喉头一梗,一股气憋在胸前。

果然是白佑澜那边的人!都是一样的大尾巴狼!

第39章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顾景深吸口气,果然是学到了白佑澜的精髓。见过空手套白狼的,没见过这么空手套白狼的。

“晚生担不起,”程来晟急忙起身作揖,“晚生不过是觉得王爷心肠较旁人更好,兴许愿意帮晚生这个忙。”

“本王心肠好?”顾景这回是真笑了,“程来晟,你去南夏探听一圈。本王可是残害手足的铁石心肠,还受着谋害的先帝的怀疑。你说本王铁石心肠?”

堂上的人笑的格外开颜,就像是真的是他做的一样。

“莫说本王年纪太小,”顾景将身子往椅子深处靠,“你是不知,本王借母妃的光,是诸位皇子中最受宠的那个。本王的父皇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给本王。谋害其他所谓的兄弟,不过一两句话的事。只要本王开口,自然会有人去办。”

“若是如此,那王爷为何不杀了庆王,反而养虎为患?”程来晟声音朗朗,“王爷又为何不除掉当今的南夏皇帝,反而远避东辰?”

“王爷,晚生不解,还请赐教。”说罢,便俯下身,“晚生俯身倾耳以请。”

立在顾景身边的莫谷尘抬起眼皮,深深地望向弓着腰的程来晟。

他在顾景身边,听尽了顾景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的话语,无外乎是顾景在传闻中挑唆他的父皇为他除去障碍。而后又过河拆桥,想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幸而先皇糊涂一时,留下圣旨将皇位传给最早死的太子的儿子。

至于这摄政王的名头,不是先皇担心顾景会对新皇痛下杀手给的安抚,就是顾景逼迫原太子一脉。

可是那些百姓也不想想,若传闻是真的,顾景又怎会留下顾烨顾旻?先皇死之前只有顾景的母妃和顾景在场,想做什么改动不行?

顾景之后执掌朝政,纵然不好公开弑帝,难道杀了顾旻还有什么难的么?

他何苦为了一点早就坏透的名声,放过顾旻一马?

若不是顾景有意放水,顾旻如何在当初朝廷中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至能和顾烨联起手来跟顾景分庭抗礼?

谎言被国民深信不疑,就连顾景为质的那场战争都是上天看不过去出手惩治。东辰指名道姓让一国摄政王为质,民间甚至是欢呼雀跃。

恶人终于走了。

三人成虎,有时候连顾景都以为自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那个弑父屠兄、恶贯满盈的人。

可是这些明明不是他做的。

可是没人相信。或者没人愿意相信。

这是第一次,有人替他说话。愿意撕开谎言的漏洞,将真相摆出来。

顾景的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王爷并非野心勃勃之人,否则也不会在此。王爷也并非狼心狗肺之徒,否则顾旻则难逃一死。”程来晟咬着牙,借着说,“只是南夏虽小,能让一国之人都信了这谎言,想必布局者的身份权力不是常人可比的。”

“谎言盛行多年而无丝毫缩减的迹象,必是背后有人维护。布局者不过是想让王爷众叛亲离,难登大宝。而谣言初起时正是南夏政权交接时,有能力散布的人至少能对着皇位有一争之力。可是政权交接的极为平稳,而后多年也未曾有旁人前来夺权。晚生觉得,这人,必定是死了。”

在那时候,死去的、身份权力远超常人的,只有一个。

顾景的生父,南夏的先皇。

程来晟在心底叹了口气,人道虎毒不食子,这南夏先皇的手段未免太过狠毒。在那时,顾景要是踏错一步,有的是人等着将他碎尸万段。

而那些皇子,则确确实实为南夏的先皇所杀。

可是这局竟维持到了现在,除却顾旻顾烨接手,背地里也有先皇的旧人在暗中。

想想在那位统治下的南夏一度成为可以和西华东辰北漠平起平坐的国家,这怕是他临死前的手法太过仓促,以至于还给了外人为顾景翻盘的余地。

不过南夏的皇帝手段跟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就想顾景开口让他把腰支起来。

太疼了!

要撑不住了!

程来晟的未尽之语顾景自然明白,程来晟确实有资格自傲。他父皇纵然仓促,却也不是寻常人能看破他的局。

这般聪慧的人,怎么不是他手底下的?

便宜白佑澜了。

顾景遗憾地看向程来晟,就发现那人的腿在微微打颤。

他都能想象出低着的脸是怎样的面目狰狞。

“你倒是通透,坐下吧。”顾景欣赏了两眼,开了尊口,“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多谢王爷。晚生不才,还有功名在身。”程来晟僵着脸,他的腰好疼,“王爷连三番四次要杀了王爷的庆王都能容忍,怎么会对晚生一个小小的读书人动手呢?”

抬眼跟顾景对视,程来晟没来由地有点心疼。

顾景天生多病,又生的不错,病弱的美人总是惹人心疼的。又扯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传说中疼宠他的父皇也就是个传说。

程来晟想象不到在自己还在家里读书的十五岁,顾景是怎么用同样的年纪,拖着病弱的身子,走过他父亲给他设下的满路荆棘。

就当自己被美色所惑,多说点不该说的吧。

“王爷,晚生又几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程来晟给自己鼓劲,加油,顾王爷肯定会听你说的。

不当说!顾景强行将这句话咽下去。他是王爷,他要有风范。

“但说无妨。”顾景微笑。

“太子对王爷素有拉拢之意,南夏对王爷又刻薄至此,王爷何不借此机会从南夏抽身?”程来晟小心觑着顾景脸色,加快语速,“晚生知道南夏是王爷的故国,王爷于心不忍。但是王爷在太子手下,也可以保存南夏。”

程来晟还以为白佑澜是想让顾景帮他夺取皇位。

连珠炮似的将话说完,程来晟就将头低到完全看不到顾景脸色的高度。

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达到顾景这样的高度。

“本王知道了。”顾景起身,面无表情地吩咐,“送程公子出去。”

等程来晟从视线里消失,莫谷尘的声音从顾景耳边响起:“王爷,莫谷尘效忠的,始终只有顾景一人。”

“我知道了。”顾景抿抿嘴,“给白佑澜下贴,本王一刻钟之后拜访太子府。就说是去送回礼的。”

“现在?”莫谷尘不解,“白佑澜怕是不在府上。”“我昨天说的话可不是白说的。”顾景挑眉,“白佑澜怕是已经推脱了事务,准备亲自见一见这个本王推荐的人才。”

现在他肯定在太子府等着。

可是本王怎么等级也得比程来晟高吧。

白佑澜腾不出时间,不还是有沈长清么?

不想现在见沈长清?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崇拜他。

“要快,越快越好。”顾景叮嘱道。

另一边。程来晟刚出去没走几步路就被人拉到小巷,说是太子府的人,太子爷要见见他。迷迷蒙蒙地被推上马车,还没走出去一半,又有人挑帘进来:“程公子,太子那边突发要事,太子着实抽不开身来。已经吩咐小的将公子送去沈御鉴府上了,沈御鉴是太子面前红人,见他跟见太子没什么两样。”

刚刚还充满自信的程来晟听见沈御鉴三个字呆滞一下,刚想说没关系自己时间多得是就不用去见沈御鉴他回客栈就好,传话的人就已经出去了。

意气风发的程公子顿时跟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窝在马车的一角。

怎么办,马上就要见偶像了,什么样的开场白会留下个好印象?

程来晟:早知道最后的结果是这样,我干嘛费劲见顾景啊。

太子府。

顾景跟白佑澜简单客套后,也懒得再打哑谜,总归这太子府是白佑澜的地盘,肯定没问题。

“太子应该知道本王来此的含义吧。”顾景直直地看着白佑澜,没分出一分心神,“太子也应该知道,南夏都说本王弑父屠兄,太子可信?”

“无稽之谈。”白佑澜自然知道顾景来这里可能是要跟他摊牌,可是没能摸透这个问题的用意。

应该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吧。白佑澜思忖着,毕竟相信的人还是很多的。难道是要看看我是不是跟那些蠢材一样?

于是白佑澜摆出最嘲讽的态度,眼尾上扬,下颌抬起,拖长语调:“信的人怕不是都是瞎子,看不见两个活生生的人。”

白佑澜力图让顾景相信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顾景抿嘴,点点头。“本王知道太子想一统四海,”顾景看着白佑澜发亮的眼,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本王希望,太子能放过南夏。”

气氛骤然凝结。

白佑澜张嘴想吐出一个“当然”,嘴唇上却像是挂了千斤重的锁,不让他说一个字。

不就是骗个人么,对他来说,没什么难的。

很简单。

“太子可以再想想。”顾景起身,“只要太子答应,本王必定竭尽全力。”

只要白佑澜明面上哪怕是假意答应,他都有法子让它便成真的。

“本王就不叨扰太子了。”顾景居高临下,接着道,“太子想好了,告诉本王就是。”

“我说你纠结什么啊,”许幸言推门而入,朝沉思的白佑澜翻个白眼,“不就一句话,骗一骗顾景么。”

“我不想骗他。”白佑澜趴在桌子上,声音发闷。

“那就不骗。”许幸言大爷一样坐在椅子上,“丢人玩意。”

“可我不甘心,顾景都送口了。”白佑澜接着闷闷不乐。

“那就骗!”许幸言被他气得一拍桌子,“不是你到底怎么想?这么多事。”

“我不知道。”白佑澜把头搁在桌面上,没精打采地看着许幸言,“我想收拢顾景,可我不想骗他。可是顾景已经把话摆在这里。”

许幸言看他这样就来气,生生忍下跳着脚骂白佑澜一顿的冲动,耐着性子给他梳理:“你为什么不想骗顾景?”

“我不想让他跟我翻脸。”白佑澜叹口气,“我要是骗他,等顾景将来发现,定是要跟我翻脸,视我为仇敌。我不想跟他走到那一步。”

“你为什么不想跟他翻脸?”许幸言抚抚胸口,冷静,你是知道这玩意向来都这么个揍性的。

“我不知道。”白佑澜耸肩。

“你不知道?”去他的冷静,许幸言拍着桌子,“行,你不知道。白佑澜,由于一个不明原因,你不想骗顾景。我有一个解决方案,你要不要听?”

说完也不管白佑澜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答应他,然后拼命对他好,好到顾景在知道你骗他后连翻脸都舍不得。”说完,许幸言爱怜地看向白佑澜:“这个方案可以么?”

“我怎么做?”白佑澜思考一会,发问。

“我教你。”许幸言声音已经极度温柔,“现在还有问题么?”

“没了。”白佑澜直起身子,“谢了。”

“那就滚去让长风把我的绕魂花还回来!”许幸言咆哮,“她少一片叶子我就拔光你的头发!”

第40章

顾景收到白佑澜的承诺已经是两日后,白佑澜还煞费苦心地写了一纸凭证,压上了太子大印。顾景捏着这张纸,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不应该是和自己反复扯皮,扯到最后么?

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还让自己有什么需要遇到什么麻烦就张口?

难道不是他一直把他拖进各种麻烦里面么?

而且,顾景又仔仔细细看了眼一起被送过来的信。上面交代了白佑澜在他府上安插的人手跟京城各处的探听暗线,虽然没交代彻底,交代的都是自己已经查出来的。

但是这行事作风完全不像白佑澜好么?

有些事大家彼此清楚就是了,没必要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吧?

通篇还没提让自己用什么交换这些看起来很重要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的情报。

是这两天他一直待在府内处理杂事的时候外边出了什么变故么?东辰现在提倡公开透明了?政斗都要过程明白细节清楚了么?

迷茫的顾景:看不透。

他攥着可怜巴巴的纸坐在椅子上思考,最终也没想出来个结果。“莫谷,你把这个好生收着。”不过怎么说,白佑澜肯立下字据都是好的。至于为什么这么蹊跷,顾景示意惜福跟上,他还是问一问吧。

他现在有点担心白佑澜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问一问吧。

其实白佑澜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许幸言。

尽管初衷是为了拯救自己可怜的草药,但是许大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了教白佑澜就要教白佑澜。于是次日他挑了白佑澜无事的时候,来到书房。

“嗯?怎么了?”白佑澜刚处理完一堆事务,正懒散地瘫在椅子里打哈欠。许幸言乜着眼,将手中的纸拍在白佑澜面前:“诺,你把这份照着抄一遍,回头给顾景送去。”

“嗯?什么东西?”白佑澜拽着桌子沿将自己从椅子里拉起来,拿起满是墨迹的白纸,“什么玩意?”

“怎么说话呢?”许幸言的白眼能翻上天去,“我昨天翻了一晚上的书,才帮你写出来的。”

那也得看看翻的什么书啊。白佑澜缩着头不再说话,快速扫了一眼。

我是不是应该严格控制府里话本的购买数量了?

这是被彻底洗脑了吧。

我就是想跟顾景达成友好的合作关系,为什么还要花式说一遍自己的出身高贵和家产富足?

“为了让他佩服你啊!”许幸言歪着头理所当然地说,“你看那些话本,要不然就是穷书生跟富小姐,这明显不适合你。要不就是男主角身份高贵家财万贯,女主角相对于男主角来说,肯定处于劣势。”

“停、停。”白佑澜扶额,“顾景跟我比起来,哪里处于劣势了?”

他不过是一国太子,顾景可是摄政的王爷。尽管南夏比东辰小弱,但是严格来说,顾景的身份还真高他半截。而且,他跟顾景炫耀自己富埒陶白,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啊。

顾景可是生在膏粱锦绣之中的人。

“他要保全南夏,可不就是有求于你?”许幸言奇怪地看了白佑澜一眼,“你先将自己夸赞一遍,然后在顾景惊叹的时候,他肯定会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的,他也可以。这时候你出手帮他,表现的自然大方不求回报……”

许幸言滔滔不绝地跟白佑澜灌输这种霸道皇子的套路,白佑澜却是越听越迷糊。

什么叫有什么好的,顾景也可以?顾景本来就可以好么?府上的话本果然是要控制的对吧。

他先前只是以为这那些话本千篇一律文笔粗俗,没想到连情节都那么不可思议难以置信,还会把人变傻。

听得头昏脑涨的白佑澜终于意识到重点。

“不对,”白佑澜用力一拍手,“你这不是话本里追人方式么?我又不想跟顾景成亲,用不着啊。”

“你不是要拉拢感情么?”许幸言狠力拍白佑澜的肩,恨铁不成钢,“人家成亲前不也要拉拢感情么?你最后别三茶六礼不就结了?”

肩膀疼的白佑澜:好像没什么不对。

可是总感觉别扭。

在把热心帮助的许大夫送出屋门后,白佑澜看着许幸留给他的纸,一阵头疼。

他要是这么抄送过去,顾景肯定以为他脑子坏了。

头疼。

“长风。”白佑澜将纸叠好递给出现的长风,“把这个给沈长清送去,在把长清的回信给我。”反正长风没事的时候也喜欢往沈长清那里跑。

沈御鉴在看完白佑澜的苦恼后沉默了一会,将纸给长风:“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长风三下五除二地看完,盯着沈长清的眼睛认真道:“特别好。”

看来书房该清理清理了。沈长清揉了把长风的头,决定把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本丢出府去。

以后长风看的东西自己必须要要个把关。

决定归决定,该给的主意还是要给。沈长清一边写,一边在心底感叹,本来前日那个程来晟是个不错的好苗子,留下来肯定会大有裨益。

至少能分担点这些出主意的事。

谁知道白佑澜要让人去六皇子那里做卧底。

沈御鉴摇摇头,继续下笔如飞。

白佑澜按照沈长清的建议,将改了之后的凭证给顾景送了过去。送完后整个人虚脱一样,伏在桌子上不肯起来。

他的英名。

果不其然,顾景邀他后日去千平山赏花。

名义上是赏花。

“你看,我没错吧。”许幸言将头凑过来,一目十行看完后非常得意,“等着,我这就给你翻书去,肯定能拉近你们的感情。”

留下白佑澜注视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算了,傻就傻点吧。白佑澜自我开解到,人长得不错,再加上太子府的关系,就算性子暴躁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愁没人嫁的。

傻人有傻福呢。

千平山。

“王爷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山上风大,仔细些。”白佑澜到半山腰的晴岫亭时,顾景已经将茶具一一摆好,石桌上放着一张棋盘。

“左右无事,不如早些出来。”顾景从上到下飞快地打量一遍白佑澜,跟之前差不多啊,“太子请坐。”

“王爷烹的茶,我上次回去可是念念不忘。”白佑澜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不过是茶叶跟茶具好罢了。”顾景拖了音调,颇有些漫不经心,“太子若是喜欢,本王明日让人送过去便是。”

“使不得,这么好的东西给我怕是会糟蹋的。”白佑澜放下茶杯拈起颗棋子,“细腻光润,色法自然。王爷手中的东西果然都是极品。”

“不过一颗棋子,太子这话说的。”顾景抬了抬下巴,“请吧。”

“王爷可是邀我来赏花的。”白佑澜先下一子。“就当本王手痒,想手谈一局。”顾景双眼一弯,映着身后漫山遍野的杜鹃和随风飘进的几片淡粉色的杏花瓣,就这么撞进了白佑澜的眼底。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太子?”顾景见白佑澜盯着自己,颇为不自在。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不对啊,自己昨天在府里挑了半天了。

还是傻了吧。顾景眼带着几分怜惜,干脆果断地落下一子。

该不会突逢大变,导致心性不稳吧?顾景盯着棋盘,这条贼船还能下么?要不要自己去掌舵?

“王爷棋艺高超,早晚都是输。”白佑澜研究一会,“本想看看哪里的花开的最后,没想到一时看迷了眼。”

没想到花都压不过这位王爷的颜色。

别说一年好景,怕是此生好景都藏在顾景含笑的眼眸了。

“真好看啊。”白佑澜喃喃自语,顾景却只当他在夸花:“太子,这棋局刚开,用点心啊。”修长白净的手指伸过来,点了点白佑澜面前的桌面。

一抬头,便是风景万千,撞入眼帘。

白佑澜只感觉自己的心都被顾景笑得颤了两颤,都快化了。

眼波流转,神态温柔。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想捂心脏的白佑澜:同样的都是男人,怎么顾景长的这么犯规?

白佑澜这才下了一子,克制自己盯着顾景看的冲动。

想把人带回去,藏起来,这么好看的人,只能自己一个人看。

等等我在想什么?白佑澜骤然一顿,把顾景带回去藏起来?是觉得生活太平淡了么?这么干顾景怕是会彻底站到对面去吧?

美色误国啊。白佑澜感叹一句,这要是历史上的那些妖妃都跟顾景似的,昏君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理解。

怪不得顾景他父皇在遇见他母妃后跟着了魔一样,再无当初的雄图霸略,南夏开始渐渐衰落。

一局终了,茶壶的水都添了七八次。顾景这才想起自己约白佑澜的意图。

“太子既然答应了,本王也不会食言。”顾景想想自己看到的内容,内心抗争。

“那不是我写的。”白佑澜想起自己写的东西,摸摸鼻子,“是许子声。他伴我多年,也是关心出乱。”

顾景想了想许幸言来他们府上给他开药治病的场景,点了点头。

“太子跟许大夫的感情可谓深厚。”能让人这么搞,还自己跑过来跟他解释。顾景有点羡慕。

“毕竟是相伴多年,他也是好心。”白佑澜一笑,“再说了,若不是这样,王爷怎么会主动约我出来?”

……什么感情好,只是想让自己约他出来以显亲近。顾景恨恨地瞪过去,对上那双温柔地凤眸时又做贼一样偏过头。

被算计依旧不爽,可是如果是白佑澜这个跟自己势均力敌的人,好像也没什么。

“太子,走了。让我看看是那从花,迷住了东辰太子的眼。”顾景丢下这句话,迅速起身,直直地走出亭子。

白佑澜自然没错过那个“我”字,如果条件允许他甚至想哼哼小曲。

“王爷等等,路不平,小心脚下。”快步赶上顾景,白佑澜用余光描绘着顾景脸部的线条。

真想给这位王爷的耳边戴上朵花,白佑澜顺手就掐下了一朵开的正盛的杜鹃。

第41章

几日后殿试放榜,程来晟意料之中的,不是状元。莫说状元,便是前三甲,都没有他的名号。一鸣惊人是不可能的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拾行李,去白佑瀛那里递投名状吧。

在哪不是干?就算是在六皇子手底下,他也要干出一片成绩来。

不然等太子爷想起他来,可要到猴年马月。

他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要干大事的程来晟,第二天就被踢到刑部去整理历年的卷宗。

一来是六皇子的外家在六部中的势力,刑部较其他部更加雄厚。二来程来晟虽说是进士,却也是籍籍无名,虽说投靠了他们,可谁知道他是不是不想涉及太子跟八皇子的争斗,将他们这里当成庇护所?

皇宫。

“父亲又让你来劝我了?”闵妃伸着手让人将指甲染上色,慵懒地向门口飘过一眼。“娘娘,您怎么就想不开呢?”钱氏绞着帕子,面上堆满了笑,“这些年皇上可是没放过咱家,能保平安顺遂就不错了,哪里来的精力,再去为六皇子挣那极尊贵的位置?”

本来老老实实韬光养晦,待新主上位钱家不是没有重新崛起的机会。虽说是六皇子的外家,但是那又如何?他们没争权夺利,除了有个皇子外没有半点竞争能力。

“嫂嫂要是就这么愿意让人看不起,本宫也无话可说。”闵妃冷哼一声,“说到底,还是你怕拦了你那儿子的好前程。本宫也是不明白了,明明有逐鹿的资格,偏生要赶着下贱,把自己送到别人脚底下去。”

“娘娘!”钱氏咬着下唇,把句子从齿缝中挤出来,“您就不能为钱氏的族人着想么?本来钱家可以置身事外,何必再去趟一趟这浑水?将来新主登基,咱们焉有活路?”

现在不声不响周边尚有许多探子,只等着抓你错处。他们母子二人都不得圣心,朝堂上也是势单力薄。眼下憋屈些还有安稳日子,她的儿子才华满腹。待到新主登基,凭钱氏这么多年的小心做人,想必还有复兴的机会。

可是闵妃这一手,却是要将钱家拖入深渊啊!

“嘴上说的好听罢了。”闵妃一抽手,不小心扇了面前的丫鬟一下,丫鬟不敢抱怨,捂着脸退下,“好嫂嫂,你不过是看不得本宫出头!本宫的儿子这么多年不肯应允,都是你们这群没骨气的教坏的!现在瀛儿好不容易想通了,你们便来本宫面前多嘴多舌!你们对得起本宫在宫里为你们周旋么?”

“周旋?”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钱氏跟闵妃因为这事针锋相对多年,当下忍不住脾气,“娘娘怕不是忘了当年下毒的事!况且,这宫,还不是娘娘自己愿意来的?”

一番话砸下去,句句戳了人心的肉芽。闵妃呆愣愣地看着满脸怒容的钱氏,忽然抓起身边的茶壶就砸了过去,撕心裂肺地嚷着:“滚!都给我滚!”

等白佑瀛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闵妃依旧是双目发红地立在堂厅中间,本来应该是眉目含情的眼死死地瞪着。死不瞑目这四个登时跳进了白佑瀛的脑子,随后被白佑澜惊恐地丢下。

他怎么能这么想?

“母妃,母妃。”白佑瀛凑过去,低声唤着。领着他来的宫人什么都说不清楚,只告诉他闵妃被气大了,让他好好哄哄。

涣散的眼珠渐渐聚焦在白佑瀛身上,闵妃这才觉得双腿一软,仿佛找到主心骨一样跌在白佑瀛怀里。

“儿啊,我的儿啊!”白佑瀛紧紧抱着闵妃,示意宫人带他进寝室。闵妃什么都不说,只是一路哭喊着“儿啊”,反复用手摩挲白佑瀛的脸。

好不容易将闵妃安抚入睡,白佑瀛转瞬就来到外间,将闵妃的心腹喊来,要一一问个明白。心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闵妃身边的大宫女福了福身,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下毒?”白佑瀛知道自己的母妃对东辰帝满心爱慕,经年的求而不得让曾经的大家闺秀成了如今的泼皮模样。

“回六皇子,是那位的事。”大宫女机警地左右看看,凑到白佑瀛面前,“肃贵妃。”

肃贵妃,当今太子的生母,一生柔顺,唯一一次刚硬是跪求东辰帝送白佑澜出宫避难。这一避难,便是天人永隔。

死的是当朝贵妃,丞相幼女,东辰帝雷霆震怒,却彻查不出凶手。又逢刺杀事件频发,以皇后掌控六宫无力为由,废后为妃。至此后宫荣贵妃独大。

这段旨意一出,就将闵妃摆在刀口上。

荣贵妃跟肃贵妃是手帕交,进宫后也是多有维护,那是装不出来的。闵妃是皇后,又爱拈酸吃醋,宫里宫外,无不猜疑闵妃是谋害肃贵妃的凶手。

可若是真的,皇帝又为何将这个毒妇留在宫中?还让她做妃子?而荣贵妃也不曾刁难闵妃,只是不闻不问?

白佑瀛被人戳了好几年的脊梁骨,这几年太子势大,没人敢嚼他生母的杂闻,是以安静几年,这才没第一时间想起来。

“怎么又把这事扯出来了?”白佑瀛疲惫地捏捏眉心。这件事对他母妃刺激极大,平日里都是下了禁口令的。“是娘娘的嫂嫂钱氏嚷嚷出来的。”大宫女低头回道。“本殿下知道了。”白佑瀛皱眉,他理解外祖不想掺和进夺嫡的事来,可是这样刺激他母妃?

还没想给明白,又传来太监尖尖细细的声音:“圣旨到!”

随着圣旨一起到的,是一大堆补品。

圣旨的意思只有一个,闵妃病了,就好好在她的宫里养病的吧。

白佑瀛跪在地上,闭上了眼。

这是软禁!

六皇子府。

“师父呢?”白佑瀛推开门,坐在椅子上问着小厮。“回六皇子,方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小的没跟上。”小厮手脚麻利地添上茶,轻声回道。

白佑瀛闭上眼,手猛地一发力,直接将上品白瓷的茶杯捏出好几道裂缝。

师父也要,不要自己了么?

他从宫里出来便匆匆赶去外祖家,想让外祖求求情。结果他外祖当场挥斥他,说教一通后将他赶出钱府。

他不过是想给自己的母妃求个情而已。

“六哥,不是我想反,是我不得不反。我若不争,我是会被踩到泥里的。我不甘心!大家都是皇子,凭什么我要比他们低一等,要看着他们做事?”

“我比他们少了什么?我母亲又少了什么?我们为什么就要仰人鼻息?”

“我要登上那个位置,我要让他们都看着我的脸色行事!”

“争?怎么争?光明正大的争我争不过他们!他们不过是命比我好而已!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反。不然我就只能看着别人脸色行事!”

“六哥,六哥,明明你是哥哥,怎么比我还糊涂?独善其身?呵呵。”

“你还是回去你那虚幻的小家做你的武侠梦去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梦的尽头,是白佑渊狂躁的目光和白佑汶平淡的眼睛。

他们一个抗争,一个接受,最后都逃不脱死亡的阴影。

他曾经在听到风声后托师父带他去前线见七弟一面,那是他还天真妄想可以让七弟迷途知返。他也曾经在看望即将出京的五哥,试图劝他据理力争莫要背负冤屈。

他沉浸在梦里不肯醒来,反到劝说别人同他一起做梦。

现在他失去了师父,也失去了母妃。

没人护着他了。

“去,问问那个在刑部的程来晟,愿不愿意同本殿下见一面。”

师父不是要找到他的儿子了么?只要他有了权力,就可以杀了他的儿子。那时候师父还是他一个人的。母妃不是被人软禁了么?只要他有了权力,他看谁还敢软禁他的母妃。

福王府。

“王爷干嘛让人查太子的往事?”惜福小声问道,“还特意查肃贵妃的死因。难道不是闵妃下毒的么?”

“要真是闵妃下毒,她早就死了。”顾景头也不抬,丢下这么一句话。

挖点白佑澜的事,就可以更了解一点这位东辰的太子爷,回头骗他时也能更有把握一点。

太子府。

“闵妃被软禁了?”白佑澜一边批改这公文一边问。“嗯。”长风看着手里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没说时间。”“看来皇上平时被这位气得够呛。”白佑澜挑眉,“告诉六皇子府的人,暗示的力度加大点。”

白佑瀛不是起了心么?那他就帮着他点。

没风,他可怎么作浪?

“让人盯紧了程来晟,虽然有他没他一样,但是好歹也是个钉子。”万一有点真材实料,他可不能让对白佑瀛死心塌地。

“休息了休息了。”许幸言端着一盅汤,用身子挤开门,吆喝白佑澜过来,“过来把汤喝了。你说你什么毛病,晚饭不吃是想饿死自己么?”

“这不是顾景答应了,我们两个正交换信息呢。”虽说双方都有诚意,但是也不可能交出自己的全部老底。剩下藏的深的能挖出来多少,就看各人的厉害了。

再说了他想把顾景牢牢攥在手心里,可不就要趁着这个机会,仔仔细细地跟沈长清再研究一遍。

“诶,我上次给你出的妙计有用吧。我跟你讲,这次世面上的话本又出新招了,保准管用。”许幸言两眼放光,“你假装刺杀,然后不敌被抓住,然后可以跟顾景说你太想他不得已另辟蹊径……”

白佑澜面无表情地喝汤,决定一会把管家找过来谈谈。

为什么府里还有这种不靠谱的话本?

长风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长清怎么没买这个呢?

第42章

春暖花开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该来的麻烦还是要来。

“太子,”东辰帝特地将白佑澜留下,“各国的来使还有几天就要从国内出发了。而避暑的行宫还没有修缮完成,这事关我国的脸面,你且辛苦些。”

“儿臣遵旨。”白佑澜低下头,谢过皇恩。

福王府。

“嗯?白佑澜被赶出临风了?”顾景放下手里端着的太子参百合田鸡汤,“赶去了避暑用的行宫?”“是,大概这两天就要过去了。”莫谷尘将顾景放在桌上的汤又塞回他手里,“喝着点,眼见就要入夏,可别让燥热伤了肺。”

“知道了知道了。”顾景撇着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他这是犯了什么错,让东辰帝直接寻个由头将他踢出去了?”

“多大个人了还不让人省心。”莫谷尘叹口气,“他干了什么关王爷什么事?王爷先惦记着点自己行不行?”

“好歹也是未来的盟友,白佑澜要是撂了挑子我上哪再找一个这样的。”顾景缩缩脖子,“再说我这不喝着呢么?”

“跟喝毒药似的,这也不是药。”莫谷尘拿他没办法,“王爷想去看看?”

“上次还没好好看过太子府呢。”顾景抿嘴,表示自己不是去关心白佑澜的,他只是好奇太子府的构造。

莫谷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景和顾景身后的字,抬脚往外走。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家这位王爷是被白佑澜的糖衣炮弹打动了。也是,隔三差五地往府里送点东西,还总能送到心上,也是一种本事。

幕后指导的沈长清:过奖过奖。

莫谷尘想想顾景寝室里的茶壶香炉,再回忆回忆点的香,眼神一撇是摆在桌上的小玩意。光滑圆润,一看就是每天都有人玩。

他家王爷啊。

莫谷尘一边捂着心口一边写着拜访的帖子,写完便让暗星送了过去。

沈宅。

下人小心地推门而进,轻手轻脚地添上了茶。沈长清随手给自己灌了一杯,没想到这新烧的水还没凉下来,热度超过了他能忍受的极限。

“呼,呼。”将喝到嘴的液体吐出去后,沈长清一边喘息一边四处找能降温的东西。好容易熬了过去,沈长清将自己扔到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东辰帝这时候讲白佑澜从临风赶出去,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行宫是去年秋天走了水,正是秋高气爽天干物燥,但是烧的不严重,也就没多少人重视。

更何况那时候白佑澜还在外边领兵征战,将将要班师回朝。

之后便是顾景入东辰。

怎么这个行宫还没修好?

沈长清皱着眉,突然从椅子上跳起。

去年是因为什么,导致东辰帝雷霆大怒要跟南夏开打?

而且这场仗,只是短短几个月。

西华刚刚集结完军队,就已经结束了。

东辰跟南夏不是没打过,上次一仗直接打到南夏境内,丞相嫡女和亲才止住。当时西华国内混乱,东辰帝并不怕西华过来分一杯羹或者借此施压,这才下定决心想将南夏吞并。

可是去年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南夏上交的玉器成色不好。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派个使者,何必再起干戈?

东辰帝怎么就认定了,能在西华动手之前结束战争?更何况名义上的主帅是白佑澜,可是守卫南夏那边的是少数的向着白佑澄的武将。虽说不至延误军机,配合不好总是会有的。

从集结到破了南夏的边关不过是两月,此后的时间非但没有势如破竹的刺入南夏内腹,反而是在关内停滞。白佑澜说是他们不和,天天扯皮结果被牵制在关内。

情况的确如此,两人不和之严重还波及到了朝堂。两边的折子跟不要钱一样,吵得险些翻了天。东辰帝还借此发落了几个太子派的中间力量,他们的职位旋即就被八皇子的人顶上。

这才止住了两边的争吵。

毕竟吵架是双方的事不是?

虽然后来对白佑澜大肆封赏,却也比不上损失的那几个人。

可那他们既然会在关里吵上几个月,又是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破了南夏的边关?

要知道上次可是用了五个月。

沈长清出了一身汗。

东辰帝年岁大了,也没了年轻的杀伐果决。是谁能这样劝动一个年迈的皇帝,发动一场不合时宜的战争?

而且这次战争的回报未免太高。

南夏的名义上的摄政王都被送到临风,更不用说丰厚的赔礼。

这是一个局,还是太多的巧合?

要布下这个局,东辰帝必须要对南夏国内的情况了如指掌,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快速的破开九剑关。南夏的朝政早就被顾景封锁起来,是谁这么神通广大?

九剑关,到底是白佑澜破的,还是另有其人?

“来人。”沈长清从旁边扯下一片纸,匆匆写上几个字,交到候在门外的下人手里,“将这个交给青岚,亲手交给。”

次日,太子府。

“本来想邀王爷再去赏赏花的,只是昨天知道些事情。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我这府上最安全。”白佑澜不似平时懒散,倒是正襟危坐起来,“王爷,这可不只关乎我啊。”

“太子请说,我既然应允,自然不会置身事外。”顾景心头疑云层层叠叠。他昨日方才下了帖子,本来是想末正前来,结果白佑澜生生提到辰时。刚吃完饭就赶过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白佑澜要造反了?

“王爷可还记得去年,咳,我带兵打的那一场仗。”白佑澜摸摸鼻子,毕竟顾景现在在这坐着跟他可是有莫大的关系,“我便直说了,九剑关,并不是我亲自带兵破的。”

废话我能不记得么?顾景心底翻个白眼:“太子这是何意?”

“王将军,是八皇子一派,跟我不和。我们曾经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他想不断骚扰疲惫军力,但是王爷是知道的。”白佑澜用桌上的茶杯跟茶壶演示起来,“真的骚扰起来,还真不一定疲惫的是哪方。”

“你们是进攻的一方,自然是不利。”顾景点头,他没上过战场,但是基本操作还是懂一些的,“毕竟我们是以逸待劳,还有九剑关这个天险。”

“这个战术上次能成功是因为在侧面还埋伏着另一支军队,支援的军队也离战场不远。所以在守军被骚扰时,这里在以逸待劳。”白佑澜点头,“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不能保证成功。我想将人引出来,在离这里不远的斩谷设下埋伏。”

消灭主力,再过去破关。

“王将军不同意,九剑关易守难攻,若是城中百姓同仇敌忾,攻下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白佑澜摸着茶杯,“不如将军民骚扰到身心俱疲,再一举而上。”

“我是皇子,王将军是将领。”白佑澜叹口气,“我奈何不得他,他也奈何不得我。僵持不下的时候,斥候说发现了一条小路。”

这才有了大破九剑关。

“小路?”顾景皱眉,“九剑关立在山腰,险峻无比,哪里来的小路?”

“有一条,极其隐蔽,便是当地人也不知情。”白佑澜望着顾景的眼睛,“痕迹不是很新,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有人走过的痕迹,并不频繁。很是刁钻,并不穿过九剑关,而是将它跨过去。出入口都很隐蔽,路上有一段,正悬在九剑关顶。寻常人想下去,必然是困难,可当时跟着我的都是擅长山野行军的精锐。”

顾景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甚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知道。

那是他父皇秘密开凿出来,平时传递情报。一旦时机成熟,随时可以从那里跳过聚集视线的九剑关,出兵东辰。

这条线之隐秘,哪怕知道有这条线有目的地去搜寻,尚有可能漏掉。

一个斥候,就能将这条线找出来?

“幸亏当时王将军选择在关前,让我带人去。”白佑澜伸手拍拍顾景,“我让人盯着,这才发现时常有人走动,行色匆匆不像是寻常人,也无车队跟随。这才了然,传递情报用的。”

“也就是说,太子对我传回国内的消息?”顾景心下一凉,自己通过那里穿过不少机密,若都让白佑澜知道了。

顾景觉得自己这一口气提不太上来。

“王爷想什么呢?”白佑澜笑了一声,“我就是想看,也没这个能力啊。最多就是知道次数罢了。”

想什么呢,自己一旦动手,可不就打草惊蛇了?

顾景这口气喘过来了。

自己吓自己呢。

余光一撇,就在自己的肩膀上看见了白佑澜偷偷摸摸玩自己头发的手。

仗着发丝没有知觉是吧?

顾景当时就把这只手拽下来向白佑澜那边一扔。

“王爷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白佑澜镇定地借力把手缩了回来,顺便感慨一下顾景头发还是很好玩的。

“我知道了。”顾景憋着一口气。

南夏出了叛徒。

叛徒地位还不低。

“还好我先下手为强。”白佑澜轻笑一声,刚刚被丢回来的手拖着脸支着桌子,微微歪着头盯着顾景看,“王爷,合作愉快?”

顾景被他盯得不自在,嘴唇动了几动:“合作愉快。本王这就回去了。”

然后匆匆起身向着门走去,脚下停顿了半刻,顾景又回头凶巴巴地丢下一句:“你去行宫的时候,本王会替你盯着临风的。”

这才迈出房门。

白佑澜看着顾景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去年的战争,是东辰帝的一时兴起,还是一个开端?这跟自己去行宫,有没有联系?

东辰帝对自己准备的事情知道多少?了解多少?

那个叛徒是谁?在哪?是在东辰,还是在南夏?

第43章

皇宫。

“你让宫人找朕过来有呵事?”东辰帝背着手,满脸不耐。他本来想眼不见心不烦,可是闵妃入宫多年,身边还是有贴心的人。忠心耿耿的宫女见不到皇帝,直接去引凰殿找柳嫣求的情。

这位执掌凤印的贵妃娘娘圣宠不倦,派了身边得力的大宫女去说了两句好话,东辰帝这才不情不愿地踏进闵妃的地界。

毕竟他们为夫妻时感情就已不睦,后来东辰帝又将人家好好的皇后贬为妃子。若说闵妃毫无怨气、东辰帝全无愧疚,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这样的情况,东辰帝自然想着最好再不相见,可是闵妃不这么想。

当年她忍气吞声,不是为了换这样一个沉寂的结局。

“皇上会不知道?”闵妃拧着帕子,恨意突破眼底,“瀛儿曾经也是个嫡出皇子,皇上却始终不愿让他历练。这是想把臣妾的儿子养废么?”

“小六心不在此,你何必逼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东辰帝压着嗓子跟闵妃争辩。都是他的儿子,纵然有偏宠,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一共才几个儿子,若都是耗在这龙椅的尸山血海,能爬出来几个?

何必非要将白佑瀛往火坑里推?

他已经为此折了一个儿子了。

“呵,皇上总是有理的。”反正亏待她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她当年真真是猪油蒙了心,平白担下罪名,闵妃微微抬起下巴,“反正臣妾身上罪名甚多,皇上再如何指责,臣妾也是担得起的。”

“闵妃!”东辰帝断喝一声,险些推了手边的小桌,怒目圆瞪。

“你到底要如何?”一阵静谧后,东辰帝压住脾性,低声问道。

“臣妾要如何?”眼眶发红,水汽蒸腾,闵妃定定地看向东辰帝,“臣妾要如何皇上不是早就知道?八皇子的功劳臣妾不敢妄图,太子身为兄长,总是要提点提点兄弟的吧。”

“朕知道了。”东辰帝无力地挥手,“朕会让小六跟太子一同前去的。”

白佑澜总会看住小六的。

“那臣妾就多谢皇上了。”闵妃行礼谢恩,“臣妾的病尚未好全,就不送了。”

两日后。

太子领天命前往行宫巡视,本就是一件寻常小事,礼部也就未准备相应事宜,不过是和太子相近的大臣在城门处送上一送。

本来便是话别,添上个平时存在感全无的六皇子,大臣们也没觉得有什么。

你能指望在城门咬代什么机密事项么?

再说能来的人并不是什么身居高位的肱股之臣,左右不过是些小官。一群人照例在城门口做个样子。

这样一来,就是白佑瀛也感觉轻松许多。

他向往江湖,自身胆气能小到哪去?只是心里有鬼,每每见到白佑澜对他笑上一笑,浑身上下总是不自在。

这几日晚上做梦,都是自己谋划的事败露,他这位四哥冲他一笑。

惊醒之后,免不得落一身虚汗。

偏生这份惶恐也不知向谁去说。外祖闭门谢客,不理这些事情;母妃深居宫中,也受不得刺激;至于他的师父。

早在知道他要和白佑澜一起去行宫的时候就对他破口大骂一番。

现在还是冷着他,整日不见踪影。

“六弟。”白佑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直将白佑瀛吓了一个哆嗦:“四哥,发生了何事?”

“孤见六弟心神不宁,可是紧张?”白佑澜捻着身边骏马挂的缰绳。“并未,只是担忧母妃身体。”白佑瀛默念心法,借此镇定自身。

“本王来得迟了,还望两位勿怪。”这边白佑澜还未答话,顾景就插了进来。

“尚未启程,自然是不迟的。”白佑澜余光不经意地向白佑瀛撇去,便和顾景对上。

一番闲话过后,白佑澜跟白佑瀛便启程。行宫里临风快马路程将近一日,再耽搁耽搁,只怕这两位就要在路上过夜了。

“王爷为何出来这一次?”回去的马车上,惜福轻声问道,“太子不是已经早就跟王爷说过话了么?”

“本王可不是来看白佑澜的。”顾景挑着帘,看着熙熙攘攘的集市,“本王是来看白佑瀛的。”

程来晟前脚刚被埋在白佑瀛身边,后脚就白佑瀛就跟白佑澜一起前往行宫。怎么,东辰帝这是突然发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白佑瀛对这种差事也是能躲就躲,实在是白佑澜跟白佑澄两个人都不接,他才会担下。怎么这回,就跟白佑澜一起办差了?

“回去之后准备准备,东辰帝该唤本王进宫了。”顾景向后一靠,闭目养神起来。惜福赶忙将帘子放下,又小心地关上了窗。

他不明白政治上的争斗,他家王爷也不需要他明白,他只需要伺候好了王爷。

果不其然,申时刚过,酉时尚未满一刻。宫里就来了人。

“参见陛下。”顾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东辰帝也没想给他个下马威:“福王身体不好,来人,领福王坐下。”

“不知陛下召小王前来是为何事?”这里跟他刚来交接国书的大殿不同,更加小巧精致,周围的椅子排成一列,想必是不上朝时东辰帝跟大臣商定国家大策的地方。

“朕听闻福王慧眼独具,能辨英才。”东辰帝面上祥和,慈爱地注视着顾景,就像顾景是他疼爱至极的一个儿子一样。

别的不说,这面上的戏法是炉火纯青。“小王能有什么才干?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顾景矜持地向东辰帝露了一抹笑,旋即又将嘴角收了回来。

“福王过谦了。”东辰帝笑意不减,和蔼地跟顾景搭话,“今日朕是来替朕的儿子道歉的。”

“小王惶恐。”东辰帝话音未落,顾景已从坐着转变到了跪着。因下跪时用力过猛,膝盖磕到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听得莫谷尘心疼不已。

他家王爷身娇肉贵,何曾这般过?

“福王快快请起。”东辰帝眼神示意左右,“福王这是为何?”

侍候的下人赶上来虽快,对扶顾景起身这事却是没多少诚意。顾景略略一挣,他们便顺势散开。“皇子们并无过错,陛下却欲向小王道歉。小王承受不起。”顾景的头埋得越发的低,暗暗调整姿势。

如无意外,东辰帝怕是要让自己跪到底了。

“别人不说,单说朕那不成器的太子。一国太子,明知福王你需静养身体,还三番五次地上府叨扰。”东辰帝轻拍桌子,眉头紧锁,俨然是被白佑澜气到,“对内不能勤政,对外不能守礼。一次两次也便罢了,他还上瘾了不成?”

“朕倒不是说福王不应与他交往,朕心里清楚,”话锋一转,刚刚言语里夹杂的雷霆万钧刹那间变成杨柳风,东辰帝好生劝慰起顾景来,“着实太子纠缠不清,以致影响福王。别的暂且不说,太子恐怕多次陷福王于险境,单单是为这个,朕都要替这个好生道歉才是。”

顾景在地上跪着听着,东辰帝每说一句,未免就在心底冷哼一声。

他到东辰以来,遭的事确实是接连不断。

只是东辰帝也不想想,若不是他对白佑澜下手狠厉,自己至少不用在年节的时候陪白佑澜密室探险。

如果不是东辰帝一意孤行扶持白佑澄,顾景觉得十五那天的行刺自己也不用险些命悬一线。

闲着没事就想上门的人至少会少一半。

顾景是真的不明白,东辰帝为什么坚决反对白佑澜登基。

难道仅仅是因为东辰帝过于宠爱荣贵妃,怕白佑澜会高举屠刀?

可是杀同胞兄弟这种事,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被钉在史官的笔上。而且这样一来,民间舆论不说掀起轩然大波,白佑澜也会被千夫所指。

加上柳家的势力必定不能一次性铲除干净,引导引导风向。

顾景对此深有体会。

眼下白佑澜跟白佑澄这样不死不休的局面,东辰帝必须担责任。

对于东辰帝一心扶持白佑澄而对白佑洲不管不顾,顾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白佑洲跟白佑澄同父同母,自然不会是扶不起的阿斗。可是东辰帝在白佑澄展露才华之前,宁愿扶持娘家毫无背景的白佑渊,也不愿意扶持排行第三的白佑洲。

白佑汶还曾经在东辰帝的考虑范围内呢。白佑洲跟白佑瀛像是被东辰帝刻意忽略一样。

据白佑澜说,白佑瀛可能是因为有一个极度渴望权势的母妃而被东辰帝淘汰出局的话,白佑洲总没有这个顾虑。

为什么东辰帝舍近求远,要全力支持一个比白佑澜小整整五岁的皇子?

顾景脑子转着,嘴上也不停:“太子对小王曾有救命之恩,至于别的,小王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福王此言差矣。”东辰帝摩挲椅把,目光落在顾景身上晦涩不明,“真正运气不好的,怕是朕这个不成器的太子。太子杀性重,朕只怕他登基之后,便要征战四方,百姓要不得安宁啊。”

顾景将头又往下低了低。

无人应声。

“天色晚了,宫门怕是再过一会就要落钥。”过了许久,东辰帝才慢悠悠地说,“来人,送福王出宫。”

“多谢陛下。”顾景尝试动了动腿,感觉凭自己应该是站不起来。莫谷尘等了半天,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小心搀扶起顾景,跟着人往外走。

皇宫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东辰帝靠在椅子上,由着顾景在搀扶下,一步步走向殿外。

他今日已经明示到这个份上,顾景还是要站在白佑澜那一边么?就不怕白佑澜直接灭了南夏?

“皇上,回宫吧。”张顺从阴影里走出来,提醒东辰帝。

东辰帝这几年身体渐渐不复年轻时康健,早就在太医的建议下将一些的奏折带到寝殿进行批改。皇帝住的地方,怎么说也是比这专门商讨大事的舒服些。

“张顺,你说朕还能挺几年?”东辰帝疲惫地闭上眼睛,“别说那些长命百岁的废话,朕还没见过能长生不死的人。张顺,若是朕走的急,你且将传国玉玺带走。莫要交给太子。”

“皇上?”张顺愣怔一下,不明白东辰帝何意。

“不是说天命所归么?呵,没想到朕有一天也开始迷信这虚无缥缈的传说。”东辰帝睁眼,起身吩咐,“回宫。”

福王府。

“嘶。莫谷,轻点。嘶。”顾景不住地吸着冷气,双腿时不时抽搐一下。“也知道疼。”莫谷尘没好气地说,“服个软不行么?”

“莫谷,东辰帝有意刁难我,我干嘛还要服软?”顾景抱着被,撇了撇嘴。

“王爷当初就不该答应!”心里一烦躁,莫谷尘手上就失了力道。

“疼!”顾景惊叫一声,下意识就想把腿收回来。“老实点,地砖凉,今天又跪了那么长时间。回头上完膝盖上的药再喝一碗。”莫谷尘蘸了些药膏,比方才的力道又轻了几许。

“知道了,端药的时候顺便帮我把笔纸拿过来。”顾景觑了眼莫谷尘的脸色,语速骤然加快,“我明天想跟沈长清见一面。”

“王爷!”莫谷尘转过头瞪顾景一眼,一口气憋在胸中。

那白佑澜的事有那么重要么?

“莫谷,我答应过了。”顾景用被子把脸挡住,留下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莫谷尘。

莫谷尘脸色铁青,上完药就转身出了屋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张请帖,一下拍在床头桌上。

“莫谷。”顾景冲莫谷尘讨好地笑笑,迅速把自己用被子裹好。

其实事情没那么重要,东辰帝只不过是敲打敲打他。倒是他这么等不及地跟沈长清会面,则是明显的将东辰帝不放在眼里了。

白佑澜比他想的还有手段,东辰帝估计早就想跟自己谈一谈,结果一直拖到白佑澜离京。

东辰帝在忌惮。

没必要这样赶上去惹东辰帝不快,可就是想帮帮白佑澜。

疼都没法阻止自己这种迫切的心情。

也许是东辰帝对白佑澜的态度触动自己哪根神经了?

顾景抱着被子,感觉自己好像要栽。

可是栽什么呢?眼下一切正常,不像是一脚踏进了那个陷阱。

临风城外。

“多谢王兄将我带到这里。”田梗上一个瘦弱的男子对另外一个人说,“我家姐夫并不在临风里住,在下就不跟王兄一起进城了。”

“既然如此,愚兄就先走一步了。”那人手持一把折扇,对着瘦弱男子拱手之后,径自向将要关闭的城门飘去。

瘦弱男子目送了一段距离,就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等瘦弱男子的身影也消失后,方才手持折扇的人从树后绕了出来。

“这东辰的人真有意思,还有女扮男装从边关跑到京城的。”那人手抵着折扇,笑嘻嘻地看向城门,“从正门走进去多没意思,当然要半夜翻墙了。”

第44章

月黑风高夜,是别想了。蓝陌一直在城门口蹲守近一个时辰,也没见风把他心心念念的云吹过来。

这不行啊,他还想着赶紧进城睡一觉呢。总不能千里迢迢地跑过来,然后露宿荒野吧?虽然露宿荒野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眼瞧着前边就是城墙,城墙背后就是热水软塌。

能舒舒服服的,何必受苦呢?

尤其是自己现在明明是可以躺在店家铺好的床铺上,拿壶小酒逍遥自在。

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手心,蓝陌现在无比懊悔。

想什么半夜翻墙,看看,过不去了吧。

看这一时半会也不像是会起风的样子,蓝陌干脆直接在地上坐下。“月亮是不是跟我有仇啊。”蓝陌托着下巴,思量着在没有云彩的情况下直接翻过去的可能性,“直接翻过去不会被射成筛子吧?”

蓝陌对自己的轻功非常有自信,不然他也不会突发奇想要趁着夜色翻过去。

可是来之前他师父耳提面命,让他千万别觉得自己武功独步天下就想在临风翻出浪花来。不说那些大内高手,单是朝廷里的官员,兴许都有他惹不起的存在。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谁知道皇城中会有多少籍籍无名的个中高手?

蓝陌愁眉苦脸地看着高大的城墙。

师父说他在临风有两个至交好友,一文一武。文的那位是帝师翁逢弘,据说是当初翁逢弘辞官云游的时候两人遇上相谈甚欢。武的那个就不清楚了,据说多年前也是威震武林的人物。

所以蓝陌不只要自己进去,还有带着他师父精心准备的礼物进去。

愁啊。

又等了半柱香,蓝陌起身拍拍衣服,一手拎着北漠特产醉狼酒,一手摇着扇子。打算去侦查一下地形,看看哪里比较容易突破。

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城的士兵训练有素,四边回响的只有脚步声和甲胄互相碰撞的声音。

“啪”。

“什么声音?”领头的人机警地转头,抽出腰间的剑。身后的士兵当即半抽刀,齐刷刷地声音完美掩盖了另外一边发出的动静。

“是石子。”小队长身边的亲信指着一颗孤零零的小石子,“可能是哪里的砖崩裂了,刚刚被人踢到这里。”

队长皱着眉头,谨慎地走过去,用脚尖拨弄两下,这才确定这个石子没有任何杀伤力:“继续巡视!”

城墙下边的蓝陌等了半天,见没有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成功蒙混过关,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蓝陌扇子放在胸前收好,轻轻拽了拽手边的绳子,确定卡严绷紧后,右手发力,顺着绳子踩着石砖往城墙上飞去。

刚爬上城墙,蓝陌不敢耽搁,足下用力,直直向前方飘去。

后边的巡逻队: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搜!

已经踩着屋顶跑远的蓝陌:你随便搜。

脚终于沾地的蓝陌还没开心,查宵禁的人就从道路的一头冒了出来。

蓝陌:???

正经的客栈都已经闭了门,蓝陌就算想直接潜入也不知道哪间房没人。权衡再三,蓝陌忍辱负重地掉头,向现在依旧纸迷金醉不问来人的地方奔去。

“这位小公子,快进来。”在青楼门口招揽生意的龟奴赶着迎上去,“小公子可是来……”

“赶紧给我找一间房,随便找个姑娘。”蓝陌捂着口鼻,严肃认真地强调,“不要有任何香料。”

他讨厌香料。

白日。

沈长清接到顾景的帖子后并没有直接上门,作为一个需要日常执勤的御鉴,今天不轮到他休息。

为表歉意,沈长清转告许幸言,让他去福王府为顾景看看饱受折磨的膝盖。

本以为自己可以不用操心的许幸言:……

等沈长清忙完前来福王府,奚箐将他引到茶厅,顺手就往沈长清手里塞了张纸条。

尽管他不能接触核心的事项,但是他成功跟暗星结成友谊。

沈长清没等多久,顾景就被惜福搀了过来。

被人尽心服侍的顾王爷看起来心情不怎样,沈长清默默地开始打腹稿。毕竟顾景是因为白佑澜才被东辰帝找上门,谁知道东辰帝让人直接跪了下去。

他觉得顾景会迁怒。

顾景确实在迁怒。

不过不是因为他被迫跪了半天,而是许幸言居然让人搀着自己行走。他还要不要面子?不就跪了一会么?他又不是废了。

本来是不用的,顾景身体不好归不好,他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加上东辰帝纵然是想威慑顾景,但是他也得顾忌自己的名声跟白佑澜的反扑。

过犹不及。

许幸言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看话本总结出来了经验,里面主角想得到某个人的好感跟欢心,必须要体现出自己的重视。哪怕就是手指不小心破个皮,也要当成断了手来养。

现在白佑澜不在,他就勉为其难地帮帮忙吧。

“久闻王爷之名,今日才得以一见。”沈长清决定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总之先夸顾景一顿总不会有错,“王爷果然丰神俊朗,气质出尘。”

“沈大人也是当下难得栋梁之才,”说几句好话又不会掉块肉,反正面子已经在外人面前丢了,顾景气定神闲,准备等白佑澜回来的时候再慢慢算账,“本王寻沈大人过来,不过是想知道那位为何不愿太子登基。”

“大约是太子意在一统四海,可是皇上并不看好吧。”沈长清嗤笑一声,“当今天下各方实力相当,若是强行开战恐怕只会劳民伤财生灵涂炭。那位不愿看到这般情景。总归便是这些话。皇上怕不是忘了,他主动开战的时候可是不少。”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东辰帝果真体恤生灵。”顾景装都懒得装,也不知道是谁让他从南夏来到东辰,“太子可没告诉过本王,他这么不得圣眷。”

“这不是王爷早就知道的事么?”沈长清冲顾景眨眨眼,表情可谓是很真诚了。

他们绝对没有欺骗顾景,真实情况就是这样,他们最多是没讲清楚。

“这倒是,”顾景眉头挑微微上挑,“只是沈大人,本王要如何相信最后的赢家是太子呢?你们总要让本王安安心吧。”

“因为太子做了万全的准备。”沈长清眉目舒展,“若只是单纯的等,可就是太慢了,变数也多,太子自然不能放心。不放心,可准备的就多了。”

“沈大人怎么知道这准备是万全的,就不怕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么?”顾景的手指抚上茶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自然是有漏洞,但是应对方法不是没有。可是若事情尚有回旋的余地,谁都不愿走出那一步棋的。”沈长清思虑片刻,又补上一句话,“王爷大可放心,无论如何,椅子上面只能是太子。”

这是有了谋反的准备啊。

顾景轻笑:“太子有这种准备自然是最好,本王这心也可以放下了。最近临风里面新开了家生意红火的青楼,里面的美人,可是能让神仙下凡。”

怪不得白佑澜有十足的底气,谋反可是件大事,若是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这皇位,离白佑澜也不远了。

“是么?多谢王爷提点。”沈长清眼珠一转,最近他专注别的事,确实是有些疏忽了,“若真是能将神仙引下凡间,在下必然是要去和仙人辩经论道的。”

神仙这凡是下不了了,但是别的可就不一定了。

沈长清撇了一眼顾景,对方便矜持地冲他笑笑。

沈长清默默地错开视线。

他还是回去准备准备吧。

顾景老神在在,虽然在东辰他颇为受限,可是架不住他父皇曾经埋下了不少暗线。费些心思,有些事情总是能打听到的。

顾景:记仇。

本来他是不想告诉的,白佑澜十拿九稳,还不肯告诉他为什么。顾景好奇心被钩起来白佑澜却不准备善后,顾景就有点小脾气。

反正你肯定能赢,我何苦费力去帮你?

结果东辰帝这么一来,顾景觉得,比起白佑澜,还是东辰帝更可恨些。

那本王就发发慈悲,帮你们一把。

临风是个热闹的城市,尽管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但是繁华的临风城向来少不了生意人。不管是小商小贩还是一方巨贾,总归是他们让临风更加热闹。本国特产、外乡奇珍,只要有心,总是能在这里找到的。

蓝陌摇着扇子,抬脚走进一家瓷器店。

从北漠带来的酒早被他放到帝师府门口,他可不想尝试一下偷偷潜入然后被追杀的感觉。反正礼送到了就行,至于剩下的时间。

在赫连那个家伙来之前他都是自由的!

他还顺走赫连至少三千两银票。

北漠和东辰西华通商,故而银票在北漠也流行开来。

能轻便谁愿意累着。

蓝陌美滋滋地观赏着精美的瓷器。三千两就算在临风都不是个小数目,至少能买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子了。沈御鉴一年的俸禄都没有三千两。

“把这两个给我包了。”蓝陌将扇子一收,指着一个莲花状的瓷器跟一个平口小碗。

莲花状的瓷器底座是荷叶状,上面是一朵盛放的红莲,中间的莲蓬被细细打磨出几个小洞。这是用来在房间内焚香的。蓝陌虽然闻不惯香味,但是这莲花着实好看。北漠多草场,自然无处寻水塘养莲花。

他还没见过真正的莲花呢。

至于那平口小碗,通体靛青色,说好看也不是那么好看,只是蓝陌看上了眼。

至于钱?

他没有?

“一共三十六两。”伙计手脚麻利地将两件瓷器包好,脸上堆着笑递给蓝陌。蓝陌也不还价,直接给过去一张银票等着找零。

等会回去就找最好的客栈住下,蓝陌刚出瓷器店又进裁缝店,他准备给自己做两件衣服。

至于提前来临风要做的事。

不着急。

第45章

之后的日子平淡无奇,顾景在拒绝了几次白佑澄的邀约后,八皇子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两府之间便渐渐断了联系。东辰帝敲打他一次后也是再无动静,也就是隔了几天后赐下了些许东西。

沈长清倒是用顾景提醒的线索的挖到了些东西,却没准备现在就用上。

就是一根稻草,也要看什么时候放到骆驼身上。

“嗯?”沈长清拿着笔,正是写着什么,“有人曾在外边刺探?”

“是,来人轻功高绝。第一次曾想深入府中,但是尝试一次之后就退去了。”安排在周围的暗卫汇报到,“之后便只是在外边停留,一旦有人靠近就会逃走。”

“没追上么?”顾景听完莫谷尘的陈述,问道,“莫谷都没追上?”

“追倒是能追上,”莫谷尘帮助顾景将要看的东西分类,“但是不值得。那人并没有展示出恶意,不过是在外边窥探。”

东辰不是南夏,要是顾景再出什么事,那是绝对的得不偿失。

“所以殿下想怎么应对那个窥探人?他昨天又在外边待了近一个时辰才走。”白佑澄看着自己贴身小厮满脸担忧,轻笑一声。

“人家既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何必浪费精力?”白佑澄敲敲小厮的头。皇子学政虽说是跟着老臣一起,但是还是有自己独立的空间的。一来是防范皇子跟臣子勾结,二来是让臣子的心思都在公文上。

至于疑惑的地方,那就自己去问吧。

“他愿意看就看,他要是想做些别的事,可就别怪我不可气。”白佑澄伸手又拿了一本折子,“我还怕他看?比起他,我还是更关心四哥。”

“太子那里最近不是没有动作么?”小厮不解,“看来是太子被调出京城,他们就偃旗息鼓了。”

“天真的你。”白佑澄撇他一眼,“我才不信。四哥刚刚拉拢到福王,他们怎么可能因为不在四哥不在京中就没了声息?想什么呢?”

他更愿意相信四哥是在准备大动作。

四哥会在准备什么啊?白佑澄拖着下巴,想不出来。四哥果然还是厉害,他完全猜不到。

而没有恶意的偷窥者现在正缩在临风一家客栈的上房里,暗暗养伤。

蓝陌觉得自己跑的再慢一点,可能就直接交代了。

他这几天去太子府、去沈长清哪里、去福王府、八皇子府都是精神抖擞地去,毫发无损地回。谁知道在这几家都没事,却差点栽在六皇子那里。

他只是听说六皇子跟着白佑澜那个家伙一起去了行宫,心血来潮想去六皇子那里看看。一个没有多少权势的皇子,肯定是轻轻松松啊。

结果不知道打哪出来一个可以和他师父媲美的高手,冲他就是一掌。幸好他时常惹自己师父和赫连发火,跑起路来可是一顶一地快。

来者不善他还打不过,当然是要跑了。

幸亏那人只是追了追,不然他还真不一定能逃出生天。

六皇子府。

方楷坐在树上,仔细回想逃走那人的武功路数。自从白佑瀛跟白佑澜一起去了行宫之后,方楷就一直担心。

白佑渊的惨剧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懂白佑瀛为何执迷不悟。

这几日他也不敢再出去寻找他曾经遇见两回的蒙面刺客,只在暗处守着六皇子府,果不其然,有人按捺不住派人趁白佑瀛不在时搜寻六皇子府。

他不知道白佑瀛做到哪一步,元宵之后白佑瀛便于他生分许多。但无论如何,六皇子府总是不能让人随便闯进。

等这次白佑瀛回来,应该和他好好谈谈。方楷盘算着,夺嫡对于白佑瀛来说就是一条死路,万万不能沾惹。

至于托人打造的长剑,等过阵子再去取吧。

方楷调整一下身子,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前来刺探的人轻功卓越,武功在他那个年纪也可以说是鲜有敌手。这般的人物自然不会是什么阿猫阿狗,只是他扎根东辰的时间不短,平时也甚是留意几方势力的核心。

没有谁的武功路数对上。

难道是顾景派来的人?可他一个外国的王爷,何至于让人搜寻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府邸?

还是说他跟谁结成了同盟?

方楷烦躁地揉揉眉心,还是等白佑瀛回来再说吧。眼下还是看好六皇子府,别让什么宵小之辈进来胡作非为。

随后方楷取出一块玉佩,慢慢把玩。

这是他当初的聘礼,当年突生巨变他应对匆忙,又一路颠沛流离。身上竟只剩下这一块玉跟他的妻儿相关,便是睹物思人,也就仅有一块物件了。

他的儿子若是活了下来,应该是快三十了。不知道成没成家,生没生孩子,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他们之间错过这么多年,若是寻回,还不知要怎样相处。

方楷想得开,他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儿子过得怎么样。若是好,他就不去打扰;若是不好,他不会放过那些欺压他儿子的人。

行宫。

“师父还没消息么?”白佑瀛忙了半天,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纵然被逼着赶鸭子上架,也就是当个甩手掌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眼下想露个脸,就已经把他忙的焦头烂额。

“前辈依旧是不见人影,但是东西是动的。想必是有什么事忙吧。”跟着白佑瀛的小太监递给他一杯茶,“殿下,忙了半天,歇歇吧。皇上也是不愿看到殿下这般累着自己的。”

“父皇一整颗心都在八弟身上,怎么会顾的上我?”白佑瀛一口灌下,自嘲地笑笑。

“血浓于水,父亲对儿子总是关心的。”小太监劝着,“什么事、什么人,也越不过这父子天伦啊。”

不说还好,小太监这一说,白佑瀛心口顿时就生了一股气。

见主子不悦,小太监赶紧闭上嘴,小心伺候着。

“四皇兄又去山上了?”白佑瀛耐着性子干了会,还是没忍住,跟小太监搭起话。

他本来是提心吊胆的,只是四皇兄到这儿的第二天就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年纪不小,是时候历练历练,这行宫的事,大半就交给他了。

本来以为只是客套话,谁知道四皇兄当真不闻不问,还将行宫众人拉出来警告一番,让他们别看人下菜碟。随后就带着自己的人一跑,去山上游猎了。

白佑瀛也试探过,等白佑澜在的时候跟他诉苦水,话里话外都是让白佑澜来主持事务。谁知道白佑澜直接将不听话的下人喊过来,连带着管理这些下人的掌事都罚了一通。罚完之后又好生劝慰白佑瀛,第二天又是不在行宫,说是去庄子上看看。

白佑瀛吃不准白佑澜究竟是什么意思,便老老实实的做事。有什么不会的去问,白佑澜也不藏私,细致地给他讲解。

到底是什么意思?

栖龙山。

在白佑瀛兢兢业业地干活的时候,白佑澜带着人在山上打猎。

栖龙山鸟兽不少,在这片划为行宫之前就有不少人靠山上的野兽活着。天下太平便用皮毛换钱,天下大乱就带着家人往山里一躲,日子再苦也比留在外边强。成了皇家的行宫后,周边的村民就直接将自己的捕获的皮毛野味缴上。

栖龙山是避暑圣地,只是这几年夏季尚能过得去,东辰帝也就不兴师动众地带着一大帮子朝臣往这里赶。白佑澜也是有年头没来了。

“太子,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东宫的侍从官看看左右,低下声音催着。他是年前评选时,才调过来的。原本以为自己成了太子身边的人,日后的官运自然不愁。谁知道白佑澜将他一扔就是几个月,不闻不问。他心下着急,却也没得用力。

好不容易得来靠近太子的机会,结果没成想,太子爷整日地游玩,对皇上的任务是半点不关心。

他想展示自己的才华都没机会。

“为何?”白佑澜拿眼一撇,“张大人可是累了?这里离庄子不远,孤让人送大人回去?”

“不,下官不累。”张侍从一惊,急急忙忙地否认。心知自己是惹白佑澜不快,也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闭着嘴跟上白佑澜。

白佑澜嗤笑一声,也不多言。

他连东宫都不住,这群侍从官怎么就觉得自己从此会官运亨通成为太子心腹呢?

挂个名而已,别把自己看太高。

至于这行宫的差事,就是让白佑瀛去做又怎样?白佑瀛既然有这个心,他就帮一把。多一个对手,就算这个对手不怎么能打,也能少受些关注不是?

白佑澜快走到前边,问带队的猎手今年庄子里可有什么幼崽。

顾景不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么?那就送他个幼崽,毛多的那种。

凤眼眯起,白佑澜表情轻松地盘算着还有多久就能回去。要不自己帮一把白佑瀛?不然光靠自己这个六弟,怕是还要再拖拖。

再拖使节可就要进城了。

他们拖得起,他可等不起。再说了,他还赶着回京盯着交代下去的事宜,跟顾景联络感情呢。

顾景答应归答应,可是态度也是个问题啊。

还有沈长清最近说的那个好奇心旺盛的神秘人,他还要去会会。人才从来不嫌多不是?

第46章

皇宫。

“行宫修得如何了?”东辰帝坐在椅子上,目光深沉地看向恭恭敬敬地立在下边的两个皇子。

白佑澜居然当了甩手掌柜?东辰帝可不信他这个儿子只是单纯的游乐,背后定是在谋划着什么。儿子大了,羽翼也丰满了。但是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难不成是在提前侦探地形?想趁着去行宫的时候逼宫?

不对,那时候会有各国使臣。就算他逼宫成功,这皇位也坐不长稳。

“回父皇,儿臣们已经尽力了。”白佑澜等了会,白佑瀛却始终不肯出声,“只是时间仓促,未免还会有瑕疵。”管它有没有瑕疵,先承认。

“你们办事朕自然是放下心的。”东辰帝点点头,也并不计较他们尚有瑕疵一说,“奔波在外自然是劳累,太子、小六,且先回府歇息。”

“回父皇,这次修缮行宫,六弟甚是劳苦。”眼见白佑瀛就准备告退,白佑澜只得抢先开口,“儿臣不过是在旁帮衬,六弟才是真正的功臣。”

“哦?”东辰帝挑眉,“小六,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说?”

“这不过是分内之事,没什么好说的。儿臣身为皇子,自然是应该替父皇分忧。”四皇兄怎么突然为自己说话?白佑瀛心下惊惶,连忙低头回话。

“六弟莫要谦让,为兄怎么好意思抢弟弟的功劳?”白佑澜面上带笑,“六弟长大了,自然能干,以后可就多多担待。”

这话是什么意思?东辰帝微眯双眼,撇下还低着头的白佑瀛,厉色看向白佑澜。白佑澜没什么感触,反而冲东辰帝一笑,至于刚刚?那只是一句应景的感慨。

“父皇,儿臣就先行告退了。”白佑澜行完礼,丢给东辰帝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便率先出了门。

白佑瀛不敢落后,匆匆告退。

留东辰帝一个人在大堂上,深深吸一口气。

“张顺,小六也不小了。”东辰帝拿起桌上的毛笔,接着批阅奏折,“该成亲了。”

六皇子府。

好容易等到自家徒弟回来的方楷急忙迎上去,还没开口却先被白佑瀛反口质问:“师父,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我?我一直在这儿啊。”方楷不明白白佑瀛问这个干嘛。“可是府上的人从未看见。”白佑瀛攥紧了手。

“他们要是看见就奇怪了。”方楷拍拍徒弟的小脑袋,“前几天来了个形迹可疑的人,我将他击退后怕他不肯再来,就在暗处藏了起来,准备等他下次来的时候抓个现行。”

谁知道这家伙竟然是再也没来。

白佑瀛紧紧抿着嘴,嘴角绷得笔直。

真的有这个人么?

“先不说这个。徒弟,我跟你讲,”方楷晃晃脑袋,勾着自家徒弟,“这皇位的事,咱们是万万不能沾惹……”这存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讲上一句,就被白佑瀛堵了回去。

“师父,四皇兄已经在父皇面前说了。”白佑瀛轻轻将方楷的手取下肩膀,“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也想着去忍,忍到四皇兄或者八皇帝登基。

那时候自己应该就可以收获自由,再也无需胆战心惊。

可他能得到什么?

师父被别人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消息引得整日外出,母妃被轻而易举的软禁。

没人重视他。

他若是权力的巅峰,师父又怎么会不向自己求助而是选择自己行动?他若是能威震四方,他的母妃又怎么会被人软禁在自己的宫中?

“师父,我意已决。”白佑瀛退后几步,认认真真地跟方楷对视。

随后扭身进屋。

他还不算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一身武功。

现在开始是太晚了,可是没事,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要全力争取。

太子府。

在东辰帝面前制造了一下危机感,白佑澜心情愉快地回到太子府。

然后就被许幸言堵在了院子里。

“管好你带回来的兔子!”许幸言拎着笼子,本来想扔个白佑澜,结果看了眼这只小小的兔子,还是递了过去,“再让它跑到我的药园,我就宰了它!”

待在笼子里的小兔子把身子压低,毛茸茸的一团。

“知道了知道了。”白佑澜接过笼子,“这就把它送走。”

“赶紧送走,这不然我迟早被它气死。”许幸言又狠狠瞪了一眼缩在笼子一角的兔子,这才背着手走。

白佑澜拎起笼子,跟兔子对视。

“听见没,那个大夫凶得很,他会宰了你的。”白佑澜嘴上威胁了一顿,将兔笼给跟在身后的青岚,“先收着,给顾景下拜帖。再在这里带着估计就会多一道菜了。”

福王府。

当白佑澜带着一只兔子上门的时候,顾景其实懵的。

带只兔子干嘛?做麻辣兔头么?可是只有一只兔子啊。难不成要吃兔肉?

顾景打量了一下把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兔子,略显嫌弃。

就这点肉,还不够他一个人塞牙缝呢。

缩在笼子里的兔子:呜,放我回去。

坐在笼子旁边的白佑澜:我怎么感觉到了隐隐的嫌弃。

“太子来这里可有什么事?”顾景用余光打量着兔子,实在猜不透白佑澜的用意。“没什么,庄子那边养的兔子新下了小崽。”白佑澜耸耸肩。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景抽抽嘴角,无奈地看向白佑澜:“太子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就是当时突然奇想想送只兔子。

这话怎么说?

“太子?”顾景再三得不到答复,表面上淡定得很,实际上脑子已经转翻了圈。

白佑澜是来干什么的?过来告诉我合作作废?这不用他亲自上门吧?亲自上门也不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啊。

在别庄遇到暗杀受伤了?可是那要是那样许幸言可能让白佑澜出太子府的门么?况且暗杀受伤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白佑澜为什么不说话?

看上哪家姑娘想请自己支招?首先不说他跟白佑澜的关系有没有到那么亲近的地步,单说白佑澜的身份看上就去提亲就行了,身份不恰当就纳妾。

难道白佑澜看上的青楼女子?也是,正在关键时刻白佑澜不能随意纳妾。

不对,他去青楼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不会被弹劾么?

也许人家看上的是柳家的姑娘?没法提亲也没法纳妾。但就这个情形,白佑澜是怎么看上柳家的姑娘的?不小心一见钟情?

不对!顾景回过神来,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白佑澜看上谁关他什么事?

顾景一个眼风横扫过去,本意是想出言威胁,结果见白佑澜神情有些尴尬,顾景没忍住,又想多了。

不会是看上我府里什么人了吧?

顾景脑子里搜寻一下府内的下人。漂亮的婢女人数不少,可这种小事白佑澜直接开口就行了,他还会扣着人不放?

只要不是莫谷尘,下人而已,随便要。

等等,万一真的是莫谷?

顾景往莫谷尘的方向撇了一眼。

莫谷长得还行,但也就是中上啊。要说白佑澜看上莫谷的武功他还能信,看上脸这就太假了。

充当背景的莫谷尘背后一凉,顿时提高了对周围的警惕性。

不会真的看上武功了吧,这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自己会拒绝啊。顾景眉头微微皱起,白佑澜为什么还不说话?

正组织语言的白佑澜一惊,嗅到了不好的气息。

“我这不是要了一只么,”白佑澜下意识开口,后边的话却压他说不出话。然后怎么说?我觉得你喜欢就给你要了一只?

这不合适吧。

“结果这只兔子把许幸言的草药啃了,许幸言正准备把它宰了下锅。毕竟是我带出来的,想了想,还是送到王爷这里,安全一点。”这次就推给许幸言了,感谢许大夫。白佑澜暗地里送了一口气。

要是顾景不肯要,他就把这只兔子拿去煲汤。

“……”顾景的心情现在有些一言难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乱七八糟的。

你拿去丞相府、帝师府,或者给沈长清也行啊?给他干嘛?

顾景无奈地分给白佑澜一个眼神,目光飘向耳朵立直的兔子。

毛看起来很多啊,摸着手感应该不错。

想摸。

然后顾景突然灵光一闪,目光急速转到白佑澜脸上。

白佑澜立刻打起精神。

顾景想笑。

原来就是想送他只兔子。

感觉白佑澜有点傻。

“我看看,”白佑澜看着眼里骤然充满笑意的顾景一步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住,俯下身细细地观察起兔子,“毛真多。”

“这是用作做皮裘的兔子。”白佑澜眼神游离不定,时不时飘过顾景已经弯起弧度的眼。

“怪不得,挺可爱的。”顾景用牙死死抵住,这才克制自己笑出来的冲动。

他收回那句话,白佑澜这个人,在一些方面,还真是,傻。

没有点。

就是傻。

紧张什么啊,送个兔子就紧张成这样,之前你不是还往我这里大把大把地送古董什么的么?

全然忽视了一旁面露忧色的莫谷尘。

就在顾景逗白佑澜逗得起劲的时候,兔子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愤然起身。

一不小心就露出平时藏在毛里面的大长腿。

“噗。”

顾景这回没忍,直接笑了出来。

顾景笑了,白佑澜就更尴尬了。

收还是不收,给个话啊。

“挺可爱的。”顾景拎起笼子,端详着兔子,“太子别后悔啊。”

“不后悔不后悔。”白佑澜憋着的气算是彻底吐出去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那我就收着了。”顾景把笼子给惜福,“还是个崽子,就叫兔崽子吧。”

“怎么,这名字不好么?”见大家都看自己,顾景坦然一笑。

他觉得挺好的。

“挺不错的。”白佑澜定了定心。“太子还有事么?”顾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有。”下意识说完,白佑澜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两下。他有个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

胡乱说了两件事,白佑澜从福王府出来后身心俱疲,直到彻底出了门口才觉得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王爷,那个兔子……”真的要叫兔崽子么?莫谷尘有点心疼那个兔子。“当然不叫,我逗白佑澜呢。”顾景往椅子上一靠,“叫白团子吧。”

虽然兔子现在是灰的。

第47章

临风。

南夏的使节来的是各国中最快的,许是一路奔波,古棱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顾景待在马车里,细细观察着来使。古棱在他的印象中,是个宽厚和蔼的兄长。为人良善,只是一直不得重用。

这次怎么会派他过来?

顾景皱眉。早在他收到消息时便已命人查探,可是他现在人不在京城之中,手底下的人未免有些束手束脚,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都没有。

“王爷,下不下车?”惜福在车下,等了半天也不见顾景有何动静,小声问道。“不下。”顾景的手指点了点,“他们若是聊完了就回府。”

本来就是想看看这位古相的嫡长子有什么变化,竟然能代表一国。

使节在外代表的就是一国形象,品阶不可能太低。他走的时候,这位好像才刚刚升为五品官。

眼下,少说也是正三品了。

以古棱的年纪资质,四品就有些虚高了。

福王府的马车调转车头,留下一骑烟尘。东辰的官员暗中松了一口气。古棱来的本来就不早,若是福王再在这里跟他唠唠家常,进宫可就晚了。

东辰帝年纪大了后脾气越发不好,到时候定是少不了一顿斥责。

古棱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在周边人的催促离开了城门。

驿站。

“东辰帝也太能说了。”古棱端起茶盏灌下一口,“竟然将时间生生拖到现在。”立在他旁边的小厮抿抿嘴,没出声。“你去外边守着,别让人进来。”古棱扫了一眼沉默的小厮,指着门口。

“是。”小厮深深躬下腰,身高骤减一半,没敢看古棱的表情就急匆匆地走了。

“怎么还不黑!”古棱一拳砸向桌子,起身在房间内转了几个来回,随后又一屁股将椅子坐得乱向。想抽出本书看打发时间,一没控制好力气,碰翻了上好的翠色茶杯。书被洇了大半,地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瓷片。

“把人喊来!”候在外边的小厮听见自家主子这声音,下意识哆嗦一下。

就在古棱半躺在床上将那本被洇湿的书来回翻的时候,窗子终于被人敲响。

“你怎么才来?”古棱一把将书扔出去,对准了翻窗进来的女人。“难不成天不黑你要我闯进这驿站?”古乐儿将书放下,一双剪水秋眸冻成坚冰,直直地刺向古棱“我还要名声。”

“你还要名声?”古棱刻意扬起一条眉毛,“吃里扒外的东西。”

“你能好到哪去?我告诉你,你受气是你无能。再往我身上撒,”抬起的袖中有隐隐的寒光,古乐儿走到床边,“我就把这东西横在你的脖子那里。”

“哼。”古棱压抑着怒气,不再说话。

父亲向来宠爱这个妹妹,还特意教了她祖传的功夫,更不成想古乐儿还当真有学武的天分。

现在连亲生哥哥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怎么来了?”古乐儿见他老实,就走到椅子旁坐下,“你可没告诉我你这几年升职升的这么快。你不是说他们都不待见你,特意给你小鞋穿么?”

“告诉你?让你哪天把我卖了?”寒光映射进眼底,古棱愤愤移开眼睛,“怎么,嫉妒?”

“我嫉妒你?”古乐儿轻蔑的神色毫不掩饰,“笑话。你到底出卖了什么?顾旻那个混蛋怎么就突然推荐你了?”

“没什么啊,”古棱恶意地扯了扯嘴角,“我不过就是把你卖过的消息又卖了一遍。庆王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亲口许诺等我回去,就将这个虚封的三品官撤了,给个有实权的四品职位呢。”

“你疯了?你跟顾旻合作?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古乐儿从椅子上挑起,瞪大眼睛质问。

“什么庆王怎么对我的,是你疯了吧。”古棱嗤笑,“我还不是被你连累?还不是因为你,非要跟那个顾景在一起?要是你老老实实的,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事?”

“你……”古乐儿伸出手指向自己嫡亲的兄长,胸膛剧烈起伏,“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不是我,是你。”古棱扬起下巴,“顾景能给你什么?他让你成了妾你还不恨他,还一心要帮他?醒醒,就算你再怎么帮他,你也已经是别人的妾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么?况且庆王能让我升官,能让我对得起先祖。顾景呢?他现在就像条丧家之犬,你帮他除了会害了你自己,你还能得到什么?”

“啪。”原本在杯子里稳稳当当的茶水泼溅出来,滴滴答答地淋落在地。“你再说一遍?”古乐儿几乎要咬下下唇一块肉来。

古棱嘴唇动了几动,恶毒的话语临出了口却转了个方向:“你知道就行。乐儿,你好好的过日子不行么?爱是个好东西,可是你不能靠它活着。现在谁都不知道,你要收手,还来得及。”

更何况谁都看得出来,顾景对自己的妹妹根本没有过感情。

先前他护她救她,不过是看在父亲帮扶他的面子上,古乐儿又是他的未婚妻,自然不能让她被人羞辱去。古乐儿远嫁后,顾景的情绪根本没有太大起伏。

所谓郎情妾意,所谓天作之合,顾景从来没当一回事过。

“来不及了。”古乐儿突然展眉一笑,隐隐是当年的无双芳华。

“哥哥,来不及了。”古乐儿眨眨眼,“你想收手,也来不及了。东辰帝不会放过咱们任何一个人的,我留着所有信,我有证据。”

这个贼船,上了就别想下来。

“你!”古棱翻身下床,指着古乐儿的手指微微颤抖,“为了个男人,就为了个男人,值得么?”

“值得啊。”古乐儿歪头,看上去一脸天真,“我和顾景两情相悦,我们不是天作之合么?如果不是顾旻那个混蛋从中插手,我们早就成亲了!你怎么,怎么能和他合作!”

是你们对不起我,是你们坏我姻缘。

“兄长还是好好想想吧。”古乐儿一双眼睛雾气蒙蒙,又从窗户中离开。

古棱则是重重地跌在床上,以手掩面。

三皇子府。

古乐儿刚刚回府,尚未卸下一身行装,云珠就急急凑过来:“小姐,您走后不久三皇子就过来了,只想着要见您。奴婢说了许久三皇子都不想走,后来是皇子妃赶过来,将皇子引走了。”

“白佑洲怀疑我了。”古乐儿身形一滞,“没事,我这条命总归是丢不了的。”

“小姐心中有数就好。”云珠伺候古乐儿更衣,“不过皇子妃让我告诉小姐一句话。”

“她同我有什么好说的?”古乐儿轻哼一声,“什么话?”

“别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了,”云珠将头低下,“还是先过好现在吧。”

古乐儿的拳头骤然攥紧,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来阻挡自己跟顾景?管他们什么事?

她不过就是想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小姐,小姐?”云珠低低地唤了两声,拉回古乐儿的思绪。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古乐儿抚上自己的脸,“谁我都不会放过。”

任何她和顾景之间的阻碍,都只有粉碎这一条路。

窗外,一个黑影飘过。

“我去,这女人也太可怕了吧。”蓝陌僵硬地保持平衡,借着繁茂的枝叶遮挡自己的身影。他本来想去驿站看看南溪派来了什么样的使臣,能不能刺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结果抹黑出来的时候,他,又遇上了上次在六皇子府遇见的高人。

幸好自己发现的早,蓝陌摸着小胸口,在前边一路狂奔。

那人似乎没有再被什么绊住手脚,一心一意地追他。蓝陌来不及思考,掉头跑进了纸迷金醉的销金窟。

这个跟自己上次去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捂着鼻子被香粉呛到窒息的蓝陌艰难地穿越人群,试图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居然还有人在他身上揩油!

等蓝陌终于突出重围,靠在人家后门喘气的时候,耳畔就传来了破空声。

蓝陌:为什么!

在蓝陌终于利用这条街上的窑子甩开追他的人后,他又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

当然不是自己被熏的头昏脑涨,而是,他迷路了。

陷入迷茫的蓝陌:我是谁我在哪?

屋顶是不能上的,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人。问路也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白天,问驿站在哪也是可疑人物,更何况是夜里。

只怕他还没问完,被问的人就已经将巡视的官兵引来了。

再说了,大晚上的,谁会出门啊。

蓝陌正一筹莫展之际,四处瞟的眼睛自动捕捉到一个夜行者。

就跟着他吧,能去哪去哪。半夜出门,肯定是有什么机密要事!

去不成驿站,自己也可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啊。将来赫连来的时候,没准就是一个筹码。

于是迷路的蓝陌就跟着古乐儿一路来到三皇子府。

古乐儿走到窗子旁查看一遍,蓝陌赶紧趁着声响挪动到另一个地方藏好。见人将窗子关上,这才放松身体,细细回想着偷听到的内容。

这位明显是刚刚出去办了什么事,而且还对某件事情有贯彻到底的决心。虽然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哪家府邸,不过拖古乐儿的福,蓝陌眼下总算对自己的位置有了清晰的认识。

没想到三皇子府里还有武功这么高的女人。

看那婢女的说辞,这个女人地位还不低。

不是三皇子妃,地位不低。蓝陌眯着眼睛,难不成是那个和亲的古侧妃?

这个古侧妃半夜出去,是去见谁?如果是南夏的使节,那是她嫡亲的兄长,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何必在夜里偷偷摸摸?

不是嫡亲的兄长,会是谁?

会跟这位侧妃的靠山有关么?靠山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放下过去,放下什么过去?蓝陌咬着嘴,当初怎么没多看点南夏国内的八卦呢?

难不成这位侧妃不满于自己和亲,心怀怨恨,找了靠山对付白佑洲?

那白佑洲也太惨了吧。

而且这个靠山还能威慑白佑洲。白佑洲虽然手上无权无势,可是人家有个好弟弟和好母妃跟好外家啊。

不会是白佑澜吧!

蓝陌灵光一闪。

没错了,白佑澜是太子,能让白佑洲投鼠忌器。而且古乐儿心怀怨恨,找白佑澜当自己的靠山对付白佑洲。她武功高,想必平时听点什么消息、暗杀个人还是很方便的。

谁会把三皇子的侧妃,跟一国太子牵扯起来呢?

不过眼下看来,古乐儿像是暴露了。

蓝陌摇摇头,以他对白佑澜的了解,这个美人怕是会被放弃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

第48章

在南夏之后到临风的,是北漠的使节。

跟南夏的使节不同,北漠这一行人尽是骑马而来。所以尽管是比西华后出发,还是先一他们一步到了东辰。

“东辰太子,好久不见。”赫连台戟翻身下马,北漠的民族优势让他比白佑澜还要高上几分。

白佑澜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好久不见。五皇子千里奔袭,想必是累的慌。孤回头送五皇子几坛好酒,去去疲倦。”

“太子有心了。”赫连台戟松开缰绳,示意身后的人将马牵走,“不过跑了几日马,还算不得什么。”

“跑马自然算不得什么。”白佑澜向自己的马车走了几步,“但是这消乏的酒,还是不能少啊。”

毕竟那位已经起了疑心,想必会在赫连台戟这里废些功夫。

塞外民族嘛,肯定是不善心计。在东辰帝看来,从赫连台戟这里套消息,可比从林铮那里容易多了。

谁让林铮不是一个人来的呢?

白佑澜在城门口作完样子,面露微笑地注视赫连台戟跟宫里的人驶向皇宫。

以为胡人就不动脑子?他父皇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真是这样,北漠哪里还能跟东辰平起平坐。

早就被东辰西华两家分了吃了。

唉,再过个两三日,林铮也应该到了。

西华帝生孩子的时候没太注意,这几年皇子们扎堆长大,国内斗争日趋激烈。虽然目前是林铮跟他的嫡出兄弟打擂台,可是年龄合适可不止两个人。只不过是没有这两个人的好命罢了。

西华的开国皇帝有一位过命交情的兄弟,两人一起打下了西华的江山。后来西华帝的祖宗虽说成了皇帝,但这西华确实是两人共治。开国皇帝又没活过他这位姓苏的兄弟,苏家势力蓬勃发展。

君弱臣强。

历代西华帝都在跟苏家斗智斗勇,希望能皇权一统。但是苏家也不是什么善茬,牵牵扯扯了几代人,局面还是在僵持。

林铮背后的支持者是苏家家主的嫡长子苏清竹,那位嫡出的兄弟靠山则就是西华帝了。

林铮在夺位激烈的时候被踢出来出使白佑澜不奇怪,毕竟这位虽然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奈何苏清竹还只是嫡长子,当代家主并不愿意卷入从来就没干净过的夺嫡之争。

所以西华帝努努力,还是能给林铮下些小绊子的。

况且林铮应该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就被踢出京城的生活。

白佑澜想了想林铮这几年,几乎有什么麻烦事,西华帝总是第一个将他推出去。没有麻烦事,西华帝也要创造理由将林铮推出去。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林铮在自己府邸住的时日加起来绝对没有一年。

奔波的林铮:谁想一直在路上啊?让老子回府,我要躺着!

林铮长期在外,京城中的各项事宜就都是苏清竹在处理。

所以林铮来很正常。

但是为什么,苏清竹这个家伙,也会跟着一起来?

他走了,谁给林铮盯着西华境内的情况啊?

靠天意么?

某个驿站。

等下人把菜布好出去后,林铮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砰”地一声就将门关上,还不放心地在里面把门栓上。随后左右瞅瞅,又想将打开的窗子合上。

“过来吃饭。”还没等他行动,苏清竹已经放下手中的书,慢斯条理地整理起碗筷。

“诶诶,这就来这就来。”听到苏清竹在召唤,林铮也不管窗子,冲回桌子旁挨着苏清竹坐下,“阿竹,你干嘛非要跟过来?”

“怕你没命。”苏清竹一个眼神横扫过去,往林铮手里塞了一双筷子,“吃饭。”

不满地瘪瘪嘴,林铮趁着苏清竹转过头夹菜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赶紧恢复正形。阿竹很严厉的,他不想再抄书了。

“这几天身边的人都很正常,没有往国内通风报信的。”林铮一边吃一边跟苏清竹汇报,身子越来越低,眼看就要趴到了桌子上。

“坐直了!”苏清竹用剑柄一拍林铮的腰,当时就把林铮的骨头拍得硬了许多,“什么样子。”

“这不是没人么。”林铮不情不愿地挺直腰板,“阿竹你就告诉我呗。你不是一向留在国内么?还有我身边的人都是你挑的啊,我这次还特意听你的将最信任最亲近的都带了过来。你是没瞧见那皇帝的样子,差点以为我要搬家呢。”

所以根本没必要防着他们啊,赶紧把下人都喊过来,我要吃最远处的那盘肉!

周围除了阿竹连个鬼影都没有,凭什么不让我站起来夹菜!

刚刚试图站起结果被苏清竹一把按回去的林铮委屈。

“乖乖吃饭。”苏清竹给林铮一个眼神,起身将那盘肉拿到林铮面前,“回去之前不许单独行动,去哪都要告诉我。你身边的人该提防就要提防,毕竟谁也说不好。你没武功不要瞎跑,这次在东辰你再敢偷偷溜出驿站出去玩,我让你把手抄断了。”

“哦。”林铮拖长调子,将苏清竹端过来的肉又推远,“不想吃了,我吃……”饱了。

在苏清竹的眼神威胁下,林铮到底没把这两个说出口。只是乖乖吃饭,半个字都不肯再说。

苏清竹在心底叹了口气,习惯性给林铮夹了两样他不爱吃的,也不在说话。

他是苏家的嫡长子,是被寄予厚望的存在。所以他给林铮挑选身边的伺候的人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用了苏家的势力。这几年父亲虽然没有在明面上表过态,暗地里也是对自己多有支持。

苏家不需要通过扶持一个皇子来维续苏家的地位,可要是林铮成功登基,他作为首席功臣,苏家想必会更上一层楼。

父亲之前不过是不想趟这趟浑水,所以尽管自己任性妄为,想利用自己的身份给林铮铺路,父亲也很快做出了相应策略。

他还斗不过父亲。

还好林铮争气。

苏清竹看了看默默吃饭的林铮。垂下眼帘。

左手攥住刚刚拍打林铮的剑,苏清竹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西华的皇位,必须是林铮的。

临风。

等赫连台戟身心俱疲地瘫在驿站的床上后,他决定白佑澜送的赔礼不能只是几坛酒。

东辰帝留他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们一个皇帝,一个别国的皇子,有什么可谈的?有什么可谈的?

话里面的陷阱一个接着一个,要不是他聪明机智,他跟白佑澜私下里纵容商队的事就暴露了!

白佑澜怎么能这个破绽漏出来?这件事情败露,是他们两个一起倒霉好么?

或许还有林铮。

“呦?还活着啊。”蓝陌轻车熟路地翻窗进来,就看见瘫在床上的某个被他偷了三千两银票的人。

“你还好意思来?”赫连台戟反手用力,对准蓝陌就飞了过去,“把三千两还给我!”

“没了,我早花完了。”蓝陌见赫连台戟来势汹汹,当机立断,将怀里的小食往桌上一扔,抬手架住赫连台戟。

“三千两,你花什么完。”赫连台戟手上变招,“把剩下的还回来!”

“不换!你就当他们丢了,都是我的了。”蓝陌手上用了些巧劲,趁赫连台戟松手的时候翻过桌子,“别动手!再动手我就毁了这包小食!”

赫连台戟哼了一声,拽过一把椅子:“递过来。”

“给你。”蓝陌自己拿出一块糕点啃上,将纸包放到桌子中间,“那块金丝枣糕是我特意给你带的,味道不错。”

“所以你提前来这几天,就只顾得吃了?”赫连台戟翻了个白眼。

“当然没有。”蓝陌理直气壮,“白佑澜跟顾景的府邸防卫太严实我进不去,白佑瀛虽然不起眼但是府上有高手。至于白佑洲,你别看他是个低调行事的,他府上的那位侧妃,可不是个安分的女人。”

第49章

“这位爷,里面请里面请。”在门口的伙计上下一打量,便知道来的这位身价不小。衣着低调,但是伙计在京城混了这么些年,再低调的衣服也逃不过他这双火眼金睛。

今日这是来条大鱼。

“不知爷想要点什么,小店内有各路奇珍,只要您想找,我们这儿肯定能寻着。”门口迎客的伙计对门内打个眼色,店内的不敢怠慢,急急迎了上来。

“你们可有能讨长者欢心的东西?”白佑瀛侧眼一撇,眼神回转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这几日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着实有些过分。师父一心为自己考虑,自己却对师父恶言相向多加冷淡。

还是买件东西回去,讨好师父吧。

希望他老人家,别太生自己的气。

“这,不知那位长者年岁几何、喜好什么,小的不敢随意推荐啊。”伙计殷勤地领着白佑瀛浏览,“还望爷告诉小的。”

年岁?白佑瀛刚张开的口又合上了。

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可延缓衰老。自家师父外表上是四十多岁,可谁知道他究竟几岁。

至于喜好……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自己连师父什么时候生辰都不知道。白佑瀛嘴里发苦,师父向来不肯跟他讲关于自己的事。就是关于师父的儿子,他也仅是知道丢的那年孩子尚在襁褓,身上挂着一块长命锁。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想来爷跟那位长者不是很熟了,要不然这样,爷您看看这些,这都是我们最近从西华那边走过来的新奇的小玩意。”伙计等了半天没回音,瞄一眼白佑瀛的脸色,赶紧岔开话题。

“嗯,我看看。”白佑瀛被伙计吓了一跳,应和之后,脑子里转了一圈伙计的话,“西华过来的?”

“是啊,爷您别瞧咱家店面简朴,里边的东西可都一等一的。”伙计一脸骄傲,“这可都是从西华过来的正经特产,百宝阁这名头可不是白起的。”

“百宝阁?”白佑瀛挑眉,对这个名头很感兴趣。

“那是,自从太子爷提议跟西华那边开商路后,咱家的宝贝是一天比一天多。”伙计指着摆在柜台上的金蟾蜍,“掌柜的说多亏太子爷,要不然咱家这店早就被卖出去了。爷您看看如今这光景,谁能想到几年前咱家还差点闭了门呢?”

这倒是,店内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之物,布置的却是雅致。

一看就是不缺钱的。

“带我到里边看看。”白佑瀛攥着手,步履稳健地跟伙计绕过了眼前的货架。

连店里的伙计都对四皇兄有如此好感,自己。还斗得赢么?

可是,白佑瀛听着伙计滔滔不绝的介绍,有些恍惚。

自己已经卖出去这一步了,还有收手的余地么?

他在犹豫什么?就算自己跟以前一样一直不争不抢,难道白佑澜就会放过他么?白佑瀛咽口口水,五哥不就是他害死的么?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是他就是觉得,白佑澜才是害五哥溺水身亡的罪魁祸首。

五哥可是比他,还要不争不抢的人。

八皇弟尽管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可是八皇弟,可比四皇兄念兄弟情谊多了。

五哥没了,三皇兄都八皇弟,姓名自然无忧。

只有他,空占这个前皇后所处的名号,无权无势。

“六皇子?”

白佑瀛猛的向出声的人看去,就见顾景从拐角处露出半个身子。

“皇皇子殿下?”身边的伙计听见顾景喊出白佑瀛的名头,舌头顿时打了好几个结。

“福王也来次为人选购礼品?”白佑瀛没怎么在乎伙计的感受,挥挥手让他退下。

“皇子殿下,小店……”伙计脑子灵光,刚想问用不用将两位引到里间的小室,好坐着交谈。话还没开个头,顾景就打断了他:“不必,本王与六皇子在此闲话两句便好。”

伙计这才诺诺退下。

心有不甘的伙计:若是答应,又可以多赚一笔了。

“本王来这里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回头给太子当回礼。”顾景一想到现在在府里那只兔子,就一阵头疼。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他这种活物。

自己也是,鬼迷心窍地就收下了。

送礼要你来我往,不只是价值要相差无几,其中的意味也要差不多才行。

反正顾景觉得,自己从库房里那堆划出来用来回礼的东西里面挑出了来一件给白佑澜送过去,就不太合适。

回礼不好回还是其次。

怎么处置这只兔子,成了顾景最头疼的问题。

惜福的主张是养肥了杀了吃了,府里有这么一只东西总归会添乱,不如养几日等白佑澜忘了就炖了它。

暗星听说后特地过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认为兔子这么可爱不能杀,他可以负担这只兔子的生活。

管家没什么意见,只要兔子不乱跑,吃他辛辛苦苦选出来的苗就行。

莫谷尘的态度,是顾景最不愿意面对的。

自从发现自己时不时会摸一摸这只兔子后,莫谷尘对惜福的提议就极力反对。不仅如此,莫谷尘还致力于四处搜刮其他能养的小动物。

据属下的不完全汇报,莫谷尘已经先后在临风城里见过数十只小动物了。

还特意去城外山林里面捉。

顾景真的担心有一天莫谷尘会带着一大堆猫啊狗啊狐狸啊野狼啊熊啊虎啊的幼崽回府。

真心实意。

自己这孱弱的小身板经不起这么大的刺激。

幸好莫谷尘心动归心动,对顾景的安全还是非常上心的。

于是顾景就开始往外跑的生涯。

拖住时间,不能让莫谷有机会单独出去。

“原来如此,本殿下是来给家中长者挑一挑礼 物。”白佑瀛点点头,“福王若是无事,本殿下就先走了。”

“六皇子留步,”顾景想了想,“有些事情,不是想避就能避的。没人会在乎,砧板上鱼肉的想法。”

“多谢福王。”白佑瀛脚下一顿,脸色变了两变,向顾景一拱手,“受教了。”

就算在东辰,顾景也能知道自己最近的窘况么?

白佑瀛咬着下唇,顾景为什么会提醒他?顾景不是已经,跟白佑澜联手了么?

这样看来,他们的联盟,也不是很坚固嘛。

“王爷?”待白佑瀛的马车从百宝阁门口走开,莫谷尘才发问。

“莫谷,六皇子动心了。”顾景手指拂过一尊小小的莲台,“白佑澜不可能放过他的。”

“那王爷是在提醒六皇子多加防范?”莫谷尘不解。

“我是在告诉他,要早做准备。”顾景偏过头,微微笑着,“他没有动作,白佑澜怎么下手啊。”

屠戮兄弟的罪名不是那么好背,白佑瀛不先动手,白佑澜怎么能斩草除根呢?

“王爷!”莫谷尘大惊,“这是外边。”话不是随便说的。

“我知道,”顾景瞟一眼莫谷尘,“反正别人也听不见。”

“隔墙有耳啊王爷。”莫谷尘无奈,“这里是东辰。”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顾景摆手,“放心吧,白佑澜不会让风声走露的。再说了,六皇子回去想一想,估计能想出来我这层意思的。”

白佑渊的死,足够让白佑瀛警惕了。

“我不过是想让这潭水,更浑一点。”顾景纤长的手指握住精致的小塔,“再过几天,西华那位少年天才就该来了。”

他还没见过那位,世人皆称赞的,无双天才。

“你有什么想法?”跟顾景隔了一个架子的赫连台戟给了身旁蓝陌一肘子。

“我能有什么想法?”蓝陌狠狠剜一眼赫连台戟,“苏清竹要来这件事绝对不寻常,西华境内肯定出了什么大事。让探子仔细查查,虽说咱们想看看草原的另一边是什么,这边也不能落下不是?”

“至于白佑澜跟顾景结成同盟,”蓝陌把胳膊架在赫连台戟的肩膀上,“这个同盟,可能比咱们想象的更坚固。你就别想撬墙角了。”

第50章

阳光飘洒在城门,为厚重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色。并非是正午那样的绚烂,也没有夕阳那样的悲凉。

就是明晃晃的刺眼。

“喂,我说,咱们能找个好点的地方不?”蓝陌缩在树上,“你不热么你?”

“不热,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啊。”赫连台戟调整了一下姿势,“你看多好的太阳,晒的多舒服。”

“我不舒服!”蓝陌压着嗓子吼了一句,“哥算我求你,我不该偷拿你那三千两,咱下去成不?这太阳太耀眼晃的我眼睛疼。”

“没事,好兄弟。”赫连台戟的笑容温和中透露着僵硬,“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么?”

“……”聪明了,会用我的话来堵我了。蓝陌不死心:“还可以再商量商量不是?你就说实话,你不觉得难受么?”

“你看着东辰平日那些瘦弱的文臣都能将坚持,咱们草原男儿怎么可以认输?”赫连台戟拍了拍蓝陌的肩膀,“不能逃避,这是历练。”

好有道理。

可我不想听!

“唰”。蓝陌将手里的扇子展开,薄薄的边缘抵在赫连台戟的脖根:“赶紧往那边挪挪,那么大阴你看不见么?快点,你是没晒到。”

老子眼睛快难受死了。

“切,过来吧。”赫连台戟翻个白眼,给蓝陌腾出了地方,“回头你就将周围的护卫招惹过来。”

“放心,到时候肯定拖上你。”蓝陌一手搭在赫连台戟的肩上,“你好歹也是个皇子,光明正大地去城门跟人打招呼不行么?”

“东辰帝已经有了疑心了,我这时候再跟白佑澜出现在同一地方,你说我俩说不说话?”赫连台戟侧过头观测一下周围的动静,“说太多容易惹事,太少也会引起猜测,麻烦死了。”

“那你干脆别出来啊。”蓝陌往另外一头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别说外国,就是他们西华的都城,苏清竹都多久没出去过了?”安全,赫连台戟摸出一块糕点,“西华帝明里暗里想将苏清竹外放出去多少次?全没成功。林铮都被扔出去当多少回挡箭牌了。”

“也是,可是这几年探子也没查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蓝陌托着下巴,“明知道他背地里筹划着东西,偏生一点头绪也没有,真让人烦躁。诶你别吃独食啊。”

“林铮也是放心,都不知道怀疑一下么?”赫连台戟扔过去一块,“隔三差五就被扔出去,京城几乎成了苏清竹的地盘。随便换个人都会担心被谋朝篡位吧。更何况苏清竹还比他优秀那么多。”

“要不这段时间我跑去西华?”蓝陌嘴里嚼着东西,“反正我也不是使团的正是成员,在不在都无所谓。”

“你一走,白佑澜转手就能把你卖给苏清竹。”赫连台戟忍住自己打蓝陌一顿的愿望,“你来这里又没藏匿行踪,白佑澜没找你不代表他没关注好么?你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捣乱?”

“谁说我是来帮你的。”蓝陌耸肩,“我不过是想看看,师父口中的中原山河罢了。”

现在看了,也不过如此。

还比不上塞北草原的一马平川。

“切,”赫连台戟一撇,嘴角上挑,“管他苏清竹想干什么。当初可是他主动联系我。他要是背后做什么小动作,怕是在战场上没吃够教训。”

这边两人在树上你一言我一语,那边的人还顶着耀眼的光等西华的车驾。

“王爷怎么这么没精打采,怕不是累了。”白佑澜见顾景已经打了第六个哈欠,没忍住问出了口。

怎么感觉顾景格外困倦,这位王爷可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啊。

“无事,只是太阳照着,我容易犯困。”顾景又打了一个哈欠。无所事事的时候尤甚。

好无聊。顾景打了第八个哈欠,亏他还以为白佑澜会跟他说话解闷。自己到底来干嘛啊,好奇那位少年天才回头将人约出来就是了,为什么要顶着太阳的照耀在城门等啊。

他到底是怎么想着来着?

想不起来,最近是不是睡觉的时间少了?应该是运动量多了吧,为了防着莫谷尘再溜出去找宠物,出门活动的次数多了不少。

事情好像也多了不少,各项混在一起。

话说自己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啊,好像什么都没干就这么过去了。一片空白。

“王爷?”白佑澜看着顾景眯起眼睛,感觉他整个人都懈怠下来。他们这种人会一直绷的那根线似乎也松弛了不少。

是因为太阳么?白佑澜望向明亮的太阳,太阳以前也没少照到顾景,怎么就这回顾景一下就慵懒了。

难道以后自己应该多约顾景出来照照太阳?套情报什么的会不会容易一点?

听沈长清说,人有时候会进入一种奇妙的装态,这个时候人会特别听话。要不要试试看?感觉现在顾王爷很好说话的样子。

白佑澜一边认真思索,一边牢牢盯着顾景。

盯得顾景身后的莫谷尘心头发紧,感觉不是很美好。

我知道我家小王爷长得随他那倾国倾城的娘,但是东辰的太子爷,把你的目光给我收回去!我怕我控制不住挖眼的手。

察觉到杀气的白佑澜摸摸后脖颈,有点冷啊。

同样察觉到杀气的长风将手伸进胸前的衣襟里面,注视着莫谷尘的一举一动。

无知无觉的顾景难得放松自己的头脑,正在享受这什么都不用算计的时刻。

严阵以待的莫谷尘只想上前将顾景挡在自己身后。

其余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正严肃认真地等待西华的使节。

被杀气打断思索的白佑澜看着顾景,突然轻笑两声。

不值得,难得有一个没有什么明确目的的时刻,自己何必再想什么阴谋诡计。再说了,传言不可信。

还是老老实实地来,按部就班地走吧。

万一自己瞎行动一下前功尽弃,先不说沈长清会怎么痛心疾首,就是许幸言都不可能放过自己。

许大夫现在还以为顾景跟白佑澜关系升温是他的功劳。

其实也是有一点的。

当然,最大的功臣绝对不是被话本洗脑的许幸言就对了。

“听说王爷最近在四处寻找能跟那只兔子作伴的宠物?”白佑澜挑挑拣拣,最后才敲定这个话题怎么开始。

“嗯。嗯?”原本美好享受的顾景登时魂魄归位六神有主,“呃,是,差不过吧。我见那兔子孤孤零零茕茕孑立着实可怜,想给它找个伴。”

莫谷尘你这是找出了多大的动静?连白佑澜都特地过来问一句?

他那次不是想方设法地压榨情报,连这个都放弃来问一只兔子?

顾景觉得自己必须好好查查莫谷尘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想闲聊的白佑澜:……

“那兔子最后不会真的叫兔崽子了吧。”提起兔子,白佑澜就想起了顾景一开始给那只什么都不知道,可怜的兔子起的名字。

这个名字顺嘴归顺嘴,总归是有点……不合常理。

不过谁会去说呢?

“没有,叫白团子。”人家兔子也不容易,被某位太子从自己的老家一路带到京城,就不在名字上折腾它了。

白团子好像比兔崽子也没走心多少。

自己送的就这么不合心意么?

白佑澜陷入怀疑,要不然还是想之前一样,送点古董什么的。大不了精细一点,花点心思。

他这一沉默,气氛就有点尴尬。

没接好话题么?白佑澜怎么不接话?还是说他认为白团子不应该送我?还是说对我这种被动的态度终于有了不满?

似乎是不应该一直让白佑澜挑起话题。

难道要主动一点了么?

“不过本王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太子愿意推荐推荐么?”顾景咳了一声,他最多努力到这里,白佑澜爱接不接。

“嗯?”白佑澜尽管没太反应过来,但是脑子还是及时跟上了,“前几天听说张御鉴家里狸奴下了一窝。”

“狸奴么?”顾景点点头,他曾经在皇宫里见后妃们养过,现在的太后还养着一个,宝贝的很,谁都不许碰。

他对狸奴的印象……

这是一个高傲的种族。

谁都看不起。

顾景至今都记得狸奴曾经在墙上留下的不屑的一瞥。

不是很爽。

“王爷若是喜欢,我明日遣人去问问便是。”顾景跟东辰的官员不熟,想必刚刚在苦恼怎么要一只小狸奴,不过举手之劳。白佑澜决定明天就将小狸奴送过去。

“那就多谢太子了。”顾景弯起眼角,对白佑澜一笑。

听了全程的莫谷尘心如止水,仿佛顾景义正言辞否决他一开始提议养只狸奴的那段记忆根本不存在。

王爷根本不觉得狸奴太高傲,狸奴可平易近人了。狸奴的爪子也不锋利,特别听话,根本不会捣乱砸坏东西。

第51章

皇宫,皇宴。

天气渐暖,等待的时间也多了消磨时间的方式。

比如顾景现在就在御花园里闲逛。

那日他辛辛苦苦地在城门等了半天,结果人好不容易等到了,却没见到正主。林铮直接被苏清竹拦住马车里,说是路上感染风寒水土不服,不便下车。

真是的,那位安王身体怎么还比自己还弱。

不过该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白佑澜他们。

至于苏清竹这个人,顾景一边四处寻找林铮,一边回忆。

比自己预料的要严肃许多,还以为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没想到是个少年老成的顽固。还有不俗的武功。

莫谷都承认,在苏清竹这个年纪,能跟他在武学上比肩的不过寥寥。

果然天才。

“王爷在找什么呢?”顾景闻声挑了挑眉,还没找到西华的人,倒是先遇到一个自己送上来的。

“本王只是闲的无聊,随意转转。”顾景停下,转身面向白佑澜,“太子不是应该在跟八皇子在一起么?”

白佑澄在前厅迎接来宾,怎么白佑澜就在这里?

“八弟已经长大了,孤也就能放心了。”白佑澜耸肩,“狸奴王爷可还满意?”

“临清狮子猫,还是纯白的鸳鸯眼,”顾景笑着斜眼看向白佑澜,“本王可不敢说有什么不满。”

“不过是张御鉴喜爱狸奴,家里养了不少。”白佑澜慢慢领着顾景向前走,“张家在京城,也不算是小门小户,鸳鸯眼虽然难得,可也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听说临清狮子猫性子温顺,不知可当真如此。”

“可是能是别的狮子猫性格温顺吧。”顾景想了想小白将府里祸害的样子,“来的时候傲得很,谁碰抓谁。这几日已经要将屋子里的摆件都换过一遍了,谁人身上都有点伤。”

连莫谷都没能幸免,一爪子抓得结实。

“王爷也被抓了?”白佑澜偏头,试图在顾景脸上找到被猫爪抓挠的痕迹。

他府上的人可是惨状。

“没有,”顾景冲白佑澜眨眨眼,一脸纯良,“小东西挺通灵性,本王说两句是没敢反抗。”

他可没说什么威胁性命的话,就是告诉那狸奴。

敢抓我,我就把你身上的毛都剃下来做围脖。

现在可听话了,在他摸的时候一点都不敢反抗。

“想来也是会趋利避害的,”白佑澜换位思考一下,大致明白了顾景会怎么威胁,“可有名字?”

“看他挺白的,就叫小白了。”顾景收回视线,悠然地瞟园中的景色,“太子这是要带本王去哪?”

虽然很敷衍,但是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深意。“自然是王爷想去的地方。”白佑澜将名字甩到脑后,“孤可是跟人讲好了的。”

苏清竹将林铮看的严严实实,不过可不是只有他想跟林铮套话。

白佑澜跟赫连台戟达成友好协议。

有时必要的互帮互助也是必不可少的。

白佑澄在人群之中辗转寒暄,努力跟别人拉近关系。前几日他收到消息,说城外的别庄有人寻他,还拿出了他曾经的玉穗。他见玉穗心下一惊,急急忙忙想收拾东西出城,却被外祖家的人拦在府里。

外祖已经将人接到了城中,他就不必挂念了。

那是他年前去北疆,赠给心上人的信物。本来是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若是赢家,自能前去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若是身亡,也便不至牵连她那一条性命。

谁知道,她居然女扮男装,一路赶到京城。

路引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再加上这中间的风餐露宿风尘仆仆,白佑澄没法想象。

可是他不能慌,不能着急。

外祖向来想为自己寻一门极好的亲事,在这个关口,外祖为了自己,怕不是会做出什么事。

人命这种东西,历来不值钱。

他还特意去求了母妃。

因为他不仅想保住江洛瑶,他还想跟她成亲。

他想娶她做堂堂正正的正妻。

可是他现在连外祖都要依靠母妃来做抗衡。白佑澄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

他要是想四哥那样强势就好了,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四哥那么厉害,遇到这种事肯定有办法的。

绝对不会像他这样被动。

不过最近四哥在干嘛?松懈了不少。白佑澄面上带笑,跟各路人士应酬,脑子半点不得空闲。现在连跟大臣寒暄都懒的寒暄,连停都不听就往御花园走过去。

御花园是有什么宝贝么?

“赫连皇子,若是没事,还请让路。”苏清竹微微皱眉,手指并拢。他跟林铮一起赶到皇宫,本来想在前厅跟人混在一起,结果林铮不知道打哪听来东辰御花园是人间仙境,非要去看。

然后就莫名其妙走丢了。

“哎呀苏丞卫,难得见一面。”赫连台戟纹丝不动,“不是,苏大人可要想清楚。现在手里没剑,您可未必是我的对手。”

所以白佑澜才不会来拦苏清竹,到时候苏清竹一着急,白佑澜那张脸也许就不能拿出来见人了。

别看人家是书香门第,动起手来也可狠了。

“就算手里无剑,赫连皇子也未必能拦住在下。”苏清竹眯眼,蓄势待发。

“别着急别着急,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苏大人,万一让人发现了,这可就交代不过去。再说,”赫连台戟笑得愈发灿烂,“安王为什么会失散,苏大人心里应该清楚吧。”

“让开。”苏清竹耐心告罄,“安王怎么做是他的事。”

“苏大人对安王是忠心耿耿,可是安王未必信得过苏大人。”赫连台戟看着不远处扮成跟班的蓝陌,心底安定一下。

不管怎么说,苏清竹要是动手就是他吃亏了。

他们可是有两个人啊。

“东辰太子只是给安王递个信儿,安王可就照做了。他就不怕白佑澜要下黑手么?我只怕苏大人一片忠心错付,毕竟您瞒着安王干了挺多事不是?上位者多猜忌啊。”赫连台戟循循善诱,进行着根本没起作用的挑拨离间。

“……安王不傻。赫连皇子无事,在下就走了。”苏清竹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怎么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苏清竹对林铮可谓是极其知根知底。

多半是因为自己瞒着干事让他不爽了。

前几年还因为这个闹过脾气,觉得自己不重视他,将他当三岁孩子一样耍。

软硬不吃。赫连台戟瞧着苏清竹像是要动手的样子,发愁。自己这边要是打架肯定是上风,主要是打起来后果他肯定承受不住。

在人家东辰的洗尘宴上动手动脚,他们这是干嘛?看不起东辰么?在这个关口跟两个国家起冲突,不划算。

父皇没几年好活了,自己作为皇位的最佳人选,为了未知的秘密,不值得。

“苏大人一心要走,我怎么好意思强留?”赫连台戟退开几步,至于白佑澜那边,就不关他的事了。

本来他只是答应要拦,又没说拦多长时间。

“告辞。”苏清竹匆匆行了礼,刚跨出几步,就又被人喊住。

“苏副使留步!”

远处的小太监喊了一声就急匆匆跑过来:“皇上在那边看见副使大人了,请副使大人过去说两句话。赫连皇子,殿下也请过去吧。”

并不想去的苏清竹:……

因为站的太近被牵连的赫连台戟:为什么还有我的份?

“早知二位都是少年英才,今日见二位一见如故,朕也想跟两位聊上两句。”东辰帝在苏清竹跟赫连台戟都坐下后,笑呵呵地招呼,“这位是南夏的古主使,也是位英杰。”

苏清竹顺着东辰帝指的方向看去,冲古棱微笑致意:“久仰大名。”

古棱急忙拱手回礼:“在下才是久仰苏丞卫大名。”

另一位赫连台戟可就没有这么客气,南夏跟北漠不挨边,不太给东辰帝落面子就行了。上下扫了一眼古棱,便将头扭过去,没在分给古棱半个眼神。

年纪也大,官职还是最小的,也没实权,更没听说过有什么才气。

应付应付得了。

“三位可也是在这院子里逛上过?不知可还瞧的上眼?”东辰帝对赫连台戟的举动只做不见,南夏小国翻不出什么风浪。

“跟草原可不是同样的景色,”赫连台戟拽过一根枝子,“塞外可没有这么好看的花。草原别有一番风味,若是有幸,当是带着陛下亲自逛逛我们广阔的草原。”

不,还是算了。东辰帝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他不想去。

“皇家园林纵然失色,也不是寻常可比拟。更可况是这般姹紫嫣红的风景,着实开了臣的眼界。”古棱瞥了眼赫连台戟,紧忙接上话语夸了夸。

“古主使过誉了。”东辰帝点点头,眼里没有一点笑意地注视苏清竹,“不知在苏副使眼里,这里跟西华的御花园,那个更好?”

“两国民生风物各有各的不同,何来更好一说?”苏清竹端起面前的杯子,“各有各的趣味,臣一介凡夫,怎么分得清这其中不同?”

“这话倒是说的无差,”赫连台戟撇撇嘴角,“苏大人一碗水端得很平嘛。”

“不过是就事论事,人心哪有不偏的?”便是圣人,也有偏心的时候。苏清竹喝下一口茶,维持着不平不淡的笑。

东辰帝喊他前来,不过是对前几日接见林铮时他装聋作哑的不满,眼下想从这里寻个突破口。

连自己的家务事尚且管不好,耳朵就别想总听旁人的私事了。先将家里这乱糟糟的局面整理清楚,能见人了再说。

你看他们皇帝,一心一意对付林铮跟他,从来不想着打听东辰的事。

“哈哈,”东辰帝总觉得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像是在嘲讽,但没理由啊,“不知安王可好了?朕前几日见他时,病的可是严重。”

“多谢陛下关心,陛下赐了许多药材,还劳烦了太医院给王爷诊脉。说不上大好,但也便是将养几日而已了。”东辰帝可是白担心了,这两日林铮好得很,精力充沛都有心思跟外人算计他了。苏清竹细细品着上好佛手茶,脑子想着回头怎么让林铮涨涨教训。

帮着外人,哼。

“这就好,还是年轻人体质好啊。”东辰帝想想自己这几日胸闷气短、精力不济,太医也说不出所以然。

就是不敢说原因罢了。

不就是他老了么?

“还是陛下赐的药材好,名医手法高超,王爷才会好的这么快。”一开始就是装病,自然好得快。苏清竹眼皮一垂,说出这种话,东辰帝看来是也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就是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心。

东辰帝在这里细细问着苏清竹,苏清竹也只能浑水摸鱼。两人有问有答,旁人是插不进去嘴。赫连台戟尚还好说,如果不是他在苏清竹旁边,也不会被一同招呼过来。

古棱可就多生不满了。

他跟古乐儿不欢而散后,便一直在驿站里思索未来的道路。原本他跟顾旻递了投名状,前途大可不愁。这次来东辰也是为了跟古乐儿好好说清楚,南夏建国时间短暂,但民众可谓是一心护国,朝廷中也非尽数庸才。倘若真引来东辰兵马,胜利不易。

最大的可能就是东辰跟前几次一样,劫掠一番。

到时事情败露,他可就是丧家之犬。

叛国之人,放在哪里都让人不齿。就算东辰帝顾念,施舍给他一官半职,他的政治前途也就此终结。

当初何必卖国求荣,端着架子不肯跟庆王合作?

他想抽身而退,谁知古乐儿这个疯子竟然留着那些信件。

已是没有了回头路。

本来他今日提早前来,就是为了跟东辰帝直接接触,留下个好印象。结果才谈不上几句,东辰帝就叫人唤来苏清竹跟赫连台戟。

彻彻底底地将他忽略了。

古棱暗自咬牙,他就知道,有这些人在一日,他便一日都不能出头。明明他是来投诚的,在东辰帝眼里,还不如苏清竹这一个使节重要。

国内也是,他也是才子,可是别人提起他,永远都是父亲的名号。

就连庆王,对他也是轻蔑。

“哦?你不是顾景那家伙未婚妻的兄长么?怎么过来跟本王示好?”顾旻手里捏着鱼食,只管盯着池子里的锦鲤,“话说,本王之前没怎么听说过你啊?本王虽然不及顾景,手底下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简直就是将他的骄傲放到泥里面去踩!

不过没关系,古棱用力攥着手里的瓷杯,他只要跟顾景接触到,能确保顾景在需要回国的时候回国,就能除了这个障碍。

顾旻也会更加信任他了。

然后,等东辰大军一到。

就是顾旻的死期。

苏清竹在被东辰帝绊住手脚时,林铮也见到了白佑澜。

还有白佑澜带来的顾景。

“这位便是福王吧,久仰久仰。”林铮一见两人来,便从石凳跳下,大步走到顾景身边打量,“东辰太子,你可没说你还有别人。”

“孤也没说只有孤一人。”白佑澜越过顾景对上林铮,“安王这么心急干嘛,孤跟福王走了一路,坐下再谈。”

“安王的大名本王也是早已听说过。”顾景用余光留意白佑澜,嘴角挑起一抹笑,“只是先前听人闲谈安王水土不服偶感风寒,眼下见安王可是大好了?”

“不过小小风寒,本王自是无碍。”林铮内心翻个白眼,他本来就不同意苏清竹让他装病,奈何阿竹态度强硬,也就只能委屈他了。

没病装病真的很难受啊。

“防微杜渐,风寒诊治不及时,也会要了人命的。”顾景柔下声音,仔细提醒。白佑澜待着没事带他见林铮干嘛?亏他还以为白佑澜要干什么呢,不过是见个西华的王爷。

“寒暄等一会坐下再说吧,过会便要开席,眼下还是先节省体力。”听着顾景对林铮的态度白佑澜就不满,顾景对他这么柔声的次数都少。顿时也不管礼节,伸手就要拽走顾景。

顾景一惊,急忙将手抽出去:“倒是,皇家宴席时间不短,上菜前还有好一段歌舞。”尽管对白佑澜这没头没脑的一爪子一头雾水,顾景还是选择应和。顺便掩饰一下刚刚突兀的举动,反手取出一个小玩意递到白佑澜手中。

一个银铃铛。

很好看的银铃铛。

上面还系着红绳,里面塞着白色不明毛发的银铃铛。

红绳上面还有一团手感很好的白色团团。

白佑澜没控制住,摸了摸。

很软,毛很长,再多些就可以把脸埋进去了。

白佑澜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看看顾景,顾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旁观的林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罪恶的交易?阿竹,我害怕。

“所以太子究竟是查到什么?这么着急来找本王?”林铮坐在两人对面,他甩掉苏清竹可是要花很大勇气的,白佑澜最好给他一个好一点的交代。

“苏大人背着安王,私底下的小动作可是不断。”白佑澜开始试图在林铮嘴里拐带情报。

所以,带他过来干嘛?顾景安静地在一旁做好背景,他过来有什么意义么?还不如自己在御花园里瞎逛。

“本王都知道,太子有什么新鲜东西么?”林铮耐着性子。他又不傻,白佑澜都能查出苏清竹有小动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苏清竹到底在做什么。最近为什么突然紧张兮兮。

“安王想知道苏大人到底在做什么。可是安王,如果连你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孤能给你这个答案?”白佑澜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让人难以辩驳。

林铮就快指着白佑澜说你不知道那你给我递意思含糊不清的纸条干嘛?搞得你洞若观火一样。

仔细一想,白佑澜确实没做出任何保证。

都是他太心急了。

“安王就不怕苏大人对……”白佑澜挑拨的话语一半都没说到,就被林铮打断。

“太子,第一,本王对苏丞卫要干什么一点都不清楚,就别想着套话了。第二,挑拨离间还是省省吧,本王不会信。”林铮站起身,一边转过身一边挥手,“没什么事本王就先走了。”

“不挽留一下?”顾景见白佑澜对林铮的走一言不发,主动问了问,“太子不是还有事要问么?”

“林铮不知道苏清竹在做什么。”白佑澜往顾景这里靠了靠,“问了也没用。其实他来就证明他什么都不知道,苏清竹瞒的够好啊。”

“万一人家就是来听听太子知道多少呢?”顾景对于白佑澜这种行为权当看不见,反正他们又没坐在一起,“本王也很好奇,太子对西华的事,怎么这么上心呢?”

“林铮但凡知道,他接到孤的信的时候,势必会找苏清竹商量。以苏清竹对林铮的小心程度,怎么可能让他走这一遭?”苏清竹可是宁可自己深入虎穴,也不愿意林铮伤一根头发,“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是?”

白佑澜眨眨眼,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和欲望。

第52章

顾景拿着根草逗弄着从府里带出来见世面的狸奴,另外一只团子则乖乖缩在角落啃着菜叶子。

小眼珠倒是一转不转地盯着被戏弄的小白。

跟白团子一起沉默地还有惜福,莫谷尘在外跟车夫坐在一起,时不时套套话。

“王爷,车马颠簸,您小心些。”惜福在顾景又一次身形不稳后扶住顾景,面前的小白则趁机夺下求而不得的草,迈着傲慢地步伐远离顾景。

“还有多久才能到?”顾景安安分分地靠在椅子上,摆摆手,“在哪不是招待宾客,老老实实在临风留上半个月不就行了?怎么非要跑去行宫?”

“说是因为天气炎热。”惜福端茶倒水,顿时忙碌起来。

“天气炎热?”顾景抿了口茶,“也是。”

“我记得我好像刚刚结束长途跋涉,为什么又来?”林铮哀嚎一声,扒着苏清竹的肩膀不肯松手,“谁想看那破行宫啊?老老实实过完生辰,赶紧让我回国。”

“你真当东辰帝想出去?”苏清竹手上稳稳地捧着书,由着林铮赖在他身上。

反正也不是在外边,有失体统就有失体统。他可没那个精力跟林铮争来争去,林铮的诡辩当真让人头痛。

到底从哪儿习来的坏毛病?

“换我我也想不出去,临风多好,熟悉安全。谁知道那行宫变成什么样了?虽说经过修缮,可是到底是好几年没去那里。”林铮把下巴放在苏清竹肩头,“可是他不走,还有什么理由将白佑澜这边的实权人士全部调离京城呢?”

“整个朝堂恨不得都走光了,上哪儿得出你这么个结论。”苏清竹眼尾上挑,不轻不重地接话。

“走的是差不多,可是也得看看都留下谁了。”林铮试图去够苏清竹摆在小桌上的剑,“东辰帝都把白佑澄他外祖留下了,可不就是趁着这中间的时间差,让他赶紧拉拢拉拢留在京城的武官?”

苏清竹将用书打掉林铮不安分的手,然后又赞许地点点头,从小桌上取最上面的点心堵住林铮的嘴:“这不是挺聪明的,怎么还问来问去?”

林铮叼着点心小心翼翼地从苏清竹肩头撤下,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阿竹明显是让自己不要再烦他,不想被打头还是先溜为妙。

至于阿竹这几天的反常,林铮缩缩脖子,他已经很克制自己了,连问都没问过。

好奇一下还不行?明明是白佑澜那个家伙先挑的事,阿竹凭什么凶我?

觉得自己特别无辜的林铮啃着点心,愤愤地想到。

夜晚。

听到可以休息后,赫连台戟被蓝陌一个用力甩在身后。等蓝陌一个深呼吸后,这个不称职的小厮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应该领赫连台戟下马车。

中原规矩就是麻烦。一天跑马就能到的距离非要乘车,乘车还要小厮扶着才能上下。

矫情。

赫连那个家伙肯定是不用我去扶的,要不然我偷偷跑去后厨找点吃的吧。

然后他就看见副使的小厮殷勤地将副使从马车上迎下来。

蓝陌僵硬地扭头,赫连台戟笑意盈盈地脸在他眼前来回的晃。

太过得意的赫连台戟一度让别人担心他的脑子是否还在。

这一顿晚饭吃的毫无波澜,一切都有序进行。顾景吃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没有人叩响他这扇门。

“王爷在等谁?”莫谷尘从外边绕了一圈,确保安全后推窗入户。就看到顾景一手揉搓着兔子的皮毛,一边时不时隐秘地向门口瞟上两眼。

“没,我就是在屋里闷得慌,想出去转转。”顾景倒是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他明明是一门心思地摧残白团子,怎么就成在等人了?

“……王爷走吧。”顾景不承认,莫谷尘也没准备戳穿,从窗台上跳下后还不忘顺手擦擦。而后又取过外衫递给顾景,在去门口的路上还救下了要被胡闹的小白碰碎的杯子。

“天色渐晚,不能外边转太长时间。”莫谷尘没忍住唠叨一句,而后一手推开了门,还检查了一下门外的安全状况。

经过多年锻炼,莫谷尘能在任何时候适应顾景所做出的决断,还能顺便干些其他的事。

顾景则满意地走了出去。

暂时歇脚的地方自然不能指望它有多好看,但是再如何这里也是皇家的地盘,还是装点了些景色。方才吃饭的时候没注意,眼下到了外边才反应过来,已经是连太阳落下去的时刻了。

天边的夕阳已经沉没在远处的阴影,留下几缕不甚分明的晚霞彰示它曾经的壮丽。余下的光辉尚能将照亮整片天空,却也掩饰不住边缘泛起的黑夜气息。

没有绚丽彩霞的加成,也缺乏明月洒下的意境。莫谷尘不知道为什么顾景会独独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

景色乏善可陈,还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境。按照顾景这种大门不想出、二门不愿迈的个性,出来着实是吓了莫谷尘一跳。

难不成王爷发现了什么自己没发现的事情?

莫谷尘歪歪头,放弃思索。算了,他只要保证王爷的安全就行了,至于顾景发现了什么,不重要。

但是顾景只是想出来溜达一圈,单纯地出来透个气。

然后,莫谷尘打破这个气氛。

“谁?”身子猛地一转,将顾景护在身后,转眼佩剑已经出鞘。莫谷尘盯着顾景的右前方,左手扣住藏在袖子里的暗器。

“别,别动手。”窝在假山后边的人高举双手,一把打开的扇子牢牢握在手上,蓝陌冲顾景讨好地笑笑,“小人没有恶意,顾王爷。小人只是刚刚路过。”

“北漠人?”顾景眉头皱起,眼前这个人脸上较赫连台戟来说,五官并不十分深刻,兴许是混血。一时间判断不出是北漠人还是这里的下人。

“小人跟在赫连皇子身边,赫连皇子差小人去后厨取就跟下酒菜。”蓝陌内心毫无愧疚,直接将自己要去偷酒的事情推到赫连台戟身上。

“你在追人。”莫谷尘摇摇头。若只是去取酒菜,完全不需要刚刚那般遮遮掩掩,他也不会将人直接喊住。

“小人真的是赫连皇子身边的人,”蓝陌脸上堆笑,“方才见一女子从小人身边飘过,小人想问路而已。”

“哦,那女子往你刚刚去的方向走了?”顾景心下一沉,会武功的女子,他恰巧认识那么一位,“那方向是反的,后厨在这边。”

随手指一个方向,顾景关切地说:“你还是莫要拖延了,你家皇子若是迟迟等不到酒肉,你怕是有皮肉之苦。”

“多谢顾王爷关心,小人这就走。”蓝陌谢过之后,运起轻功向顾景指的方向掠去。刚刚瞧见古乐儿行色匆匆,他便调了个头准备跟过去看看。

谁成想直接装上顾景他们。

跑过一座假山后,蓝陌停下来摇着扇子向顾景的方向望了一眼。有顾景身边那个男人在,他还是别想跟过去偷听了。

该干嘛干嘛去吧。

“莫谷,你去找。”顾景阖了阖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在这儿等你。”

“是。”莫谷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东辰的侍卫。在这地界顾景要是出了什么事,肯定是东辰方面不愿意看到的。

再说了,东辰帝还在呢。

顾景跟着莫谷尘消失的方向慢慢跟过去,气息不稳。

总感觉会出事。

古乐儿还不知道自己身后多过一条尾巴,更不知道那条尾巴被顾景发现了。她只是过来跟她的兄长见一面,鉴于他们见面就没有安静的时候,她特意挑了个僻静的地方。

她认为适合密谈的地方,别人也是这样觉得的。

莫谷尘到的时候她已经跟古棱吵了起来。

“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你就要撂挑子?你还能不能成事?”古乐儿扶着额头,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就因为在皇宴上忽视你了?人家一个是西华的丞卫一个是北漠的皇子,东辰帝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

“凭什么?是,我是不如苏清竹赫连台戟他们年轻,可是我差么?”古棱狠狠扯着细弱的枝条,“对苏清竹那么殷勤,苏清竹带给他什么利益了?啊?”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古乐儿嗤笑,“还利益,我看你就是个天生的叛国种子。前几天不是还很义正言辞么?唯唯诺诺,你这种人怎么能成大事?”

“我唯唯诺诺?古乐儿,你以为所有人都要跟你一样?做事不计后果,想一出是一出?”古棱跺脚,不自觉地拔高声调,“你在东辰一身轻,生死也就这一条命。我呢?全府上下老老少少我不都要背着?我行错一步,死的就是一家!”

“别拿人命压我!”古乐儿扬起脖子,眼角发红,“我没见过么?我没见过么?你这么在乎府中人的性命,当年你为什么不留我!我嫁过来这几年,你知道过得是什么日子么?你还当我是闺阁中的小姐?我告诉你,我杀的人可是不少!你当我没见过人命么?”

“那是你自找的!”古棱指着古乐儿的鼻尖,“当初谁没拦你?难道不是你口口声声说要愿意出嫁?父亲都为此辞官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有什么不满?我看是你有什么不满!”古乐儿上前几步打掉古棱的手指,面色狰狞,“父亲辞官了没人捧着你了是不是?你这几年作出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了么?一事无成,你还嫌不够丢脸?”

“我不光宗耀祖,你光宗耀祖。”古棱冷笑,“是,你多是古家的骄傲啊。替东辰的皇帝还作出优越感了?诱惑我去偷九剑关那条密道图的人不是你?拿绝密密道图去邀功的人不是你?最后让东辰军队沿着那条路破了九剑关的天险,让南夏一败涂地的人,不是你?”

“古家出了你这么个光宗耀祖的后代,可真是骄傲啊。”

“再说一遍。”

古棱激愤急速的话里,突然插进这四个平淡的字。就像本来应该是波涛汹涌的风暴中,突然发现一块风平浪静连微澜都没有的地方一样突兀。

古棱扭过头,狠毒的话语还没出口就被生生堵住。嘴唇仿佛是千斤巨石,挡住所有未出口的字句,又像是弹性极好的皮鼓,让撞上的言语被弹回肚中。

他一旁的古乐儿慌慌张张地后撤,依靠着树干和双手让自己站稳。大口呼吸几次后,她第一个想法就是逃。

他们之间的见面,不应该是在这种情景。

“别走。”顾景脸上不带有任何表情,连话里的热气的都被冻住,一双眼睛扫过刚刚还在激烈争吵的两人,“一个都别走。”

“把你们刚刚说的东西,再说一遍。”

第53章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顾景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缓慢地眨着双眼。大部分人在愤怒地时候都会口不择言,这样的话来得可比酒后真实的多。

古棱显然不会是那少一部分。

更何况还是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不,不,”古乐儿被顾景看得心惊,“顾景,顾景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我……”

我是为了你啊,我是为你啊。

“当真没有半点私心么?”顾景轻描淡写地向古乐儿投过去一眼,“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敢说?为什么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见到我,怎么还就要跑?”

我不知道怎么说,可是我都是为了你。那些人对你那样,我就是,就是不平。古乐儿张着嘴,惶恐又无助,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封住了她辩解的能力。

明明你也能感觉出来吧,到了东辰,更加轻松。

不用再殚精竭虑地平衡各方,不用再宵衣旰食地处理政务。那些虚虚假假的关心,那些无处不在的试探,都消失了。

还有一直压在你身上的,嗜血残忍的谎言,也不会再有人提起。

在东辰没人在乎那些过去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恨你入骨。你可以很轻松地过上全新的生活,可以很轻易地甩下别人强加给你的包袱。

而你也不需要有过多的负担,因为那是他们先抛弃你。

东辰的要求有是多过分谁都清楚,一国的摄政王怎么能去他国当质子?可是当你走过街头巷尾的时候,真的有人会为你提出抗议么?

他们认为你是罪恶的,是他们迫于皇权不得不屈服的对象。

你的兄弟煽动民众,鼓动他们将你赶去别国;你的侄子作壁上观,害怕你失去制衡对他下手。

况且这不是你默认的么?不然那些卑鄙小人怎么可能将你赶出你生长的地方?

我只是想让你过的轻松一点。顺应你的愿望。

这是为你好啊!

“你的那些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所有都是你的一厢情愿。”顾景的眸子暗沉无光,层层叠叠的黑云在小小的瞳孔里,挡住了那下面的东西,“不过是打着本王的旗号,你何曾知晓本王的意愿?”

“顾景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出乎意料,古乐儿还没有反应,古棱先跳出来,“你就是一个懦夫!你有什么资格说乐儿?啊?如果不是你无能,乐儿怎么可能远嫁?我呸!你先管好你自己,再来管我们!”

“本王至少没有叛国。”顾景将视线转到古棱身上,嘲讽地挑起嘴角,“多说无用,本王走了。”

说罢,竟是一挥袖,直直走了。

顾景走得着实潇洒,临转身的那一眼将更是将气势汹汹的古棱逼退好几步。

表面上波澜不惊容易,内里若是也要求是这个样子,可就纯属在为难人。顾景强撑着,一步一步地向着暂歇的地方走回去。

莫谷尘上前搀扶的手还没伸到一半,又停住。

顾景偏过来的眼里露着抗拒,一瞬间莫谷尘仿佛看见当初还是少年的顾景坐在床上,微微抬起的眼帘也是如此。

他跪在名贵的绒毯上表露忠心,少年坐在床上,无悲无喜。像是隔着一处深谷,他向对面望去,只见的一片片绵延不绝的浓雾。

和雾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实在顾景父皇弥留在人间最后一个夜晚接到的命令,他从此不再隶属于青鱼卫,也不必再成为暗处的刀刃,随时准备捅进什么人的心脏。

他会是一个皇帝给予他的一个孩子最后的一丝温情,作为护卫守在新主子身边。

在谢过皇恩后,莫谷尘便启程了。

皇帝对顾景的宠爱连他们这种杀手都曾耳闻,莫谷尘无父无母,是僧人在寺庙门口发现的他。后来埋在寺内的暗桩见他是个学武的料子,便将他送进了南夏的皇宫。

莫谷尘对最初的那个寺庙没什么印象,隐隐知道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进了皇宫,他也便失了被父母寻回的渺茫的机会。

不过还好,他生长的地方都是孤儿,他并不是什么异类。

所以他想象不出受尽宠爱是什么样子,勉勉强强能依照出任务时短暂的见识勾勒出些许轮廓。

应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孩子。

虽然在民间的十五岁已是能娶亲生子,但是对于皇家而言,还是个稚嫩的少年、稍大的孩子。

更何况还是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人。

或知礼守节,或飞扬跋扈,反正与他不是一路人。

他们的第一面应该是那个少年从高处丢下的一个眼神,包含着上位者的尊贵和矜持。

却不想是托生深渊的注视。

“来杀我么?”少年的脸藏在摇晃不止的阴影里,一双形状好看的眸子死气沉沉,埋葬所有途径的光线,“我不能死。”

莫谷尘以为自己想错了,他们本来是一样的人。

后来才在日常中渐渐明白过来,他没想错。

他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

顾景比他更狠心也更柔软,他们从来都不曾一样的人。

但是王爷到底跟那时候不一样了,比如这次,状态肯定比那时候强。

“王爷,”莫谷尘这么想着,一边伸出手试图扶住顾景。

顾景没反对,顺从地让莫谷尘搀住自己,然后顺理成章地将身体的重量全压在莫谷尘的手臂上。

“朕的轮回路上,怎么能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呢?”

谁要和你一起走?

你本来就应该一个人!

顾景再睁开眼时,他身上压着被子,虽然看不见外边的天气,也能感知到是一个好的天气。

显然跟自己闭眼前是两个时段。

耳边穿来书写的声音,间或中夹杂着些许翻纸的声音。

他无声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还是中途休息的驿站,而不是行宫。

自己这是昏了几日?

顾景动了动,准备翻身起床。

看一看究竟是谁在他这里处理公务。

没成想翻过去正对着一扇屏风,直接将人挡了个结实。

不过自己翻身的动静好像是被人听见了,取代书写声音是那边人的走路的动静。

“王爷你醒了可不是时候。”越过屏风是张熟悉的脸,惯常笑着的凤眸如今更是填满笑意,“我刚刚让人将饭撤下去。”

顾景起身的意愿顿时跑了无影无踪。

白佑澜啊。

起什么身,就这么躺着就挺好。

“悠着点,我扶你起来。”白佑澜没在意顾景瞬间改变的心思,顾景半躺前还给他塞个软乎乎的垫子,“那个小孩反复强调说王爷最喜欢用这个垫着,就顺手塞过去了。”还从一旁递了个茶杯给他。

“也不知道能不能喝茶,先用白水对付着。”没给顾景接话的机会,白佑澜帮他压完被子后,“我去让他们把大夫请来,再将中午那道鱼汤热热,煮些粥来。”

“小孩去厨房盯着药了,那个一直查刺杀的人,刚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白佑澜一边往外边走一边给顾景解释,“王爷,你这是惹了什么麻烦回来?前几天刺杀你的人都快把房檐踩碎了。”

顾景喝着水默不作声,听着白佑澜细细嘱咐着守在外边的青岚。白佑澜声音比平时低些,他听的不算真切。

“我昏了几日。”等那边没了声息,顾景赶在白佑澜之前开了口。

“也就十几日罢了。”白佑澜取过喝干的杯子又添上一杯,“刺杀是前天才停下,贼心不死地来这么多躺,怕是跟王爷你有深仇大恨。”

“恨我的人不少,能恨成这样的人可就只有一个。”顾景摇摇头,“不会是他。”

顾旻吃了几次亏可就没在派人送死了。

“我说也是,王爷来此还不足一年,哪能惹这么大仇家?但是那位莫谷大人不肯信,非要将可疑人选都查过来一遍。”白佑澜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两条腿长长的伸出去,“我问也不肯说,也不是没动过私下里查的心思,只是我的人只能查出他在调查顾旻那边。”

“太子为何会留在这里,不应是在行宫么?”顾景不动声色。

在这里见到白佑澜,对他而言实在是不可思议。

他想过自己若是昏迷多日,东辰帝会留谁在这里。

可能是白佑瀛,也可能是哪个不大不小的官员。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白佑澜。

哪怕是白佑澄,都比白佑澜的概率更大。

白佑澜又不是无事闲人,他跟这位也没有什么私下的交情。两个互相利用的合作伙伴,更何况他们还都是一类人。

顾景觉得,白佑澜不可能为他留下,卡在这么个地方。

既不好了解京城事项,也不好处理朝堂是非。无论消息传递的再快,也总会有时间差。

弊端不少。

“说来话长。”白佑澜耳力比顾景好些,“等大夫把完脉,王爷,咱们有很多话要说呢。”

幸亏自家父皇是准备去避暑,将朝堂带了过来。不然光凭他自己,还真不好下决定。

有沈长清,就容易多了。

许幸言混在队伍中走了,眼下应该跟沈长清在一起。好在不管暗地里想害顾景的是谁,也阻挡不了东辰帝明面上留下了御医。虽然在太医院里的医术算不上第一,但胜在是白佑澜这边,顾景的症状又算不上是什么疑难杂症。

把完脉后按例叮嘱几句,大夫便退下了。

“大夫说可不能耗损心力,王爷可还要再问?”白佑澜反手将门一关,走回桌前的小凳。

“只怕太子不说,才叫人耗损心力。”顾景抿抿嘴角,微微调整一下姿势。

“我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让人心安。再说朝堂那边有人替我看着,如今不过是负荷重了些,想必不会有事。”白佑澜将七八成满的瓷杯放到顾景手里,“这里离京城算不得太远,纵然有人想捣鬼,也得顾忌着些。”

“太子这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当今皇帝都要带着整班人马出行,来给别人腾出地方施展拳脚。”茶杯温温热热并不烫手,顾景双手捧着,“这太子之前可并未跟我说过。”

“自然是我那好父皇发现他掌控不了我。”白佑澜面上带笑,这笑里却像淬了毒,“先前他觉得若是动起真格,我再不服也要拜倒他脚下。结果前阵子发现,再不动手,死的就是他了。”

“可怎么看,这几年风头在上的是太子吧?”顾景歪着头,有点无赖地讨教。

“王爷既然心里明白,何必再问?”白佑澜失笑,“到底是他是皇帝不是我是皇帝,他愿意让步不代表没有对付我的方法。我若是真将他逼急,他怕是宁愿用东辰的未来跟我拼一把。”

“看来太子这下才是站了上风。”顾景啄了一口水,“只是还没站稳吧。太子可当真会忽悠人,当初我可是以为太子能稳稳压皇帝一头。”

“必要的谎言是被允许的,不然怎么能让王爷答应?”白佑澜冲顾景眨眨眼,“不过稳压还是差些,不然我这些时日也不会安分守己。幸亏还有个好弟弟,替我分了些关注。”

“血浓于水,太子这样利用,就不怕六皇子记恨于你?”顾景扬起一边的眉毛。

“他的记恨,有什么用处呢?连跟我鱼死网破的实力都没有,记恨又有什么用处?”白佑澜悄悄靠住床边,“本来想放过,可谁让他不争不抢的过来这么些年,突然起了不该有的想法。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太子心狠。”顾景叹了口气,“本王佩服。”

要是他也有这份心,南夏哪里还会有那些传言?

“我也想不心狠,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白佑澜扯扯嘴角,“跟他们一样不争不抢?看着白佑澄坐上皇位?我做不到。我不逊色,凭什么要给一个孩子让路?我若是让了,我的野心算什么?我外祖的种种谋划算什么?我母妃的命算什么?”

“……说的也是,没能力就算了。可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让路,真的有些不甘心啊。”顾景咬紧嘴唇,伸手小心地握住白佑澜微凉的指尖。

那只手起先挣扎一下,却又犹犹豫豫地安分下来。

“太子怎么会在这里?”两只手的温度渐渐相同,顾景给自己猛地灌了一口水,仓促问道。

“刺杀的人太多,不如我在这里盯着。”白佑澜拿过水壶,“让他们集中下人手,省得分了心。王爷,再扬也没水了,壶在这儿呢。”

“哦……”顾景镇定地将杯子递给白佑澜,“是不是到吃药的时间了?”

“等等,还差两刻钟。王爷吃药倒是顺畅,不让人费心。”白佑澜也不伸手接,就着顾景的手就把水往里倒,“别说,不过几天不在京城,就有人忍不住了。”

“吃多了就好了,再怎么不想吃,也是要活着的。”顾景本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结果刚有这个念头,白佑澜就反手把他的手掌都压住,“不然人家还有等你回去,在你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

“他们是终于开窍了,留守京城的京金卫跟京羽营,柳瑞那个老家伙都接触了。”白佑澜戏谑地瞄了顾景,将水壶放回原处,“老家伙胃口挺大,想一下全吃了。”

“想动武。”看来是觉得按照平常的套路,他们比不过白佑澜了,顾景稍稍偏头,避开白佑澜的视线,“看来太子已经掌控了其中一个,怪不得皇帝要提防。”

要是两个是白佑澜的人,东辰帝也就别想着动什么脑筋,乖乖寿终正寝就好。

“他只是看见我跟这两个领头的人联络,起了疑心。”白佑澜扭头看了眼四周,神神秘秘地把头探过来,鼻尖跟顾景的脸不过一寸之距,“他可不知道京羽营,已经是我的了。这可是我保命的东西,王爷莫要往外说。”

不往外说可以,你先把头给我拿开!

顾景在白佑澜凑过来的一瞬间全身肌肉紧绷,恨不得将白佑澜一掌推到屏风那里。可是两只手都没空。

脸上好痒,白佑澜的几根发丝垂落在顾景脸上,随着白佑澜的呼吸浮动。

想把他揪秃。

离本王远点啊!说完了就滚开!

本王要生气了!

就在顾景是给白佑澜肚子一下还是用水泼他的脸中间犹豫不决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

“王……”绕过屏风手里还端着粥的莫谷尘这一句王爷死死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据莫谷尘事后回想,当时他是想直接拔剑把白佑澜捅个透心凉的。

门口被严重刺激的莫谷尘:那个谁,离我家白菜远点!

成为那个谁的白佑澜:背后一寒。

被莫谷尘吓到既给了白佑澜肚子一下又泼了他一脸水的顾景:惊吓。

门口看门的青岚:不赖我,我拦不住。

第54章

在顾景开口赶人之前,白佑澜十分自觉地表示他要去更衣,顺便再去处理一些正经事。只要需要,他们随时可以在隔壁找到他。

就这样,白佑澜带着几撮湿透的头发跟疼痛的腹部成功在莫谷尘眼皮子底下溜走。

莫谷尘将粥摆到顾景面前,一声不吭地坐下。顾景瞄了两眼莫谷尘的脸色,小心谨慎地端起碗,一勺一勺细细品尝。

像是在吃人生最后一顿。

“给我吧。”终究是看不下去顾景努力刮着已经干净的碗底,莫谷尘伸出手,将顾景手中的碗强硬取了过来。

顾景讪讪地放手,摸摸自己的鼻尖。

“说吧,怎么回事?”莫谷尘双手抱胸,抿着嘴神情不满。

“就是白佑澜过来说了点事,挺重要的。”顾景小心揣摩莫谷尘的心理活动,斟酌着字句。

“王爷,这屋内只有你们两个人,外间还有人镇守巡视。”莫谷尘耐心极好,慢慢悠悠地陈述,“他都敢在这里处理事务,怎么就说个话,还要靠得这么近?”

“隔墙有耳。”顾景点头,给自己增加些可信度。

“……”莫谷尘放弃解释,整个人猛然前倾。

“莫谷你干什么?”顾景被莫谷尘这一手毫无防备,下意识往里边躲去。

然后险些把头磕到墙上。

“怎么这么不省心。”莫谷尘眼疾手快地扶住顾景,把人摆正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王爷,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躲着这么快,连重心都调整不好?”

“靠过来的太快,下意识反应。”顾景咳嗽一声,“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

“挺重要的事。”莫谷尘似笑非笑地反将一军,准备看顾景怎么回答。

顾景缩缩脖子,干脆利落地不做声。

想套他话?没那么容易。

“王爷别埋了,呼吸不畅。”莫谷尘将顾景从被子里挖出来,“你知道我刚进来看见什么么?”

“什么?”顾景小小地抬头,很是乖觉。

赶紧跳过这个话题,什么靠的近不近,别问了。

“王爷跟白佑澜对视,脸还微微发红。”他差点以为白佑澜要亲顾景一口,险些没控制住情绪,“王爷可是没躲没闪。”

“他过来的太快,我没反应过来。”顾景的腿悄悄屈起,一只手不住地蹂躏柔软的被料。虽然动作很小,但是他确定莫谷磨牙了。

总感觉一个不对,莫谷就会把剑架在白佑澜脖子上。

“我觉得按照武功来言,我速度应该比白佑澜快才是。”莫谷尘微笑,“王爷,不管怎么说,我都比白佑澜值得信任吧。”

“莫谷,别说了。”顾景将头埋进被面,整个人弓成一团。

不说出来,他还可以当不存在。

“没人会因此怪你,这是人之常情。”莫谷尘揉揉顾景的头,“谁也不能彻底控制自己的心不是?”

就算能骗的自己一时,还能骗的自己一世么?

一直不肯面对,一直在逃避。不肯面对,只怕会悔不当初。

莫谷尘看着顾景,心底轻声叹气。

他曾经注视少年在人群的谩骂中走向高位,从此将自己跟南夏联系在一起。从未放松过一丝一毫。

若不是大夫再三强调,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休息恐怕会过早追随先帝而去。顾景也不会顺从地来到东辰,抛下国内的担子。

况且顾景身边也太冷清了点。

古乐儿未嫁时,莫谷尘觉得顾景可能是心属古乐儿,舍不得未过门的妻子受点一委屈。也就没有催过顾景纳妾。

然后古乐儿远嫁,莫谷尘怕顾景想不开,盯了他两天两夜,生怕顾景悲伤过度。

这才让他琢磨出不对劲。

顾景这根本不像,对古乐儿情深似海啊。

再往后他试图撮合顾景跟别人,顾景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眼下好不容易发现苗头,管他性别对不对国家间有没有什么。

能陪一时是一时,年轻时不快活畅意两下,等着老了悲叹往昔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

就算最后缘浅,只能守着回忆,好歹也有回忆可守。

总归是比遗憾强的。

顾景生命中的亮色不多,眼下能添点好的回忆,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

“……”顾景拒绝回答。

喜欢有什么用?除了会徒增烦恼,能有什么价值?他跟白佑澜之间,从来不存在可能性。

以利益开始,自然也会以利益为结。

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眷属,不羡鸳鸯不羡仙。可他不认为自己能三生有幸,守得云开见月明。

与其最后被现实分割,不如一开始就划分界限。将感情酿在心底,多年以后思念浓时,再斟一杯小酌。

何必言说。

两个人在屋子里僵持。

“莫谷,别说别问。”顾景抬起头,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就让那层窗户纸好好的待着吧。”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不可能?”莫谷尘板起脸,“现在不争取的话,只等着将来后悔么?”

“那要我怎么办?”顾景猛地直起身子,咬着下唇瞪着眼跟莫谷尘对视,“心动又怎样?喜欢又怎样?东辰从国内攫取多少利益,战争死伤了多少士兵?是,我承认是那个疯子先挑起的引子。可是我不能心安理得看着白佑澜带着东辰的士兵去攻占我长大的地方!”

“我知道多少人等着我的死讯,我知道多少人认为我德不配位,我知道多少人觉得我是祸乱的根源。在他们心中我杀害兄长,我六亲不认,我罪该万死。我也想过将这个国家毁灭,我这么痛苦难过,为什么费心费力地去守护恨我入骨的人?”

“可是我不行。莫谷,我可以恨顾旻,可以恨那个疯子,可以恨所有试图杀死我的人。”顾景攥着被子,“可你让我去恨那些被谎言蒙蔽的人,我做不到。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是没看穿那个谎言。”

“你是谁?是来杀我的么?”在父亲的葬礼上,顾景遇见了从白苹山匆匆赶来的老人。

“不是,我是来教你些东西的。”老人抚着胡子,笑眯眯地摸摸顾景的头。

一旁的莫谷尘胆战心惊,生怕顾景让人将老人拖出去。

“……”顾景没反抗,“你能教我什么?”

“如何治国。”老人和蔼地看着顾景,“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我知道绝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我了解你父亲,他是个疯子。”

“是他告诉你让你过来的?”顾景毫无生机的眼跟老人对上。

“他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我怕你被他毁了。”老人收回手,“只是他是皇帝,太容易将人困在一个地方。”

“你不像被囚禁。”顾景打量着人身上整洁的衣物。能看出老人的身体很好。

“困住不仅仅是将人囚禁。”老人目光慈爱,“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为什么?”顾景问出了这句话。

“因为现在这份安宁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老人回答到,“当年我们为了这份安宁,奋战了十三年。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所有人都会恨,但是要恨对人。”

“你怎么知道我恨的不对?”顾景歪头。

“我不了解你,但是我了解那边躺着的家伙。”老人指了指灵堂的方向,“我会教你半年,你很聪明,不用太长时间。”

“你是谁?”顾景又问了一遍开始的问题。

“你知道答案。”老人脸上的褶子堆到一起,“我是来教你的人。”

“莫谷,我用了半年去学,我学会了,就很难忘了。”顾景深吸一口气,“肩上的担子不是别人强加在我身上的,是我自己选的。当那个疯子强行扔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想过鱼死网破。我从来没从他身上得到过温情,我为什么在他死后还要承担那些恶意?”

“可是我没扔下去,我得扛着。我很累,但是顾烨还太小,顾旻被仇恨控制,所以我得扛着。莫谷,我可以离开,在别国由着他们建设南夏。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回去。反正那里也没什么值得珍惜的回忆。”

“但是我不能看着白佑澜侵略南夏而无动于衷。那是我的故乡!”

“白佑澜野心勃勃,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一个富庶却武装不足的国家?是,没错,我动心了。我承认,我喜欢他。”

“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他进攻我的故乡,毁了那份安宁。”

“莫谷,”顾景努力睁大眼睛,不想让泪水落下,这么大还哭着实是丢人,“古乐儿不懂,你也不懂么?我害怕,我害怕我跟白佑澜表明心意后他会利用。我可以是罪人,但是我不能毁了南夏。”

所以喜欢什么的,还是放下吧。

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时间会冲淡一切。

莫谷尘重重地叹口气。

“王爷,这是药。”就在这里将重回沉默的时候,惜福端着药碗出现了。

“给我吧,等王爷平静下来再喝。”莫谷尘接过药碗。

“那小的就先出去了。”惜福深深地弯了一下腰,退出了房间。

“喝吧,为难惜福了。”莫谷尘拍拍顾景的背,“明明早就进来,还在屏风那边等了半天。”

第55章

白佑澜觉得很奇怪。

自从那日之后,莫谷尘看向他的眼神就开始变得十分有内涵。

包含着敌意探究心疼纠结愤恨等多种情绪,每次被看白佑澜都会在有一种被天敌盯上的错觉。

在认真反省之后,白佑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过还好,莫谷尘表示自己还是要忙着去查层出不穷搞暗杀的人,白佑澜跟他见不到几次面。

白佑澜依旧过着整天跟顾景同房共室的日子。

有事没事跟顾景调笑两句缓解缓解心情,然后承受惜福充满敌视的目光。

“王爷,你身边那个小厮,对我很不满啊。”白佑澜在惜福出去煮药的时候,跟顾景提起了这个话题,“刚刚出去,恨不得从我身上挖下一块肉来。”

“我怎么知道?”顾景穿着外衫坐在窗户前翻着手中的书,“可能是太子无意间做了什么事?”

“还请王爷指教,”白佑澜把笔一扔,给自己灌了口茶,“我这是做了什么事,怎么王爷身边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指教不了。”顾景的目光被书页吸引住,并不想分给白佑澜,“还是要靠太子自己领悟。”

他能说莫谷是因为替自己不平么?

不能。

所以太子爷你还是慢慢去想吧。

至于惜福,可能是听见了那天的对话。虽然性格脑子不太好,不过对自己的忠心还是值得肯定的。由着他去吧,一个小厮,翻不出大风浪。

时间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过了十几日,顾景的身子骨早就养好了,奈何白佑澜不肯走,两个人也就在这里拖着。

“真热,”白佑澜扯着领口,“王爷现在可能支持远行了?”

“自然,太子不必担心。”顾景镇定地瞟了一眼,随后面色不动地移到里冰块近一点的地方。白佑澜这种日常性行为他已经习惯了,想必这位太子平时在府里也是如此。

“不查了么?”白佑澜也拎着张椅子走到顾景旁边,“不是说还没查出来幕后黑手?”

“不查了。”顾景往旁边让让,给白佑澜腾出地方,“使臣也快回去了吧。”

“快了快了,你说我那个父皇过个生辰,还要邀别国的使节给他送礼。”白佑澜嘴角一撇,“还真以为自己是一介雄主么?”

“礼节而已,”顾景看着白佑澜,“你没去就不会有人参你一本?”

“参我干嘛?”白佑澜看向顾景,头向顾景那边凑凑,“我礼也送了,心意也尽了。当初不就是他让我在这里待着,等王爷什么时候身体康复什么时候再走么?”

“又拿本王做挡箭牌。”顾景眼珠稍稍向上翻了翻,“民间舆论太子也是不在乎的?”

“有人帮我控制舆论。”白佑澜伸个懒腰,“我没万寿节一过就启程已经是看在他是我父皇的面子上了。”

“血浓于水,太子又是何必。”顾景轻轻喟叹,“反正百年之后那皇位也是太子的,眼下顺着些不更好?皇帝尽管再忌惮,也是皇帝。”

“谁想和他血浓于水?这太子的位子是我自己抢过来的,跟他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白佑澜探着身子,缩短自己跟顾景的距离,“除非他一不做二不休将我杀了,不然管谁是太子,将来登上皇位的,只有我一个。”

顾景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被推开。

莫谷尘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们。

跟顾景距离极近的白佑澜: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皮笑肉不笑地送走白佑澜后,莫谷尘看着顾景直叹气。

“咳,莫谷,可查出什么了?”顾景右手虚窝成拳,放在嘴角。

“动手的是古棱,”莫谷尘善解人意地顺着顾景的话题转移开来,“在他回国的路上已经做好手脚了。但是是谁给他的人手还查不出来。”

“在东辰这块地上,我可不认为顾旻还有那个能力。”顾景揉揉眉心,“可若是东辰帝,白佑澜不可能不知情啊。东辰帝也不可能将白佑澜留下。”

刺杀跟白佑澜在一起的自己,跟刺杀白佑澜没有区别。“并且还有两拨人在一起查。”莫谷尘接着说,“其中之一是白佑澜,我们怀疑他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另外一拨目前还不明确,似乎是国内的势力。”

“奇怪了,不都是想着我赶紧死么?怎么还查起自己同道中人的下落了?”顾景语调上扬,轻笑两声,“白佑澜那边不用管,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他最后总会跟我摊牌。现在还没说话显然是还没查到自己想要的。”

“知道了。”莫谷尘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莫谷,把调查的重点改一改。”顾景喊住起身离去的莫谷尘,“那边有白佑澜,不必心急。先看看是那伙来历不明的人是哪边的。”

白佑澜寝室。

白佑澜背着手,立在窗边。窗外一片绚烂的晚霞,殷红如血。

手下的探子禀报回消息,说是来刺杀的那群人似乎是来源于行宫。可问题是顾景跟那边的利益向来两不相干,就算顾景是他的同盟,也不至下此狠手。

行刺成本高不说,还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益。他拉拢顾景是为了将来征战四方,又不是在这里跟他们争抢皇位。哪怕是顾景明天被发现死在自己床上,也不会打乱他的计划。

嗯,会打乱一点。

他看上的人,怎么能不明不白的死了呢?

手指在窗框上胡乱的抚摸着,如果不是那边的人,又会是谁?行刺的人像是于顾景有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单凭顾景这点人,护住他也会损失惨重。

本来远离南夏就削弱了一番,眼下有远离皇帝所在,防卫更是薄弱。

不过据说已经找到了新的线索,等到了行宫,应该就会水落石出。

“长风,”白佑澜吩咐到,“明日你在车内带着。”

顾景醒后刺杀的人就悄无声息,比起是他们知难而退,白佑澜更相信是在等待时机。

这里离行宫尚有一日路程,在路上拦截马车,可是轻松多了。

“青岚,你去问问大夫,福王的身体可承受的半日的骑马赶路?”要是骑马就快多了。顾景不会骑不要紧,被人带着就好。白佑澜美滋滋地往椅子上一坐,不过就是半日奔波,顾景应该能受得了吧。

次日。

被人喊醒的时候顾景还是懵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这么早就走么?不是说只剩下一日的路程了?

顾景良好的生活作息发出严重抗议。

“辛苦王爷了。”等顾景懵懵懂懂地被推上餐桌,才看见嘴角噙着抹笑的白佑澜。

“不辛苦。”顾景打了个哈欠,“要走了?”

“嗯,王爷还没睡醒?”白佑澜瞧这个模样的顾景新奇,凑过去笑吟吟地问。克制自己想戳脸的冲动。

冷静白佑澜,你这时候下手了,日后跟顾景的友好合作关系就没了。冷静,等关系搞好了,你想怎么戳顾景都不会动气的。

为了以后,你现在要忍住。

白佑澜的脸在眼前急剧放大,顾景先是愣了一下。

距离好近。

然后顺理成章地一巴掌把白佑澜的脸推回原位。

“离本王远点。”顾景慢半拍的脑子还没跟上节奏,凭借本能表达出自己嫌弃的语调。

没事不要靠的这么近。

白佑澜揉揉脸,不是很懂自己怎么突然就被顾景嫌弃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跟在顾景后边。

成功看到顾景微微泛红的耳朵。

顾景大脑终于全面苏醒,处理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莫谷尘在旁边目睹了全部,抓紧了剑鞘的手明显表达出他想揍白佑澜一顿的意味。

还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在这样的气氛下,停在门口的车队向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出发。

“王爷不是我说……”莫谷尘坐在车里,准备了一肚子的唠叨。

“我没睡醒,”顾景坚定决绝地打断,“我没睡醒。我醒了肯定不那样。”

你醒了还不如睡着的时候。莫谷尘腹诽,除了会脸红还会别的么?

“王爷若是困了便睡吧。”惜福将柔毯软垫准备好,“走的太早了。”

“大概是怕路上会遇到刺客吧。”顾景眼一闭身子一压,“本王睡了。”

结果直到行宫附近都没人来捣乱。

白费了我起这么早的心思。白佑澜支着下巴,拨弄摆在盘子里的骰子。也不算亏,至少顾景没睡醒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下一刻长风就带着他窜了出去。

等白佑澜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脚踏实地跟顾景一起被人护在身后了。

看着马车上的粗长箭矢,白佑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幸好长风反应快,不然被挂在上面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太子可带了足够的人手?”顾景靠在树上,闲闲地撇了眼白佑澜。

“跟刺客比,自然是不够。”白佑澜叹息一声,“不知道是谁连累了谁啊。长风去吧,这里不用担心。早点把人解决了好早点到行宫。”

长风看了莫谷尘一眼,从怀中摸出短刀。

“太子对我可真是放心。”顾景抿嘴,“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那王爷就动手吧,我可是毫无反抗之力。”白佑澜耸肩。

“王爷小心!”莫谷尘飞身扑过,双手挡下了来自暗处的人的一掌。

“咳。”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莫谷尘勉力支撑。

该死,这个人的内力,在我之上。

“哪位前辈?”莫谷尘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那群人什么时候请的起这么厉害的高手了,“还请放过。”

黑纱蒙面的刺客并不言语,另一只手蓄力震开莫谷尘。莫谷尘又咳出一口鲜血滚落在地,手中宝剑出鞘插进土中,这才将将稳住身形。

可是此时,他离顾景已经有一丈多远,而刺客,离顾景却是更近一步。

顾景明知要躲,身体反应却是跟不上节奏。

直到眼前天旋地转,他方大梦初醒一般,猛地抬眼,看向自己刚刚的位置。

白佑澜将他推出去,自身便再无回环余地,被刺客一掌拍到树上。

生死不知。

“白佑澜!”顾景从地上爬起,草屑碎叶沾了满头满身。

刺客迅速收手,任由这位东辰的太子殿下瘫倒在树旁。姿势一调,镗顺着袖子滑出,气势汹汹直扑顾景。

然后撞上了血红的刀身。

第56章

刺客没料到现在还有人能跳出来救顾景一命,空闲的那只手扬起就想给挡路的人结结实实的一掌。

随后她便后退几步。

“前走,有据点。”同样被震退的长风在空中调整身形,方一落地就借力向前。

马车那里两拨人马还在厮杀,显然,长风是见这里情形不妙匆忙赶来。

“小子让开。”刺客的面纱下滴下几滴鲜血,架起双镗,“与你无关。”

“拖延战局,不得放一人过去。”叮嘱完顾景,长风扬声通知尚在苦战的侍卫,将刺客的话是忽略个彻彻底底。

“小子……”刺客接下的话被挥过来的剑锋砍在了嘴边。

内伤还有,不过拖延时间,应该是足够。莫谷尘将口中的鲜血硬生生压下去,长风的实力他不知深浅,不过方才他能将这个刺客击退,想来两人联手拖住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佑澜身边可真是群英荟萃,一个这般年轻的护卫都这般深不可测。

一交上手,莫谷尘就感觉到不对。

“你受了内伤?”在避开一个杀招之后,莫谷尘眉头紧皱,心下一惊。

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可以这么厉害么?

“不是我。”长风抽空瞄了眼莫谷尘的表情,为了避免这位以为他可以单挑,赶紧将事情解释清楚。

嗯,在长风的观念是解释清楚了。

他师父给他做出的好榜样。

莫谷尘分神思索一下长风这话是什么意思,结果就是自己的左臂硬挨了一镗。

镗尖刺入血肉,将皮肤跟衣物生生撕扯开来。

“别分心。”长风变招,接下莫谷尘刺向的镗。

我分神是谁害的?好好的孩子跟谁学的说话说一半,多说两句不可以么?

这边三个人缠斗,那边难解难分。顾景匆匆扫了一眼周边,扶起白佑澜就顺着官道往前走。

他没看见惜福或者青岚,便是看见了,也不能在原地等着。

白佑澜危在旦夕,怎么能坐以待毙?

“白佑澜你个混蛋。”语气凶狠得像是要从白佑澜身上撕下一块肉来,顾景让白佑澜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跟白佑澜这种上过战场会点武功闲的没事还会在太子府里锻炼锻炼的人不一样,顾景向来是可着自己舒服。加上他母妃怀孕时被人陷害差点流产,虽然保住了他这一条命,身体也落下了不足。

这是要长年累月的养着,才能慢慢补上来的。皇家的条件虽好,想要安安静静养病,可就是天方夜谭。

顾景有段时间可以说是完全靠着那些名贵药材吊着一条命。

对于一个跟自己同龄还高上自己那么一寸的大男人来说,背是背不动的,抱更是不可能。顾景觉得自己能将白佑澜扶起来走上一里路都费劲。

幸亏自己之前有在好好保养自己,长了点肉出来,攒了些力气。

不然他们两个可能真的要在树边等着人打完架。

“王爷、怎么……还,还骂上了。”顾景正在这里提心吊胆紧咬下唇,生怕身上这位金贵的爷有个三长两短。然后一股热气拂过脸侧,泛红的耳朵捕捉到这人微弱的声音。

“骂的就是你!”鼻头一酸,明明还没脱离险境,心里偏偏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顾景死死压抑住想挣脱眼眶束缚的液体,红着眼圈语气凶狠:“谁让你救我的?活该,还连累我!”

还没死,还能说话。

还没死。

以为凶着口气就听不出来颤颤巍巍勉力支撑的语调了么?白佑澜费尽力气,才终于把失去控制的嘴角往上扬了那么一丝弧度。

真是的,顾景还是真是,凶巴巴的。

可爱的紧。

本来受了一掌,整个人都昏过去了。恍恍惚惚地好像做了个舒适的美梦,没有疲惫的世界在梦里向他招手。

他还在过不过去的边界犹豫着,谁知道被顾景喊醒了。

那就不过去了,反正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身体似乎是到了极限,脑子可还算清醒。那个刺客知道他是谁,中途收了力。不然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现在估计已经在阴曹地府排队了。

怎么感觉顾景要哭啊,别哭啊。

你现在哭我也看不见,反倒是让人瞧了笑话。

长得那么好看,哭起来肯定比那些美人的梨花带雨更美。

所以怎么也要让我看一眼,才不亏啊。

别哭了,没事了。

不过这下肯定是把顾景套牢了,不亏。

白佑澜轻轻咳了两下,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连咳嗽都没力气。

他不能死,他还有好多事没办呢。

对了,顾景好像问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怎么也要先告诉人家答案,不然顾景生气怎么办?

他可不太会哄人,会哄人的是沈长清那个家伙。

要不让沈长清哄一哄?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能麻烦沈长清呢?

“不……不想你……你死……”

微弱到近乎没有的呢喃,像极了辞世之人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言语。

泪滴积少成多,淹没了困住它们的堤坝。

白佑澜你个混蛋!

你给老子一个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个混蛋!

所有的怒吼还未出口就飘散在了风中,顺着两唇之间的缝隙来到外界。

顾景一瞬间失去了声音,除了滚落在地的泪水再无宣泄的渠道。

“……别……别哭……”

从唇齿间消散的两个字还不知能否抵达制造者希望它们抵达的彼端,说话的人就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别哭了,很亏的。

我就睡一会,一小会。

可能不是一小会……

你别哭了,我保证,我会醒的。

我保证。

所以你别哭了……

等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他面前骤然停下的时候,顾景已是止住泪水。

一身狼狈的贵气王爷,冷淡地看向翻身下马的带头人。眼睛被血丝占领,气势却不居下风。

“好慢。”顾景嘴角扯开傲慢的弧度,“准备马车,会医术的出来,快。”

顾景和昏迷不醒的白佑澜总算是脱离了危险,而负责拦下蒙面刺客的莫谷尘跟长风则是不同程度的负伤。

“让开!”蒙面刺客咳出胸口的淤血,“这里没有东辰的事!”

“太子有命。”长风压低身子,将自己弹射出去。红色的刀片在手中流转,出手便是杀招。

他原本跟人学的便是杀人的功夫。

为了防住那些层出不穷的刺杀,翁逢弘为他请来的不是什么武功盖世的江湖名流,而是生在暗处的顶尖刺客。

在孩子最擅长模仿的时候便交于人教导,他的性子跟他师父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的模样。

更不要说武功。

“跟你师父一个德行。”刺客侧身,用双镗架住这一招,“让开!我不会杀你家主子!”

耳边穿来破空声,眼角又瞄到寒光劈来。剑未至气先到,凛冽的杀意让脖间一凉。刺客双手一反,左脚用力,避开莫谷尘扫过的一剑。随后左手一抖,袖中暗器与袭来的石子两败俱伤。

“你还要坏我好事?”三人同时收手,刺客看着突然冒出的方楷,恨恨而言,“你若不信我的言语,大可自己来看。”

方楷视线停留在莫谷尘打斗时被撕裂的左臂衣袖,索性当时刺客用力不深,血已经停下。只是伤口太长,看上去很是恐怖。

而一道似竹叶又似笔锋的胎记在血迹中若隐若现。

方楷收回目光,低下眉眼无悲无喜:“所以我出手。”

“我当时可是收着力的,你可别把这事推到我身上。”蒙着脸看不清表情,可是但看刺客几乎要拧在一起的眉,就知道她心情不怎么样。

方楷并不言语,只是一步步地走上前,挡在莫谷尘跟长风面前。

两人对视,刺客不甘心地“切”了一声,转身撤走。

被挡在后边的两人对视一眼,不同的眼神共同的疑惑。

刚刚站的太紧注意力又主要集中在刺客身上,他们两个并不知道方楷看得是谁。

更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的人是敌是友。

方楷看着刺客消失的地方,随后才跟下定很大决心一样转过身来。

看到两个时刻准备给他来一下的人。

“你是自愿的么?”骤然跟人对视的莫谷尘被方楷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你过的开心么?”

眉间的血痕随眉毛一同皱起,莫谷尘觉得莫名其妙:“你是谁?”

这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还跟刚刚的刺客说了一堆没什么意义,只能暴露他们很熟的话。现在没头没尾地问这么一句,莫谷尘疑心骤起。

该不会一伙的,想借机取得信任吧?

陌生眉眼中聚起浓重的戒备,方楷张开嘴,却不知怎么解释那些陈年旧事。

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往事。

是他不敢忘却的记忆,也是他不曾知晓的过去。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方楷又一步步地走了回去。

消失在他出现的地方。

在原地的两人:怪人。

“咳。”最终确定危机解除后,莫谷尘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全靠插在土的长剑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咳出一大口血来。

“再撑一下。”长风看了眼还在厮杀的人群,“等我。”

身形一扭,再入厮杀。

白佑澜醒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好天气,天上黑压压的积着一群乌云,风声呼啸,为即将降临的暴雨渲染气氛。

一直守在白佑澜床边的青岚自然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事情。

随后这间寝室便是炸开了锅,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的寂静统统讨回来一样。

首先闯进来的就是一直候在外室许幸言。

本来他在京城待得好好的,结果被长风在三个时辰之内从太子府打包带到行宫,还没站稳就急急忙忙地开始给白佑澜诊断把脉。

“白佑澜你能不能别这么不省心!”许幸言裹挟着一阵风冲进来,张嘴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你知道你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么?老子差点以为你救不回来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招惹的仇家!”

然后一眼把白佑澜试图为自己辩解的话瞪回去。

“你这是白捡条命!运气好才能活下来!”许幸言也就是嘴上凶狠,手上轻柔地掀起被子,搭上白佑澜的手腕,“下次再这么不知死活我看你得去地府哭!还笑,还笑!笑什么笑!差点死了你还笑。怕是只有你笑得出来。”

白佑澜并不生气,凤眸弯起轻微弧度。

他还活着。

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笑呢?

在许幸言吵吵嚷嚷的声音中,白佑澜再次闭上了眼。

再睡一会。

我不会食言的,我会醒的。

太子在昏迷一个月之后终于醒过来的消息根本不用刻意传播,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是众人皆知。八皇子一派暗自咬牙切齿,太子一党则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石头。

东辰帝听闻后,不只是放心还是吊胆,背着手看窗外大雨磅礴。

张顺候在殿外,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口谕。

着太医院全力医治,凡不足药材,可自行去库房取用,不必再等朕的准许。

顾景听见消息的时候,推开了窗子,豆大的雨滴打他的手生疼。

“王爷。”守在顾景身边的莫谷尘欲言又止,只是拿来厚实的外衣披在顾景身上。

他受的内伤比长风严重的多,现在还未好全。但着实是放心不下顾景,寸步不离的守着。

好歹他也照顾顾景这么多年,他的话顾景或多或少还是听的。

“我有数。”顾景紧紧披在身上的衣物,关上了窗。任由水滴滴湿了地毯,名贵的布料蘸在小臂上:“动手吧。”

在各方势力前来贺喜,太子的管家忙得一塌糊涂的时候,白佑澜可是轻松太多。

有沈长清在,稳住自家的人还是不成问题的。需要他一一决断的事情虽说不少,但是沈长清手里有太子金印,也没人会不长眼的反驳。

至于外祖啊师父啊这些长辈来看他,白佑澜先是开始认真点头聆听,然后两眼一闭开始装睡。

成功躲开长辈的唠叨式关心。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唯独两家的人没来。

一是沈长清,白佑澜有预感,这位一定是等着自己清醒,给自己致命一击。这是想逃也逃不了的,白佑澜就躺在床上静静等着行刑的那天来。

二是顾景。

这位南夏的质子那天跟他同生共死,不知情的人都以为那场刺杀是冲着白佑澜的,却也对顾景冷淡的态度生出不满。

这位莫说自己亲自来看望,便是府上的下人都不曾有一两个带来顾景的问候。福王府的只来过一次,就是在白佑澜命垂一线的时候,让人带来众多用到或是用不到的药材。

看样子是将自家的小仓库都搬空了。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了这位爷生气?白佑澜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这众目睽睽,直接邀请顾景也不是个事。还是等自己能下床的再说吧。

下床找人的日子还没到,沈长清先找上了门。

“那个,我知道这次我不对,但这不是情况紧急么。”白佑澜脸上赔着笑,外边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倾盆大雨,跟他忐忑不安的心情格外映衬,“下次,绝对不会有下次。”

沈长清笑容满面气色极好,跟白佑澜预想的黑脸完全不同。

沈长清生气了。

很严重。

“下官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太子就这样了?太子不是替人挡伤挡的很厉害么?”沈长清坐在白佑澜旁边,“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冲上去的时候怎么不怕?死你都不怕你怕我?下官还真是荣幸啊。”

他干嘛要替这个不惜命的家伙应付谢相翁老?怎么不干脆让这两位来?好好审一审太子爷当初的心理动机。

“谁不怕死啊。”白佑澜斟酌一下,“我怎么可能不怕呢。”

“那你还去?”沈长清一掌拍在旁边的小几上,震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麻,“白佑澜,你到底为什么要帮顾景挡下那一掌?你知道你会死么?你是比顾景多两只手还是比他多一条命?你想过你死了,我要怎么办?谢相要怎么办?翁老要怎么办?那些跟着你指望你登基的人要怎么办?顾景的命是命,你的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一连串追问压得白佑澜气势全无不敢出声,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挑挑拣拣回答了一个曾经被问过的问题。

就是不知道是谁问的。

还好自己记得答案。

“就是,不想让顾景死呗。”白佑澜心虚地缩头,双眼乱飘。

“顾景不能死,你就可以死是么?你是不死之躯还是可以断尾续命?”沈长清一听更气,直接立起来踢翻了被他拍了一掌的小几,“白佑澜,我现在真想骂你你知道么?对,你想称帝,可以,我帮你。你想拉拢顾景,可以,我帮你。可我帮你出的任何法子,都是在你,你!而不是顾景活着的基础上!”

“顾景死了,没关系,可以再找人帮你完成你的野心你的宏图你的霸业。就算完不成又怎样?我无所谓,我是东辰的官员还是四国的官员都可以,我辅佐是明君还是庸主都可以。皇帝是跟前朝一样富四海还是只有东辰这一块,我不在乎!”

“可是白佑澜,我就是再厉害,我也不能让一个死人当皇帝!你明不明白!”沈长清焦躁地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下用发抖的手指指着躺着的白佑澜,“顾景死或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要是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一死了之,万事轻松。那我们呢?我们陪着你斗争这么多年,然后你撒手而去,那这么多年算什么?你曾经设想过的未来算什么?白佑澜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谁都可以死,你不行!”

“你死了,这么多年的筹划,全部都会变为一纸空谈。”沈长清大口喘着气,右手扶着胸口,“准备好的背水一战,根本就什么用都没有。”

“白佑澜,算我求你,你下次,能不能思考一下。”

“思考一下,你身上背着多少人的命,多少人的期望。”

沈长清的话音落地,除了不断的风声雨声,便只剩下震耳的雷声。

良久,白佑澜的声音才响起:“那也得我有时间思考才行啊。”

沈长清倒吸一口气,右手捂住胸口,左手颤抖地指着白佑澜无辜的脸。

心肌梗塞。

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心口。

沈长清从来没想过,他的死法可能是被气死。

“那个……”白佑澜试图弥补一下,准备开口慰问一下。

“闭嘴!”沈长清干脆利落地打断白佑澜的话,再让他说话,可能就要直接喊许幸言过来了。

“你休息吧,我回去缓一缓。”深吸一口气,跟这种傻子计较不值得。沈长清面带微笑地转身,狠狠踹到无辜的屏风。

亏得只是普通的木质屏风,没按点琉璃什么的。

沈长清一拉开门,跟等在外边的顾景对上了眼。

顾景身上的蓑衣还没脱,但是上边的水珠已经是所剩无几。

一看就不是刚来。

沈长清觉得两眼发黑。

他怕自己骂白佑澜太狠被人听见影响不好,就没让青岚就近守着,而是留在远处拦着人。

谁知道青岚居然把顾景放过来了。

长风为什么不提醒我?

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沈长清匆匆忙忙地见礼告辞,仿佛后边着火一样地快速逃走了。

这件事暂且记下,回头再跟白佑澜算账。

第57章

白佑澜因为沈长清离开而松的一口气还没吐全就一下又都吸了回去。

“王爷?”白佑澜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起身。

“太子别动。”他这一动作将顾景也吓坏了,顾不得自己进来时还是满脸的冷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白佑澜床前。

此后又是无尽的沉默。

“莫谷,你先出去。”顾景微微偏头,莫谷尘看不清他的神色。担忧的话语在心间盘旋,出口却只剩一个“是”字。

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反正瞧着白佑澜现在这幅德行,怎么也不可能暴起伤人。

王爷都比他能打。

房门“吱吖”一声后,再无任何扰动屋内这潭寂静的死水。

“王爷先坐,省得累的慌。”白佑澜叹口气,伸出胳膊拽住顾景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顾景安安静静地顺着白佑澜的动作,坐在沈长清曾经坐过的地方。

最后绷不住的还是太子。

“怎么了?”白佑澜刻意放缓声音,用一种诱哄的语气来发问。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一个突破口,错过这次,可能再也遇不见这般好的机会。

偏偏他被阻挡在最一开始的外墙。

里面纵然再不设防,对他也毫无用处。明知道果肉甜美醉人,却无法破开那层坚硬的果皮。

白佑澜叹了口气。

果皮眼下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尽管坚硬依旧,可若是凭借强大的外力,生生砸开也是不难。

只要他舍得。

还是再等等吧。

不要硬闯,将拦路的门撕得粉碎。他有时间,多点耐性。

等里面的人将门,稍稍敞开一道缝。

顾景心甘情愿,总比他逼迫来的强。

不过用点小手段,总不会有人说些闲言碎语吧。

拽着衣角的手悄悄放开,余光确定好目标,骤然间如猛虎扑食一般,攥住沉默者白皙修长的手。

白佑澜清晰地感觉到最开始短暂的僵硬,缓过神后的挣扎。力道之大让他不得不加大手上的力气,方才将捕获的猎物困在手心。

顾景略略放大的瞳孔对上那人早有预谋的凤眸,劈过的闪电和明亮的灯火映出那双眼里熟悉的狡黠和得意,带着隐隐的炫耀惊颤住这一个月来不曾放松的心。

被推出去的诧异,扶起时的不安,听见呢喃时的劫后余生,昏死过去的惊吓惶恐,等待时的害怕痛恨。

再加上莫谷尘还重伤不醒,无人抚着他的头顶柔声安慰。

这一个月来他如同惊弓之鸟,瑟缩在壳中不敢听闻任何消息。就是那些药材,尚且是在莫谷尘苏醒后才送过去的。

渴望得知白佑澜的所有消息,又怯懦地不敢询问。似乎这样不听不问就可以装作那日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只是各自忙碌。

后来传来白佑澜苏醒的消息,顾景方才有勇气让莫谷尘早就布置好的人动手,将血迹累累的债务讨回来。

饶是如此,他尚不敢来见白佑澜一面。

还是莫谷尘实在看不下去,生拉硬拽把他扯到行宫的太子居所。原本他看到青岚在外边守着,以为白佑澜不方便外人在场,想借机打道回府。

谁知道青岚见他没有一点拦截的意思。

现在他方撂下一颗心来。

白佑澜这个混蛋,当真是没事。

这些时日所有的害怕和惶恐,不足为人道的担忧和思绪,还有强压下去的情感。

在顾景确定事实松懈的那一刹那疯狂反扑。

顾景颤抖着回握住白佑澜的同时,再无力气压制自己不想展露于人的脆弱。

泪水顺着脸庞滑落,洇湿了名贵的烟罗。

美人落泪煞是好看,尤其是顾景这种心思深沉性格坚毅的人。

白佑澜见多了顾景平日摆在脸上的客套,也见过这人藏于眉宇隐蔽的得意,还有翘起的嘴角发光的眼眸。

就连顾景迷糊的小表情也有幸识的。

唯独这般脆弱的,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

易折易碎的顾景。

欲伸手拭去不得止息的泪水,两手却都不得空。

一只被顾景死命攥住,疼的不痛不痒。另外一只便是伸出,也无能为力。只得转变方向,落在身侧,抚摸着顾景几乎爆出青筋的手。

他总算明白他曾经强行理解为惺惺相惜的情谊,实际上是他不愿承认的暗暗种下的情愫。可不闻不问并不能制止播下的种子生根发芽,反倒会让其无拘无束的自由生长。

刻意或者无意的小动作,忍不住靠近交流的欲望,试图探寻内心的行为。

还有在那时违背求生本能的一推。

放任不管不仅没能让时间将感情稀释冲淡,反到让它逐渐占满整个心房。

等到他再不能视而不见的时候,回首才发现曾经稚嫩的幼苗已经长成。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或许在城门初见时,矜贵的质子裹挟一路风尘,向他投来的那高傲一瞥。

“王爷,”温柔的语调像是在哄着情人,诉说什么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让我抱一下。”

翻腾的思潮猝然停下,呼吸都停下一瞬。顾景眨了眨泛红的双眼,没能反应过来。

白佑澜乘机挣脱顾景的手,盯着木在原地的顾景,手指抚上他的后颈。

“王爷,”这次跟平日的语气万分相似,还带着些无赖的意味,“让我抱抱。”

后颈传来什么东西的压迫,顾景懵懵懂懂的脑子还没将事情消化完,身体便已听从了指挥。

直到眼前是白佑澜散乱的发丝,后背上横了一条手臂,顾景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眼下是什么境况。

膝盖下是柔顺的地毯,颈窝传来白佑澜温热的呼吸。胸膛交叠在一起,传递彼此活着的证明。

肩膀传来湿润的感觉,白佑澜顿时柔和了所有的棱角。两条胳膊将人抱在怀里,歪过头。

吻上伏在怀里的人的耳朵。

暗处的长风自然自觉地背过身。

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爷一直弓着腰不累么?”胸膛地起伏渐渐归于平缓,白佑澜拍了拍顾景,“我还没那么脆弱。”

顾景不说不动,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王爷,乖,起来歇会。要不然你直接趴上也行。”白佑澜揉揉顾景后脑,一声“王爷”被他刻意拖长,尾音擦着地,磨得顾景微微发痒。

然而顾景还是坚持不说不动的政策。

刚刚脑子不清醒,现在反应过来,这算怎么回事?

他,他根本没准备跟白佑澜挑明啊。

悄悄把脸埋得更深些。

白佑澜这反应算什么?抱就算了,他刚刚是不是,是不是……

耳廓上温热的触感还在,留恋不去。

顾景又把脸往下埋了埋。

还有现在又算怎么回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这种诡异的姿势的?

“王爷。”白佑澜不死心地接着喊。

别喊了,别喊了。

我是不可能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的。

眼睛也红脸也红,等着被你笑么?

怎么能这么失态。

抱着自己的手臂有收紧的趋势,清晰地表达出主人抗拒的意思。白佑澜一边揉乱束好的发,一边手顺着顾景的脊骨滑下,反反复复地哄着怀里的人。

这样不仅不方便谈事,也顾景肯定也不舒服。真是的,还不知道顾景找自己什么事。

白佑澜眼睛一瞟,成功捕捉发红的耳朵一只。

从来没学过好时不时还征用许幸言话本解闷的白佑澜笑了笑。

“王爷。”

这次不比先前咬字清晰,含含糊糊地嘴里含了什么东西,鼻音重的很。一股子热气直扑耳道,又痒又烫,差点烧断顾景刚刚恢复的神智。

牙齿轻轻落在软骨上,虽说不疼,可是。

你别动啊!

“放开!”顾景猛地从白佑澜身上弹起,捂住自己刚才惨遭啃咬的耳朵。

跪坐在地,满目惊惶。

白佑澜几乎以为自己对顾景做了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话本子都不能直写的那种。

问题是,他现在,连下床都要低三下气的求许幸言。

觉得自己特别亏的白佑澜:亏!

顾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分析不出来。

我在白佑澜的寝房,我是过来找他干什么的?干什么来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混蛋!

耳朵酥酥麻麻,似乎还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蹭而过。

想到这层,顾景的脸连红都不红了,血色尽失。

白佑澜。

混蛋!

“王爷,你再咬就要出血了。”顾景从白佑澜的语气里不仅听出了无奈,还有点宠溺的意味。再看看白佑澜,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纵容。

“别喊我王爷!”顾景一哆嗦,扶着翻到的椅子慌慌张张地站起。

“不喊王爷,那要我喊什么啊?”白佑澜目光里透露着一种大概是真诚的东西,“顾景?顾儿?小景?景……唔”

压在他口唇上的手力气之大,不但阻断了他说话的能力,也险些阻断了他呼吸的自由。

“你,你别说话。”顾景一手捂住白佑澜的嘴,一手扶着额,大口喘着气,“我,我,我缓缓。”

这都什么跟什么!

细小的汗珠沾湿了指尖,顾景微微晃着头,试图找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白佑澜安安分分地被人捂嘴。

他很想试试话本中描述的用舌尖舔手心,但是他怕顾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刺激。

万一把人吓跑了,还要等自己能下地行走才能哄。

等到身后的汗落了,顾景方将将找回自己的思路。

“闭嘴!在我说完之前都不许说话。”顾景眼睛一瞪,警告白佑澜。

白佑澜很乖地点头,眼神澄澈。

扶好椅子坐在上面,顾景又拍拍胸口吐出口气,闭眼整理整理思绪。

“暗杀是因为我发现了古棱跟古乐儿通敌叛国,古棱借他父亲的名号,通过古乐儿向东辰帝泄密。你发现的那条密道,就是他们干的。”白佑澜有权知道这些事情,更何况他还救了自己,“我甚至怀疑,东辰帝会让你带人去攻打九剑关,就是因为有这份地图。”

“确实可能。”谈正经事,白佑澜也就收起自己那些小心思,认认真真地谈话,“九剑关天险难跨,先前的战役都是损失惨重才能攻下,而那条密道,让我以几乎无人阵亡的代价攻下了这个要命的关隘。”

“不止,我不知道他们那里听来的消息,不过那条密道功用不止如此。”顾景摇头,“它不是为攻占九剑关,也不是为传消息而建。我父皇野心勃勃,他不甘于屈居偏南一隅。那是他等待将来,绕过九剑关,出兵攻打东辰的暗道。”

“难怪,”白佑澜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点着床“那条密道可以通行士兵。”

“平时可以传递消息,战时就是奇兵所在。”顾景用手在床上画着,“世人皆知九剑关,若是开战想必也盯着,以防攻击。但是那条暗道却直接将九剑关绕开,从南夏内部直接切到东辰。”

“若是开战,当真会打个出其不意。”白佑澜“嘶”地吸了口冷气,“只怕到时候援兵未到,边关已失。但是这般要害的地方,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发现?就算是叛国,古乐儿早就嫁了过来,古棱不应当能接触这样的机密啊?”

“这是自然。这条路隐蔽之极,便是我当时特意派人去搜寻,十几波只有一波成功找到这条路。更不要说对全无所知的你们。”顾景垂下眼眸,“所以当初你一说,我便知道定是有人泄密。还为此暗暗调查了当年所有参与过的人,结果不尽人意。还活着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动机,更没有人与东辰的人暗中勾结。”

“还活着?”白佑澜眉头一皱,僵了一下。

“大部分人已经死了,我父皇那个疯子,只是为了保密。”顾景拍拍白佑澜的手,冲他笑了笑,“古棱是没资格接触这般隐蔽的机密。事实上,整个南夏,大概只有我跟我那坐在皇位上的侄儿知晓。而我手里,他曾经修建的地图。”

“这……”白佑澜反手抓住顾景,艰难地组织语言,“他就不怕接替他的人对你不利么?”

这种东西不放在皇位继承人手里,放在谁手里都是催命符吧?

既然给了顾景,为什么不让他登基?

顾景被白佑澜一抓,整个人愣了愣,随后突然一笑,两只手握住白佑澜骨节分明的手:“别担心,这是筹码。这是让我活下来的筹码。”

“不然你觉得,我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顾景抿着嘴,终是难掩迸发出的笑意,“顾旻一心杀我自然不在乎,可是皇帝那一派不得不顾忌。将我逼狠了,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我父皇就是个疯子。我没事。”

“彻头彻尾的疯子。”白佑澜抽回手,试图撑起身体,半靠在床头。

“躺好。”顾景责怪一声,想把白佑澜按回床上。

“这几日也曾这样看过公文,没事的。”白佑澜拍了下顾景的手,“没事,我心里有数。”

“由你。”顾景没好气地帮着白佑澜靠好,“古棱是没资格知道,古乐儿更不用说。那日我在驿站听见他们交谈,语气确凿。当时气急攻心,竟是忘了往下询问。”

“……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己看不清。”白佑澜低低叹了一声,“所以他们是想杀人灭口?”

“嗯,大概率是古棱。古乐儿现在还每日往我那边跑,想见我解释一番。”顾景将被子给白佑澜提了提,“他们没资格,可是他们是古相的儿女。古相是我父皇得力的左右手,暗道的事他定是知晓。那份图还是他交给我的,纰漏显然就是出在这里。”

“古棱不需要知道详细的地图,他只要将这个消息递出去,父皇自然会派人去查。”这样前后便串了起来。白佑澜点头,跟他搭档的将军想必也是受了东辰帝的旨意,才会让一个斥候找到密道。

“但是他们得知的消息不完全,不然就不会是进攻九剑关,而是直接切入内腹。”顾景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要是这样,我可就得知消息了。那条暗道是我的直属军驻扎,就是防着外敌入侵。没想到你们没走到头。”

“直属军?”白佑澜发现自己确实理解不了顾景父皇的思路。

“六万。”顾景比个数字,“直属于我。不然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镇得住那些对我不满的满堂大臣?”

“幸亏当初没走到头,只想着怎么破九剑关。”白佑澜长出一口气,“难以想象。”

“这六万军队是我跟朝廷共同养着的,但是军令在我这里。”顾景挑眉,“只听我号令。”

“理解不了你的父皇。”白佑澜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景,“给我六万军队,我能直接造反。”

“我若是造反,皇位还没坐稳,国内就该一堆替天行道的了。”他父皇可没那么好心,舆论是压在他头上的利刃,“一个疯子,没必要理解他。”

“所以今天本来是来告诉我这些的?”白佑澜揉了把眉心,若是这样,他对南夏的所有推测都要重新来过。

“算是也不算是吧。”顾景托着腮,歪头看向白佑澜,“本来只想告诉你刺杀的人古棱来着,顺便再告诉你他的死讯。理由我都想好了,谁成想竟然把实情都说了。真是的。”

“那值得么?”白佑澜抬起眼来,定定地看向顾景,“值得么?顾景,我现在还不能下定决心。但是我可以承诺,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进攻南夏。”

“我根本没想要到过承诺。”顾景垂下头,语调是满不在乎,“我不在乎。我既然说了,自然是做好了应对最坏结果的准备。我小心谨慎这么多年,瞻前顾后。我也想冲动一次,就一次。”

所以就这么,将所有不该说,都说了。

修剪好的指尖无法让手心感到疼痛。

“王爷,过来一点。”白佑澜碰了碰顾景,勾起手指,“小景,过来一点。”

顾景疑惑地带着椅子蹭过去一些。

便重重地撞上白佑澜的胸骨。

“顾景,”将他困在怀里的人附在耳边,手臂紧紧勒住他,“顾景,我喜欢你。”

心跳如擂鼓。

等在外边的莫谷尘终于见到自己王爷的时候,注意力一下就集中到自家王爷捂着嘴的手,还有凌散的发。

“王爷怎么了?”莫谷尘预感到不是很好。

“他,他……”顾景捂着嘴,结结巴巴。

白佑澜那个混蛋!

居然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亲他嘴角!

“下次亲的就不是嘴角了。”

居然还咬着他耳朵说这种话!

混蛋!

误会某种事情的莫谷尘杀意陡生。

他现在想进去捅白佑澜两刀。

第58章

待莫谷尘从顾景嘴里了解到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之后,心情复杂无法言说。对于白佑澜这般流氓行径表示强烈谴责,对于顾景所遭遇的则十分痛心疾首。

他就不应该留在外边,谁知道白佑澜这种人躺在床上还能作妖。

“王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莫谷尘抱着剑,注视顾景。顾景能活到现在除了当初古相的秉力支持,最大的依仗莫过于那份传闻中不知真假的图纸和实实在在的六万军队。

结果这位祖宗自己把自己的老底掀了结实。

“走一步看一步。怪我,竟然将什么都说出来。”顾景烦躁地把自己往椅子上一甩,试图甩去干扰自己思考的因素。

白佑澜对他未必没有真心,可是这一点真心,能有多重?苦肉计是屡试不爽法子,是本心还是算计?他若只是寻常百姓,自是放开手脚,去赌一把。便是飞蛾扑火,也毫无怨言。

他赌得起,南夏赌不起。

没有前人在血雨中的拼杀,没有用血肉堆砌的城墙,他何来锦衣玉食?他不曾知晓南夏建国前的种种,但听老人传言,也能描绘出那是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躺在那些英雄烈士的尸骨上尝玉盘珍馐,他岂可因自己的私心将国家重陷民不聊生的境况?

由不得他放肆。

但那是他得到回应的期许。

他曾经期许过,哭闹过,祈祷过,跪求过。他是宠妃之子,天资聪颖。便是太子已立排行最幼,也拦不住后宫朝野的风言风语。立在风口浪尖,明枪暗箭一个不落。

父皇会施舍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母妃对他不过一味指责。

如果不是你太弱,怎么可能会中别人的圈套?受的一身伤痕?

他学会了克制,但喜欢这种情感不是隐忍就可以解决。放任不管只会愈演愈烈,偏偏理智软弱得砍不下一根枝条。

骤然得到回应,便是谎言骗局他也贪恋。

“莫谷,拿酒。”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成拳,莫谷尘听出了顾景命令里边不可违抗的成分。顾景平日甚少饮酒,兴致来了也不过两杯为止。

眼下无一不透露着不醉不休的意味。

“王爷……”如今顾旻一方暴跳如雷,他们又远离南夏信息不畅,还是等局势缓和再饮酒浇愁。莫谷尘心里盘了诸多劝诫,条理分明亦不是胡搅蛮缠。

耐不住顾景总是有让他不张嘴的法子。

“……莫要多喝,伤身。”胸口盘桓着一股浊气,如何叹也消不得这阻塞之感。莫谷尘转身吩咐人拿来好酒,扭头又是一声长长的喟叹:“我先下去了。”

留在此处也解不了顾景的愁苦,反到看着顾景一杯杯灌着自己心里怅然。还是先下去回房歇息,筹划着明日怎么走棋。

惜福端上并非陈年的佳酿时顾景正狠狠掐着眉心,将肉皮揪起捏在两指之间。惜福不敢出声,放缓脚步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把酒壶酒杯摆放的当,便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等惜福将房门合拢关好,顾景拎起酒壶径直倒进小巧的酒杯。酒液清澈透明,酒香盈盈绕绕。顾景端起杯子,瞧着里边映的屋内景象。

他对饮酒并无许多经验,一来身体不好处处受制,二来醉酒误事,喝的昏昏沉沉怎么能处理繁杂的公务?世事难料,任何突发状况都需要做出第一时间的反应。先发制人这话总是没错。

因此顾景并不知自己酒量深浅。

应酬的席宴固然少不得美酒佳人,主人家也多不会拿纯度高的烈酒。不然有人不胜酒力当场醉酒耍起酒疯,伤的是两家人的脸面。

再者,也没人会一意孤行地灌他酒。

顾景盯着摇晃的酒,自己还不曾得知喝醉的滋味。

反手一扬,一杯酒就这么被灌进喉咙。

误入气管的几滴酒呛得顾景连连咳嗽,徘徊在鼻尖喉咙的酒味逼得顾景眼睛红了一圈。

这叫什么事啊。

顾景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下一杯。

南夏,庆王府。

“顾景还没给本王一个交代?”端坐在大厅中央的顾旻猛锤自己面前的桌子,震得上面的文案都跟着颤三颤。

“并未。”拱手而立的人低下头,避免直对大动肝火的顾旻。

“混账!”尽力压低声音不让下人听见,顾旻生生在嘴里咬下一块小肉来。突如其来的刺痛和不重的血腥气令顾旻清醒了些,挥挥手将人赶走,顾旻用后背狠狠撞向雕刻精美的木头。

尚不解气地将桌案上无辜镇纸砸向石砖地面。

古棱拿先皇曾经秘密修建过暗道来做他投靠的资本,他前去调查后确有其事。只是对于古棱此人着实是提不起好感。

顾景因着他是自己未婚妻的兄长多加礼遇,认为此人资质驽钝但本性淳厚。顾旻却在古棱的眼底见过贪婪和欲望,只不过那时古棱觉得自己迟早是当朝摄政王的舅子,飞黄腾达不过片刻,尚能在顾景面前多加装演。

后来古乐儿远嫁,古棱又被打压这么多年,不平怨愤一点点堆积,甚至不惜用顾景的秘密来投靠对头。

俨然忘了是谁害得他做不成摄政王的舅子,跟他眼中的大好前程错失交臂。

顾旻听着古棱一言一语将先皇苦心隐瞒的暗道抖露出来,面上欣喜若狂急急起身嘉奖许诺,内心是冷笑连连万分鄙夷。

之所以那这个来他这里讨功劳,不过是小皇帝那里有陈几道看着不肯跟顾景敌对太多,况且这般机密的事项他那个父皇怎么可能隐瞒皇位的继承人?

当古棱得到他亲口许诺日后会官运亨通后,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让顾旻内心作呕。还有他接下来故意试探问古棱对顾景是否还有旧情时,对方那流露的真情实感的厌恶让顾旻当场想扭头便走。

顾景对古棱照顾不多,但看在情面上尚时常照拂一二。只是这人着实难当大用,古相都曾亲口断定儿子不能继承他的相位。结果成了顾景不念旧情铁石心肠,他反倒是被埋没的和氏璧。

顾旻恨顾景入骨不假,也是真真切切地瞧不起古棱。但是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顾旻思考片刻就决定让古棱代表南夏去东辰贺寿。

顺便利用他跟顾景的关系想尽办法将顾景劝回来。

其实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景自然不难猜出南夏国内等着他肯定是连环的杀局,对于幕后主使是他更是一想就知道的事。

小皇帝不过是想让顾景还权,顾景在南夏国内定是不肯。他还了权,紧接着就是自己为他筹划的死期。同时剥夺两位皇叔的权小皇帝还没那么硬的手腕。

顾景在东辰久留不归对小皇帝来说才是最优选。顾景没法子干涉南夏内政,小皇帝可以一门心思地跟他打拉锯战。

可对于他不是。

他对皇位对权势统统没兴趣。

他只想要顾景死。

更何况情报网还传来顾景跟东辰太子相处甚密,万一将来他留在东辰不肯回来怎么办?

顾景肯定知道最期盼他回国的是自己,而对于此事极力促成的古棱是谁的人还用想么?以他那弟弟的性格,必会杀了古棱替自己清除。

当然,万一能将人劝回来,他会给古棱留条性命的。

没成想,古棱竟然给他传回了顾景叛国的消息。

顾景对南夏失望至极,为了保证自己的性命和富贵,通过前未婚妻古乐儿与东辰太子沆瀣一气,用自己手中的暗道图纸给东辰军队提供便利。随后前去东辰,跟东辰太子合谋攻占南夏。

顾旻不得不信。

紧急关头,他不得不让人刺杀顾景。

然后人都被东辰太子的人拦住。

他最后一搏,程怡再次出手。

带回来白佑澜用命护住顾景的消息。

还有什么不可信?

结果等古棱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跟他详细交代,就被人灌下哑药剁去双臂。前几日死在了自家床上,一刀毙命。

行凶者是谁,还用想么?

偏偏这时候顾景给他来消息,说是古棱跟古乐儿一齐卖国。

他发信追问,就是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要我说,何必非要顾忌东辰?”顾旻骤然直起身子,看向不知何时进来的程怡,“若不是你,那日白佑澜跟顾景都会命丧我的手下!”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是东辰,不能对上。”顾旻从怀里摸出小瓶,抖出了一颗药丸丢给程怡,“你上次擅自杀了白佑汶,还丢了青鱼佩。东辰人不明所以,可是瞒不过顾景。白佑澜死了,保不齐顾景手下的人会跟东辰帝通风报信。”

“白佑澜不受宠众所周知,东辰帝肯为他大动干戈?”程怡服下药丸,抬高下巴,“明明是你畏首畏尾,失了上好时机。”

“先皇曾经为了引开东辰视线修建暗道,派青鱼卫大肆刺杀皇宫贵族。大皇子身亡二皇子残废,”顾旻深吸一口气,“再加上五皇子白佑汶和太子白佑澜,你说,会不会大动干戈?”

“那又何妨?我直接把东辰的皇族都杀了。”程怡双手抱胸,一声“哼”字鼻子发出,“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的徒儿。”

“都杀了?”顾旻不屑地笑了笑,“你能杀的了方楷么?你最好老老是死的,命还在我手里攥着。”说完,晃了晃手里的瓷瓶。

程怡满是杀意的目光在顾旻身上巡视,忍了又忍方按捺,气势汹汹地离开。

顾旻挑挑眉角,将瓷瓶放回怀中收好,接过下人颤颤巍巍递上来的镇纸。

让人再探查几日,若是真的。

顾烨,可就别怪我下手狠毒。为了南夏,你要能吃得起这点苦头才行。

第59章

喝醉就睡的后果就是头疼。

“嘶。”顾景掌根抵着额头用力,缓缓撑起身体。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顾景皱着眉感受喉咙干渴到发疼。身体疲惫,就像这一夜没怎么睡一样。

真不应该喝光那壶酒。

忍着晕眩,顾景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缝,勉为其难拖着身子到床边。

不想下床,想躺回去接着睡。

好不容易撬开的眼皮被强大的困倦压了下去,顾景双腿垂在床边,低头含胸试图阻止自己控制不住再度躺回床上。是起床的时间,不能睡。

因此惜福端着冲了些蜂蜜的水进来,难得见到还未穿好衣物仅着寝衣的顾景坐在床边不知想些什么。

惜福伸长脖子,咽了口口水。

“王爷,先喝了这杯蜂蜜水吧。”惜福将门带上,急赶到顾景面前,奉上手里的杯子。

脑子正一片混沌的顾景听见有人喊他,恹恹地撩起眼皮看准方位。抬手够下杯子,险些将蜂蜜水洒个干净。

“王爷小心些,别湿了衣物。”一杯蜂蜜水被顾景颠出去半杯,幸亏尽数淋在床和地毯上。惜福拽过一旁挂着的帕子,仔细地将顾景手上滚动的水珠擦拭干净。

顾景任着惜福动手。虽说他被母妃训练地自理能力不错,平日这种事情向来是亲力亲为。可他现在头昏恶心,有人伺候何不好好享受。等惜福一收手,顾景直接把剩下的半杯蜂蜜水倒进嘴里。

先压压再说。

“去拿凉水浸的帕子来。”润完嗓子的顾景把杯子随手一放,指使惜福将温水换成凉水。惜福没有半分反驳,端起水盆撤出寝房。

还以为能伺候王爷更衣。

一通梳洗过后,顾景也算是缓过神来。坐在位子上一边吃着厨房熬的软糯的粥,一边问惜福:“莫谷呢?”平时早就过来盯着他吃早饭,今天怎么没过来?

“大人好像还在睡觉。”惜福踟蹰一下,眼神绕着大厅转了一圈,稍稍向顾景那边移了移,“王爷,昨晚大人似乎出去了。”

“出去?”那么晚出去干嘛?顾景侧过脸打量惜福,顺便把头离远了几分。

“是,昨晚王爷要酒,大人在王爷喝完后将王爷抱上床换好衣物,随后便一身劲装出去了。”惜福只当看不见顾景的动作,默不作声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小的过来想看王爷有什么需要时看见的。”

本欲趁机抹黑一下,只是顾景这几日身边不乏高手护卫。这种事情一问便知。

“他没说?”顾景点点头,慢慢悠悠地喝起粥。惜福没必要骗他,想必是莫谷临时起意有什么事,没来得及跟他说,不过就算说了也没用。

他都断片了。

回头等莫谷起来问问就是了。

准备了一肚子误导的惜福没等来顾景的追问。

而对于顾景的问题,莫谷尘是这么回答的:“王爷会知道的。”

现在跟王爷交代,他怕王爷恼羞成怒。他这还没好全的身子可经不住这位爷的催折。

然后被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的顾景下令禁足,专门调了三个人盯着莫谷尘,不准让他出屋子。

一个上午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

下午就没这么顺心了。

“本王还有要事要忙,还请太子见谅。”顾景手里捧着书,目不转睛地研究书上规整的汉字。

“那还请王爷将我留下。太子说,王爷若是不肯来,”青岚木着张脸,“那就让我代太子多看看王爷。王爷若是连这也不肯,太子也就只好将昨夜的事深埋于心了。”

许大夫究竟给太子看的是什么东西?

而且昨天晚上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好么,为什么太子说的意犹未尽?

这就是上位者所必需的不要脸面么?

想和兄长换职务。

他宁愿做卧底也不想再帮太子传话了。

“本王知道了。”顾景抚了抚皱起的书页,冲青岚微笑点头,“惜福,服侍本王更衣。”

他倒要看看,白佑澜跟莫谷大半夜的谈了什么。

一不留神就被卖的莫谷尘:我不生气。

昨夜。

“出来。”守夜的长风睁眼,手向胸口处摸去,“什么事?”一个人影自暗处走出,是负责夜间防卫的首领:“福王府的莫谷尘要见太子,怎么办?”

“莫谷尘?”长风将手放回原位,想了一会,“可带兵器?”

“并未,他孤身前来,不知道身上是否有暗器。”首领半低着头,“已言明太子睡下,但是莫谷尘执意要见。”

“在院子里?”长风问道。

“不在,靠近大门那边。只是跳过了门口就现身了。”首领摇头,莫谷尘并没有让门房通报,而是翻过大门,在甬道上被人发现的。

“我去问太子。”长风沉思片刻,觉得自己做不了决定。便将首领撇下,翻身进屋,先点亮烛火,随后奔到床边一指下去,直接将白佑澜疼醒了。

“谁?”白佑澜睡的不安稳不说,还被人暴力地唤醒,起床气上来,伸手就向床边够去。管他是谁,先打了。

长风接下被牵连的砚台,免了它粉身碎骨的命运:“太子,莫谷尘在外要见太子。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不情不愿睁开双眼的白佑澜满眼戾气:“没急事过来干嘛?”

“不知道,太子见还是不见?”长风实诚地摇头,将砚台摆回位置。太子明日还要靠它来磨墨批文书,可不能随便摔。

“……”白佑澜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按下一肚子的火气,“见。等等,让青岚进来收拾一下。”

“是。”长风推门,喊醒另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于是莫谷尘进门时,白佑澜已经收拾的人模狗样,情绪也稳定下来,可以展开一场平心静气的对话。

“太子,深夜叨扰。”莫谷尘拱手,“还望见谅。”

“无事,只是不知阁下深夜前来,所谓何事?”白佑澜摆起笑脸,力图给自己营造个好印象。

“本来夜深不应叨扰,只是王爷非要饮酒,我放心不下,这才拖延到此时。”莫谷尘叹了口气,“太子不必担心,王爷已经睡下。我前来便是为的此事,若是有何言语上的唐突,还请太子见谅。”

“啊,啊。言重言重。”顾景怎么喝酒了?白佑澜脑中闪过三四种猜想,提心吊胆等着莫谷尘质问,眼神还往窗外瞟了瞟。

但愿一会长风来得及。

“太子想必知道我为何事而来。”莫谷尘扬眸,对上白佑澜略显心虚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肯定是为自己调戏顾景啊。一会下手可以轻些么?

“太子可知道王爷过去的事?”莫谷尘这一问问的白佑澜措手不及,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知道吧,可能显得自己早就对顾景居心不良。不知道吧,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对顾景并不关心?

白佑澜飞速旋转着自己的大脑,试图找出一种两全其美的说辞。

“听闻一二,只是更多,还不得知。”白佑澜神色镇定。

“看来太子也不知王爷十五岁之前的事么?”莫谷尘意料之内的点点头,“王爷从来不曾与人说过,太子若是不知,那我便说说我跟了王爷之后的事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才能让一个十五岁的人对生人的第一句会是“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请讲。”白佑澜隐隐猜到了莫谷尘来的目的,因此更加心惊。

那是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无法给出的答案。

“太子,你知道,王爷登上那个位置时才十五岁,有的是不服他的人。”莫谷尘闭上眼,仿佛看到尚有稚气的顾景掠过一个个咬牙切齿的大臣,一步步走到小皇帝身边。

“我看着他坐上那个位置,顶着无尽的咒骂和怨怼。尽管那些人明白,这根本不是他的错。我注视他被放在火上炙烤,反复捶打从冷硬的生铁变成了钢。王爷身体素来不好,却在本应疗养的年纪耗尽心力,最后落得满身污名。”

“我……”嘴张开一道缝,钻出唯一的一个字节。白佑澜不知说什么。

这些事情他与沈长清都是清楚,毕竟他是做过准备的。

可听着莫谷尘话语里落满的尘土,他才切实意识到。

那不是写在纸上满页的墨色,而是顾景跋涉过的沉重光阴。

他知道,也不知道。

“王爷每一步走得都好生不易,我不止一次地劝他娶亲成家。哪怕不能替他分担身上的职责,也好过一个人苦熬。”莫谷尘盯着躲闪的白佑澜,“白佑澜,我并非是要让你怜悯他,可怜他。这是侮辱。”

“我只是想要你,莫要负他。”

“你知道南夏对于王爷意味着什么。”

“莫要负他。”

王爷动一次真心不容易,他不想看着顾景落得满身疤痕,也不想让两人就此错开。

他只能今天过来强人所难。

白佑澜垂下眼帘,不肯对视的眼里,是一片漠然。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对顾景是真心实意,可是……

若就此抛下自己规划了那么久宏图,他又怎能心甘情愿?

那是信念。

长久的沉默回荡在两人中间,长风都按捺不住偷偷窥探过一次。

太子别宫。

“有事快说。”顾景被人一路迎进,方跨过门槛青岚就退出去还把门小心关好。

“王爷可真绝情。”白佑澜靠着床头,将毛笔放好,盯着顾景,“当初我可是陪了王爷十多日。”

“……你准不准备说?”顾景无言,挨着窗户坐下。

“说,说,这就说。”白佑澜把被子攥得不成样子,反复斟酌挑选着词汇。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刻。

“太子!”青岚猛扑进来,干脆利落地打断白佑澜,“帝师来了!”

第60章

“谁?”白佑澜险些从床上弹起来,“老、老爷子?”

“嗯?要回避么?”顾景被吓了一跳,诧异地看向慌慌张张的白佑澜。

“怎么突然就要来?也不打个招呼。”白佑澜倒吸一口冷气。老爷子跟谢相比起来当然是和蔼可亲,小时候在外惹事总是翁逢弘帮白佑澜免去谢相的责罚。

相应的,每次翁老爷子不告而来,白佑澜就知道自己这次要被老爷子亲自教训了。

精神到肉体的凌虐。

“太子,我出去透风。”顾景看着白佑澜絮絮叨叨,自觉自动地喊过青岚,“劳寻个人,本王想逛逛这边的园子。”

“王爷请跟我来。”青岚点点头,拎着顾景出去。

门刚刚关上,白佑澜原本的慌乱顿时一收,整个人脱力似的压上床头。他尚未思虑好怎么和顾景摊牌,老爷子又找上门来。

不知道是哪里又出事了。

还让老爷子亲自过来找,别是军队里的人出了什么岔子。

“起来!还有没有点骨头?这几天躺得你筋骨都软了?”推开门就看见白佑澜这个得性,翁逢弘撩了把胡子喝道。

“嗯,软了。”白佑澜勉强扭过头,眼角都往下掉,“起不来。是不是出事了?严重么?影响之后的计划么?”

“什么有的没的,闲的没事过来看看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翁逢弘瞪白佑澜一眼,抚着胡子坐下,“南夏那个小王爷呢?”

“嗯?不在啊。”骤然听见翁逢弘提及顾景,白佑澜身上的肌肉顿时绷直。他还没说呢,谁告的密?

暗处的长风摸摸鼻子,低下了头。

他就是跟长清那么一提。

真的没有多说。

“不在?青岚早些时候干嘛去了?”翁逢弘敲了下白佑澜的头,“小兔崽子还会骗人了?你那点事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是沈长清依照长风提供的情报和自己平日的观察分析出来后,连夜找的翁老爷子商量对策。谢正微他不敢找,翁逢弘行万卷书走万里路,加上平时性格洒脱还和他是酒友,先跟这位商量。

沈长清的猜疑还没说完,帝师就没了一坛好酒。

心痛得跟自己碎了一样。

一老一小操碎了心绞尽脑汁才设计好最坏的结果后接下来的棋怎么走。

然后就在顾景那边埋伏下了人。

顾景前脚出门,后脚翁逢弘就跟了过来。本来想逮两个小的一个正着,没成想顾景溜得挺快。

不然还等着人赶么?

“不是,怎么知道的?”白佑澜护着自己的头,对于翁逢弘知道这件格外诧异。

不是,他还没跟沈长清商量怎么跟老头子们交代,老一辈就都知道了?

还来找他问罪?

谁卖他?

“你说怎么知道的?”翁逢弘不解气地敲白佑澜遮不住的地方,“要不是长清那小子,你还打算瞒多久?”

“长风!”肯定是长风这家伙跟沈长清联络的时候走露的风声,“疼!”白佑澜还没质问就被老爷子狠敲一下暴露的前额。

“还学会威胁了是不?”翁逢弘吹胡子瞪眼,“又骗人又胁迫的,能不能学点好你?

“我不都得会么。”白佑澜缩脖子,嘟嘟囔囔不敢大声。

“还有理了你!”翁逢弘作势要打,“行了别打马虎眼了,小兔崽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个决断?”

“嗯?我都把事情安排好了啊。啥决断啊?”白佑澜讨好地笑笑,试图蒙混过关。

“再插混打岔我可就直接回去找你外祖去了,跟他好好掰扯掰扯这事。”翁逢弘往床头一坐,“你以为我乐意跑出来一趟?这天阴沉沉的,过会准下雨。你再不老实,等你外祖知道了别怪我不帮着劝。”

“不是,不是来逼我娶亲生子安定过日子的?”白佑澜两只手扒着翁逢弘,眼里盛满了惊喜。他还以为老爷子是过来让他跟顾景分开,拿身份压他。

如是这样,他还真没了法子。

翁逢弘教他文章做人,跟谢正微一起把他养大。长风的师父是翁逢弘寻的,许幸言的师父是翁逢弘的故交,他是翁逢弘一点点看顾,才长成如今这个样子。谢正微是事务繁忙,更多的时候是翁逢弘照顾他。

也是翁逢弘,让尚是一颗幼苗的少年有了展望四海的宏图。

翁逢弘曾挂冠而去十一年,周游天下。等他被谢正微一纸书信唤到临风,教习诸子百家帝王之道的同时,也讲述自己游历所遇的奇闻异事。于是少年憧憬着临风之外的世界。

既然皇族不能随意踏出京城,那么他便将这天下收入掌中。到时去往何方,还不是一个念头的事?

因此他无法轻易放下。

“我又不是那些拘于书本的腐儒,这么多年见的事多了去了。”翁逢弘翻了白眼,摸着胡子,“你今年都二十三了,我可催过你娶亲生子?你外祖还是我拦着的。年纪也不小了,逼你也不合适。你既然想跟顾景在一块,那你就自己做好之后的对策。别告诉我这么大个人了,你还没想过之后怎么办。”

“确实是有一点构想。”白佑澜赶紧狗腿地给翁逢弘捏捏小臂,肩膀他够不到,“那老爷子您来干啥啊?”

“小兔崽子心思还挺多。”翁逢弘瞥了眼献殷勤的白佑澜,“我过来问你,你做好选择了么?是选顾景啊,还是选南夏啊?”

白佑澜张口结舌,答不出来。

“别想着两个一起占了,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翁逢弘甩开白佑澜的手,“你要是把南夏灭了国,也就别想着顾景在一块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不是,再我点时间,肯定有办法。”白佑澜双手捂脸,用力揉搓,“肯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不可能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不是。”

“两全其美?你想的倒是挺美。”翁逢弘伸出手指戳白佑澜眉心,“南夏的白苹院士,你可知道?”

“就是那个跟南夏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后来隐退教书的大儒?”白佑澜把手挪开一条缝,“我记得年纪挺大了,他还亲口夸你呢。”

“当时我刚辞官,久闻白苹院士之名,第一个拜访就是他。”翁逢弘靠在椅子上,回想着当年往事,“我在白苹书院叨扰了一年,那才是真正的鸿儒。被当时的皇帝困在一方小小的书院,性命朝不保夕,尚忧心着百姓。”

“这跟顾景有什么关系?”白佑澜拖着下巴。

“前几年白苹院士曾给我传信,说他挽回了一个被赶进歧路了奇才。”翁逢弘摇摇头,“那是他的小弟子。”

“是顾景。”一阵沉默后,白佑澜方低低叹出这三个字。

“你不了解白苹院士,但是我了解。”翁逢弘揉揉白佑澜的头,“他的弟子可以大字不识愚笨至极,却不能心中没有家国大义。他这一辈子,把南夏看得比什么都重。顾景既然是他的弟子,便是听从师命,也不可能看南夏覆灭而无动于衷。”

“佑澜啊,你若执意下去,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让你们两个都体无完肤。”

“哪有两全之法呢?”

“乖,好好想想。”翁逢弘最后狠揉了把白佑澜,“我回去了。”

是放手还是握紧,全在于你。

翁逢弘出去时,特意从院子中绕了下路,远远地望了眼立在水池边的顾景。

跟那位华发满头历尽沧桑的老人,是真的像啊。

“白佑澜?”顾景等到翁逢弘坐上马车,才肯回到白佑澜的寝室。就发现白佑澜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啊?我没事。”白佑澜一偏头,嘴角立刻上扬,“过来。”

顾景将信将疑,过去坐在白佑澜身边,挣扎了几下,捞起白佑澜的右手放在怀里握住:“没事。”

“知道了。”白佑澜想把头埋在顾景的颈窝,现实却只能跟着顾景的话点头,“没事。”

两人这边气氛正好还没过去多长时间,青岚又小心翼翼地推开屋门:“太子,八皇子来了。”

说话的尾音都是颤的。

“他来干什么?”来凑什么热闹?他就不能跟顾景安安分分地两个人待一会么

“行了,我出去就是了。”顾景拍拍白佑澜的手,方想起身就感觉手上力道猛地一沉。扭头看去,只见白佑澜咬牙切齿地说:“不用,孤跟八弟没什么事。让他进来。”

“四哥,王爷。”白佑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顾景,好在他反应快,直接接上,“今日前来,小弟是想向皇兄求助。”

别说顾景,便是白佑澜都觉得稀奇。白佑澄找他求助?

他宁愿相信白佑澄是看他可怜过来安慰他的。

“什么事?”白佑澜支了支身子,饶有兴趣。

白佑澄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顾景,开口道:“四哥想必知道还在京城时,外祖曾从我城外别庄接回一个姑娘。”

白佑澜心中有了决断,这事看来是跟那个姑娘脱不了干系。“听闻过而已,既然有关柳台阁,八弟直说便是,孤怎能帮得上忙?”白佑澜笑意盈盈,不管出于什么,只要白佑澄跟柳瑞不和,对于他来说就够了。

不管柳瑞如何心急,最终来角逐资格的,还是白佑澄。

“四哥言重,我只恨自己年岁尚小,护不得人周全。”白佑澄念及这些时日他屡屡发信外祖却避而不答,话语间不由得加上几分怨气,“母妃教我来求四哥,还望四哥相助。”

言语间白佑澄撩起下摆,声音与膝盖一同坠地。

“八弟!起来!”白佑澜被白佑澄这一跪惊得脸色骤变,双手一撑便是要下床。顾景眼疾手快地把白佑澜按回去,自己疾走几步,硬将白佑澄搀起。

“胡闹。隔墙有耳,今日一幕若是被传扬出去,八皇子要如何收场?”顾景把白佑澄压在椅子上,低声斥责。

“那我还要如何做?”白佑澄双手攥紧握把,指尖发白疼痛也察觉不到,低低地说着,“这么些年我什么不是听他们的?眼下我只是想和洛瑶成亲而已,便推三阻四。我怎么不懂那些道理?洛瑶一个女子从北境跑来京城来寻我,我想许她一个结发白首有何不可?”

“说我尚小,说我不懂那些道理,说我白费了他们一番心血。这些年我哪件事没有顺着他们意思来?诚惶诚恐只怕他们失望。我不过是想做一个自己的选择。”白佑澄扬起脸,满目的委屈,“违背他们一次意思,难道之前那么多年的听话都可以一笔抹消了么?”

安柔雪文雅大方知书达理,是正妻最好的人选。

可是那又怎么样?她再漂亮再温柔,他也只想娶江洛瑶。

外祖明知道自己喜欢的江洛瑶,怎么能逼着自己和安柔雪成亲?又怎么能冠冕堂皇地说出自己还只是年轻不懂事,被感情冲昏头脑?

“我这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那还要我怎样?

“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懂,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我已经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了。

“怎么不可以?八弟,你为什么会求到我头上?”白佑澜看着小自己五岁的弟弟,嗤笑一声,“不过就是你自己的势力还比不过你外祖么?那就容不得你想怎样。八弟,还差两年你就及冠了,别告诉我你还什么都不懂。”

强者为尊,你无法和柳瑞对抗,就别怨他把你当提线木偶。

“我知道,但是我不甘心。”白佑澄将头又低了下去,“四哥,你能帮我。”

“我确实有主意。”白佑澜盯着白佑澄,“看你舍不舍得。柳台阁拿捏你你拿他没办法,但是我有。我在外部用力,你在内部反水。柳台阁势必会向你妥协。”

白佑澄和柳瑞互相争斗,得利的只会是白佑澜。这样一来,白佑澄对白佑澜来说,再也构不成威胁。也就等于白佑澄将自己的命,交给白佑澜来处置。

强者为尊。

“什么条件?”白佑澄丝毫没有犹豫。他来之前反复构想过,对白佑澜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至于皇位,白佑澄笑笑。

他可以放弃。

“六弟不是跃跃欲试,想为父皇分忧么?”急迫地连他这个躺在床上刚醒没几天的病人都听说了,“做哥哥的,怎么能不帮一把呢?”

“明白了。”白佑澄深吸一口气,“还请四哥大事得成时,能放一条生路。别无他求。”

捧杀白佑瀛。他的四哥,当真是斩草除根的好手。

那母妃怎么会这么有把握,四哥不会在登基后,取了他和三哥的性命?

“若无意外。”白佑澜点头应允。

“府上有事,小弟告辞。”白佑澄得了承诺也不再纠缠,“四哥还是以身体为重,早日康复。”

“承八弟吉言,孤就不送了。”白佑澜客套两句,“青岚,送八弟到门口。”

青岚进来引白佑澄出去,顾景把门关上,慢慢走回床边:“你会留白佑澄性命?”

“白佑瀛死是因为他不是个聪明人。”白佑澜笑着拽过顾景的手,“白佑澄和他母妃一样,聪明着呢。”

第61章

白佑澜的恢复不慢,一是他还算有武功底子,二来也没什么他特别操心的事。只是原本规划好的各项事宜被迫中止,不得不推迟执行。

没关系,他还有沈长清这位勤勤恳恳认真工作的臣子。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安抚谢老丞相。

谢老丞相得知自己外孙跟顾景在一起后,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幸亏白佑澜摊牌的时候早有准备,带着许幸言现场施针,把老人家这口气顺了过来。翁逢弘见老友这样,连扯带骂地把白佑澜赶出屋子。

转身想宽慰受到刺激的老友,一扭头就对上了谢正微别有深意的眼。

翁逢弘一咂摸,得,叫人看出来了。

看出来就看出来吧,白佑澜总归也是自己看着长大,之前答应过给白佑澜当内应。他一代大儒,总不能食言啊。

白佑澜立在外边老老实实听了这两个老人家争了三个时辰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翁逢弘记挂着白佑澜,怕他不肯走再伤了身体。寻个由头出来把人赶出去,让他赶紧回去给谢老丞相写封情真意切的信。

先让人把气消了。

自己则又回去跟谢正微掰扯这事。

白佑澜回去饭都来不及吃,冲进书房提笔磨墨。许幸言不着急,慢慢悠悠地晃荡到书房,一看,白佑澜光拿着笔,纸上没写半个字。

许大夫磕着瓜子往桌子上一坐,说反正你也写不下去,来来来,陪我嗑瓜子。白佑澜伸手抓了一把,愁眉苦脸地跟着磕。

磕着磕着白佑澜磕不动了,手心里剩下的瓜子全掉了地上,抓着头发问许幸言我这事是不是挺混账的。

许幸言心疼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无辜瓜子,扒开白佑澜的头发说何止是混账,我要是谢丞相我得把你打个半死。但是你也不能牵连祸害无辜的瓜子啊,你瞧瞧你这是扔多少。别拽了,你再把自己整秃了担心顾景不要你。

“你说的这是什么东西。”白佑澜翻了个白眼,瘫在桌子上,“顾景才不会不要我。话说你就不惊讶?”

“惊讶啊,怎么不惊讶。”许幸言把瓜子皮小心地堆在随手扯的一张纸上,“好好的兄弟袖子突然断了,怎么可能不惊讶。但是这事吧,惊讶过去也就完了。你这袖子又不是对着我断的,还不如嗑嗑瓜子看你怎么处理呢。”

“能不能不三句话离不开瓜子。”白佑澜抓了几颗往许幸言脸上扔,“你脑子里除了瓜子还有别的么?你就不想劝我改邪归正?当初白佑汶那么八九番上场,但凡跟他关系密切的,心肠好的堵着他整日整日地劝。你就不说两句?再说我这事宣扬出去,你就不怕别人利用然后遭到被人打下深渊?”

“我还喜欢话本子啊,又不是只有瓜子。”许幸言吐出瓜子皮,“我劝你干啥?你喜欢顾景又不喜欢我,闲着没事还不如去伺候我的宝贝儿们。政治上的事我不懂,但就算你一时冲动啥都没想就跟顾景挑明了。你俩现在都腻歪这么长时间了,你肯定把后续都安排好了。”

“不然沈长清也不至于连长风都没空搭理,导致这倒霉孩子天天祸害我的宝贝儿们。”许幸言忿忿不平,“回头我就给他下点药。”

“你可收着点。”白佑澜警告许幸言。

“知道知道,你现在不就是谢老丞相这边过不去么。”许幸言对着白佑澜清清楚楚地翻白眼,“急不得急不得,老丞相担心你回头皇位坐不稳,你就坐稳给他看呗。他担心啥你解决啥,你总不能指望明天他就过来拍着你的肩说你跟顾景好好处着,我已经完全同意了。”

“是个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你得去想啊。老这么着不是个事。”许幸言拍拍白佑澜的肩,“实在不行你跟顾景说说,你、顾景、沈长清三个人总能想出个法子吧?再说还有翁老爷子帮着你,怕个啥。”

“也是,”白佑澜爬起来,结果一看面前空白的纸又啪得趴回去,“这可怎么写?”

“我哪知道,”许幸言手一撑从桌子上下来,抓了满满一把瓜子糊到白佑澜脸上,“你慢慢想吧。”

他可要回去看话本子了。

他可不掺和这事。

白佑澜这边发愁怎么才能让谢正微接受顾景,顾景这边也被顾旻接连不断的消息催的冒火。

“王爷,真的不给顾旻回话?”莫谷尘手里拿着一堆纸条无奈叹气,顾旻也是死心眼,明知道王爷不可能回去还这么多事。

“不回。”顾景耐着火气,“他是觉得我脑子出问题还是怎么回事?先是问我为什么叛国,然后又催着我回去,真怕我不知道这是他的陷阱?”

说完扭过头摆手让莫谷尘出去,拒绝的态度摆了十成十。

莫谷尘捧着一堆纸条出去销毁。他倒是觉得事出无常必有妖,问题是这位也得给个理由说法。就这么凭空质问,他就是想劝顾景也找不到理由。

两人都不顺,见面时都是眉宇间杂着愁意或者怒气。偏生两人还不敢多问,只怕涉及到对方的机密,毁了微妙的平衡。

沈长清觉得白佑澜这样一味逃避不是问题,横在两人之间的家国必须要给个说法。然而问题就在于他也没有什么主意。

莫谷尘这边连说的机会都没有,尽管看着顾景患得患失地难受,却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让顾景把南夏放之脑后的话。至于让顾景跟白佑澜不相往来,莫谷尘更是张不开嘴。

他看得清楚,顾景是真的喜欢白佑澜。

喜欢到他可以暂时将他们之间的所有问题都放下,只是专心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再加上之前受的伤引发了旧疾,顾景见到他便着急上火。莫谷尘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大火星偏西向下行,天气转凉。在行宫待了一整个夏天的东辰帝,准备回京了。

回京路上,顾景掀开车帘向外探了一眼。

“没想到快来这里一年了。”顾景放下帘子,“事情还真多,八月十五那天白佑澜约我燃灯。莫谷,那时候你的伤应该好了吧?”

“看情况,书里夹着纸条?”莫谷尘问道。顾景上车前一个小侍从急匆匆赶来,递给顾景一本话本。只说是太子让送过来的。

“没,直接在第一页写了。”顾景把书递给莫谷尘。一行字写得龙凤凤舞,还特意留了私印,生怕顾景不知道是他写的。

惜福张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离八月十五还有一月余,这一月多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安排。

感情真好啊。

合上书,莫谷尘看着顾景:“王爷,你不觉得……”

不觉得你们现在这样,太过急切了么?像是酩酊大醉后急匆匆地沉沦。

“每一寸光阴都是偷来的,莫谷。”顾景低着头打断他的话,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图案,“我们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光阴是偷来的。”

所以才要赶在一切结束之前放纵,享受度过的所有光阴。

他们之间的分歧无法泯灭。

他做不到看着南夏覆灭,白佑澜也割舍不了他的理想。

赶着彻底决裂的时间到来之前,把想完成未完成的事都做一遍。这样哪怕接下来的年岁是灰暗阴冷,他们隔着家国山川。

还有些许温暖的回忆。

这就足够了。顾景想,这就可以了。

他可以靠着短暂的回忆度过寂寥的岁月和抵御蚀骨的思念。

赶在一切结束之前。

“谁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但是我们都清楚自己迟早会立在彼此的对立面。”顾景低低的声音清晰无比,莫谷尘闭上眼,只觉得苍天无眼世事无常。

或许明年,或许明天。

他们就不再是亲密无间的爱人,而是拔刀相向的敌人。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所以,要赶在一切结束之前。

南夏。

“来人,去喊程怡。”顾旻负手而立,对着皇宫的方向,“皇上,莫怪我无情。”

我已经给足了顾景机会。

几日后,东辰。

“你说什么!”顾景听完暗星报上来最新的消息,猛地起身,拂落了大半棋子。原本黑白交织的棋盘上顿时空出大片空白,白佑澜手里尚捏着一颗圆润的棋子。

“暗星,再说一遍。”顾景狠狠闭了闭眼,勉强稳定下自己的声音,“再说一遍。”

“没事,没事。”白佑澜扔掉手中的棋子,起身揽过顾景的肩膀,把人搂在怀里。

暗星立在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王爷,太后驾崩了。皇上的旨意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顾景跌进白佑澜的胸膛,仰头闭上了双眼。

顾烨的母亲死了,怎么会死?明明他走的时候还有力气来他府上冷嘲热讽,在东辰时也未听闻她染上过什么病症。

怎么突然就,死了?

白佑澜攥住顾景发抖的手,骤加的力道唤回了顾景的神智。

他侧过头,撞进了白佑澜的眼里。

时间到了。

顾景挣脱白佑澜的怀抱,跟他面对面站着。双手捧住白佑澜的脸,顾景盯了一会,带着一股决绝的决心,吻上了白佑澜的嘴唇。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吻,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顾景吻的并不温柔,甫一上来就磕到了白佑澜的牙。任由疼痛蔓延开来,顾景撕咬着白佑澜的唇瓣,白佑澜便如数返回去。

直到两人的嘴里都泛了血腥气。

开始的是顾景,结束的也是顾景。

他推开白佑澜,舔了舔渗出的血液,眼圈发红却并无半滴泪水。

“太子殿下,”顾景笑着,温温和和、客客气气,“本王尚有要事,告辞了。”

“孤就不送了。”白佑澜也笑着,并不失礼,“王爷慢行。”

一如初见。

太子府。

“我还以为你会挽留一下。”许幸言溜达到白佑澜身边,“磕瓜子么?”

“你哪来得这么多瓜子?”白佑澜抓了一把,“留不住的。”

他们心知肚明,留不住的。

“长风,”一把瓜子磕完,白佑澜将瓜子壳随意扔下,“今晚你去福王府,跟着顾景回到落华。”

莫谷尘身上旧伤未愈,而这明显是个局。

“是。”长风低头,短短地应了一声。

福王府。

白佑澜把消息封锁了。顾景看着黑色的天空,笑了出来。

封锁又有什么用呢?

“王爷,”莫谷尘推开门,“长风来了。”

顾景扭过头,看见在和莫谷尘站在一起的长风。

“太子让我跟着王爷回落华。”长风神色未动,简单地重复着白佑澜的命令。

“那就留下来吧。”顾景笑得更开心,“莫谷,你去太子府吧。卡着时间。”

“是。”莫谷尘低头,短短地应了一声。

两日后,使节进京。

顾景进宫辞行。

东辰帝看着跪在下边的顾景:“朕准了。”

“谢陛下。”顾景弯下腰,磕头。出宫的时候,顾景和白佑澜在宫门相遇。两人对视一笑,点头示意。

然后错身而过,再无交集。

一进一出,像是此生所有的缘分,都只在这一个擦肩而过。

其实本来,也就是擦肩而过。

当晚福王府打点行装。

次日,顾景离京。

白佑澜请假在府,并未送行。只是端起酒杯,冲着城门,遥遥地敬了一杯。

“怎么不去送行?”白佑澜正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酒的时候,谢正微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翁逢弘立在一旁,并不出声。

白佑澜对着谢正微挑起一抹笑,笑中并无半分阴霾。

“外祖,”白佑澜端着酒,“我好难过。”

谢正微拿过酒杯放好,抱住白佑澜。

就像儿时梦中惊醒时一样,白佑澜把头埋进谢正微怀里。

“外祖,”白佑澜声音发闷,“我好难过。”

顾景在城门交接完毕,端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不曾有一眼回望。

三皇子府。

“顾景走了?”古乐儿揪着云珠的衣领,眼睛却失了焦距,“他怎么能回去呢?他不能回去,他不能回去。”

“人都已经回去了,古妹妹,还是把心收回来吧。”三皇子妃走到古乐儿面前,“过去的再好,也都过去了。”

“你懂什么!”古乐儿抬起眼,目光充满着疯狂,“我会让他回来的!”

第62章

“惜福,如今到哪儿了?”顾景靠在马车壁上,了无趣味地翻弄手中的话本。这是他在上个歇脚的城镇买下的,原本以为好歹能撑到落华,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完了。

“再过些时辰就要到九剑关了。”惜福看了看外边的景色,小声说道,“王爷,我觉得不太对劲。”眼下莫谷尘不在,长风又是个不爱说话的,怎么也轮到他和王爷增进感情了。

“呵。”千方百计想让他回去,这个时候顾旻怎么可能不多派人手来严加看管?顾景冷笑一声,不过他还真是没想到,顾旻居然做得出刺杀太后的事情。

看来这次来东辰刺杀他的那一位,是顾旻手底下的人了。

拼着跟顾烨决裂的风险也要让他在莫谷伤未好全时回京,想来是想一击必杀。

“王爷,”只得到顾景一个嘲讽意味的“呵”,惜福并不甘心,明明莫谷尘这么说可以和王爷聊上许久,“我总感觉那些人是在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这次他得到的是顾景一个随意扫过的眼神。

这不奇怪,顾旻怕自己中途跑了,让他的人过来把自己押送回京。

顾旻就这么有信心,自己一定会命丧黄泉?

想杀他,顾烨还不答应呢。本来要求自己回来就不符合顾烨一方的利益,又杀了顾烨的母后。顾景把弄着手里已经卷边的书,顾烨要是能由着顾旻,可就白瞎了自己跟陈几道这几年教他的东西。

不过惜福能注意到这点,倒也不错。等他再大些,若是个可用之才,就丢个莫谷尘历练去。

惜福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就见顾景闭上了眼,示意他要休息。心中万千不甘和嫉恨,也只能不再发出声音。

他就,这么不堪么?

连一句话都懒得施舍于他么?

顾景醒过来的时候东辰和南夏的军队正在交接,他打个哈欠:“惜福,告诉领队的那个,本王今天要住在九剑关。”

“是。”惜福低头应和一声,出去传话。

顾景还没伸完懒腰,就听见一阵兵甲碰撞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顾景嗤笑一声面露不屑,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舒服些。

“王爷,过了九剑关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便是驿站,您为何要在九剑关过夜?”马车门帘被掀开,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皱着浓眉。这一路上顾景先是嫌他们赶车的速度太快他接受不了,使得原本一天的路程生生被拖成两天。然后每路过一个城镇都要求车队停下来修整,更是拖累了行进速度。

“本王娇生惯养,受不得那一个多时辰的路程。”顾景闭着眼,拖长的调子塞满了不耐烦,“还要本王说几次?”

“您若是忍忍,半个时辰就足够了。”络腮胡子压着火气。他本来是皇城军的人,见惯了富贵人家子弟骄横的模样。但是皇城军守卫皇城,谁见了他们不得礼让三分?眼下被顾景这般拿捏,只怕还没到京城自己就先气死在了路上。

顾景闻言把眼睛挑开道缝,打量一番:“本王可不是你们,整日舞刀弄枪。眼下这个速度本王尚觉得难受,你还想加快?本王说了,在九剑关过夜就在九剑关过夜。你们若是有异议,就自己赶路吧。”

“你!”路腮胡子气得牙痒痒,想指着顾景的鼻尖质问他还有没有轻重缓急,太后驾崩乃是大事,岂容得他在这里摆架子?只是手指刚刚抬起又被击落,剧痛无比。

长风冷冷地盯着络腮胡子,威胁性地扬了扬手,露出一点寒光。

络腮胡子咬牙切齿,把车帘子摔下,径自走了。

顾景打个哈欠,懒懒地提开眼皮,接着摆弄已经卷尖的书。

九剑关。

九剑关镇守的将领和官员效率不错,顾景满意地打量着仓促收拾出来的房间。虽然比不上驿站,但也算是中上。

“可是出了什么事?”顾景正欣赏摆在茶厅的两盆花,四周散落不少花瓣,枝头上则还有四五朵。

“王爷,太子出事了。”暗星从怀中取出莫谷尘寄过来的书信,“是师父派人加急送……”话  还没说完,暗星手中薄薄的纸就被顾景抢了过去。

怎么可能呢?白佑澜深居太子府,临风还是他盘踞多年的地盘,谁能伤了他?三下两下地把信纸展开,顾景一目十行浏览完后,把纸狠狠往下一掷。

古乐儿!

“把长风喊来。”顾景撑着头,呼吸急促。

莫谷尘在信上说前日古乐儿夜刺太子府,伤了白佑澜。本来许幸言匆匆赶到后说是没事,结果第二天就传出来说那暗器上有剧毒,白佑澜昏迷不醒。莫谷尘本想亲自去看看,还没付诸行动就被谢正微本人请到丞相府,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好在谢正微并不制止他往外传递消息。

暗星领命,刚出房门就见到长风往这边赶。

“王爷,太子中毒,性命危浅,想见您一面。”长风冲进房间,把手上的纸条递了过去,“这是今天他们加急传过来的消息。”

顾景夺过纸条,上边的字迹整齐干净,显然不是白佑澜所写。白佑澜喜欢行书草书,顾景从未见过他写这么规整的字。

“这是翁逢弘的字迹。”长风低声解释。

“可以保证真实么?”顾景深吸两口气,把情绪稳定下来。

“嗯,这是从太子府传出来的。”长风点头,除非有人能把奸细安插到白佑澜身边,否则不可能传出假消息。

顾景闭上眼,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把暗星和惜福喊过来,对了,还有那个谁,你们一开始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个。”

白佑澜告诉过他他往福王府塞过好几个细作,结果最后只剩下一个还探听不到什么消息。顾景本想把人扔在东辰,没想到暗星过来求自己。

那就跟着长风一起回去吧。

奚箐被喊过来时人还是懵的,自从青岚告诉他顾景跟自己太子在一起后他就整日夹着尾巴做人,也没再往太子府穿过消息。

怎么,今天是要跟他清算了么?

奚箐挨着暗星坐下,脑子中飞快旋转过辩解的理由。

然后被顾景一句话砸得更懵。

“本王要回去。”顾景负手而立,“奚箐?听说你会易容?”

“啊?啊,会。”突然被点名,奚箐茫然地看向一边的暗星。嗯?顾景是怎么知道他会易容的?这是要干什么?

“王爷?您要回哪?咱们不是回京么?”奚箐还在反应的时候,惜福已经听出了顾景的言外之意。

王爷这是要,去东辰?

为什么?这件事万一被发现了,可是……

可是会死的……

“王爷,您想好了么?现在这个时候……”惜福一堆劝诫的话还没说完,顾景就抢过话头:“本王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

白佑澜身中剧毒昏迷不醒,自己这个时候若是不回去,他们或许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莫谷尘不可能骗他,那场夜袭必定是发生过。长风的消息做不得假,眼下还没传开想必是在压制。

他得回去。

他必须回去。

他对顾烨的母后素来没什么好感,南夏这边尚有回旋的余地。由人假扮他直入摄政王府,对外界边说车马劳顿一病不起。他在朝中势力还在,便是顾旻也不敢直闯府衙。

加上奚箐还会易容,他手下的人自然不会走漏风声。

他快马加鞭地赶过去,应该不会出纰漏。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白佑澜身边多能人,他只是过去看一眼。

不会有事的。

顾景攥了攥自己发抖的手:“奚箐,你将暗星易容成我的模样。惜福,你应当如何做便如何做。长风,今夜你带我去黑羽军营,然后折返。你武功太高,他们若是试探想必会来试探你有没有换人。”

“这是太子府的令牌。”长风沉默片刻,从腰间取出一块铜牌,“沿途的州县皆有暗桩,可直达太子府。”

顾景点点头,取过令牌收好:“本王知道了。”

“王爷!”出乎顾景意料,惜福居然跳出来反对,“王爷您这是在胡闹么?先不论从这里到临风的路程有多远,单说您怎么在夜里抵达黑羽军营?还有,您不是说这是庆王布下的局么?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这和亲手把把柄交给庆王有什么区别?”

惜福深吸一口气,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反驳顾景。他害怕得发抖,心脏像是要跳出胸口。自从他被莫谷尘选中跟随顾景以来,他从未如此大声地和顾景说过话。

在顾景面前,他永远都是小心顺从的样子,生怕自己被顾景抛下。原本他只要能侍奉在顾景身边就好,不敢有更多的期望。

你怎么能指望神明和你亲切的交谈呢?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可以随时替换的下人,怎么敢对主子有什么非分之举?就是想想,都是一种亵渎。

他卑微到尘埃里,却开不出花。

“黑羽军营的位置早已调换过,惜福,做好你自己的事。”顾景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就像是对最普通的陌生人,“本王知道后果,自然会有相应的对策。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哪怕明知道万一事情败露,王爷您可能性命不保,您还会这样做么?”惜福下意识地低头避开顾景的目光,嘴里发苦,“就算东辰太子有什么三长两短,王爷不会医术,回去又能做什么?王爷以前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王爷,求您了,别去。”

顾旻在京城万事俱备,此时若在送上个东风,以顾旻对顾景的仇恨,以命换命的事都做得出来。

“闭嘴!”顾景厉呵一声,拍桌子的手丝丝的疼,“本王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反驳?”

惜福一哆嗦,缩起脖子不敢说话,泪在眼眶打转。

他算什么呢?他怎么能,怎么敢反对顾景?

可他是真心为了王爷好啊。

“下去吧。”顾景卸力往后倒在椅子上,右手撑着额头,疲惫至极,“去做准备。”

他怎么不知道这一步凶险万分,可就算是万劫不复,他也只能踏出这一步。

古乐儿为什么去太子府他一清二楚,古棱定是和她讲过顾旻的布局。就算白佑澜不是因为他命在旦夕,他也要回去。

他怎么能不回去?

顾景在屋门关上的一刹那从椅子上滑落到地,抱住自己蜷起的双腿。

他放不下。

明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明知道总一天刀剑相向,他却放不下。

他可以隔着层叠山峦任由相思侵蚀血肉,却无法接受白佑澜从此和他阴阳两隔。原以为他们可以对峙一生,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对方的消息,权当这一年的种种是大梦一场,醒来后他们只是陌路人。

不曾想上天连这最后的温柔都不愿给予。

如果白佑澜当真挺不过这一关,他陪他走过最后一程,管他国内纷纷扰扰。

假如苍天愿意放过白佑澜,他再来面对顾旻的风霜刀剑。纵是万劫不复,也甘之若饴。

倘是他们最终错过,顾景的手臂又加了几分力,万一,万一他还是晚到一步……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为家?

挺住啊,我这就回去了。

七日后。

距离古乐儿的行刺已经过去十日,白佑澜被谢正微软禁也已经有了十日。那日古乐儿孤注一掷地前来,早在踏进太子府的大门时就被盯上。

白佑澜听闻过古乐儿是顾景的前未婚妻,对于这位三皇子侧妃来自己府上也是摸不到头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好端端地来太子府干嘛?

原意是想将人留下好好问问,没想到古乐儿奋力反抗,留下一句南夏有埋伏,求自己把顾景喊回来。

他能不知道么?他想顾景走么?

白佑澜脑子发懵,急匆匆地回到寝房,一脚踹上无辜小书架。然后被从天而降的装饰品狠狠砸到了肩膀,很疼。

半夜被从被窝里边揪出来的许幸言看到白佑澜肩上的淤青,当场下了死手。心疼是不可能心疼的,听完白佑澜受伤原因后,许大夫一边加重手上的力道,一边狰狞地笑。

要是刺客打出来的淤青他也就认了,谁知道是白佑澜自己不老实。

许幸言气呼呼地打发走闻讯赶来的莫谷尘,表示下次再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他睡觉,也不用浪费别人精力,他亲手了结白佑澜这个蠢货。

然后第二天一起床,许幸言就听闻白佑澜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不是,刺客连白佑澜的衣服角都没碰到,怎么下毒?靠咒语么?

套上衣服许幸言就往白佑澜寝房冲去,他得要个解释。冲到一半就被人拦下来,拖着他去见谢正微。

什么身中奇毒,不过是谢正微从丞相府赶过来造的谣。

“都十天了,外祖到底什么时候肯将我放出去啊。”白佑澜扒拉着许幸言精心养殖的草药,“到底为什么也不告诉我,连皇上派来的太医都被拦在外边不肯进来。”

外界的状况白佑澜不用脑子都能猜出来,定是四处传言他父皇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老丞相怒极护犊。谢正微突然来这么一出,白佑澜吃不透他的用意,反正外祖不会害自

“我上哪知道去。”许幸言耐心地给其中一株围上防风的围布,仔细避开枝叶,“老丞相连你都不告诉,我能知道?沈长清倒是没准知道什么,问题是你见不到他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白佑澜趴在桌子上接着折腾可怜的草药,“长风都快到落华了。”

“哼,”许幸言对着白佑澜翻了个白眼,“老丞相没让你跟他们通信?”

“没用,外祖防我防得跟贼一样。”白佑澜没精打采,“不过外边似乎没起什么大乱子,再怎么说,在那些官员眼里,外祖还是比我可信的多。”

“我觉得你应该反思一下,”许幸言走过来把白佑澜从他的宝贝草药旁边轰走,“而不是在这里折腾这些可怜的草药!给我出去!”

在许大夫的坚持下,白佑澜不情不愿回到外边。

虽然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但是他可不是白佑澄那个家伙,也曾经派人偷偷摸摸打听过谢正微到底想干什么。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还是猜不出来。

东辰帝那边一片平和,除了不让太医进来探望以外什么都没做,对白佑澄的施压倒是减小些,反到开始打压刚刚冒头的白佑瀛。

不过他已经给沈长清带了口信,这时候风向应该已经调转过来了吧?

他也好长时间没听到,顾景的消息了。

当初怕自己被感情冲昏头脑,直接让长风把消息寄给沈长清。白佑澜捂脸,结果谁知道现在他和沈长清音信不通。

应该没事,白佑澜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要是顾景有事,沈长清早该过来找自己了。

太子府正门。

“谢丞相,本官手里有急报需要传于太子知道,实在是没精力于你在这里耗下去。”沈长清满脸冷硬地跟谢正微在门前对峙,“还请丞相让下官进去。”

当初谢正微拦住他不让他去看白佑澜的伤势的时候沈长清就已经觉出有些不对,他不是白佑澜和许幸言,对谢正微跟翁逢弘的信任是出于对白佑澜的信任。他不知道谢正微要干什么,只能把对白佑澜的影响降到最小。

所以他当机立断,严格把控长风传回来的消息。他不希望谢正微用顾景去威胁白佑澜。

结果就是,他和长风之间,差了两天时间。

等他收到顾景动身来临风的消息时,已经晚了。

“沈御鉴,你若是有急事,本相自然会帮你转达。”谢正微寸步不让,“本相还会害自己的外孙不成?倒是你,六皇子如今是新秀,你却只盯着八皇子。如此目光短浅之徒,难当大任。”

“谁说的准呢?谢丞相,你将我拦在门外五天,若是没做亏心事,为何不肯让我见太子?”沈长清冷笑连连,“至于目光短浅,丞相大人,我效忠的是太子而非您。没有太子的指令,我是不会去挤压六皇子的。”

白佑瀛最为倚重的程来晟是他们的人,眼下脱颖而出不过是太子和八皇子做的局。谢正微连这个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他来相信他不会对白佑澜不利?

“沈长清!”谢正微厉呵,“你难道是要对太子不利?”

“谁对太子不利还不一定呢。”沈长清嗤笑,“下官要见太子。今日我若是见不到太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日若是再见不到,顾景应该就快到了。

谢正微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沈长清深吸一口气,他现在强行闯进去并不现实。作为一个文官,他根本就不会一点武功。谢正微估计不会对他做什么,但是他要是被困在太子府,外边就真的没人管了。

白佑澜你就不能自己出来么?

摧残花草的白佑澜:可以啊,可外祖本来就生着我的气。偷跑更生气了怎么办?

“沈大人,”沈长清正头疼的时候,他安排在城外的暗探赶了过来,附在他耳边,“顾景来了。”

什么!

沈长清也顾不上白佑澜,急匆匆地回到马车上:“去别庄。”

明明他今天休沐!

一个两个的,麻烦真多!

别庄。

奔波了七天的顾景此时正坐着喘气休息,拿起一旁的水就灌了下去。他方才问了这边的领头人,说是太子已经有十天没有在公众场合出现了。至于太子的势力,则是分了两条路。

一边狠压白佑瀛,一边死磕白佑澄。

情况不妙。

自己是知道白佑澜准备联合白佑澄将白佑瀛捧杀以绝后患,现在对白佑瀛进行打压显然不是白佑澜的打算。

要不就是白佑澜无法做出决断,要不就是内部分裂。

怎么会这样?

顾景咬着下唇,舔了舔渗出的血珠。

正在顾景缓过一口气要直接去太子府的时候,沈长清来了。

“王爷你怎么在这儿?”沈长清甩开跟在后边下人,“长风没追上来拦住你么?”

他明明立刻给长风传了消息要他稳住顾景,追上顾景把人带回南夏。

不管怎么说,南夏是顾景的地盘,距临风更是千里之遥。哪怕真的有人前去用顾景威胁白佑澜,他也能及时掐掉消息。

“长风?他没追啊?”顾景微微皱眉,他一路上畅行无阻,没人拦他,“到底怎么回事?”

“太子已经十日没有出现了,我最近一次联系上他是六天前。”沈长清把顾景按在座位上,“先听我说完。现在谢正微在太子府守着,我没法直接面见太子。六天前的联络中太子并没有让我改变计划,但是谢正微认为比起白佑澄,应该先对付白佑瀛。”

“他不知道佑澜和八皇子达成的合作。”顾景单手撑头,“但是谢正微为什么不让人去见佑澜?”

“不知道,”沈长清坐在他旁边,“太子要是真的有事,不应该把我也拦着。”

谢正微放权给白佑澜了以后,白佑澜一开始还会向他讨教。等沈长清加入太子一派以后,谢正微就很少直接问白佑澜目前在谋划什么事,只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来推测了解。

所以眼下他这番举动是合理的。

可疑的只有拦人这一点。

被放进去看望白佑澜都是谢正微的人手,沈长清费劲手段也没能从他们嘴里打探出一点消息。就算谢正微觉得沈长清这边的人不能信任,他拦谁也不应该拦沈长清。

这位可是在太子真正卧床的时候,手持太子金印的人。

“谢正微在隐瞒什么,”顾景长出一口气,“并且他确定你不会同意。”

不管怎么说,这比他自己胡乱猜测的结果好太多。谢正微和白佑澜血脉相连,不可能做出什么危及白佑澜生命的事。而沈长清侧面证实了白佑澜并无性命之忧。

否则不可能不让沈长清进太子府一探究竟。

“王爷,接下来你想去哪?”沈长清安抚好顾景,“在下的建议是先回南夏,有什么事我会直接通知。毕竟太后驾崩不是小事,南夏国内又不平静,您还是先回去……”

“先去太子府。”顾景挥手打断沈长清的话,“来之前长风给了我一块令牌,实在不行就打进去。我来都来了,不亲眼看一下白佑澜那家伙,对不起我这一路奔波。”

最好能给他一个解释。

这场闹剧究竟是谁导演的,又是为了什么?

沈长清捂眼,他尽力了。

真的。

白佑澜你再敢埋怨我我就罢工了。

本来两个人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没想这次一报名号立刻就被请了进去。沈长清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向顾景。

难不成白佑澜之前强调过,谁都不许拦顾景?谁的命令都可以不听,顾景不能拦?

为什么他辛辛苦苦为白佑澜操办这么多年,都没有这个待遇?

重色轻友。

两个人顺着路没走多久,就看见了被许幸言赶出去祸害院子里草木的白佑澜。

精精神神,哪有半点外界传言将死之人的模样。

要不是院子里都是看着他的人,沈长清觉得白佑澜可能会直接上树。

尽管树上没有鸟蛋。

更没有鸟窝。

“白佑澜。”这一声不带感情的呼唤听得沈长清浑身发凉,见两人盯着对方不动,沈长清偷偷摸摸地往后撤了撤。

总感觉一会儿会打起来。

“顾、顾景?”白佑澜眼里的惊讶不像作假,看来这次的主谋不是他。那么幕后的黑手显而易见。

顾景反应过来,白佑澜也不慢。虽然他不是很清楚顾景为什么会在南夏,明明那边的消息都是他们快到落华了。白佑澜第一时间锁定了沈长清,后者立刻连连摇头示意自己非常无辜。

那么能骗得了他的人。

只有一个了。

他的外祖——谢正微。

白佑澜喉咙发干,重心不稳地撞上了背后的栏杆。他低着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谢正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应该是明白的,明白顾景中途返程,一旦被发现,等着就是被众人踩在脚下。死都是轻松的结局。

怪不得对自己的问题避重就轻,怪不得断了自己和外界的交流,怪不得放出自己人命危浅的消息。

为什么?

不对,冷静下来,外祖可能有别的用意。白佑澜大口喘着气,这可能只是一个误会。

可是误会也是发生的事实。白佑澜抬起头,无助中夹杂着绝望的眼注视着顾景。顾景已经回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怎么能让顾景陷入这种地步?

但凡有一点纰漏……

不,顾景向来行事谨慎,不会的。

“白佑澜。”顾景被白佑澜盯得心里发疼,上前一步想抱住这个男人。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办法解决就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不怪你。

可是手刚碰上白佑澜,就猛地被人甩开。

白佑澜手足无措地看着顾景,拼命地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最后用力一闭眼,扭头就往大门冲去。

他要找外祖问个明白。

“那个,”沈长清见状也不缩在后边了,凑到顾景面前,“那个你知道,太子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顾景扶着那只被甩开的手,轻声说着,“我都知道,可他不知道。”

我得去找他。

两人刚往外走几步,就听见谢正微低沉平静的声音:“是我做的。白佑澜,我清楚其中的风险,我考虑得你周全。这次行刺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借口。白佑澜,如果顾景不回来,我不会同意你选择他。一个不能为你献出生命的人,不应该和你共享余下的人生。”

白佑澜只觉得窒息。

他只恨自己太明白。

他清楚谢正微都是为了他,因为他选择了顾景。这个人不仅是别国的皇族,甚至还是个男子。可当初五弟公开表露自己是个断袖,外祖明明说过,这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啊。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太子么?

“因为顾景是个男人,你的帝位注定不会稳固。”谢正微并没有因为白佑澜哀求的眼神而停止,“大部分人都会认为你不配做在龙椅上。你要怎么办?把所有潜在威胁的人都杀光?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还有你开疆拓土的愿望怎么办?这是你们不可调和的矛盾。你选择了他就注定会承担这么多风险,我来试探一下顾景的态度又怎么样?”

难道顾景不会承担相应的风险么?史书上不会将他写成祸国妖人么?明明是双向的风险,为什么说的好像只有我一样?

还有那些反对的声音,一定会有办法的。

“别说了。”耳畔传来朝思暮想的声音,身边骤然一暖,顾景揽住白佑澜,目光冰冷地和谢正微对视,“你能想到的佑澜想不到么?他自然会有他的处理办法,你这么大年纪,还是老老实实看着年轻人怎么做吧。”

明明白佑澜最亲的亲人了,怎么这般扎他的心?

“谢老丞相,我们年轻人的事情呢,就用不着您操心了。”沈长清脸上扬着笑,“这边请吧。”

“没事啊,没事了。”顾景拍着白佑澜的肩膀,笨拙地哄着,“我不还好好的么?一会儿我就走,时间上来得及的。南夏是我的地盘,不会出事的。”

白佑澜靠着顾景身上,转身将人勒紧自己怀里。

顾景轻笑一声,安抚性地蹭蹭白佑澜的脸。

沈长清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分开,沈长清意料之外地挑挑眉,把自己从丞相府里捞出来的莫谷尘推过去。自己则扯着白佑澜到一边商量怎么解决这十天留下的乱摊子。

最后顾景还是决定当时启程。

时间不等人。他早一刻跟长风他们会合,就少一分暴露的危险。

“放心吧,我撑得住。”顾景翻身上马,跟莫谷尘告别。白佑澜并没有来,顾景勒令他呆在太子府。

他已经在钢丝上艰难行走,就没必要再拉一个人下水了。

“你不跟着顾景一起回去?”沈长清歪头,问身边的莫谷尘。

“王爷让我留在这里,看着白佑澜。”莫谷尘耸肩。

“看来情况不容乐观。”沈长清摇摇头,坐上了马车。现在他终于可以享受一下自己的休沐时光。

顾景离九剑关还有两日半的路程时,长风一行,终于抵达了落华。

顾旻身着丧服,立在城门,等马车一进前:“来人!将车里假扮摄政王的逆贼拿下!”

“谁敢?”惜福挑帘出来,昂着脖子和顾旻对峙,“庆王爷,您这是何意?”

“本王收到消息,说是有逆贼借着摄政王的身份潜入京城要对皇上不利。”顾旻挑起一抹笑,“还请摄政王出来,让本王同他唠唠家常。”

“王爷旅途劳顿感了风寒,不便出来相见。”惜福提着一口气,手心一片滑腻,他们没人会口技。

“那就将黑羽翎拿出来,让本王看看是真是假。”顾旻毫不在意。

“黑羽翎乃是军令重物,岂能随便拿来?”惜福咽口口水,勉强维持镇定。

顾景没把黑羽翎留给他们。

“那就将摄政王御赐的私印拿出来,这个,总不能再推脱了吧?”顾旻挑眉,成竹在胸。

惜福紧抿着嘴,从怀里拿出一小方印章。

这是顾景走之前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从未让外人碰过。

卫兵将印章拿给顾旻,顾旻端详一会,冷笑一声,扬手便将印章朝地上掷去,抢在惜福开口之前:“这印上,龙纹何在?来人!给本王拿下!”

第63章

长风藏在落华外边的一出庄子。

那日顾旻将手中的印往地下一掷,蓄势待发的士兵立刻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络腮胡子一脸诧异,方想高声喝止。

他领的是皇上的旨意,庆王这半路把人抢去,他怎么交代?

结果一打眼就瞧见庆王从怀里从容地拿出圣旨。

络腮胡子摸摸鼻子,示意手下的人散开。

长风绷紧身子,一双眼死死盯着和他隔了一圈铁甲长枪的顾旻。擒贼先擒王,太子给他的命令是保证顾景的安全。顾旻来势汹汹不似善茬,若是暗星跟奚箐落进他手里,定是讨不得好。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先从这里杀出去,给还在路上的顾景报信。

而且还要带着知情的人一起走。

至于绑了顾旻的后果,就不在考虑范围了。

一口气提上来,长风冲到一半,一道凌厉的掌风直扑面门。

打不过。

长风急转身形,后背却仍是撞上了马车的木板。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出,长风略显踉跄地抓着车辕爬起。

是那日打伤太子的人。

长风右臂撑着身体,左手跟刀尖笔直地对准前边的女人。

这个女人那日定是收了力受了内伤,否则他和莫谷尘拦不住她。

“你可以走,我不拦你。”程怡神色淡然,“但是你要是插手此间事宜,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不行!”顾旻赶在程怡的尾音落地之前出声,“他不能走!”

放走这个去给顾景通风报信么?

“那你看看谁打的过他。”程怡侧脸,眼角瞥向顾旻,“我不想惹麻烦。”

长风的师父她认识,当初收到这个好苗子时还特意放出话去,谁将来要是杀了他们的徒儿,可就别怪了他们找上门来。

她能和那个哥哥战个平手,却绝对打不过那个弟弟。

长风这个性子,跟弟弟那个弟弟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麻烦她不想惹,也惹不起。

长风听着他们争论,评估一下彼此的实力差距,又提了一口气,想城外冲了出去。救不了,但是他不能死。

程怡倒也信守承诺,对离去的长风并未横加阻拦:“剩下的还是束手就擒吧,你们之中,没人打得过我。”

顾旻脸色铁青,挥挥手让自己的人去跟踪长风。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见到顾景。

长风借住在庄子内部,程怡还是手下留情。庄子上的打手不过是粗通拳脚的普通人,纵然有伤在身,也不妨碍他来去自如。

就是吃的麻烦了点。不过比起现在的困境,倒也算不上什么。

长风从这家人的书房偷了纸笔,匆匆将事项描述了一遍。京城的据点目前看来是进不去,自己还是就在这里等着顾景经过。

他若是不同意跟自己走,就直接打晕带回去。

长风在这里蹲守,顾旻也没闲着,加派人手搜寻顾景的踪迹,对外只称摄政王在回来的路上被人调了包。

两边这么一折腾,顾景自然是得知了消息。

但是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正如顾旻怀疑他有称帝的野心,顾景也信不过自己的这位兄长。皇室之人的薄情他深有体会,纵然早逝的太子施舍给过顾旻一点稀薄的恩情。这么多年过去,顾旻可会怀有半点感恩之心?

纵然顾旻时时顾念,又岂会对龙椅全无非分之想?

自己这般滞留不回,顾旻无后顾之忧,谁能保证他不会逼宫?到时南夏动荡,东辰西华,谁都不会介意捞一笔好处。

他要回到落华,正如他要回去临风。

他必须做好未来对顾旻的牵扯。

哪怕事情败露九死一生。

哪怕自己可能一去不返。

哪怕他对白佑澜尚有诸多眷念。

纵然山水不逢,人间无迹。

摄政王府。

“王爷,您怎么来了?”留在府里的管家见到顾景全无欣喜,若不是顾忌这府外还有人昼夜巡逻,怕不是当场就将顾景赶出府去。

他是看着顾景长大的,顾景小时候限于主子的命令不敢关心。等顾景的母妃随着先皇而去,他方才战战兢兢地侍奉顾景。

“本王的王府,本王还来不得了?”顾景轻哼一声,越过管家往书房走去。

“王爷!庆王一直在找您的踪迹,现在您根本不应该回来!”管家急了眼,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景后边,“现在王府多危险您能不知道么?庆王还想让人闯进来!”

“我有分寸。”顾景停下脚步,软着声音跟管家说,“这不外边没人知道我回来了么。”

“谁知道过一会儿就怎么样!”管家脸上的褶皱都写满了驱赶,就差上手了。

“是啊,谁知道过一会儿怎么样。”顾景还没张口,一道声音就插进了他跟管家中间,“好皇弟,怎么回来了,也不跟哥哥说一声呢。”

管家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把顾景牢牢护在身后,“庆王殿下,这里可是摄政王府。”

“本王当然知道。”顾旻双眼眯起,愉悦地点点头,“本王可是有皇上的旨意,请皇弟到庆王府去坐坐。”

管家深吸一口气,他虽然年老无力,但王府内部有不少地道,他也能凭这个衰老的身躯拖一会儿。

“让开吧。”顾景拨开管家的手,“罗诚,你退下。”

管家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神一瞟,便看见了立在顾旻身后的惜福。脸上的皱纹迅速地抖动,管家一只手拼命抚着胸口。

惜福!

“王爷。”惜福全当这里没有管家这个人,往前踏了一步,轻声唤道。

顾景对他的存在置若罔闻,跟顾旻还有三四步路时停下:“这局是本王输了。”

“放心,不会有翻盘的机会的。”顾旻看着眼前淡然的顾景,心头只觉得畅快,“叛国的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顾景,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怎么,不再挣扎挣扎么?”

“没必要。”顾景摇摇头,“本王不喜欢被人押着。”

惜福是知道府里的密道的,纵然管家替他挡上一阵,自己不会武功,到头来不过是白忙活一场。

至于原有的守卫,他们若是还在,顾旻又怎么能这般轻易地进入他的王府。

莫谷尘不在,长风不在,一路保护他的暗卫们现在还在外边待命。而自己连王府都出不去。

何必消耗力量。

叛国的罪行不是说定就定的,自己肯定还要面见顾烨。顾旻这么野心勃勃,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对他动手脚。

只要自己好好活到见到顾烨的时候,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顾景没什么反应,惜福却是炸了毛:“你说什么!当初你明明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顾旻明明跟他承诺过,他不会伤及顾景性命。他只是想把顾景从权力上拉下来。之后顾景的命运,全交于自己决定的!

“哈哈哈哈哈哈,”顾旻一阵大笑,落在惜福身上的目光充满着怜悯和嘲弄,“顾景,这就是你身边的人,蠢得无可救药。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你也算有点用,本王会信守一部分承诺的。你不是让顾景由你处置么?本王会在把你们关在一起的,放心吧。”

惜福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顾旻的意思。他僵着头去看顾景的反应,张嘴想解释着什么。

可顾景根本没给他一个眼神。

三日后。

顾景身上还是被抓那日的装束,只是这几天用刑下来,华贵布料沾满了泥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布料破损的倒不是很厉害,露出的皮肤上一道道伤痕纵横。

他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

这是个漆黑的无声世界。

顾旻并没有来看过他,只是把他扔在这里,用最刻薄的饮食勉强维持着他的生命。每天都会有人过来用刑,力道掌握的很好,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伤口得不到有效的处理,大脑昏昏沉沉,身上发冷,可他连蜷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在墙角,任由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爬过身体。

不想睁眼,睁眼也什么都看不到。

好困,想睡觉。

冷。

铁链叮叮当当作响,顾景只当是今日行刑的人来了,一点反应也欠奉。能证明他是个活人,除了不断起伏的胸膛,大概也就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

“王爷,是我。”惜福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走到顾景面前,跟着他提灯的人把灯放在桌子上,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顾景听见声音缓缓睁开双眼,惜福急忙把发着一股馊味的粥端过去,用残破的木勺一点点喂给顾景。顾景并不拒绝,虽说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如此怠慢。

但是他得活着。

不管是为了南夏,还是为了……

白佑澜。

他已经没了力气去自己取食,便是张口取食都颇为费力。要是心中还有那么点执念,只怕早就咽下这一口气。

可是不行。

顾景昏昏沉沉地想着,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有很多……

疾病和饥饿让他想不起更多的东西,只能想起一张脸。

白佑澜的脸占据着他整个脑海,霸道地把所有事项挤出他的思考范围。

顾景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听闻白佑澜命悬一线时那种轻飘飘的感受,仿佛世间万物再与他无关。从此春花夏雨、秋霜冬雪都成了一个缥缈虚无的概念,他所背负的责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念头。

冒出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彻,而是一片茫然。

丧失了处理信息的所有能力,迷茫地想着自己之前的计划和牺牲有什么意义。看不到前方的光亮,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灰色。

然后是避无可避的孤独和惶恐。

只剩下了被抛下的害怕,对未来的恐惧。

他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

这种痛苦只要他一个人铭刻在心就好,怎么舍得白佑澜也经历一遍?

师父说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有些放不下的牵挂和执念,不然怎么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念。责任虽然能将人强行留下,但终究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魂魄。

他是从未吃到过糖的孩子,尝过甜味之后念念不忘。

他怎么能让那个给他糖的人伤心呢?

尊严和架子都可以放下,他只要能活着就好。

活下去。

惜福机械地喂完顾景,看着顾景的脸发呆。

那张面庞已经干瘪下去,依稀能在中觅得往日的风采。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王爷的呢?其实他也记不清了。只是少年的心事被发掘的时候,情根已牢牢扎根。

他没抱过希望。

他和王爷的身份天差地别,就算他得到王爷的信任又如何?他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下人,被赶走的不安日复一日的累积在心,让他敏感又脆弱  。

加上他同王爷都是男子,男子苟合本就与世道不合。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私欲把王爷陷入众人指责的地步?

王爷那么好。

他能在王爷身边,侍奉他一辈子就已经知足了。

可是王爷怎么……怎么会喜欢上男人呢?

“为什么不能是我?”惜福轻轻抚上顾景的脸,低声问道。

问给顾景,也问给自己。

“一直是你。”食物将顾景的胃搅得难受,他强忍着恶心吃下,此时正是反胃恶心的时候。偏生伤口也来捣乱,身体的温度上涨,烧得他神志有些不清。

隐隐听到白佑澜似乎在轻声问着什么。

“佑澜。”

惜福还未来得及欣喜就被这两个字泼一整盆冰水,隆冬时节把他扒光丢进湖中的寒意也比不上这冻结血脉的话语。

压抑了多年的爱终于爆发,惜福扫过一旁的碗盘和灯盏,面色狰狞地掐着顾景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比他爱你更深,爱你更久。

为什么不能是我?

窒息的威胁激发了顾景的求生欲,他努力抬起双手试图扒开惜福,闭合的眼睛也勉强睁开,看着眼前被似是一片剪影的人。

不是佑澜。

嘶哑的嗓子吐不出话语,顾景眼前出现大片的黑色,眼白已经有了上翻的趋势。

惜福收手了。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刚刚那个人是自己。顾景还在大口喘气,头泛起阵阵疼痛。惜福凑上去,诚惶诚恐地想向顾景请罪。

可是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王爷太诱人了。

惜福盯着顾景干燥的唇瓣,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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