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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乱世 上——轻鸿落羽

文案:

一个王爷到别的国家当质子时与那个国家太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只能保证HE,一些配角掉落死亡。

白佑澜攻,顾景受

不傻白甜,有糖有刀,以小说发誓只虐身不虐心

智力有限,无法具体描写主角崛起过程,实际上两个人相遇时都很强了……重点是恋爱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主角:白佑澜,顾景 ┃ 配角:许幸言,沈长清,长风,莫谷尘 ┃ 其它:古代架空,纯爱

第1章:初见

“东辰太子西安王,北漠三子是狐狼。再有南夏公子景,名是摄政实为皇。”

昱明十三年,南夏福王顾景入临安为质,年二十有三。

阳城。

“诶,听说没,那个福王今儿个从这儿过。”“是那个逼死嫡兄的?”“还能有谁?我跟你们讲,这福王,盯着那椅子,啧啧。”“一个庶子,上有嫡系,当个摄政王就不错了,也不怕撑死自个儿。”“听说这王爷为了挡住太子爷,排兵布阵用了三天三夜,直昏死过去。”“那还不是没挡住太子爷?”“据说这王爷治国有一套,城南夫子说的,说是翁师亲口评的。”“呵,有才无德。”“才也不定怎么样,能比过八皇子就不错了。”……

一片人声嘈杂。生在这乱世,人,总是要寻些乐子。

“王爷,咱歇够了没?”一个嬷嬷样式的人矗在门口,尖声叫着,“您是皇亲贵胄,我们可不是啊。误了这期限,东辰那边自然只会拿捏我们。您行行好,赶紧走吧。”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

那可是王爷!

角落里,一个青年站起来,神情漠然地走向门口。倒是跟在青年身后的一个少年面露不忿,却又碍于什么在极力忍耐。路过门口的妇人时,青年寡淡地瞥了一眼。

顾烨这般意气用事,他又怎敢放手朝政?

“这就是那个王爷?比城南的夫子还好看。”“去你的,夫子那是大善人!他?!”“小点声,让人听见!”……恐惧渐渐压过好奇,每个人都在偷偷抬眼打量。在这个县令的儿子都可以作威作福的小镇,一个有皇族血脉的人格外稀奇。

在他们这平凡而短暂的一生中,曾见过一个如此尊贵的人物。

临风城。

礼部尚书陈允立在城外。虽是质子来朝,但东辰也不愿失了礼度。但……

陈尚书身后,一位是三皇子白佑洲,一位是当朝太子白佑澜。

“哈。”许幸言打了个哈欠,他只是跟来看个热闹,毕竟这位王爷可是让翁老予与高评。他很是好奇啊。白佑澜在一旁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丝毫没有跟兄弟打个招呼的自觉。白佑洲的车内也是安静。虽说三皇子殿下向来不理政事,但他毕竟与白佑澄一母同胞,两人之间自然不会多么热切。

可今天也太安静了吧。许幸言百无聊赖地观察着白佑洲的马车,平日好歹还打个招呼,今天是因为在城外而懒得再装?可这是城门口啊,向后再走几十步就回城了好吧。搞不懂这些人想什么。

许幸言胡思乱想地时候,远处已经起来阵阵烟尘。

“福王,臣乃礼部尚书。”陈允恭敬地行了个半礼。“劳烦陈尚书带路了。”顾景在车里回应。质子下车与迎接官员相见进行商业互吹是个不成文的惯例,但毕竟没有写到文书上。而且他顾景也并非什么无足轻重的人物。

南夏摄政王,自是有资格高高在上。

顾烨能让他来东辰为质,但却剥除不了他先皇封的摄政王身份。

南夏纵弱,本王也并非软柿子。

陈允微微皱眉,却不是恼顾景不给他颜面。混迹官场,陈允自然清楚这中间的弯弯绕。掌握南夏朝政多年,顾景又岂是任人揉搓的角色?只是,陈允瞥了漫不经心的白佑澜。太子来此不过是为了拉拢顾景,结果人家却连车都没下,太子又怎样才能彰显出礼贤下士?

一阵沉默后,白佑澜挑起嘴角。

这么多年的情报收集,还真没错。

“福王,孤乃东辰太子。”

车内的顾景闻言叹了口气,这位太子爷很闲是么?

一人银袍金冠,凤眸睥睨。

“太子殿下,多有失礼,勿怪。”顾景挂着无害的笑容,与世无争的像是个闲散世家公子。“是孤不请自来。”白佑澜侧身,“王爷,请。”他国贵胄来京城需换乘本国马车,已示敬重,顺便方便防范。

三皇子的马车突然调转马头,向城内而去。

“走吧。”

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不是吗?

惜福一惊,急忙为自家王爷隔开烟尘。顾景拍了拍惜福,示意他让开。清浅的眸子对上狭长的凤眸:“恭敬,不如从命。”

东辰太子,莫要要本王失望。

马车寂静地行走在闹市中。与落华城中人看见顾景畏惧又厌恶地匆忙躲避不同,临风的百姓淡定地回避皇室的马车,最多瞄一眼是谁家的。除了紧急时刻,没人敢在临风的大道上飞驰。而那几个屡教不改气焰嚣张的二代,早被白佑澜和白佑澄联手送上黄泉路了。

在对待某些问题上,太子和八皇子的意见一致,并不介意暂时联手。

顾景顺着窗子看向陌生的异国,这里不是他生长的故乡。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一不再提醒他这个外乡人,小心啊。

“福王,这京中风物有那般好看?”白佑澜研究了半天顾景,最后不得不承认,顾景,还真是好看。“太子久居京城,自是不觉。本王初来乍到,可是要小心行事。”顾景收回视线,这京中道路错综复杂,本王应先熟悉熟悉才是。“”京中算什么?宫中的道路才难行。“白佑澜取过茶杯,”孤就不愿独自待在宫中。“”谁愿意呢?“顾景低笑。

然后又是一片沉静。

“王爷!”顾景甫一下马车,惜福就一路小跑地赶过来。只是他那一大堆说辞,全被顾景的眼神堵在喉头。“随本王入宫。”顾景淡淡吩咐了一句,迈入金漆朱红的大门。

他依旧是那个执掌南夏的摄政王。

太子府。

“怎么样啊?”许幸言磕着瓜子,问才进来的白佑澜。“没什么。”白佑澜伸手,毫不客气地抢了满满一把。“诶!”许幸言登时直了身子,急急忙忙地回护住瓜子,“干什么呢?”“抢一把,”白佑澜开心地磕了起来,“近来西华动作不少。那个皇帝也是能扛,才给了林铮亲王仪号。”

西华同东辰的风俗不同。西华的皇子若想成为太子,必须先加封为亲王。只是如今西华内,有三个亲王。

西华帝对他的宠妃是真爱了。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许幸言白眼一翻,说得他们形势多轻松一样,最轻松的就是北漠那个,“不过我就不明白了,顾景在南夏待得好好的,来东辰干什么?想宰了国内那两个?”“你今天看顾景气色可还好?”白佑澜反问道。“先天不足,积劳成疾,看出来很拼命了。”许幸言回忆了一下,顾王爷的气色还真是不太好。“最近一年,顾景很少在南夏众人眼中出现。”白佑澜慢斯条理地解释,“用的最多的便是患疾。至于顾烨和顾旻,顾景在独控朝堂的时候都没动,又怎会在他们和他几乎平分政权的时候下手?”那个人,可是向来不会贸动。那两个能抢到权力,只怕和顾景的身体也有关系。“那他在南夏修养不好?”许幸言抽抽嘴角,至于么,养个病而已,在哪不是养?南方水土还好呢。“你觉得顾烨会给他机会?”白佑澜眼角一挑,“这一步,只怕是他盘算好的。”

他可不敢小看顾景。

福王府。

才入卧房,顾景便赶走了惜福,随后披上皮衣,转入这宅子原有的茶厅。约过三刻,访客便至。

一个女子。

顾景放下手中的书卷,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古侧妃。”

女子当时怔在原地,一双眸子凄婉哀怨,似是遇见负心人,半晌才揭下面纱。

柳眉月容盼生姿,一双秋眸半剪水。

“王爷。”再不情愿,古乐儿还是喊出了这个称谓。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的称谓。

古乐儿,南夏先相嫡长女。昱明七年,许与时摄政王。昱明十年,和于我朝,配与三皇子佑洲为侧室。

“你不该来的。”顾景垂眸避开古乐儿的视线。如果古乐儿不是他的未婚妻,也不会远嫁他国为妾。“谁会在乎一个妾室呢?”古乐儿自嘲地笑了声。

嫡女为妾,她不是没有过恨。可她恨过娶她的白佑洲,恨过执政东辰的东辰帝,恨过执意要她出嫁的顾旻,甚至恨过无力阻止的父亲。

唯独恨不起顾景,恨不起她曾经以为会相守一生的夫君。

“王爷此行定有不便,”古乐儿一字一顿,目光用力到要刺穿顾景,“乐儿也许,能帮上些忙。”

转身即走,到底是压不住眼里清涟。

顾景望着她消失的身影,敛了敛眸。

古乐儿,是投靠了什么人么?

次日。

“暗星。”顾景穿戴好衣衫,“你今日看住王翠,本王自有安排。”

窗外的枝子动了动。

他总不能让人以为他顾景真的很好欺负。但是要立威,也要有个合适的借口,他可懒得应付他们催命一般的指责。至于名声?反正也已经差到极致了。

“王爷,”惜福候在门外,“有两张帖子……”“拜帖留下,请帖退回去。”顾景不慌不忙地打断惜福的话,从惜福身边经过。要是每个请帖都一一回应,他来东辰的意义何在?顾景歪歪头,打了个哈欠。

两张帖子中,倒真有一张是拜帖,太子府发的,约的是未时二刻。另一家八皇子府反应倒也迅速,回了一张拜帖,约的是未时三刻。顾景饶有兴致地摆弄着这两张帖子,还真是兄弟,约的时间都差不多。不过白佑澜好像不如白佑澄有钱啊。八皇子的帖子用的“安”形扭文,这种纸可是按张数买的,墨也是好墨——云岭墨,经久不散,墨迹浓厚。太子府的就有些寒酸,用的是上好的沉纸,贵,但没贵到离谱,反正不按张数计。墨也较之次一档次,封面倒是用金粉涂了,但一看就知道整体造价低于白佑澄寄来的。

字倒是上乘,不是白佑澄用的中规中矩的字体。一笔行文流利飘逸,挥洒自如,和整个帖子有种不协调感。字比帖子有价值多了。

顾景把帖子反扣在桌子上,火他已经准备好了,就看这两个东风的了。

未时二刻,东风自己送上了门。

“太子来此,可是何事?”简单寒暄后,顾景笑着问。白佑澜饶有兴致地研究顾景挂着的十分温雅的笑,真不像是一个皇族:“孤身为太子,自然应该关心一下王爷,好不叫人说我东辰没有待客之道。不知王爷可有闲暇,带孤看一圈这宅子?毕竟准备仓促,怕是比不得王爷的王府。”“太子客气,”顾景轻笑一声,“本王岂敢再有奢求?再者这宅子,也算不错了。”就是简陋了点。所以说还是不满意,白佑澜言语道:“王爷何必客气?还望王爷今日莫嫌孤管的太宽。”

平心而论,这宅子也是按照一般皇子礼格建的。白佑澜心知顾景在南夏挑剔惯了,若是安平常礼格,自然入不得他的眼。只是自己都已经滥用职权为顾景争取到更高的礼格了,没想到这位王爷还是不满意。再往上,可就是太子规格了。

“既然太子厚爱,本王岂有不应之理?”顾景笑眯眯额地领路,心里盘算着府里哪个是白佑澜的探子,速度不错啊。眼见白佑澜把自己往柴房领,顾景脸上笑容更盛。其实他理想的筏子是白佑澄。比起和自己同龄的白佑澜,才十七岁的白佑澄显然更好控制和误导。到底年龄轻,经验不足。白佑澄能正面和白佑澜对峙,很大的功劳属于他的外祖柳瑞。与其说是白佑澄和白佑澜较量,不如形容成是柳瑞和白佑澜比拼。白佑澄的自主行动很少,八皇子党的大半行为多经过了柳瑞的考量,这也是东辰帝迟迟下不了立白佑澄为太子的决心的原因之一。就算柳嫣独宠后宫,东辰帝也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太子受他外家的制约。柳瑞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关节,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白佑澄太年轻了,足足比白佑澜小了六岁。

因此顾景也更倾向于利用白佑澄而不是白佑澜,虽然他不准备付出什么切实利益,但还是白佑澄比较好打发。所以他对这个探子,不爽啊。

另一边的奚箐打个寒战,揉揉鼻子去探望自己昨天才认识的暗星。没想到天气这么凉了,回头一定要提醒弟弟穿厚一点。

两个人兜兜转转,终于转到了柴房。顾景心下叹息一声,他交代暗星看到白佑澄过来在放开王翠,如今怕是要自己亲自动手了。怎么敷衍顾烨呢?顾烨和顾旻好骗,可是还有个陈几道是个人精。

顾景思考时,耳边已经响起了王翠中气十足的声音:“顾景,我呸!”

王翠身上有几道伤痕,一看便知是刚刚受的伤。王翠性格本就泼辣,如今被人关了一天,又受了些伤,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加之她是顾烨乳母,这一路过来顾景又是逆来顺受,助长了她的气焰:“敬你叫你一声王爷,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你也不看看……”王翠的话还没说完,就永远地闭上了嘴。

她的喉咙处,插着一个飞梭。

“让太子见笑了。”顾景与白佑澜对视,丝毫没把对面的死人放在心上。“王爷身边也是高手如云。”白佑澜不动声色地制止了跟在身后的人,“只是王爷,我这筏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所以一开始就没准备让你当这个筏子。顾景腹诽一句:“本王可给不起太子的要求。”“王爷拒绝的可真是干脆。”白佑澜轻笑一声,“过会儿孤的八弟就该来了,孤先走了。”

才不让你看见我们较量。

顾景挑眉,这个探子,还真是够格。

送走八皇子后,顾景松了一口气,总算没事了。

白佑澄是个挺好的苗子,可惜出生太晚。顾景盘算着自己应下的邀约。白佑澄总不至于不知道,明天是东辰惯例接风洗尘的宴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约自己出去吃个饭吗?看来自己比想象中的抢手啊。顾景眯着眼,盘算着明天要怎样从白佑澄手里捞到好处。他顾景的身价可不便宜。

“王爷倒是答应的干脆,是不是忘了这里不是南夏?”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语气不满。“这不是你来了么?”顾景笑着答道。王翠不合理的出现和身上的伤痕都不会是暗星的手笔,暗星忠心归忠心,心眼太实,只知道按自己的命令行事。

莫谷尘的胆子就大多了,而且莫谷伴了他八年,也更清楚他的心思。

第2章

“外祖。”白佑澄恭恭敬敬地立在一位老者面前。这是他的外祖,当朝司农,春元阁阁老之一,荣贵妃的生父,柳瑞。

“谈的怎么样了?”柳瑞半阖着眼,把玩着手中的核桃。“孙辈不才,”白佑澄低了低头,“没能得到承诺。”“顾景这种人岂是一面就能研究透的?”柳瑞摇了摇头,隐晦地宠溺着看向白佑澄,澄儿还是经验不足,“我是问你谈的怎么样。”“没能得到实质性的承诺,但是,”白佑澄悄悄松一口气,“顾景答应我的要求了,明天正午乐安居三层的青石间。”至少自己约到了顾景,不比四哥差了。白佑澄给自己打着气,无他,从小被;柳瑞和白佑澜比,他有心理阴影。“嗯,”柳瑞点点头,“知道明天怎么做么?”“全力邀请顾景。”白佑澄脱口而出,这有什么难回答的?

“不对。”柳瑞毫不犹豫地否定掉白佑澄地提议,“有白佑澜在,顾景不会选你。”白佑澄瞪大双眼,憋着一口气,他有那么差么?他是比不上四哥,可是,可是,也没有……柳瑞看着外孙身上隐隐缠绕的丧气,无奈地摇头:“不是你跟白佑澜差的太远,是顾景心气太高。他又不是东辰人,自然不必考虑官场仕途。这样一比,你并没有优势。反倒是白佑澜更能吸引顾景,毕竟是并列而称的人,彼此谁还没有点好奇?”

傲骨铮铮,可是四儒中年龄最大的白苹院士给顾景的评价。

可顾景乍看上去,却是个和气近人的书生。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难以折服。

因为他把自己傲骨,全藏在心里。

“那我……”白佑澄抿嘴。“你的任务就是拖住顾景,不要让他太早做出决定。顾景越晚支持白佑澜,对你越有利。”柳瑞敲敲桌子,“但不要和白佑澜死磕,不要浪费太多资源在顾景身上。”

皇宫。

柳嫣坐在引凰殿的寝室,手边是她父亲刚刚送来的信。其实看不看都一样,都不过是劝告她帮助澄儿。柳嫣手指攥紧,一张上好的信纸就这样被揉成一团,他毁了自己还不够,还要毁了她的澄儿么?

为了那家族的尊荣?

笑话!

有谢相在,柳瑞只能屈居第二。不是她妄自菲薄,是谢正微太过出色,那是东辰的栋梁。白佑澜又非无知纨绔,她冠宠后宫又如何?

她不想争,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儿子安安稳稳地活着,她的心已经死了,儿子就是她的命。

谁要阻拦她,就算豁出一命,也在所不惜。

福王府。

顾景现在缩在皮裘里,紧靠着火炉。临风还是比不得洛华,已经让他冻到不想出来。可离最冷的年关前还有至少二十天,他可怎么过?顾景摸摸自己微微发热的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可一定要撑住,明天还有两场鸿门宴呢。

莫谷尘冷着一张脸端进一碗姜汤:“吃了!”语气严厉,生气的意味十分明显。当自己身体有多好一样,莫谷尘看着顾景老老实实吃东西的模样,抱着胸想到,跟当年的德行一模一样,天气冷了也不知道添衣服。莫谷尘眉头越皱越深,惜福也是,王爷自己不关心,他不知道多上点心么?身为王爷的小厮,要他何用?自己刚刚找他,他居然还反驳说暗星不是也没提醒,孩子越大越不好管了,除了顾景还能制住他,连自己也敢顶撞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莫谷尘狠狠剜一眼顾景,一看就是和王爷学的。

顾景:委屈,冤枉。

莫谷尘: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个能制住顾景的大夫?

顾景感受到了莫谷尘的压力,悄悄把自己又缩了一圈。不是他怂,着实是让莫谷尘管怕了。当初莫谷尘调到他身边时,顾景才十五岁,而莫谷尘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大人了。若不是身份敏感,在南夏,这个年岁的男人儿子都要上私塾了。

虽然莫谷尘没能娶亲,但他的确体会到了什么叫孩子难管。

那时的顾景才成为摄政王,身上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想要他命的人也不在少数,他只能逼着自己干活工作。可他又是从娘胎里带出先天不足,生病是常有的事。那是他年岁轻,有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再难受也是自己一个人挺着,半分都不允许表露出来。又没学会现在的面带微笑,整日冷着张脸,下人自然敬而远之。惜福当时还是个小娃娃,等着人照顾。于是负责护卫工作的莫谷尘被逼上线,成为顾景的首席管家。

日常就是被不肯好好养病非要处理事情的顾景气到跳脚。

因为莫谷尘说不过他,又没法对他动手。

就这么着,过了八年。

如今当年的少年长成青年,这死性不改脾气依然没变。不就是别国的太子和八皇子么?不见又怎么了?莫谷尘知道顾景并不在乎外界的评价,他只是担心南夏。

要不然,没有一个人会这么拼命。

拼到几近死亡。

可是他守护的南夏,回报给他的是无穷的谩骂。在皇室和庆王府的联手宣传下,顾景在普通百姓心中就是个有才但罪该万死的乱臣贼子。

而他们造谣最凶的时候,顾景也没出来反驳。

因为他要看着南夏。

“明天你别想出去,给我老实待着。”莫谷尘拎过一张椅子坐下。“不行。”顾景一边吃一边说,“我约好了白佑澄。”,莫谷尘气结:“吃完就回来!”“惜福呢?”顾景问道。“收拾东西呢,不用管他。”莫谷尘竖耳一听,“来了。”这个惜福,除了对顾景忠心耿耿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当初自己让他做顾景的小厮,是想着用这份忠心让惜福好好看着顾景,他可好,凡事顺着顾景来,还帮他打掩护。

气。

“王爷,有人自称许幸言,要见王爷。”惜福神色恭敬。

顾景与莫谷尘对视一眼,白佑澜的招,在这呢。

许幸言,太子府食客,名医鬼手之徒,不会武,无官职在身。

沈宅。

沈长清一个人呆在客房。算算日子,是长风当值的时候了。长风是白佑澜身边一群护卫中武功最高的一个,而沈长清作为白佑澜的最重要的心腹,想让他彻底闭眼的人不会比白佑澜少,也许还要更多。谁让太子爷是太子爷呢,再不喜欢,东辰帝也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再死一个。而且太子府和丞相府的安全措施极其到位,只要白佑澜呆在这两个地,长风基本上就是自由的。当然,出来还是要报备一声。

作为第一战斗力,长风也会来沈宅这里保护沈长清的安全。

因此每次长风来,沈长清都会收拾好客房。

虽然某人向来不住。

“长清。”一个影子从窗外翻入,钻进屋里。“今天怎么来晚了?”沈长清没回头,耸动鼻子嗅嗅,“你有偷拿翁老爷子的酒了?”

沈长清有个人尽皆知的爱好,好酒。只是他一个从三品的御鉴,还没有搞到好酒的门路。就算有,他也没钱。巧合的是,帝师翁老爷子也有个举天下皆知的癖好,好酒。而且翁老爷子翁逢弘有人脉有钱财,就是年岁太高,一直被谢正微管着不让喝。于是翁府那一堆好酒就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

此处重点为长风。

长风仗着自己武功高,视翁府地窖大门为无物,来去自如,每次必拿酒。

“我有给钱。市价。”长风不开心,他的面部表情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冷淡。

但这也就唬唬外人。

“啧,”沈长清转过身,想再次教育一下长风这种酒不能按市价算,就眉头一皱,“怎么不加衣服,都什么时候了?”顺手摸起放在床上的厚布衣裳,抓过长风就给他套。长风站在原地不敢反抗,委委屈屈地接受沈长清的唠叨。

他根本不冷啊。

沈长清给不省心的长风换完衣裳,就看见一双透露着委屈的眸子。长风生性单纯不谙世事,面部表情又因为自幼练武太过投入以致极度缺乏。

偏生生了双会言语的眼睛。

“你还不乐意了,”沈长清无奈,“晚上吃什么?”“涮锅。”长风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能全是菜!”全是菜那还怎么吃?

看来一年半前那顿素涮锅给长风留下了深刻印象。

长风:没有肉,凭什么叫涮锅?

沈长清:你这是要吃穷我啊。

酒足饭饱,但是不能暖饱思 氵壬  欲。长风跟着沈长清进了书房,从怀中取出白佑澜的信。这是白佑澜和沈长清最稳妥的传递信息的方式。沈长清接过信,仔仔细细地地看一遍,就着长风磨好的墨开始写东西。

长风安静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睡觉。沈长清写的东西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所以一般沈长清开始提笔时,他就睡觉。睡不着就从沈长清的书架上揪下一本书,感兴趣就看,不感兴趣就随便乱扔,反正沈长清也不说他。

于是沈御鉴的书房里长期备着一批和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流行话本,还会定期更新。

许幸言:话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书。

等到沈长清放下笔,天色早已昏暗。长风爬起来揉揉眼,伸手就要拿走摆在桌子上的东西。“醒醒,这是给王大人的。”沈长清握住长风伸过来的手,捏捏他的脸。“嗯哼。”长风略略挤挤鼻子,不满地哼唧。

疼。

皱着眉抓住沈长清的手,将他从自己脸上扯下来,刚想控诉沈某人的恶性,就被另一只手顺毛顺的没了脾气。沈长清揉着长风的脑袋,把发型成功搞乱,虽然本来长风就没什么发型可言:“今天你睡在哪儿?”“外间,”长风懒懒地趴着,一双眼睛抬起,直视沈长清,很乖的样子,“你不会武,这样安全。”如果不是在太子府留住,长风也是要睡在白佑澜寝室的外间的。

沈长清抿抿嘴,一时间没有言辞来反驳。长风认死理,任你千言万语,我有我的道理,除非自己真能打过他,不然别想劝他睡相较之下更舒服的客房。“算了,你今天怎么来晚了?”沈长清放过自己,挑起另一个话题。“送许幸言去顾景那里。”长风打个哈欠,用头蹭蹭沈长清的手。“怎么送的?”沈长清有种不好的预感。“走着。”长风无聊地揉弄沈长清的衣服。“走着?”他以为是长风扛着许幸言去。

多次看见长风送人的沈长清松了口气。

“那许幸言怎么回去?”

“自己走着。”

“?”

“来得时候我觉得坐马车太慢,我提着药材,他跟着我。”

“……”

心疼。

福王府。

许幸言勉强面带微笑,内心盘算着给长风特制的药膳。练武之人身体必须要好啊,不然武功可能会不精啊,沈长清再敢给长风求情,他就一起补吧!找白佑澜也没用!

长风眼里的走=许幸言眼里的跑。

虽说太子府与福王府相距最多三条街,加起来不过二里,但是别忘了许大夫平时最大的运动量就是经营他的草药。一口气跑二里,也是很吃力的。

“许大夫怎么来了?”顾景站在大厅中央准备迎接许幸言,不管是不是真心,反正面子上是这样,“本王身体不适,未能远迎。”“你要是身子适了,我也就不用来了。”许幸言两手空空,倒是接他的暗星拎着一大袋的药。

许幸言一大原则:能劳动别人的事绝不自己动手,管他劳动的是谁。

“许大夫消息灵通啊。”莫谷尘眯眯眼,意味深长地感叹。“我消息灵通个啥?”许幸言慢悠悠地走向顾景,“是白佑澜在你们这有探子。”

话语之直白,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顾景好像明白了白佑澜为什么让许幸言来了。

本来大家都拐弯抹角心照不宣,这时候突然来个二话不说专打直球的,的确很印象深刻。

“快点啊我说王爷,我还等着号脉呢。”许幸言催促,“赶紧的坐下,把袖子挽起来,早号完早省事,还等着回去呢。”

顾景跟莫谷尘对视一眼。

“啧,”许大夫刚啧一声,惜福就冲了出来:“啧什么啧,有没有尊卑秩序?!”顾景脸色一变,来东辰之前也是做功课,初步了解了一下许幸言的形式作风。但不管怎样,在这种场合,惜福都不应该说话。

用错了的忠心,不如没有。

“呵,你谁啊?一个奴才也敢这么跟我说话?怎么说我也是个大夫吧?你连这种尊卑秩序都不懂?”许幸言是谁,那是和翁老爷子打一个半时辰嘴炮而不落下风的男人,连白佑澜敢上去就打的人,“白佑澜看病时都不敢回半句嘴,你谁啊?比东辰太子也都厉害是不是?”

“惜福,道歉,退下。”顾景冷着张脸。乱世当头,这兵荒连年,能救人性命的大夫地位自然不低,不是惜福一个小厮能惹得起的。“对不起。”惜福憋着一口气,退出房间。“王爷身边的人可该管管了,”许幸言这几天看的话本剧情突然浮现,“诶,他是不是想娶亲了?”

顾景:???

莫谷尘:???

这是什么奇怪的脑回路?

顾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经验在许幸言这里有点派不上用场,他不敢说能准确预测每个人的心理动态,但基本的走向应该还是能猜出来的。不然他也没法在南夏这一团乱麻里支撑这么多年,但……

不过仔细一想,可能真的是是这个原因。因为顾烨顾旻的阻拦,顾景不仅未婚妻被送来东辰和亲,之后跟他订婚的姑娘总会各种各样的意外,再加上他糟糕透顶的名声,顾王爷理所应当成了大龄单身青年。而他各种俗务缠身,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养病,没时间也没心思操心别人的婚姻大事,于是形成了一大堆单身青年抱团现象。

正把着脉的许幸言察觉到一丝怨毒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也没都想,天塌下来还有白佑澜顶着,他怕个啥子嘞。

“许大夫,怎样?”莫谷尘见许幸言收回手,没忍住出声问道。之前所有大夫都说王爷的身子除了再无别的办法,许幸言作为白佑澜身边的首席医者,应当是有办法的。“没得治,”许幸言不紧不慢的喘口气,一脸淡定,“得养。”先天不足,后天过劳,看来顾景还真没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莫谷尘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浪费这么过时间,不还是没有办法?早知道就应该把他关在外边,王爷也能早些休息。“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是个大夫又不是阎王,哪能改人的命数?再说你家王爷的是先天不足,”许幸言不乐意了,“就像每个人都是一个桶,里边盛着水,没水了人就死了。我充其量能往里边倒水,又不是木匠,上哪儿给你把桶再扩大了啊?”能不能讲点儿道理?真当大夫是灵芝,能生死人肉白骨?别说灵芝了,人参都不行啊。

“但其实想活久了也挺容易的,啥事别管,静养,太劳心劳力的对自己不好。不是我说,福王,就你现在这名声,累死也不会有人说你半句好。还是自己的命实在。”许幸言叹口气,“整天勾心斗角的累不累?歇歇呗,南夏没你一时半会也没不了,没了又怎样?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有你也得看住,适当的工作有益身心健康,过度的能死人的。”

被点名的莫谷尘嘴角抽了抽,他哪能劝动这位大爷?

“又一个不听话的是吧?”许幸言一看莫谷尘的反应就知道,“没事,我有经验,以后还要来呢。现在王爷您先回去休息,我跟你的大夫有点话交代?”

一不留神就被当成大夫的莫谷尘:……老子是打手。

被催促走的顾景:感觉自己前途堪忧。

大夫什么的,脾气还是温柔点儿好。

顾景日后就会明白这是一句多么正确名言。

第3章

福王府。

送完许幸言,莫谷尘收好许大夫交代的药材使用说明,进了顾景的房间。

“王爷。”看着又在批示条文的顾景,莫谷尘也没了脾气。“没事的。”顾景笑了笑,“你对许幸言很失望?”“还以为他能一下子调养过来。”莫谷尘摇摇头,“谁知道还是这些没用的废话。”“这可不是没用的废话。”顾景放下笔,“莫谷,你结合一下许幸言的立场。”“立场?一个大夫有什么立场?”莫谷尘挑眉,“他不是白佑澜那边的么?”“他脾气直,可人不傻。”顾景伸个懒腰,“他今天逾越的地方多了,明明关系并没有亲密到那个地步,却说了太多的话。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劝我放弃南夏。”

莫谷尘皱着眉,仔细回想之前的对话,现在想起来,确实是有让王爷不再插手南夏的意图:“可那不是他的正常反应么?”莫谷尘记得许幸言到太子府的第一天,就下药把白佑澜迷晕,让人在床上躺了五天养伤。这样一对比,今天许幸言还算客气。“不一样。白佑澜当时还有谢正微和翁逢弘给他撑着,他又只是一时受伤。”顾景清楚莫谷尘想到了什么地方,“莫谷,我若是像白佑澜那样,南夏可还有我容身之处?”他的病,必须是长期修养才有成效,可除了他,谁还能支撑那个硕大的摄政王府?谁又能做他的庇护伞?

不是他不想偷懒,是他不能。

他若休息,只怕会连尸骸都不剩。

所以他再讨厌那个和人虚伪盘蛇满心算计的自己,他也必须全心投入。

他没有资格休息。

这样的境地,就算许幸言不懂,白佑澜还不明白么?白佑澜那个人精会放任许幸言不知轻重地随口乱说?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许幸言是来替白佑澜来的,他能有什么意图?”顾景揉揉眉心,“他只是把白佑澜的吩咐按照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莫谷,你觉得跟在白佑澜身边这么长时间的许幸言会是个蠢人?”许幸言的出牌套路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所以白佑澜才会让他来。遇到新情况,顾景向来是观察,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白佑澜把他研究的很透啊。

可有时候,不是了解你的对手你就会赢的。

白佑澜,你想做我背后的靠山,有那个资格么?

次日早朝前,御史台。

“王大人,”沈长清恭恭敬敬地进了御史大夫的办事阁,“这是折子。”

白纸黑字上明晃晃的两个名字,让王守敬捻捻胡子。

一个八皇子派的李阁老,一个太子阵营的户部赵左中郎。

白佑澜下手还真是狠,为了拖下一个李安靖,不惜牺牲自己这方的赵谟。

东辰朝堂大体分为三派,太子、八皇子、皇党。三方的势力相持不下,各有优劣。

太子有谢相翁老的支持,在舆论上有着无法比拟的优势。谢正微是两朝元老,有口皆赞的贤相;翁逢弘是帝师,当世四位大儒之一。这两位资历老,名声高,所以把持着决策核心——春元阁。一共九人的春元阁,除了一位皇党两个八皇子的死忠,皆是太子一系。就算不是死忠,也难以动摇他们的立场。毕竟到了这把年纪,名声有权力有,真不是那么好动的。

这是白佑澜的优势,也是他的弱点。

谢正微权高位重,自然是东辰帝重点防控对象。两人死磕多年,六部中的中高级官员几乎被柳瑞包了圆。直到白佑澜十六岁那年开始参与政事,太子的势力才慢慢的渗透进来。但柳瑞经营多年,岂是一时可以撼动?

至于皇党,本着好钢用在刀刃上的原则,东辰重点在御史台。虽然御史台现在混进沈长清这个异端,但是不能否认皇帝的影响力。毕竟御史台职能特殊,历来是直属于皇帝。除却皇命,唯有御史大夫有权管理御史台内部事务。吏部、丞相,没有资格过问。更何况“言官不获罪”,唯有贪污、谋反等类似这样的罪行,其他时刻,御史的身份就是一个免死金牌,每年还有丰厚的养廉银。

待遇很好,要求亦严。朝堂上下,无论官阶如何,皆有可弹劾御史。只要属实,从重处理。但若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弹劾之人按律入狱。每年御史台内部也有审核,优异者升官发财,低劣者降官外调。

福王府。

莫谷尘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转过头狠狠盯着顾景。顾景盖着羔羊毛编成的毯子,翻阅手中的信函,佯装不知:“这还是我第二次看见雪。”

他父皇出殡那日,大雪压了满城。

那是他第一次见雪。

这场雪带来的,是个漫长寒冷的冬天和抑制不住的流言。

天降异象,仿佛证明着他不该接手朝政。有比他资历高,有比他年岁大的,有比他得民心的。无论怎样,都不应该是他这个刚刚十五岁的少年成为摄政王。

严寒饥荒,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内外交困。

可那么艰难的日子,他也挺了过来。

一个人挺了过来。

莫谷尘深深地看了眼顾景,叹了口气,起身去找厚实的毛裘。

也是,依着顾景的性子,一场大雪,又怎么能阻止他去赴白佑澄的约。

朝堂。

例行公事结束后,王守敬上前一步:“臣有本要奏。”

“准奏。”东辰帝眉心一跳,最近才将李卫之事告一段落,王守敬又跳了出来,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就不能安分点么?

“臣劾二人。一为春元阁阁老李安靖,一为户部左中郎赵谟。”

得,澄儿太子,一个没跑。

“御史台查知,李安靖纵容其子李卫于阜平郡内抢掠民财、收受贿赂、罔顾人命、欺诈巡察使,先后派人截杀上访百姓三十四人,暗杀定察使,并协助其子欺瞒巡察使及夐州牧,致使阜平郡定察使一职空虚两年。臣请立狱。”

李卫在阜平郡担任郡守两年八月,收受贿金五十五万两,致使六十八人冤死狱中 。此案当时震惊朝野,李卫已被判斩刑,李安靖停奉两年并出资五十五万两返回百姓。本以为就此结束,没想到竟另有隐情。

暗杀朝臣,欺瞒朝廷,截杀百姓。哪一条都是重罪。

“户部左中郎赵谟,任户部官职九年四月,贪污近二百万两。按律当斩,三族流放。”

这两条弹劾一出,满朝静默。

东辰帝在台上气的手抖,李卫一事便已触碰了他的底线,没想到,没想到……

他这些臣子,还真是一腔热血为国为民。

散朝后,刑部大牢。

沈长清缓缓步入刑部的牢狱,见个人,对于他这个御史来讲,还是挺容易的。御史台虽然没有自己的监牢,但是有权时刻监督案件的审理。况且赵谟作为他们这一系的重要成员,于公于私,他都应该来看一眼。可不能让外人说太子无情无义不是?

虽然是他亲手写的劾文,虽然太子一派没有任何救援行动。

毕竟有的事,是不能被容忍的。

“赵大人。”沈长清恭恭敬敬地拱手,就像他们之前见面一样,双方身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沈御鉴前来,可有何事?”赵谟一身囚衣背手而立,从背面看,倒是有无穷的风骨。“赵大人不怕沈某携着刀来?”沈长清弯着双眼,随口开了玩笑。“沈御鉴不是傻人。”赵谟冷哼一声,他清楚沈长清为何而来。不就是那些被他藏起来的古玩字画?当初自己接过别人手中的东西时,就设想过这一天。只是那密室不仅隐蔽,还坚固异常,不知暗语,绝对打不开。

“赵大人,沈某若说对此事全不知情,定是谎言。”沈长清微微苦笑,“只是沈某不曾想到王大人竟对此事调查如此之深,想必是勒令御史台上下瞒着沈某。沈某只身于御史台,不敢轻举妄动,方才错过时机。害了王大人不说,还牵连了王大人的家眷,沈某心之有愧。”“事已至此,赵某还有什么好说的?”赵谟叹了口气,转了过来。太子能在御史台中安插眼线实属不易,他也能掂量其中的轻重。只是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弃子,心中到底不甘。“沈御鉴,明人不说暗话。”赵谟不偏不倚地跟沈长清对视,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就看沈长清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北地严寒,又靠近边关。”沈长清敛去笑意,“今年又是大雪压城,只怕百姓的日子不会好过。”赵谟听了,沉默片刻,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东方有柴,应是可以取取暖。赵某力薄,再无什么难得出手的了。”“多谢赵大人。”沈长清长辑而去,还不忘替人关上牢门。赵谟盯着沈长清的背影,五指成拳。

北地险要,先前是谢相三子谢峤镇守,谢峤战死后,白佑澜又在此屡立战功。从另一种意义上讲,靠近北漠的这一带,是太子的地盘。

太子府。

沈长清才入房内,一股清香的酒味迎面扑来。眉毛一挑,沈御鉴对歪歪斜斜没个正形的太子爷进行谴责:“你什么时候也学起来长风?翁老爷子的酒可经不住你们这般惦记。”“那你不要喝,”白佑澜有损形象地翻个白眼,晃晃酒杯:“老爷子偷喝酒,被外祖发现了。这不,还有一坛送到你那儿去了。听说老爷子要和外祖拼命呢。”“翁老爷子也不年轻了,一天到晚的和谢相拼命,也不累。”沈长清端起酒杯,浅斟一口。“也许是无聊吧。”白佑澜耸耸肩,“别看了,长风被许幸言带到城外采药去了。许幸言特意叮嘱不用给他们留饭。”

然后太子爷成功抢得羊肉一块。

许大夫脾气不好,而且有两样东西绝对不能动,一是话本,二是草药。比如上次长风看完自己的话本,想去许幸言那里搜刮两本。

然后长风大半夜的跑到院里跟树来了很多亲密接触。

太痒了。

而且许幸言这人还有点不太讲理,比如他看上一根野生的草药,那就是他许某人的了。采摘的时候但凡有一星半点的损伤,许幸言那一张嘴可是不饶人。只是苦了长风,他武功好,经常被抓去当苦力,可是有的人只要有一项天赋技能就行了。

所以每次跟许幸言出去采药,长风回来总是蔫哒哒的。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长风带着许幸言赶路时,喜欢用各种不让人舒服的方式吧。

第4章

乐安居。

乐安居在京城的年头不算太长,统共也没换了两代人。与其他三大名楼相比,未免少了些底蕴。土生土长的临风人每每谈论起四大名楼,话里话外总有点贬低乐安居的意思。而那些达官贵人王侯将相,若是一时嘴馋想尝尝乐安居的风味,是不会自己亲自来的。派出管家定下几个厨子,等他们上门操作办事。

其实乐安居作为一个吃饭的地方,绝对是无可挑剔。饭菜味道好,小二的服务态度也不错,环境虽然比不上剩下那三个名楼但也超出一般饭馆一大截,就是有时人太多上菜速度慢了些。

但是乐安居就是少有上等的客人临门。

掌柜的就是气,也无可奈何。

没法子,谁让当初的定位面对的是外乡人啊。传统的三个名楼高端大气,外乡人要是想去吃一顿不知要费多大力气。东辰境内还好,剩下三国来的人,到其中两个去,只要不是确实有权有势招惹不起,只管等着吧。人家不同你急头白脸,就是耗着。反正名气响不愁客源,况且这样一来,一些总有家国情节的老官员也爱都这来。这群人手里有钱的紧。

四大名楼之首的瑓阁则是另一种路线,东辰一国中最好的厨子几乎全集中到瑓阁,这里堪称是除了御膳房以外全国最高的美食圣地。不是寻常的小而精的路线,在瑓阁,菜量是依照菜来决定的。环境、菜谱,只要够好吃,上到皇家一品,下至街头小摊,全都在瑓阁的菜谱上。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品尝到最优质的菜品。

当然,这里的菜好吃,也贵。

贵到一顿饭可以买一栋房。

传统的三大名楼并不能适合各国商人流动的现状,这就给乐安居机会。

放弃稀少的高端客户,主打各国来商。商人么,有钱啊。后来乐安居的名气渐渐起来,不仅是商人,各国来使也会来此。

出门在外,谁不想吃顿家乡菜?

瑓阁也可以,但是贵啊。

所以尽管被剩下两家看不上眼,乐安居的钱可是不少赚。京城中总有人想尝尝外地风味,外地人又络绎不绝。钱,就这么流了进来。

四楼雅间。

乐安居高的上去低的下来,雅间的环境丝毫不逊色于其余两家。白佑澄坐在靠窗对门的位置,手上轻轻地转着一颗牛角珠。珠子是他母妃给的,据说是用北漠的牛的角磨成的珠子,可以保的他平安。白佑澄虽然不信,但是为了哄母妃开心,他便时时把这珠子带在身上。他选乐安居也是深思熟虑,以他的身份订个瑓阁的位置并不麻烦。但他于顾景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况且抢在父皇前请顾景本已犯了忌讳。若是再去瑓阁,只怕会有御史揪着不放,今日就已有折子讲他无视祖纪,但这本身并不算的大错不值得挂在心上。

“八皇子。”顾景推门而入,拱手作揖。眉目舒展,面上浮着淡淡的笑意。管白佑澜意图为何,有人请吃饭总是不错的。“福王。”白佑澄急忙起身回礼,仓促但不慌乱,再加上恭敬的态度,怕是以为这位八皇子对顾景多有仰慕钦佩。“本殿下没想到福王来得这般早,失了礼节。”白佑澄惊讶是真惊讶,昨日顾景进城一事他已有耳闻,外祖也叮嘱他顾景这人心性高,怕是不会早来,迟到倒是不至于,但自己也无需早去。白佑澄在内心撇撇嘴,我身上了凉气刚暖顾景就来了,若真是听了外祖的话,就是让人等我了。

幸好没听。

“八皇子客气,本王还以为要等一等八皇子。毕竟八皇子最受宠爱,能力也是不凡。”顾景开启商业互吹的模式,倒是对白佑澄比自己来得早有点疑惑。白佑澄跟柳瑞不会不知道自己有多骄傲,那张请帖可是直直地被自己退了回去。今日早来不过是觉着白佑澄会晚到,想借着这个由头敲一小笔,让他们明白顾景这个人可不是软豆腐。

顾景微不可察地眯眯眼,白佑澄年岁虽小,也有些意思。

就是不知道是他的主意还是柳瑞的打算。

要真是白佑澄自己的想法,顾景只好感叹后生可畏。

但也仅仅是可畏而已。

“福王哪里话,快请坐。乐安居别的不敢夸,但这菜色风味,绝对和南夏一样。”白佑澄一边请顾景入座一边在心里盘算柳府的人。南夏的摄政王果然厉害,连外祖的府内都能渗透进来,只是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会来东辰当个质子?在南夏待着不好么?来东辰干什么?他来之前四哥就开始做准备,搞得我也要紧张兮兮。

白佑澄:好累的。

到底是个十七岁的青年。

一顿饭在美好和谐的气氛中度过,两个人互相谦虚。顾景突然想起了许幸言,又看了眼白佑澄。

顾景:这才是本王的节奏啊。

就是孩子有点小。顾景在白佑澜口中套出来他们在礼部有卧底后想到,然后就继续投身套话大业。这些都是他将来跟白佑澜白佑澄谈判的资本,不能掉以轻心。而且年龄小又怎样?皇宫,可不是一个看你小就心慈手软的地方。

都是要斩草除根,谁会管你几岁?成者为王败者寇,一旦被人淘汰,牵连的可是一整个家族。行将就木的老人、嗷嗷待哺的婴儿,统统人头落地。

这就是皇宫。

这就是政斗。

“福王,今年的雪,可是够大。”白佑澄看向窗外,晃晃手中的酒杯。“只怕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顾景轻笑一声,“八皇子真是关心民生。”“不过是耳濡目染,学了几分相似罢了。”白佑澄眨眨眼,四哥才是真的关心,只怕这时赈济方案都出来了,“不过还好,钦天监算出了今冬有大雪,父皇提前做好了准备。但是不知南夏情况如何?南夏向来温暖少雪,今年有几生事端。”“八皇子怕是忘了本王当初执政的时候也是遇上了大雪。”顾景咽下一口酒,惹来莫谷尘一眼,“若是找找,当年的方案应是还在。”想趁着大雪探探南夏虚实,再来一次攻打?真当我这王爷是摆设?就算本王不在国内,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白虚度。兵已设好,将已登临,只等你们了。

“本殿下那时还小,自然不知情,还请王爷见谅。”白佑澄只是想找个话题转移一下,刚刚他察得顾景似乎正在套话,没想到没转好。顾景的语气里,可是满满敌意。

又没干好,要是四哥在,肯定就不会这样吧。

四哥那么厉害。

为什么要和四哥争啊。

我根本就争不过他啊。

顾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倒没注意白佑澄小小的失落。一个小孩子,再聪明也是个孩子。只是他是留下了方案不假,只怕顾烨顾旻不用。

希望他们不要太意气用事。

最后散场的时候两人礼节上的互赠了礼物,顾景二话没耽误,立刻转身回府。他已经能感觉到身上传来的凉意了,尽管微乎其微。只是他先天体弱不得不防,尤其是在晚上有人请客的情况下。在哪吃,吃什么都不在自己的掌控内,说东辰帝不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呵呵。

西华。

“阿竹,今年的雪可真大。”林铮偷偷停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感慨。“北边怕是不会太平。”苏清竹埋首在一堆公案文书中,“停下做什么?抄完了?”“没,没停下!”林铮一惊,抓着笔就开始写,“阿竹过完年就要去东辰了吧?话说我还没见过顾景呢。他长什么样?好看不?”“停下你的嘴,赶紧写。”苏清竹抬起头淡淡扫了林铮一眼,吓得西华的安王瞬间禁了声。

阿竹怎么还这么可怕?林铮委委屈屈地想,不都是说长大了性格会变好么?怎么阿竹越来越暴躁了?比小时候还可怕!这次自己不就是偷偷出去听个书么?阿竹也知道自己喜欢,事情也都干完了,自己是确定没有正事才出去的,为什么还要挨罚?

林铮:不开心,想听书。

“气度非凡,你别被他长相骗了,那是个手段不输咱们的人。南夏小皇帝登基的时候就是顾景的手笔,拖住了白佑澜你和赫连台戟。那时南夏动乱,顾景能在那种时候拦住咱们不去南夏捣乱。你觉得呢?”苏清竹觉得有点不对,悄悄起身。“顾景搞得这么神秘干什么?是不是长得太丑没法见人啊,前几年赫连台戟招呼咱们四国的台柱聚一聚他都没去,搞什么?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么?”林铮瞄一眼苏清竹正在认真干活的样子,轻轻放下笔,悄咪咪地伸个懒腰,然后脑袋就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干什么呢?!”

“阿竹!”林铮捂着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表情严肃的苏清竹,扑上去抱着腰耍无赖:“阿竹我都多大了你还罚我抄写,你看看那么多公案那肯定看不过来,我帮你啊。你上次不是还有本书没看完吗?去看吧去看吧,阿竹我帮你。”“起来!”苏清竹劈脸一喝,把林某人成功吓了起来,“不好好罚你,你永远不长记性。那么多我也看得完,你要是在我看完之后还没抄完,四十下戒尺。”然后手段强硬地把林铮的脑袋按到桌上,自己快步走了回去。

林铮伏在桌子上,手里握着支笔,慢腾腾地写。

“坐好。”一声令下,林铮条件反射的挺直身子,毕竟苏清竹是他从小到大的夫子,这是条件反射的害怕。

北漠。

蓝陌推开窗子又飞速关上:“这天气要冻死人,我不走了,今晚就睡这儿了。”然后利索地滚到赫连台戟的床上。“能不能要点脸?”赫连台戟扔过去一坛酒,“你多高的武功还怕冷?”“多高也不行。”蓝陌一手摇着他从不离身的扇子,一手开开酒坛喝了起来,“我说赫连皇子,马上就要深入虎穴,紧张不?紧张就说,我不笑你,真的。”“信了你的邪,”赫连台戟手法粗暴地把蓝陌往床里推,“进去!”“切,就你这样的肯定找不到媳妇。”蓝陌把酒塞进赫连台戟的怀里,往里滚了滚,“听说中原美女挺多,回头我跟你一块儿去。”“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赫连台戟灌了一大口酒,“拿错了,怎么给你喝这么好的酒?”

“怎么说我也陪你这么多年,哪场仗没陪你打?喝你口酒怎么了?”蓝陌踹了某皇子一脚。“浪费。”赫连台戟向蓝陌一倒,大半个身子都靠了上去,“你去就去,我管得住你?”“万一你使阴招呢?”蓝陌乐呵呵凑到酒坛口,“给爷来一口。”“得了吧,我那点子阴招还都是你教的。”赫连台戟撇了眼蓝陌,手一抬,多半坛就这么被倒了出来,淋了蓝陌一身,“喝的好不好啊!”整个人“蹭”从蓝陌身上窜起,向大门冲去。“赫连你个崽子,给老子站住!”蓝陌反手拍在床上,追赫连台戟去了。

至于床上的酒?会有人收拾的。

蓝陌:老子今天非打死赫连这个狗崽子!

赫连台戟:来啊,你能打过我算我输。

两人追闹好一阵子才停手,身上全湿淋淋的。

这两在院子里打雪仗来着。

“累死了,睡了。”洗完澡,两人回了蓝陌的房间。赫连台戟往床上一扑,就不动了。“起来,别装死,我可不伺候你。”蓝陌一脚踩在赫连台戟的后腰,狠狠碾了碾。“嗯哼。”赫连皇子殿下哼唧两声,意思意思挣扎两下。“今年谁去打的秋风?”蓝陌用脚给装死的某人翻个个,然后瘫在床上。“羽父符。”赫连台戟自己矫正下姿势,顺便灭了灯。“还真是仗着协约为所欲为,派个七老八十的。”蓝陌揪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经验丰富,不会出乱子。等我登基就没这破事了。”赫连台戟强撑回答。“诶,你说白……”蓝陌的话还没说完,赫连台戟就伸手捂住他的嘴。

赫连台戟: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南夏。

夜深如墨,皇宫还依然点着灯。龙涎香丝丝燃烧着,流出缕缕的香气。顾烨用手撑着头,艰难地看着眼前的折子。大雪压城,跟当年皇叔的处境一模一样,既然皇叔能做好,我也能。

“皇上,太后说了让您先休息,太皇太后说方案照着当年的来就行。”顾烨身边的小太监上来禀报,“陈相也说了让皇上不必忧心这场大雪,当年福王的方案还留着。”“……知道了。”穿着龙袍的少年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沮丧地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他这么努力,在被人看来,还是不如皇叔?!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他不是个只能依靠皇叔的废物。

皇祖父这么想,外祖也这么想!

庆王府。

“陈几道真是傻了,居然要沿袭顾景的方案,这不是为那个贱种攒人气么?”顾旻听完宫中细作的报告,冷哼,“那个贱种有什么好的?论年龄论资历,都应该是我!他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看着吧,这次本王的办法,一定能压过他!”

当年父皇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兄死了,反而让个没断奶的孩子当上太子,还让顾景做了摄政王。顾景那人心狠手辣,父皇还没死就杀戮兄弟,要不是本王早有防范,只怕要和父皇一同走一遭黄泉路了。顾旻掐着金丝修竹的被子,若不是顾景,他如今、如今……

所以顾景,你莫要怪我。

皇位权势,能者得之。

第5章

东辰,皇宴。

顾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他刚刚才与那一大堆官员寒暄过,就算每个人的热情都恰到好处,那也经不住数量上的碾压。揉揉眉心,顾景突然想到了自己还是个皇子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母妃风华正茂,后宫佳丽三千,他母妃独得宠爱。背后嚼舌根什么样的都有,当面也依然是笑意盈盈,仿佛大家是三生姐妹,连带着他也独得照顾。他才几岁啊?给他的太子皇兄当儿子都不嫌大年纪,已经开始学着勾心斗角口蜜腹剑。每次宴席,对他而言都是折磨。他的母妃毫不顾惜,将他扔在人群之中,是死是活全凭自己。说错半句话,回宫都是尖刻的指责谩骂。

母妃骂人倒是一绝,顾景陷入了回忆,字字入骨,偏偏还是仪态万千端庄典雅。美色是她最有力的武器,她也运用的炉火纯青。外家没有实权,宫中的一切全是他母妃自己争来。顾景接受的教育是他母妃一手包揽,连父皇都不得介入半分。

所以不能出错这四个字才融入骨髓。

他们的境地不允许他们母子出错。一旦被算计,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母妃对于他的教育异常严厉。体质不好?那就练。心第单纯?那就磨。害怕黑?就一个人睡,寝室封得严严死死,半丝光都不准透入。害怕鬼?那就找人装神弄鬼,风雨无阻,入夜便开始。但凡掉眼泪,便打到哭不出为止。

于是他终于成一代天才,也终于活得寂寥。

母妃不准他有玩伴,不准他害怕,不准他懈怠。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细密,神鬼难测。

在他十五岁之前,他只有自己。

他们死了,他以为是结束,其实是开始。

痛苦万分的童年时代,只是序幕而已。

顾景察觉到一丝转过来的目光,精准地对接上。他那里会真正地放松自我沉浸回忆?有点眼生啊?顾景弯弯眼,露出一缕笑来。那人眼珠一转,竟是走了过来。

白佑汶早就听闻顾景的名声,只是他关注的点不太一样。顾景的娘当初迷住了一国之君,不知道顾景长得又是如何?刚刚明明感觉顾景在走思来着。白佑汶本来还想狠狠看几眼一饱眼福,没想到顾景早有准备。反正都是冒犯,不如走近一点。

“福王,本殿下排行第五。”白佑汶缓步走过去,装的人五人六。“原来是五皇子殿下。”顾景起身迎接。没有什么用处。在心里撇撇嘴,面上的功夫也有些怠惰。

倒不是顾景自大,只是这五皇子白佑汶估计是四国最有名的断袖了。

不是每个断袖都有机会在朝堂上气昏六个大臣的。

这样一来,不管怎样,白佑汶都注定于皇位无缘。而且他这几年的动作还是老实,日常就是听听歌看看舞逛逛青楼,还有就是去国安寺给他早逝的母妃上香念经。东辰帝白佑澜白佑澄没有一方把重心放在他身上。这三方瞒过一个都不容易,更不要说三个一起。

“久闻福王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才知此言虚妄。”白佑汶摇头,“竟是没描绘出福王一二。”白佑汶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习惯性夸一夸。“五皇子过奖,本王心中还是有计较的。”顾景谦虚应道。

顾景:任你夸,本王骄傲算本王输。

“本殿下可不打诳语。”白佑汶这句倒是真心。顾景容貌本自天成,又是一身清浅气质,王孙贵气有近乎无。乍一看,只当是个才高八斗温润谦和的世家公子,还不是遗世独立飘然欲仙的那款,只让人不生心防。跟他那个当太子的四哥可谓天壤之别,反正他一看到太子皇兄就知道这是个当皇帝的好料子啊。料子好,惦记的人也多,倒不像他这样,没人把他当回

事。

“你干什么呢?!”语气急历到近乎训斥,白佑汶定睛一看,是个小厮般的人物。耸耸肩,白佑汶友好地冲顾景告别,转身走向别处,美人哪都有,犯不着为自己找不痛快。

再说了,这美人的刺都在暗处,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惜福。”顾景眼里没了情绪。“王、王爷。”惜福瑟缩一下,心知自己犯了错,方想把手中的大衣举起来让顾景穿上,就觉得手里一轻。远处,一件淡蓝色浅灰边的大衣躺在地上。“王爷,我……”惜福突然语塞,他能说什么?说王爷因为你来了东辰把我丢在一边,我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所以神经紧张?还是让王爷少和别人交流多陪陪我?

他敢说么?

他有什么立场说?

再说,他跟着顾景这么多年,清楚顾景的底线和原则。什么人干什么事,一个厨子就别管穿衣,一个小厮就别过问意图。连本职工作都干不好,他有什么理由去说?就算他跟了顾景八年又怎样?他不过是个小厮。

眼前月牙白的衣边一甩,顾景一言未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带着没有起伏的神情。这根就是一件小事,还不值得他动一下眉毛。“王爷?衣服呢?”探查完这里地形以方便第一时间逃脱的莫谷尘回来,就看见自家不省心的王爷身上没穿御寒的衣物。“那呢。”顾景随手一指,“脏了,本王不要了。”淡淡的口气听着惜福心尖一颤,那是王爷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光底料就花一千六百两银子,更不要说上面绣的花纹和装饰。那是雪兔皮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防风保暖轻便不说,白色的毛被药水染成浅蓝色,显出一股典致。附在上面的毛柔软地蹭着皮肤,顾景闲着没事时就喜欢用手指在上面抹来抹去。

惜福特别喜欢这个时候的顾景,玩毛玩得兴致盎然,这个人都跟毛一样柔软起来。眼睛里有光,像是天真的小孩子。让人心疼又无奈。

咬着牙,惜福更担心顾景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指着自己:“没用了,本王不要了。”

语气轻淡到不过是丢弃个没用的废物,就像他丢过很多次的东西。

顾景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欢时每时每刻都带在身上,只是不出两天,顾景就会把那个曾经爱不释手的东西丢给惜福:“丢了,本王不要了。”

惜福曾经以为那件衣服是个例外。

他这里想入非非,顾景那边早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莫谷尘讲完了。莫谷尘吐出口气,偏过头,没法生气啊。不行还是气。“惜福,你出去吧,先回府跟暗星待在一起。”莫谷尘看着惜福,他也没法打一顿,先赶回去。撇了眼无动于衷的顾景,惜福小声地应了一句,顾景身边自然不至于少了伺候的人。不管是先前带过来的还是东辰配的,他走了,有的是人补上。

对于顾景来说,他一点也不重要。

临走的惜福经过大衣,顿了顿,还是弯下腰将它捡起来抱在怀里。

“这下上哪儿找另一件衣服?”莫谷尘扶额叉腰,双眼快速环视一周。现在回去取,时间来不及;临时借一件。找谁呢?顾景敲着下巴,显然也在思索这个问题。白佑澜?笼络人心呢。白佑澄?拉拢人心呢。白佑汶?不在。剩下的大臣?算了吧,他可不想自降身价。

一直都是跟这点核心人物打交道,因为一件衣服跟底下的人有了交情,不划算。再说了,谁知道他们都是哪一家的?

顾景满场寻找目标时,在位子上和一堆贵妇唠家常顺便试探的古乐儿眼神暗了暗,叫过自己的陪嫁丫鬟。

这么冷的,顾景是想冻死自己么?不要命了?

“王爷。”一个穿着墨绿色的小厮摸样的人过来,“这是我家太子的心意。”这身衣裳不是很贵啊。顾景上下一打量,嗯,普通款式。看来白佑澜懒得在这方面费心。“莫谷,收下。”顾景从袖子里拽出一把红骨扇,他身上常备这些小东西,“这是回礼,劳太子费心了。”红骨扇不是太珍惜的东西,但价格也不菲。正好和这件狐裘价值相当,可能还贵上些许。莫谷尘见人走了,就要给顾景穿上,大冬天的,就顾景这身体,冻坏了不值当。顾景被莫谷尘当头一套,有点委屈。

普通货色,顾景一边穿一边评价,这制作手法太对不起这火狐皮子了,自己要好好改改。

遥遥的,跟那边的白佑澜对上一眼。

两边都笑,暗潮汹涌。

青岚回来后把顾景的话复述一遍,递上红骨扇就退到一边。“大冬天送扇子,怕不是想冻死你。”沈长清拿过扇子扇了扇,“这可比你送的狐裘值钱,给我吧。”“一把扇子,至于么?”白佑澜扫了眼,“红骨扇的市价我还是知道的,有那么值钱?”“红骨木、烟壶纸,还有刻上去的花纹,太子爷,劳烦你对装饰上点心吧。”沈长清四下张望,飞快地用扇子敲了下白佑澜的头,“原料是很重要,但是后天的修饰有时更加重要。”

白瞎了那一块好狐皮。

白佑澜打了个哈欠,有人给操心着,他管那么多干嘛?

“说好了,扇子给我。”沈长清见白佑澜没了动静,又隐晦地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知道了,给你就给你,别跟你领不到俸禄似的。”白佑澜在内心翻个白眼,不想理这个时刻想捞钱的人。“现在的情况跟我领不到俸禄没多大区别。”沈长清摇着扇子,长叹一声。

躲在暗处的长风捏了捏自己的小钱袋。

“皇上驾到!”

一个尖细的嗓音劈开人群的喧哗,众人起身行礼。

一番心照不宣的寒暄过后,东辰帝为了显示自己的亲民:“福王这身狐皮倒是不错,只是这上面的装饰,与整体不是很搭啊。”果然宫中的大小事项都瞒不过皇帝,顾景微微颔首:“南夏多商,本王来之前看上了这块皮子,这几日才由随行绣娘做成,略有仓促。”

在一旁旁听的白佑澜手指托着下巴,疑惑地看向沈长清。

白佑澜:我的审美很差么?

沈长清:看来太子对自己还没有正确的认识。

其实太子爷的审美不是很糟糕,绝对是正常人的水平,除了有点糙以外。具体表现在他觉得一把扇子上刻那么多花纹有什么用?不如把扇子做的更凉快一些,扇出的风更大。衣服上根本没必要用各种名贵的丝线,请手艺超绝的绣娘绣上各种好看但是没用的花纹。衣服么,能保暖能遮挡能显示身份差别就行了,好看有什么用?

总而言之,在太子爷的世界里,所有不是为了物品本身功能提升而做出的改变,都没有任何价值,哪怕这个东西因此变得好看。

这是浪费。年轻一些的白佑澜曾义正言辞地跟沈长清强调。

年轻一些的沈长清也很疑惑,白佑澜是跟谁学的?谢相也是个文人雅士,家里摆了不少按白佑澜眼光看来很浪费的东西。后来沈长清认识了不是很着调的翁老爷子翁帝师。

但平心而论,这件狐裘做的还是挺不错,可是太子爷平时的要求就摆在那里,突然让府里的绣娘提升,能提到哪去?连沈长清都觉得不合格,更不要说更加挑剔的顾景。

顾景的母妃对顾景虽然严苛到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小顾景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他母妃还特意教过他怎样让自己活得最舒适精致,其实就一句话,不怕花钱。他父皇又疼他母妃,顾景子凭母贵,自小用的就高档。后来他父皇驾崩,遗旨里把皇家的内帑划给他五分之一,珍宝阁也给他五分之一,南夏第二富庶的贡税有七成是他的,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小产业。除了顾烨他们一支,顾景大概是南夏最有钱的了。

再加上顾烨顾旻为了让顾景有个奢靡的名声,好东西也是不予余力地送。

顾景:你敢给我就敢接。

两个人态度上的巨大差异在今天体现出来,白佑澜送的狐裘一看就处理的不错,料子也是上乘,但是跟顾景精心打理过的衣物还是有差别。迟钝点的阶层低一点没见过太多好料子的或许看不出来,但在场那个不是人精?就算各位大臣没穿过,还有各位夫人呢。

“福王是没有别的了么?”东辰帝可是不依不饶。“说来惭愧,这件料子不是本王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那人的意思是让本王在今日穿上。本王又怎好拂人一片心意?”顾景眼光上扬,与东辰帝直直相对,嘴角的笑没有任何变化。“原来如此,福王还真是有情人。”东辰帝转口转移话题,“南夏常年无冬,福王见雪的几率想必不大,朕看天色还早,不如前往御花园观雪?”“多谢陛下。”顾景行了礼,随着众人走出。

出了门,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脸上。

又下雪了,顾景看着满天大雪,皱皱眉。

雪景很美,可这无论是对于百姓还是自己,都没好处。今冬太冷,只怕冻死的人不在少数。而这种天气,绝对不适合自己出去。

他的身体太弱了。

莫谷尘显然也是不满,可这不是南夏。飞快地扫看四周,莫谷尘将手贴在顾景的胳膊内部,就像一个小厮搀扶主子走路一样,偷偷把内力度过去给顾景取暖。

“莫谷,收回去。”以前情况特殊的时候莫谷尘也这么做过,但是现在不一样。顾景将莫谷尘的手掰下,一边走一边度内力着实是危险,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监视下。

再说了,白佑澜送的这件狐裘还是挺暖和的。

就是毛有点硬,也不像原来的轻。

莫谷尘显然还想再尝试一下,结果来了个碍事的。

“王爷初来乍到,不如让孤给王爷做个介绍?”白佑澜笑眯眯地凑过来,然后转身指着路过的一棵红梅树,“王爷不觉得那棵红梅树的颜色很艳丽么?就像从心口涌出的血一样。”

一旁听着的莫谷尘:这是什么比喻?

“太子的比喻倒是脱俗。”顾景轻笑一声。“还是王爷明白。孤和他们说时他们只会震惊。”白佑澜眼角一挑,“竟然没人意会孤。嗯?王爷这是什么东西?”说着,白佑澜探过身去,扫了一把顾景肩头。“大概是雪吧。”顾景一只手曲起,把白佑澜推回原位,“太子殿下,你挡道了。”“一时好奇,没想那么多。”白佑澜意意思思道个歉,“孤该走了,再不走,肉就要被眼睛剜下来了。”讲完,又回到原位。

莫谷尘扫了眼顾景和白佑澜之间,没明白过来这两人刚刚达成了什么约定。顾景不动神色地拍了下他的衣摆,莫谷尘也就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看王爷这反应,姓白的没干什么坏事。

顾景依旧慢慢走着,听着别人对这雪景的评价。

最后给的那张纸条已经收到袖袋里,至于一开始的那块暖玉。

正在胸口处发热呢。

果然,白佑澜不好惹。

第6章

东辰帝在御花园绕了一圈,没有发现顾景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眼神随即就飘向了安安静静欣赏雪景的白佑澜。

他敢拿皇位做担保,他这个不省心的太子又做了什么。

东辰帝对顾景其实没有太大的敌意,人都到东辰来了还苛求什么?效忠么?他只是对顾景的态度不太满意。来当质子,就要有质子的觉悟,居然让皇子前去看望他?顾景究竟想干什么?南夏可有实力承担他不敬带来的后果?

本来想借大雪寒风敲打敲打顾景,自己这个儿子却来捣乱。东辰帝眯眯眼,难道白佑澜真的想跟顾景联手推翻自己?所以顾景也借此肆无忌惮?也许,顾景素来小心谨慎,四国之间的大事向来是在南夏国内遥控,各路使者见得不少,可是重量级的一个都没去成南夏,包括顾烨登基和大婚。明着看是三国瞧不起南夏,不肯放同等人物前去,实际上是顾景不惜暴露三国境内的线人也要拖住重点目标。

自从顾景执政,东辰帝再了解南夏境内的情况,总有一种滑不留手的感觉。因为顾景太小心了。

各种人事调动,各种职务安排,上上下下严丝合缝,就连皇宫都来了次大换血。以前埋得不够深的线几乎作废,情报网差不多要重新建立。

这不是顾景有多慧眼,再怎么厉害他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有些线他没有揪出来,甚至没有察觉,但这条线依旧没有了用处。

在顾景眼里,刚刚接手的南夏他并不熟悉,谁也不知道其他三国有没有利用他父皇最后这几年神志不太清醒的时间安插奸细,这些人又都安插在什么地方。他还太小,太嫩,轮斗法,自然比不过那些幕后人。

可他有权。

这时顾旻的权力不值一提,顾烨的母族势力还在韬光养晦。整个南夏,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既然不知道潜在的危险在哪里,那就换个地方。

摧毁原来的关系网络,彻底洗涮朝堂上的势力,只保留极少部分能绝对保持忠心的人。不管他忠于谁,只要不是外人。

顾景用了四年时间把南夏彻底改头换面,旧的势力迅速消亡,但是南夏不能只有他一家的人。所以顾旻和陈几道崛起,最终和顾景分庭抗礼。南夏朝堂形成了新的平衡。老臣几乎消失,官员年龄平均值直线下降。

顾景的身体,大概就是那是被拖垮的。

他要考虑官员的任命、百姓的生活,还要应对舆论的抨击、顾旻的找茬,以及层出不穷的暗杀。陈几道是聪明人,他清楚顾景的用意,所以并不阻拦。可顾景毕竟挡在顾烨面前,所以他也并不出手相助。

这样小心谨慎的顾景,会一来东辰就大张旗鼓,生怕别人看轻,所以尽显骄傲么?

反正他不信。

东辰帝的眼神在白佑澜跟顾景之间转了两圈,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他不知道事情。

算好时机,白佑澜在东辰帝准备收回目光的一瞬间对上东辰帝,挑挑眉,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刚刚他特意去接近顾景东辰帝不可能没注意,他又不是瞎子,那么他父皇心中现在估计正在怀疑顾景跟他的关系。可是他们真的没关系。

如果债务关系算的话,顾景现在欠他一块暖玉。

估计东辰帝接下来该去搜集他和顾景有来往有阴谋的资料了,该忙活一阵子了。白佑澜翘着嘴角,注意力这东西可不能转,转了,有时可就会错过大事了。

宴会开始,一切又都是顾景熟悉的模样。有点无聊,顾景摇摇酒杯,喝下去一口,白佑澜拿他当筏子引开东辰帝的注意,过几日也该把白佑澄调出京城了。一报还一报,白佑澜这是让自己还借他的名义杀王翠的情,顾景靠在椅子上,谁让自己行事在前?人家看自己不准备给报酬,就是不问自取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好歹不算吃亏。

顾景:事到如今,强行安慰自己。

引凰殿。

“嫣儿。”东辰帝止住柳嫣的行礼,“没人的时候这么麻烦干什么?”“皇上今日怎么了,心情似乎有些不佳。”柳嫣被东辰帝顺势抱在怀里,用手抚摸东辰帝的额头。尽管她不问东辰帝也会说,但为什么不给东辰帝留个自己关心他的印象呢?“我感觉白佑澜跟顾景已经联手了。”东辰帝叹口气,“澄儿本来连白佑澜都对付不过来,又怎么能应对这两人联手?我老了,以后还能护着他多久?”“皇上不算老呢,再说,就算太子登基又如何?还能杀了澄儿不成?”柳嫣没有这些顾虑,语气轻快。“老了就是老了,不服老不行。”东辰帝笑了两声,“这几日就疲累的不行。白佑澜要是登基,未必会留下你们母子性命。况且澄儿不差,为什么要屈居?”柳嫣沉默了一会儿:“皇上,太子不是那样的人,他是肃贵妃的亲生儿子。”“嫣儿,当初肃贵妃薨的时候,满朝都认为是你动的手。”东辰帝悠悠叹到,“白佑澜肯信不是你么?那是他的生母,他怎么可能不报仇?”

他的傻嫣儿,真相有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相信。

“死又如何?是我没护好她,我活该为她陪葬。”柳嫣抬眼看向东辰帝,神色凄惶,“皇上,我们当年一同入宫,我答应过他的,会保护好她。”

当年进宫,本是心死。若不是谢珞也一同入宫,她早就自杀了。

那是个多天真的小姑娘,谢相的掌上明珠。不知道宫斗的凶残,不清楚人心的诡恶。进宫不是因为家族需要,而是因为爱情。

那是个到死都始终相信善的傻姑娘。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太过悲伤,又怎么会百密一疏?

誓言最终抵不过人心,轰然崩塌。

承诺的人死去,被承诺的人也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在这宫中度日。

福王府。

回到王府,首先迎上来的是惜福。顾景撇了一眼深埋着头的少年,轻笑一声:“怎么?现在害怕了?”“王、王爷。”惜福的声音发着颤,张着嘴,喘息几声。“规矩本王不说,你也是清楚的,明知故犯。惜福,你这胆子是谁借你的?”顾景将惜福甩在身后,分不出半分眼角。“王爷,凡事还要按规矩来。惜福犯错,按规矩处置就行了,何必在这冷天立在外边?”怎么说还是个孩子,看着惜福垂着头单薄的身影,莫谷尘想到了当年自己才见到的顾景。

那时顾景也不过是现在这么大的年纪,也曾迎着寒风站立。

“退下吧,按规矩来。”顾景从鼻中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好再说什么话。按规定来他怕惜福记不住,本来想在用言语刺激刺激的,没想到莫谷居然帮他说话。瘪瘪嘴,顾景干脆回房。

莫谷尘没有停留,没有特殊情况,他向来是紧跟在顾景身后。如今情也求了,也没他什么事了,就算有事,也大不过王爷。

身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惜福才抬起头来,怨毒地盯着莫谷尘远去的背影。每次都是这样,这个家伙一直不肯让王爷跟我好好说几句话。每一次,他都要插嘴!不就是比自己到王爷身边早几个月么?他有什么资格!要不是看在他武功高绝,我、我早就下毒了!哪里还轮得到他多嘴多舌!

院子门口一道影子闪过,将事情尽收眼底。

看来惜福对顾景有怨言啊?不对,不一定是对谁呢。啊,不管了,这种事情应该让那些脑子灵活的去想啊。把消息传出去就好,啧,这天有点冷啊。奚箐搓着胳膊,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弟弟那里不用担心,冻了谁也冻不了他。脚下一转,奚箐已经向着暗星的房间走去。这个傻小子刚从南夏来,可别冻坏了。

于是听闻顾景跟莫谷尘回府松下一口气正准备洗澡的暗星被人破开了房门。

暗星:???

奚箐:咳咳。

回到暖和和的寝室外间,顾景就迫不及待地把狐裘脱下挂上。“这毛太硬了,”顾景摸摸脖子,“痒。”莫谷尘没什么脾气看他一眼。“王爷你就先凑活着吧,这又不是南夏。”伸手一摸,“不就是不像你平时穿的一样么?忍忍,这皮子不错,够保暖。”顾景不是很开心地坐下,先端详那块在心口捂了半天的玉。“谁给你的?”莫谷尘眉头一皱,条件反射地就想看看这块玉上有没有毒。“有毒早死了,要不就是慢性毒。我都戴一个宴会了。”顾景抛着玉,“白佑澜给的,就是他凑过来时候。”

白佑澜一开始转身指红梅树的时候,另外那只手放进他掌心的。

“我居然没注意。”莫谷尘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出了一道深深的纹路。“他又没有恶意,我也没出声。你当时要注意四周,疏忽一下也是正常。”顾景摇着头,手中的玉石微微发烫。“我以为他会在掸雪时做些什么。”原来一开始就做了手脚。莫谷尘还是不放心,拿过暖玉,准备明天给医师看一眼。“掸雪时我把这个东西放在了心口。”顾景见玉被夺走也没太大反应,“那件狐裘上心口处有个隐蔽的小口袋,放东西很方便。”但是取的时候就要费些力。因为物体向下坠去,会牵紧口袋口,让它闭合。“白佑澜是算计好的?”莫谷尘一惊,若是这样。

“不像,他又不是神。也许他只是一直备着,有备无患么。”顾景摸出白佑澜回去时塞给他的纸。要是白佑澜真的神到能算计出他今天会丢掉那件大衣,就不会还在和东辰帝柳瑞他们拉扯了,这四国并立的景象,也不会有多久了。看了眼纸上的内容,顾景眼里压不住错愕。“莫谷,你先出去吧。”顾景疲惫地向后靠,闭上眼睛。“早点休息,这里不是南夏。”莫谷尘看见了顾景手中的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离开。王爷自己心中有打算,他不必多言。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让顾景活下去。

“莫谷,他们派了人么?”顾景垂着头,问已经走到门口的莫谷尘。“昨天刚抓一批,还新鲜着呢。”莫谷尘不解,回问道,“王爷,怎么了?”“有条理的安排防守,让他们以为咱们没有后续之力了。”“为什么?!”莫谷尘猛然回头,震惊地看向陷入阴影的顾景。

“莫谷,我累了,想抽身了。”顾景抬起头,双目枯竭,眼底像是藏了干枯的湖,“他们放过我,我就放过他们。”“要是他们不放过你呢?”莫谷尘登时打消出去的念头,走到顾景身边,蹲下来,“王爷,怎么了?”语气轻柔。“我不知道,他们要是不肯放过我,那,那就一直纠缠到死吧。”顾景双眼紧闭,“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莫谷。”

莫谷尘听到顾景抽了两下鼻子。

“莫谷,你说,他们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们明明是血亲啊。”

恍惚间,莫谷尘看见了当初的那个孩子。

被逼到绝路的那个孩子。

“你知道的,顾景。”莫谷尘站起来,顾景一向坚强,只是不知道什么有触动了他过去的那根神经,“别多想了,早点睡。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手迟疑地动动,莫谷尘拿不准顾景需不需要他的安慰。转念一想,当初顾景自己一人就能挺过来,自己此时若是妄加安慰,只怕会伤了顾景的自尊。

最终莫谷尘也没有抬起手揉揉顾景的头或者给他个拥抱。他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抱着剑在外守了一夜。

顾景的命令他会去完成,但是顾景不能有事。

至于那张纸上的内容,他刚刚扫了一眼,好像是药方。

晃晃头,莫谷尘看向有开始下起的雪。

真的很像那晚,屋内灯火明亮干净温暖,两人安静地对视。而后出来,才发觉寒风凛冽,落华城少见的下起了雪。王爷大概是因为这样才难过的吧,毕竟在落华,雪是很少见的。

这张纸不大,用整整齐齐的小楷写了下不少内容。顾景再熟悉不过,这是药方。

准确地说,这是预防的药方。

白佑澜这一套准备的齐全,连预防风寒的药方都叫许幸言开好了,他就不怕万一今晚出了什么变故这些都浪费了么?顾景冷笑,不对,浪费不了,最多也就是浪费张纸浪费点墨。也许他一开始都没打算将这些送出去,谁知道连苍天都在助他。深吸一口气,顾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如果不是你有点用的话,白佑澜是不会这么对你的。顾景,白佑澜没什么不同,这些只是他为了达到目的而用的手段。

可是他真的好多年,没触碰到这样的关心了。

惜福暗星还是太小,莫谷作为一个男子,又要操心他的安全,很少能这么细致。大多数时候,莫谷只是起到监督他休息吃药,根本想不到提前预防,哪怕心意会被浪费也要准备。惜福倒是有这份细心,可他经验不够丰富,常常是好心办坏事。

顾景眯起眼,本以为白佑澜会找个时机将他的意图摊开来谈,现在看来,他的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本以为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可是白佑澜这一手,是想让他当他的手下啊。

这么有信心?

那就看看吧,是他先敛了他的骄傲,还是白佑澜先收了他的心思。

太子府。

“你说沈长清的法子当真有用?”白佑澜今日心情不错,派出去的人回报已经找到了赵谟藏钱的地方。“谁知道呢。”许幸言打量一眼趴在桌子上毫无形象的太子爷,“反正比你靠谱。沈长清可比你会人情往来。”“不就是当初说你不会武有点废物么?至于记仇这么长时间?”白佑澜转过头。“姓白的,你平时算计人的智商去哪了?当时咱俩才认识几天啊?”许幸言翻个白眼。“那不是老爷子说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太客气。”白佑澜把白眼翻了回去。

“那也不是你对才见面五天的我讽刺的理由。我就奇怪,沈长清哪根筋不好使找上你。”许幸言觉得这绝对是一大怪事。别看白佑澜平时人模狗样,关键时刻那张嘴啊,一点气氛都不会看,说出来的话能把人噎死。偏偏他讲的还是事实。

就拿沈长清做例子。人家家里穷是不假,可白佑澜跟沈长清正式商定后,一口气没缓,当场就送了一万两银票,还特别诚恳地说:“我知道你家庭条件不怎么样,这些是一点心意,你先收下,毕竟我年纪还小,拿太多钱外祖会追究的。”

这是人话么?

许幸言发誓,沈长清当时是特别想打白佑澜的。但是他看了眼长风,大概是估摸自己打不过,才没动手。

这几年年龄渐大。也会见人说人活见鬼说鬼话了,但是这仅限于外人。虚伪盘蛇白佑澜估计比沈长清玩的还好,但是拉拢人,白佑澜的能力值就是负!

“唉,”许幸言用看白痴的眼神深深看了白佑澜一眼,起身回房,“白佑澜,我跟你讲,你把沈长清挖来,绝对是你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要不是沈御鉴帮衬着,白佑澜哪能渗透六部渗透的这么快?

白佑澜不以为意撇嘴,反正有沈长清帮他出谋划策,他操心那么多干嘛?伸个懒腰,他该睡了。

第7章

三皇子府。

灯火摇曳,古乐儿对镜细细描眉。只是用力太过,短段几瞬,眉笔已是断了三次。终于是画不下去了,古乐儿将笔放到桌上,呆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不是国色天香倾城倾国,却也顾盼生姿恰比花娇。

怎么就配不上顾景呢?

今夜她本想送上一件求来的大氅,虽说是灰鼠料子,却也比得上顾景常穿的那件。她曾与顾景定亲多年,向来将他当成夫婿,对顾景挑剔的性子早有了解。只是让白佑澜横插一脚,当着众臣的面,怎好再上前去?正巧今夜白佑洲不宿在她房里,才趁着夜黑摸出府去。

保养得体的指甲挤入肉内,古乐儿维持着面上的庄重。她不求自己能深入府内一下见得顾景,有莫谷尘在,她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突破这道防线。可她没想到,没想到莫谷尘竟然连通告都不通告,硬邦邦地让她转回。说什么王爷休息不见外人,什么今夜雪寒不宜见客,不过是看在自己没有用罢了!若自己还是丞相嫡女,莫谷尘他怎么敢?不对,若是如此,她早是顾景的王妃!

深吸一口气,古乐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手,揉着自己掐出的红痕。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顾景。远离南夏,顾景不可能不做准备,只怕他那些准备还不够。三皇子是个不成事的,白白浪费了他的身份。荣贵妃的长子,年岁又大白佑澜两个月,若是他肯争一争,柳家和皇帝也不至于要扶持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天潢贵胄,整日却只知那些没用的书画美人,浪荡度日。古乐儿眼中掠过一丝阴狠,白佑洲若是成些气候,她也不用与虎谋皮。

控制一个皇子,可比跟那位整日斗法来的轻快。

光华闪现,古乐儿从首饰匣下取出纸来,这是她早先整理好的情报。先前居家时父亲兄长念着她早晚要成顾景的王妃,有些事从不避讳她,后来远嫁东辰更是心中有愧,因此她对南夏境内还是比较了解。她用南夏的情报来交换她想要的东西。

卖国又如何,她卖的是顾烨的国,又不是顾景的国。

既然他们一心想让顾景尸骨无存,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

况且她又不是三岁稚童,什么消息该问什么不该问她一清二楚。古乐儿曾经看过顾景宵衣旰食的模样,清楚南夏在顾景心中的地位。她恨,可她不想伤害顾景。大风大浪她不会掀,小打小闹她可不断。给他们那群人找点麻烦,省的整日去寻顾景的错处。

看着自己手中薄薄的一张纸,古乐儿娇媚地笑笑。

丞相府。

“又下上了,”翁逢弘推开窗子,接了片雪花,“今年北方不好过啊。”“赵谟和李安靖被拉下马,朝中又有空缺,不知道下一步人事安排。”谢正微抬眼,“把窗子关上,多大岁数了。”“就你管得严,”翁逢弘嘟嘟囔囔地关上窗子走过来,“上次的酒事咱俩还没完呢。”“坐下,先说正事。”谢正微敲敲桌子,“没个正形,都是你把澜儿教坏了。”“那小子本来就是,有我什么事?你就会护短。”翁逢弘气得揪谢正微的胡子。“老实待着,问你呢。”谢正微急忙把胡子抢出来。“能有什么看法?”翁逢弘不情不愿地收回手,“澜小子大了,你没看见今天他挑衅皇帝么?”

“先别管这个,澜儿肯定是有自己主意。这几年他大了,有自己行动是应该的。”谢正微转移话题,“我觉得春元阁这个位置可以让,但是六部必须安插人手。”“废话,春元阁有你一日,就没人敢兴风作浪。倒是户部损失惨重,本来六部就是八皇子的地盘,户部尚书还是柳老头的长子,不好弄啊。”翁逢弘敲着脑袋,“不能让柳家人再上了。只是咱们的人也不行。让外官进京!”翁逢弘突然从位子上弹起。“朝中的大臣差不多都站了队,但是外边还没有。柳家如今权势不小,皇帝肯定顾忌着八皇子。调进来个外官,就算不能安插到户部左中郎,官职也不会太低。”翁逢弘捋着胡子,“皇帝肯定也同意,毕竟外官远离京城。”

“先有个头绪就行了,皇帝肯定会细细斟酌。回头把想法告诉澜儿,让他们想去。”谢正微点点头,“我在想今年这么大雪,肯定要有人代天出巡。”“你不会想让澜小子去吧?谢老丞相,你清醒一点。”翁逢弘显然知道谢正微打的什么主意,“小珞的死你还没看明白么?代天出巡一事可大可小,澜小子就是去也不会有多大功绩。是,他军功显着,北方多兵。但是你觉得皇帝会给他算多大功劳?”“可是留在城里也是留着,澜儿还不如去北边混个脸熟。”谢正微苦笑,他怎么不知道东辰帝能有多绝情。“他那张脸还不熟么?你就不怕皇帝起疑心,觉得他会拥兵造反?”翁逢弘长叹口气,“顾景来了,这是个助力。可这助力不知道是谁的呢。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顾景不站在咱们这边就算了,他万一倒向另外两头,澜小子可有的麻烦。”

“顾景心气高你也是承认的,澜儿现在只差时机,又何必在一个外来王爷身上下功夫?”谢正微注视窗子,那是面向皇城的方向。“你别忘了南夏。”翁逢弘端起一盏茶,“你就不怕皇帝以南夏为饵,诱使顾景效忠?”南夏在顾景心中多重不言而喻,如果不是南夏拖累,顾景也不至到如今地步。以他的势力,自立为皇有何不可?只是会让南夏朝政动荡罢了。朝局不稳则民生不定,民生不定则百姓艰难。顾景会是个好皇帝。

谢正微沉默不语,他在这朝堂蹉跎十六年,不过是为了在珞儿逝世后护住她唯一的儿子,让他荣登大统,成为这天地间尊贵的皇帝。顾景的治国手段和心性算计他不敢轻视,若是因此功亏一篑,他生对不起澜儿,死对不起珞儿。

白佑澜既有济世之才,又怎甘心屈服在另一个人的底下。谋逆更是不可取,这可不是东辰一家的天下。谋逆必定伴随大乱,被余下三家切割吞食后的东辰,还是东辰么?

次日,东郊山林。

太子府的暗卫井然有序地搬运从地下发现的东西,而在御史台告病假的沈长清则在一旁背手监察。赵谟一家的流放地终于定下,是位于西边的莞洲,那里与西华接壤,虽有重兵,可两国多年未再起战事,因此地方的势力还是以皇党为首。看着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宝石被运出阴暗的地下,沈长清心情颇好。这次可是捞大发了,贪欲果然能让人疯狂,一个小小的正二品中郎居然能比得上白佑澜的库存。

赵谟为了保住他的宝贝,也是费尽心思。东郊这一片园林全是他家产业,为此他还装了好几年的穷,地下更是掏空一半,机关暗器层出不穷。掩人耳目地在上边修建数座柴房,而其中一间正是密室入口。沈长清在这里的意义就是关键时刻装作被人掳走,好为押运珍宝的人争取掩护时间,如果能借此咬上柳家一口就更好了。为了确保掳人的人能突出重围,沈长清身旁蹲着长风。

白佑澜眼下正在议事阁听政,没人会不长眼色的动手。且不说议事阁重兵把守,各家皇子可是也在,更是重臣云集,随便伤了那个都不好交代。既然白佑澜安全得很,长风自然就跟着沈长清跑了。沈长清品级不够,告假相对容易,从三品的御鉴身份让人不可能见死不救,非常适合此次的任务。

“长风想什么呢?”沈长清闲得无聊。“你为什么不准守承诺?”长风歪着脑袋,认真问道。他记得长清跟太子说过,他保证赵谟一家会被流放到北边,赵谟才告诉他藏宝的地点。“你觉得我做的对不对。”沈长清坐下来,靠在长风身上。“你做的肯定是对的。”调整下身子,让沈长清靠的更舒服些,长风才继续说,“太子信任你,谢相信任你,翁师信任你。”被这三个人信任的人,怎么可能会做错事。得益于谢正微和翁逢弘在儿时的洗脑,对于长风来说,对太子有利的就是好事,不利的就是坏事。至于世俗概念中的好与坏,长风一概不接受。

“那你呢?长风你信任我么?”沈长清轻笑一声,这洗脑可是够彻底。长风本来就单纯,所处环境又相对封闭,对白佑澜可真是死心塌地。“信任啊。”长风疑惑地转过头,不是很明白沈长清为什么这么问。他若是不信任长清,又怎么会让长清靠在身上?又怎么会住在长清家里?“别瞎想。”长风又换了个姿势,用手摸摸沈长清的头,想想又觉得不够,主动凑上去,跟沈长清蹭蹭脸。“别闹,我睡会儿,有人来第一时间把我喊醒。”沈长清弹了把长风的额头,闭上眼睛。长风见状愣了愣,然后悄悄运转起内力。外边还是太冷,他怕他感冒。

福王府。

顾景摆弄着手里的珠子,阳泉玉精雕细琢,上边的狐狸眼神精明,似笑非笑的狐眼一看就知道没打什么好主意。拨弄着珠子,顾景思考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青天白日,大张旗鼓地在东郊干什么呢?连他都能探听到的消息,剩下那两位恐怕能拿到更加详细的资料。近日值得动用大批人手的事情不多,东郊园林又是赵谟的产业,白佑澜这般兴师动众,看来是找到赵谟眛下的宝贝了。轻轻颠颠玉珠,顾景的嘴角挑起一丝弧度,看上去跟那只狐狸没什么两样。白佑澜这是示威吧,昨日晚宴也是,明明可以装作没注意,偏偏在最后一刻挑衅,说是无心都没有人信。如今张扬地去挖宝,是断定东辰帝不会追究么?

他可不觉得东辰帝会这般好性子,让自己的太子闷声发大财。

那就是手中有底牌了,或者白佑澜的势力已经能让东辰帝迟疑不决。

所以他就不明白了,白佑澜这么有底气就别来打扰他啊。高调地出城迎接,逼得白佑澄也来趟这一趟浑水,他不就是想安安分分地休养生息么?顾景狠狠揉搓一下扶手上的绒毛套子,南夏已经够烦心的了,他半分都不想卷进这夺位之争。想到南夏,顾景头疼地伸手扶额,顾烨顾旻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顾烨把他之前的方案改了改,顾旻又提出自己的新方案。两人争执不下,双方势力也平分秋色。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扶持顾旻这个笨蛋么?可是他其他皇兄死的死残的残,根本找不出另外一个。

头疼,顾烨有心先定下来,先让那些难民安稳下来,可顾旻死咬不放,赢了功绩还想要民间声誉,处处想压顾烨一头。这就算是顾烨答应了,陈几道也不可能同意。

之前他们合伙对付本王的时候不是很开心么?很有默契么?顾景从鼻子中出了一口气,有点解气。当初本王被他们多方刁难,撑着病体还要上朝,险些昏在朝堂上时他们应该也是这么解气吧。

顾景眼光一闪,想起自己无故被烧死的兔子,还有那些被损毁的爱物。母妃那么费劲心思,不就是为了让他学会狠心么?

这都是什么破事,本王这次再也不管了!

顾景:你们联手欺负我,本王要撂挑子了。

“王爷,许幸言求见。”莫谷尘忙着查看宅子,惜福还在临时禁闭室,只剩下暗星了。顾景看着暗星那张依旧是不谙世事的脸,有点感慨。

莫谷尘当初觉得他寂寞,特意找来暗星给他作伴,又想到他不会武,怕两人有什么代沟,又寻来惜福。还特意找来年纪小的,说是热闹热闹。结果暗星成了莫谷的徒弟,惜福……不提也罢。

“来干什么?”顾景问道。“昨夜风雪甚大,担心王爷身体,来给王爷看看。”暗星一板一眼的重复。他觉得没什么不妥,王爷身子不好,找个大夫看看也在常理。白佑澜要是不把自己三番五次地拖下水他的身体会更好。腹诽归腹诽,顾景还是让人把许幸言迎了进来。

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赶回去啊。他还没想跟白佑澜交恶。

于是嗑着瓜子的许幸言被莫谷尘带了进来。

“许大夫为人还真是不拘小节。”顾景盯着许幸言手中的瓜子,语意不明地说。算他有见识,没把瓜子皮往地下扔。“王爷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火,我下回也不来了。”许幸言显然没什么顾虑,“再说了,王爷就算发火,也不能上来就把我宰了吧。”

许幸言:只要不死,就没什么大事。

“许大夫今日不是来看本王身体如何么?”顾景脾气不小,但也没到一点就着,这个许幸言还挺有意思。“是啊,一看你就不听医嘱,没好好休息。你这身体也就这样了,好好养着倒是能有点起色。”许幸言把瓜子收回袋中,装瓜子皮的另一个袋套在另一只手上,“你们这群不听医嘱的病人活该一直不好,再好的大夫开的药也经不住你们这么糟蹋。要不是白佑澜让我来,我还真懒得动。反正说什么王爷也是不听,我又何苦浪费心力。”

“许大夫不觉这话,逾越了么?”顾景眼角上挑,跟那只狐狸愈发的像。“逾越?我说病人怎么了?”许幸言在白佑澜面前都没压过自己的小脾气,再说了,来之前白佑澜还交代他平时怎么说这个时候就怎么说。沈长清也同意,表明顾景从小身份尊贵,怕是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他又不是死要面子杀戮成性的人。不就是打嘴仗么?我许幸言还没怕过谁。

许幸言这次来只有一个目的,给白佑澜刷好感度,好感度刷不了就刷存在感,务必让顾景认识一个全新的白佑澜。

当然,这是沈长清私下里交代的。

这可简单,许幸言十四岁时就认识白佑澜,从此成了白某人的大夫。开始白佑澜还挺不把许幸言放在心上,只当他跟太医院那些大夫一样,会把他恭恭敬敬地供着。

然后,年少无知的太子爷认识到了,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恭敬的太医,还有抄起凳子就能揍人的许幸言。

这正是一段悲剧。

口才极好的许大夫从顾景不肯配合医生说起,顺着线就讲到了曾经不配合治疗的白佑澜,十分有逻辑的提到白佑澜曾经干过的种种蠢事。比如趁着翁老爷子睡着拽他的胡子,人一醒就跑,结果被谢相捉了回来被老爷子说教一天;比如白佑澜有一次心血来潮跟他一起去采药,困在陷阱里出不来,长风急匆匆赶过来解围。顾景纵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许幸言半分没有提到朝堂政事,吐槽也格外精彩。加之对白佑澜想把他收为小弟这件事隐隐的不满,自己又实在没什么事。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听那些少年往事。

那些他没有的少年往事。

在最热血沸腾的少年时代,他没有白佑澜的好运气,所有少年情怀都只能沉淀冷静。

他没有童年,也没有少年。

许幸言一边讲一边观察顾景的脸色,沈长清果然比白佑澜靠谱,顾景自己没有年少冲动留下的傻事,但不代表他介意听听别人的青春。顾景身边没有同龄人,自然体会不了,也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只要分寸得当,他是不会拒绝的。许幸言喝口水,在听众的鼓舞下讲的越发精彩,只是自己也怀念。他们到底是长大了,到底是没了当初的冲动。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他们都没有了当初豪气冲天的权力。

第8章

几日下来,许幸言俨然已经来熟福王府,每日一晃。白佑澄一方自然不能闲着,奈何他们手里并没有像许幸言这样特立独行的大夫,只能委屈委屈八皇子殿下,多往福王府跑跑了。白佑澄来的很是积极,虽说他离及冠只差三岁,可还是跟四哥差了六岁,外祖不放心他跟白佑澜正面较量,各项事务多由外祖代管。尽管这几年因为他渐渐长大而逐步放权,比起白佑澜,白佑澄还是较为轻松。再说,柳家扶持他登上皇位,他就是主事人。主事人出面,可有分量得多。

托这两位的福,两边的大臣也殷勤地很。可他们愿意来,顾景可不愿意见。本来就够头疼的了,他哪有时间跟下边的人一直应酬?况且真正的核心人物还没登场,顾景更不想因为这些小人物浪费时间。

有这个空还不如看会儿话本呢。

事实证明,许幸言的洗脑能力不是盖的,至少他成功带动周围人看话本的风气。而白佑澜私底下的不着调,翁逢弘可以说是居功至伟,许幸言的贡献也不能泯灭。

加上时不时夜访的古乐儿,顾景的库房都已经换了不少东西了。

人情往来么,总价值不变,物品确实不断更新。

这般日子大概过了七八日,惜福从禁闭室里出来后拒绝人的理由都快用完了,东辰帝终于下达了旨意。

命白佑澄代天出巡,巡视北方灾情并赈灾。

白佑澄一走,顾景明显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白佑澄离开京城,八皇子一派总会暂时安分点了。白佑澜到底想干什么?先是引开东辰帝注意,后来又调离白佑澄,这是想独占京城?顾景可不信白佑澜脑子一热,觉得自己能逼宫成功。地方上的权系斗争尽管不像京城这么激烈,还是有的。就目前看来,地方势力还是东辰帝为大。白佑澜要是敢逼宫,地方的兵可不是吃素的。

而且白佑澜从赵谟那里捞了这么大好处,东辰帝跟白佑澄居然一声没吭?看来白佑澜的势力还是占优啊。

真相并不是这样,东辰帝跟白佑澄知道白佑澜吞了赵谟的家底,可是没想到他吞的这么多。现在东辰帝身体大不如前,白佑澄还差些火候,时机还不到,大家能尽量避免还早争斗就避免,省的到时候过了火不好交代。当年谢正微就是这样把白佑澜扶上太子的位置,要是再来一次,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大家还能怎么办?东辰帝退位?这可不是个太好的结果。

一旦剩下两家准备消极应战等待时机,太子一系也不好一家独大。适可而止的道理谁都明白,再眼馋皇位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胃口吞下余下两家。所以朝堂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

而且,白佑澄时机未到,谁说白佑澜就时机成熟了?

且耗着吧。

只是白佑澄一走,顾景这边说不上立刻门可罗雀,门前的车马也在渐渐稀少。顾景心里清楚,临近年关,各府也要开始年终清算,有些问题该解决就要解决,不能留到年后。这是也是官员评选的时候,明年又该科举,更加忙了。而质子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初来乍到,也没什么家眷亲戚,加上顾景还是个有脾气的质子。人情往来大大减少,后院根本没有,顿显清闲。莫谷尘偷偷松了口气,至少比南夏时强。南夏顾景管着摄政王府还管着朝堂,有时忙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比现在,王爷闲的想出城逛逛。

惜福一向是王爷说什么是什么,暗星自己没个主意,不涉及原则问题他向来是怎么都行。唯一的难点就是莫谷尘。终于在顾景磨了几天后,结合这几日暗杀渐渐消停的近况,莫谷尘松了口。可大冬天的那有什么好景色?这几日又没下雪,本来也不应该下雪,离年关还有五十几天,这时节下雪只能说是气候异常。

最后去了相国寺。

昏昏沉沉地听了会儿高僧的功业,顾景本就不信佛,奈何莫谷尘强压着他。说是听听又能怎样?顾景身子底薄,又常干些损福祉的事,莫谷尘也就死马当活马医。好容易挨到中午,吃过斋饭后没想到天又下起雪来。连带顾景三人在内,都消了精气神。本来想出门走走看看,结果还是关在屋里。

“王爷你别想了。”莫谷尘让暗星将饭碗送回,这么大风,不必劳烦那些不会武的小沙弥,“除非风停了,我是不会让你出去的。”然后把顾景往里赶,怕他吹到冻到。“早知道这样,我还来什么来?充其量是换个地方窝着。”顾景不情不愿地往里间走,心情很是郁结。“王爷,该午睡了。”惜福在一旁提醒,整理着房内的床榻。“这被子看起来不是很厚,不会冻着吧。”莫谷尘掐掐棉被,皱着眉,“王爷你先躺下,我去找找。”

没法反抗,顾景乖乖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惜福看自己王爷收拾妥当,也去外边准备温热的茶水,等顾景醒了好喝。然后喝完水的顾景就看到莫谷尘抱着那件狐裘过来。

经过特殊处理的火狐皮总算能入顾王爷的眼了,莫谷尘不由分说地把狐裘往顾景身上一盖。

莫谷尘:总算看着暖和点了。

狐毛蹭着顾景白净的脸,软软的触感让顾景下意识蹭了蹭,显得他有些乖巧。“你这是想压死我。”顾景反应过来后就感觉到狐裘的重量,不过是把毛软化了,重量可是丝毫没减。本来这棉被已经不轻,还加上了个皮裘。翻了个身,顾景眯起眼,看向莫谷尘。“是是是,是想压死你。”莫谷尘看着顾景不满的眼神,乐了,弯腰伸手理理被子跟狐裘,“睡吧,顾小王爷。”

顾景眨眨眼,愣住。这个称呼莫谷尘很久没叫了,还是他刚到自己身边,被自己气到无计可施的时候喊出来泄愤的。顾景也知道十五岁的自己有多混蛋,无视莫谷尘一遍遍的告诫,任性地我行我素,什么事都不说,防备伤害任何接近的人。有时烦了还会顶两句,专戳人痛处,莫谷尘说不过他,还不能动手,又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那是莫谷不过也是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竟然有那么多耐心,哄着他吃药休息,跟在他身后,反反复复毫不厌倦地告诉他的缺点,告诉他应该改的地方。脾气还很好,从不动手,只是在气急的时候喊他几声“顾小王爷”。

顾景也有过青春期,青春期的少年,哪个愿意被人喊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顾景的人生中向来缺少一个长辈一样的人给他疼爱,指引规劝他。还好,虽然莫谷尘来得晚,到底是碰上了。

莫谷尘:我告诉你,要不是当年实在不能动手,我早上手揍顾景了,太欠打了。

莫谷尘走出去,看见惜福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一门心思地准备茶水,暗星冲他挥挥手当做打招呼。扫视一眼,再凝心感受下四周,莫谷尘放下心来,抱着自己的剑闭目养神。

雪依旧下着,铺天盖地,北风呼啸着穿过迂回的游廊。静禅室内,披着方丈袈裟的僧人转着手中佛珠,低眉敛目地诵念佛经。

“呛”兵器交接的声音兀然响起,莫谷尘右手微微一颤,来人比他想得要武功高强。“进去,护住王爷!”冲着暗星和惜福大喊一声,莫谷尘反手变招,更施加了几分力。长剑寒星,来人侧身躲过,一只秀气的手自黑袍下伸出,击出一掌。莫谷尘急急回防,挡下的同时也被迫后退几步。随手将剑挥开,莫谷尘喘了几口气。

这次的人,很强。

眼神一凛,对面的人似乎定了定,想起来什么。莫谷尘趁着这个机会抢先出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进到内室。

当惜福跟暗星抢进内室的时候,顾景已经从床上坐起。他白日素来睡不安稳,光线晃眼,莫谷尘跟人交上手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来。“王爷,莫谷大人正在外边,请勿轻举妄动。”暗星手持短刃站在房门前,神情戒备。尽管他是莫谷尘的弟子,可是称呼还是改不过来。“回来吧,本王这么多暗卫,还不至于让个小孩子去冒险。”顾景依靠在床榻上,惜福小心地给他系上狐裘,这里不必王府,没有地龙炉火也不是很旺,小心些好。

看到窗外突入几个白衣人,袖口边缘刺着黑色羽毛,暗星慢慢倒退回到床头,短刃还没放下,紧绷的身体却可以看出放松来。只是这般刚安排妥当,那边打斗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没有人说活,靠近门的人甚至没有听到呼吸声。顾景心头一颤,莫谷尘武功高强,应该不会有事,再说这群人的目标是自己,莫谷应该只是被逼到外边。顾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听外边的风声,可他并非练家子,根本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屋内一样静默,白衣人自知使命为何,只是在屋内死守。相国寺内常年有皇族人手,再是等等,兵马未到或者莫谷尘没有发出信号时,他们不可轻举妄动。

然后窗棱破碎,一阵强大的掌风袭来,正对着窗口的白衣人还没来得及对抗就口吐鲜血倒在地上。黑纱蒙面的人毫不恋战,硬吃下几道攻击打开护在顾景身前的人,抓起顾景就冲向窗子。在越过窗口的一刹那扔出暗器,便头也不回地冲向相国寺外。

方丈放下佛珠,立在窗口,看向黑衣人逃离的方向:

“阿弥陀佛。”

狐裘碎成几块,安静地躺在雪地上。

等到莫谷尘浑身是血地回来时,看见的是一地尸体。黑衣人最后丢出的暗器上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划伤的人无一幸免,显然,顾景已经不再屋内。深吸一口气,他被人逼出斋房就感觉不妙,等到被另一群人围住更是心里一顿。跟他单对单的人武功太过高强,他自己都没有胜算,也幸那人没动杀机,可他若是返回去劫走王爷……莫谷尘回来晚了。

“伤势最轻的去找人来,剩下的在原地等候。”莫谷尘将滴血的长剑收回鞘内,冷静地下达命令,“有人来时拦住他们,这件事不要张扬。”还不知道王爷的意思,莫谷尘只能按照惯例将事情压下。“你要干什么去?!”眼看莫谷尘要走,惜福顿时尖叫出声,“王爷还没有下落,你要干什么!”“闭嘴,不然,”莫谷尘转身回眸,一双眼狠狠地钉上惜福,丝毫不掩饰的戾气,“杀了你。”

王爷曾经交代过,这个城中有能力的只有三个。东辰帝,白佑澜,白佑澄。

他要去太子府。

太子府。

“太子,莫谷尘求见。”托许幸言的福,青岚现在对顾景身边的人多少有些了解,“长风在院子中把他拦下了。”“莫谷尘?”白佑澜放下手中的笔,他刚听完政回来,“你去把许幸言也找过来。”“是。”青岚恭敬地退下。白佑澜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房间。

顾景居然有事找他?还派的莫谷尘来?真是稀奇。

院落里长风跟莫谷尘正在对峙,莫谷尘身上受了不轻的伤,可是戾气太重,长风不肯让他再前进一步。太子不能有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等着。

“立在这里干什么?进屋啊,这么大的雪,可别落下旧伤。”白佑澜出来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看见莫谷尘浴血而立,便知道顾景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太子殿下,王爷不见了。”莫谷尘抬眼冷冷一瞥,目光浸透冰渣,长风下意识站在白佑澜面前。“你怀疑是孤?”白佑澜弯起凤眸,眼光凝重。“我不管是谁,我只想找回王爷。还请太子帮忙。”凶手可以以后在追查,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王爷。冰天雪地,他不知道王爷能撑到几时。“人,孤肯定找。但是伤也要养,”白佑澜听到许幸言的声音,“不然你家王爷回来,只怕会揪着孤不放了。”

“伤成这样还敢在外边站着?”许幸言惊天彻底的一声吼成功吸引莫谷尘的注意,许幸言来福王府来得勤,加之他不发火时是个自来熟,已经跟府内一些人的关系还算的上不错。莫谷尘一下被吼愣住,许幸言见他不动,火气就上来了:“我说你们还真一起的,不听话的脾性怎么那么像呢?赶紧麻溜的,给老子滚进房里!受这么重的伤还敢在这外边瞎晃悠,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吧?啊?你们这种人看着就生气,一个个不把自己命当命,救你们有什么意义?你说!好好活着能死是吧!”见人不动,许幸言一边抻着莫谷尘的衣领往阁楼里走一边一边数落莫谷尘,那架势不像是救人倒像是杀人,还是杀得有深仇大恨的。

莫谷尘一直是在字面上了解许幸言是个脾气火爆的大夫,如今才切实体验一下。一边被治伤一边被人从头数落到脚的感觉真的挺不好,而自己想打断一下的时候总会被许幸言中气十足地瞪回来:“说什么说?我还没说完呢!轮不到你!”要不是你,我好好地修着药草怎么会被青岚找来,又怎么会错手剪掉一片叶子!越想越生气的许大夫决定在用点力,上药的时候也放点东西。

疼死他!疼一回下回就长记性了!

莫谷尘:大夫什么,真的要温柔。

白佑澜吩咐完手下送完消息就看着窗外陷入思索。到底是什么人呢?能绑走顾景。皇帝跟白佑澄没有动手的理由,难道是外来势力?可是他们能把顾景放在哪?皇城的治安还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要是真是外边的人出手,这可不是好消息。在他们三个的眼皮底下发生这么大的事,看来有必要联一下手了。

总不能叫外人看轻了去。

玉芳溪。

漫天大雪,只看得到隐隐有一群人迎风而来。抽抽鼻子,白佑汶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很明显,作为一个养尊处优一问三不知的纨绔皇子,他此时应该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皇子府,享受温暖的地龙俊秀的美人,而不是在这大雪纷飞的中午傻不拉几地去山上取什么观音玉净瓶里的圣水。可没办法,谁让他碰上了呢。

“要我说你们这群和尚就是迂,大家都是水,凭什么玉芳山顶的水高贵?你问过你们寺内缸里的水的意见了么?”白佑汶紧紧身上的衣物,又努力想为他身旁这个和尚把袈裟裹紧一些,毕竟心诚的小和尚现在双手捧着他家观音的圣水,没空管自己。“五皇子,你可不必跟来的。”若念神色淡然,像是修佛多年,修尽了七情六欲。类似的话白佑汶说过太多,就算他是个脾气好的和尚,也不能次次辩解。

再说了,他又说不过这位皇子。

“切,你当本皇子愿意啊。”白佑汶抹把脸,“别说了若念大师,我知错了。”长长的哀求语调并没有让跟在白佑汶身后的人脸色起任何变化,反正他们都适应了。跟着这位五皇子就要做好安安稳稳的准备,万事不出头。清闲是清闲,可相对的捞钱的机会也少。

雪地这段简短的交谈不过转瞬就被风呼啸着刮走,撕碎后洒在整个皇城。“有人。”安静的气氛突然被打破,若念的手骤然缩紧,抬眼望向前方。白佑汶虽然不像若念那样修炼过内力,但是常年的无所事事让他的眼神还勉强可以,再加上那群人在雪中穿了一身的黑,简直就像活靶子。“怎么了?”白佑汶附在若念耳边,用气音发问。炙热的气息喷在若念的耳边,白佑汶遗憾地发现若念的耳垂没有丝毫变化。“不像好人。”若念低声回道。“不就是在雪天出来还穿了一身黑么?若念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感觉穿黑的都不是好人啊?”白佑汶不肯放弃,竭尽挑逗的同时也注意着那群人的动向。

他们虽然待在原地未动,可是那群人显然有要紧的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殿下,他们似乎架着个人。”白佑汶的侍卫禀报。架着个人上山?想干嘛?玉芳山什么时候有神医了?“我去问问。”若念甩开袖子就要上前。“停停停,你个相国寺的和尚人家怕你干嘛?我去我去,好歹还是个皇子。”白佑汶急忙拦住着急上去送死的若念,“又是该死的慈悲为怀。”

白佑汶一挥手,身后就有一个人大喊出声,还用上了内力:“尔等何人?来此何事?这乃五皇子,还不见礼?”白佑汶听着直皱眉头,要他说,这大冬天死个人又怎样?皇宫里边都不知道埋多少了,又不是若念这个慈悲为怀,他干脆就装作没看见。

不惹事啊不惹事。

黑衣人一听,瞬间转身,像是想跑的样子。白佑汶愁眉苦脸地看一眼若念,转身对侍卫说:“赶紧追啊,不求把人抓住,好歹把他们架着的留下。”希望这不是四哥八弟父皇的人手,万一是他们绑了哪个人或者手下的人受伤了,他这么闹一出,可就有的麻烦了。

白佑汶:我不就喜欢个人么。

第9章

等到白佑汶看到侍卫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救下来的人后,忍不住长叹口气。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怎么把顾景救下来了?

在白佑汶眼中,顾景跟东辰帝白佑澜白佑澄是一个性质的,沾染上一点就会有无尽的麻烦。他以为他跟顾景的缘分就是那个酒席上的几句话,没想到后来居然有这么大牵扯。“若念,你先回去吧。”白佑汶苦着脸对若念说。如今八弟不在,他又不想进宫,只能先把人送到四哥府上了。希望这次绑架顾景的人是四哥,他这样还能将功赎个罪。

若念立在原地,注视着白佑汶越行越远,心头突然升起一股不是很强烈的念头。白佑汶会这样,越行越远,直到他们再不相见。

“阿弥陀佛。”若念垂下双眼,从另一边下山。

相国寺。

听完属下的回答,方丈才开口:“你们做的是对的,既然已经被五皇子看见,离东辰帝知道也就不远了。五皇子是个皇子,流着东辰帝的血。妄动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况且在冰天雪地里逛了这么久,顾景不一定有命撑过来。

“你们下去吧,早早离开临风。”方丈吩咐完最后一句就走进密室,开始焚毁一叠叠的文书,销毁所有明显的标记。不管怎样,事情肯定败露,莫谷尘还活着,总会找上来的。他潜伏这么多年,相国寺这条线,算是废了。只希望顾景能一命呜呼,莫让他这个老和尚白白去死啊。

太子府。

白佑澜送走白佑汶,倚着窗口发呆。许幸言早就做好准备,现在正给顾景做抢救,莫谷尘想跟去结果被许幸言狠狠训了一顿,去看刚刚到的惜福了。外祖和沈长清的回信就在桌子上,他已经看完。外祖跟老爷子表示这绝不可能是东辰帝所为,沈长清倒是怀疑是南夏那边的手笔。孰是孰非,只有等顾景醒了才清楚,那个男人不可能不知道谁才是幕后黑手。

想到这里,白佑澜突然笑了一下。不管是谁干的这些事,他都确确实实地捞到好处。没想到把白佑澄调出京城竟然还能一石二鸟,不过莫谷尘没去找东辰帝倒是让他奇怪。白佑汶对皇帝有心结,莫谷尘又是什么原因呢?有许幸言么?看来沈长清让许幸言去混个脸熟还是有作用的,这不,好处就来了。

救命之恩啊,顾景,你准备怎么还我呢?

几番忙碌,顾景的体温总算是控制下来。那群人倒是没用些阴毒的法子,看来是想让顾景活活冻死或者让他的身体被拖垮。这倒是个好主意,没用毒药,没用兵器,尸体的位置再好好选选,简直就是自然死亡。许幸言擦擦头上的汗,也幸亏顾景这几日没在操心,福王府的厨子是他们的人,悄悄养着顾景的身体,攒下些瘠薄的底子。可再薄,也是有。

“进来吧,”许幸言悄悄推开门,把莫谷尘喊进来,“再冻着你也该病了。你不是看那个小厮去了?”莫谷尘脸色阴沉,惜福不顾颜面在太子府冲他大嚷大叫,尽平生所能来骂他,他能忍着不打死他简直就够好了。

“好了好了,乐观一点,你家王爷就要没事了。”许幸言拍拍莫谷尘肩膀,走向一旁的软塌,“一会儿要送过来你自己喂,开心点,你家王爷还死不了。来,露个笑脸,这样有利于福王恢复。”“……”莫谷尘略有些无语地看向许幸言。“真的,我不骗人。”许幸言盖着一层被真诚地跟莫谷尘对视,“心情是会传染的,你高兴点,我的心情也跟着好。我心情一好,你家王爷不就好得快了?”

原来如此。

莫谷尘没忍住笑了一声,许幸言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安静啊,有什么不对立刻叫我。我该休息休息了。”说完,打个哈欠就要睡觉。

许幸言是真累了,先是莫谷尘后是顾景,神经一直绷着。眼下危机一过,他就想找个地睡会儿。虽然软塌有点笑,但是不妨碍他睡觉。“不是还有空房间么?”莫谷尘不解。“这里方便,万一出点啥事我能第一时间处理。”许幸言迷迷瞪瞪地听见这个问题,又艰难地组织语言回答,再说这是他从师傅那里学来的习惯。声音越来越小,看来是真困了,莫谷尘不在纠缠,安静地坐在一边。

许幸言:苍蝇总算安分了。

三方合力之下,这件事总算有了重大进展。

顾景醒来之前的那个上午,白佑汶被抓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皇家家庭事务裁断所。上到谋反叛逆,下到口角之争,具是大理寺的职权范围。

顾王爷醒的时机不是那么的好,阳光正洒在脸上,将他晃醒的。“王爷,”一直守在顾景身边的莫谷尘第一时间发现,扶起顾景,将水放到他嘴边,“王爷喝一口。”顾景听话地小口吞咽,他这次命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惜福和暗星呢?”将水喝完后,顾景低着声音问。“没事,暗星替惜福挡了一下,两个人都在府里。”莫谷尘把水碗放到桌子上,“惜福太能闹事,我又把他扔回去了。”居然还想闯到房间里,被人拦下后还破口大骂,简直丢尽了脸。就算白佑澜不追究,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方欠了人家这么大的情,惜福还来挑事。

不知进退。

福王府。

“都是你没用!要不是我不会武功,要不是你们不教我,王爷怎么会被人劫走?!”惜福指着暗星,一双眼睛满满都是怨恨。都怪他们,都是他们没用!“你很有用一样。”暗星还没来得及回话,前来找他的奚箐就淡淡接口。“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说我!”惜福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发抖。“不过跟我们一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奚箐的眼角给惜福留个位置,“你怎么在这儿?今天还有事么?”“没,没事。”暗星还小,顾景也不指望他来撑起这个王府的防卫,顾景更多的是希望这里两个孩子能好好相处,多几个玩伴。“那就走吧,大家都等着你呢。”奚箐耸耸肩,拉着暗星的手就要走。“你给我站住!你是不是奸细?”惜福当时爆发,随口给他扣了个罪名。

“你凭什么乱说?”暗星立刻反击,平日里看在王爷的教诲上对他不做追究,可是惜福有什么资格来评论他的玩伴?还奸细!“理他做什么?”奚箐拽着暗星,然后回过头来,冷冷一扫,“狗仗人势而已。”奚箐是东辰人,平均身高本来就高于南夏,他又长得早,还是很有气势的。

奚箐说完就拽着暗星去找人汇合了,留下一个气得浑身发抖的惜福。

太子府。

炉内的无屑明明暗暗地燃着,这是东辰最金贵的木炭,燃烧起来没有半丝烟火气,加上地龙,整个太子府唯一能媲美的大概就是许幸言养草药的温室。这本来是东辰太子的用品,结果许幸言异常强横地从太子爷手里抢来。

“不就是个炭么?没事,反正他历年的也是被分了,随便哪个人都比你现在的状态强,吸点烟尘没事,死不了。”许大夫大手一挥,就地就点上了。没给顾景一点推辞的机会。

就是这炉子跟这个炭不大配,跟整个屋子的装饰倒是很搭,朴实无华,除了太子标志的螭龙纹,简直干净的没有被盗价值,相对于白佑澄的配置来说。

白佑澄不是败家皇子,但他也是比较讲究生活情调的。

对于更讲究生活情调的顾景来说,这个房间简直可以说是赤贫。

难道白佑澜已经这么惨了?所以才会费尽心思来吞赵谟的遗产吧。

顾景觉得很有道理。

无辜被打上贫穷标签的白佑澜:……我只是懒。

其实如果顾景见过西华安王的府邸话,大概就会觉得白佑澜还不穷到一定地步。

林铮的府邸简直是同类型人里府邸最简洁的,因为把他从小管到大的夫子苏清竹,是个彻头彻尾的极简主义者。苏清竹的信条就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能省则省,为国库做贡献。

当一个人你根本不想反抗也无法反抗时,你当然会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

林铮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近二十年的管教让他下意识地不会反抗苏清竹的安排,于是……堂堂亲王,还不如京中一个喜欢炫耀的富户的宅邸富丽堂皇。

“白佑汶被抓了,”顾景抬眼看向莫谷尘,“相国寺的方丈在狱中自杀。”“是,消息暂时就这么多。”莫谷尘取来粥,“喝了,许幸言说一滴不许剩。”“他这是难为人。”顾景笑了一下,“东辰帝肯定会预感了什么危险。”“但是我们不知道。”莫谷尘眼神一暗,“我会让他们再仔细查的。”“莫谷,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顾景低着头搅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他们放过我,我把权力给他们,多好。”

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他的牺牲还不够多么?为什么一定要夺去他的生命?

像他这种人,就没资格活着么?

大家相安无事,本来就是幻想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顾景,你向来比我清楚。”莫谷尘转头看向窗外,“你也比我清楚,一旦你退下来,会面临怎么样的疯狂。”权高位重尚且压制不住人心的藤蔓,放开手脚只会更加凄惨。

是啊,我一直都清楚。顾景突然很委屈,可是我就是想歇一歇,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就是想放手。

担负着一个国家很累,尤其是你不是自愿的时候。

无数次的想放弃,无数次的打消。可是顾景觉得,现在自己这道坚固的信念,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地动摇,一点点地,不知道原因的动摇。

也许只是我太累了,顾景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白佑汶为什么会救我?”根据他们的资料,白佑汶属于遇见事就跑。他最出名的一次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不施救,只因为那个人是皇党。事后在朝堂上被责问时,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表示自己绝不想因为这件事而惹祸上身。而听政也是,一问三不知,不表态,什么都行,爱怎样怎样。哪怕你要用普通老百姓顶替罪恶滔天的罪犯上断头台他都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永远都是“不知道”。

连自己外家渐渐败落都不闻不问,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救自己?

“还不知道原因。”莫谷尘摇摇头,“我们的人接触过白佑汶了,大理寺的人也审问过,但白佑汶还是用不知道来搪塞。”这已经不是搪塞了,已经是蔑视了。“我知道了。”顾景合上了眼,仿佛陷入睡眠。

大理寺。

监牢几乎全是昏暗的,好像这样能增加犯人的心理压力。可白佑汶却惬意地躺在草垫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对于东辰帝抓他的背后意味,白佑汶清楚得很,不就是怕他出危险所以找个理由把他放出京城么?在哪儿他都无所谓,能活着不惹事就行,心大的五皇子已经开始猜测他将来的封地在哪儿了。结合他一贯表现和这件事背后的深层原因,他很可能被封在南边,南边富庶,美人众多,的确是适合他。

要是若念肯跟着一起走就更好了。

门口处传来脚步声,白佑汶懒懒地撇一眼:“六弟。”

六皇子白佑瀛立在门前咬着嘴唇,眼神坚定而又难过。

“五哥,”最终还是白佑瀛先开的口,“是父皇弄错了,对不对?你没有让方丈绑架福王,对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对不对?”

白佑瀛生的晚,他两岁时大哥夭折,二哥因为腿疾而性情大变,三哥更是飘忽,醉心于山水书画,四哥八弟无论如何都不太好接触。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长他一岁的五哥和与他同龄的七弟了。他们三个互相往来相互扶持,不是想争夺皇位,只是单纯地期望自己活下去。

可是七弟前几年走了,走的并不光彩。

现在只剩下五个了。

“不会是这样的,五哥,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白佑瀛扑到铁栏上,“五哥你告诉我真相,我去找父皇。”“六弟,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认为什么。”跟白佑瀛的激动截然相反,白佑汶懒气洋洋。“可是五哥你若是被冤枉的,就一定要还你个公道。”白佑瀛眼圈稍稍有些发红,贴着铁的手上青筋突出,“不然要这律法何用!”“是啊,律法本来就没什么用。”白佑汶挥挥手,“我这被关的都没什么事,你激动什么?”

“五哥,每个人都应该被公平对待。”白佑瀛直视白佑汶的眼睛,那双眼里是少年独有的锐气和固执,“王子皇孙不例外,平民百姓不例外,恶贯满盈的人不例外,济弱扶倾的人不例外。”

“五哥,每个人都有权利被公正对待,没有人应该为他人的罪孽承担责任。既然有律法,就不应当信口开河。”白佑汶看着门外的青年,嗤笑一声:“现实点,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有权人恣意妄为,无权者缩头夹尾,这就是现实。他的傻六弟,还是一厢情愿地做着他的侠者梦么?这么多年,他居然好好地活了下来。

“那就是这个社会错了!”白佑瀛扬起声音,他根本不怕别人听到。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既然没错,又怎么会害怕被人听到?他行得端,做得正。凭什么无权无势就要任人打压?大家都是人,有什么区别?

他不懂那些,他也不想懂,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他也会坚持到底。

谁顾风霜满,但求侠义行。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白佑汶头疼地看着这个弟弟,“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六弟。”“有意义,不让无辜者蒙冤,而让犯法者伏罪。这是公道,这是天理。”白佑瀛眼神认真神情坚定,“那时我师父也在场,他亲眼所见。五哥,你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背负罪名。”如果不是他师父闲来无事出城闲逛,只怕会让五哥真的蒙冤。

“因为这是必须的。”白佑汶平静地回答,毫无波澜。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直来直往,阴谋诡计必定有它生存的土壤。是,光明正大让人心生向往,可是这样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若是真的依白佑瀛的意为自己抹掉冤屈,只会让幕后黑手更加难找。那些阴暗的手段是必须的,因为它快捷方便,因为它符合利益。无所谓对错,两者都对,两者也都错。

阴阳相生,光暗并存。

它有自己的正义。

“你不必说了,”意识到自己没法说服白佑汶后,白佑瀛后退一步,直直地定定地凝视着白佑汶的眼睛。他们的理念有巨大的鸿沟,两个人都错,两个人都对,无法妥协,不可退让。然后倔强的男儿开口:“你有你的为人之策,我有我的行事之法。”

腰杆一直挺拔的青年毅然转身,向洒满阳光的出口走去。

周围是阴暗的地牢,只有那一缕阳光虚幻地飘摇。

可这就够了,就算世间全是黑暗,也休想让我融入。

这是信念,也是信仰。

第10章

白佑瀛凭借一腔孤勇闯入了阳成殿。

阳成殿是皇帝与春元阁各位阁老议事的地方,最近接近年关,朝中又少两位大臣,急需商议出人选。还有明年官职的安排以及科举,再加上今年不合理的大雪,有的忙的。

等白佑瀛冲到东辰帝面前时,传报的太监还远远地落在后边,一个持刀的侍卫跟在他的身边,神情戒备。白佑瀛根本不在乎,他武功不弱,又是皇子,就是拿准了他们不敢向对待普通闯入者那样对待自己。闯进大殿,白佑瀛干脆利落地跪下:“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白佑瀛话音落下,东辰帝才意识到发生什么:“孽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闯?”“儿臣有事要言,请父皇开恩。”白佑瀛将头低下,声音里一贯的坚定。“皇上不如先听听六皇子要说什么。”谢正微出列,拱手低头赶在东辰帝的前面。“讲!”东辰帝一挥袖袍,气势逼人。白佑瀛原原本本地将事情陈述一边,看着东辰帝。“就因为你一个人的证词,就要朕再审一遍?”东辰帝震怒,手指着白佑瀛,“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可是父皇不是也只是因为方丈的一人证词,就把五哥收押了么?”白佑瀛不屈不挠。“混账!这就是你跟你父皇讲话的态度?”东辰帝“砰”地一拍桌子,龙颜大怒。谢正微却是突然插入:“皇上,臣等先行告退。”说完,不等东辰帝回话就领着人退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正常地告退而已。

“父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父皇也不能连……”白佑瀛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翠绿的笔筒便迎面飞来。不能躲闪,白佑瀛硬生生接住,额角被击中,迅速地晕开一片红色,然后便是紫色。“你……你……你这是要气死朕!”东辰帝手指颤抖大口喘气,眼神发红,“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朕拖下去,”“谁敢?!”门口走来一个盛服女子,声色俱厉。

“母妃?你怎么来了?”白佑瀛回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不来看你父皇把你打死么?”闵妃狠狠地瞪白佑瀛一眼,她这个儿子向来不争气,如今更是闯下这般大祸。“后宫不得干政。”东辰帝看见闵妃,撑着的那口气突然松了下去。“臣妾可没兴趣干皇上的政,臣妾是担心臣妾的儿子会被皇上一时失手给打死了。”闵妃眼角上挑,严严实实地把白佑瀛护在身后,“毕竟臣妾命苦,没个母家依靠,瀛儿若是出什么事,臣妾也不用活了。”

两人无言地对峙在阳成殿,东辰帝突然注意到这个他冷落已久的女人。闵妃曾经是他的皇后,她的母家也是在自己手上败落。归根到底,自己对不起她的地方良多。只是再来一遍,他依然会再这样选择。

今日,就不要追究了。

反正也没酿成什么大错。

出了阳成殿,闵妃反手就打了白佑瀛一巴掌:“你到底想干什么?皇位你不想要?”她的母家已经败落,唯一指望的就是这个儿子。可是……白佑瀛低着头不敢回嘴,他知道自己母妃有多用心良苦,他也知道自己母妃都希望自己能为家族争光。可是他真的志不在此,他想成为云游江湖伸张正义的侠客,而不是高高在上手握大权的皇帝。这不是他的理想,也不能实现,他不觉得自己能比过四哥或者八弟。

他不会是个好皇帝。

柳府。

柳瑞正在给白佑澄写信,然后听到这个消息。大理寺大牢人员混杂,自然会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柳瑞听完沉默良久,才长长地叹一口气:“六皇子是个人物。”

可惜生在皇家。

丞相府。

谢正微跟翁逢弘刚刚讨论完今日阳成殿发生的事,又有人将大牢里的对话呈上。两个老爷子研究完,互相对视一眼。翁逢弘摸着胡子感叹良多:“到底是一对母子,一个比一个烈性。”

太子府。

白佑澜听完宫中艳羡的汇报,揉揉眼角,想起之前的那段对话:“白佑汶也就是没有野心而已。”本来就是,大家都是在皇宫长大,自然不会像表面上那样草包。他这五弟,怕是将这个当成脱身的好机会了。

太子府。

顾景正在思索怎样不惊动白佑澜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听到地这个消息。莫谷尘没让他看,压低声音念给他听。顾景的手敲打着床榻,勾起一边嘴角:“五皇子看得通透,六皇子活得执着。”

出巡所。

等白佑澄接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几日之后。他攥着信纸,神情低落。

真好羡慕六哥啊。

六皇子府。

“怎么又挨打了?”方楷靠在树上,手里拎个酒坛。“……”白佑瀛仰起头瘪着嘴看自己挂在树上的师父一眼,耷拉着脑袋上树。“接着,怎么会事?额头也紫了脸也红着。”方楷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的小药瓶,扔给对面树枝上的徒弟。白佑瀛一边涂一边陈述前因后果,还不忘对东辰帝的做法表示不满:“然后父皇就要我一直在家反省直到年夜,为什么啊?我又没做错。”“傻小子,你父皇是想让你五哥早点离开京城,京城应该是要出事。”方楷想想那天自己所见场景,黑衣一方虽说做了抵抗,可是有些敷衍,最后撤回时出手拦截的人武功明显不低。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还能出这种事,东辰帝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想把白佑汶送走。毕竟白佑汶坏了人家的事,再者,为了避免暴露,那些人应该也会出手斩草除根。

只是把他送出去真的好么?谁知道那群人从哪儿来?出了京城,就不会有事?

方楷一边思索一边解释,顺便感慨自己的徒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傻。瞧瞧这傻愣愣的眼神,他是真没想这么多自己是不是小时候培养过度,江湖气这么浓,还是要当顶天立地的那种侠客。

“可是师父,我不明白,好好说不行么?”白佑瀛上完药,歪着头向他师父请教,“父皇直接说,不行么?”“我怎么知道?那些上位者的心思最难猜,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方楷抓抓头,“你二哥没有什么价值,太子和八皇子三皇子的人身安全不用担心,你还会武。就剩下五皇子了,不过这个时候将五皇子发配出京,不会更招人报复?”还是说东辰帝有绝对的把握,那群人出不了京城?

皇宫。

东辰帝正批着奏折,张顺突然跑来:“皇上,已经准备就绪了。”悬停的朱砂笔顿了顿,又按原来的力度压下。“朕知道了。”东辰帝神色未变,“让杜元袆安排几个好手,务必将人抓住。”“是。”张顺领了旨,下去了。东辰帝这才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深沉。

白佑汶是他派出去的一个饵,他有预感,这次的人跟十八年前的行刺人会是一伙人。就算不是一伙人,他也不准备让白佑汶再在皇城生活了。

他和死去的蕙妃,实在是太像了。

蕙妃也是如此,不争不抢,淡然地处于人前,仿佛六宫妃嫔争宠与她无关。

可是那样的女子,为他挡剑。

昱明七年,帝及蕙妃、闵妃共揽游园,遇刺,蕙妃薨。

白佑汶跟蕙妃越来越像了,东辰帝在大理寺看向白佑汶的一刹那,宛若那个女子再生。心下一震,东辰帝明白,白佑汶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会给他个好封地,让他一生无忧无虑。做一个闲散王爷。

“五皇子求见。”细细长长的太监声音传进华丽阔大的宫殿,东辰帝掀起眼:“宣。”

这是每个皇子离京的程序,也许是他们父子的最后一面,下次见面,大概就是在丧礼上了。

“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白佑汶不像他的弟弟白佑瀛一样,行礼都带着无法磨灭的气势与傲骨。他的礼数中规中矩,温温吞吞,一眼看去,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礼。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白佑汶跪在地上,等着东辰帝的指令。东辰帝细细打量他,就像第一次见面的那样。东辰帝已经记不清白佑汶降世时他是什么感受,在他之前,东辰帝已经有了四个儿子,蕙妃也不是最得宠的妃嫔,不会是什么狂喜,或许只是平静,就像现在他们将要离别一样的平静。

“起来吧,年纪轻轻就去封地,怕是要吃些苦头。”这是实话,这种荣封的王爷没有实权,他们只是地方上的一种摆设,尽管压州路半头。一个王爷在地方上混得好不好,主要看他在京里有没有门路。官场的人情往来是必须的,只要不违反国家律法,人脉也是一种实力。只是白佑汶这几年人情往来能避则避,上哪里积攒人脉?衣食自然无忧,只是办事不会太容易。

罢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父皇那里话,父皇这几年对儿臣照顾颇多,儿臣都记在心里。”白佑汶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官方的词汇。他清楚,至此一别,他可能再无缘回来。京城没什么可值得挂念,只是他母妃还葬在这里。“你这么懂事,你母妃知道了,一定也会开心的。”东辰帝闭上眼,他没有可以接下去的话了,“退下吧。”“谢父皇。”白佑汶恭谨退下,一转身眼底却是一片惨然。

母妃怎么会高兴呢?她那骄傲的一个人,连争宠都不屑一顾的人,又怎么会对他这个被逐出京城的儿子高兴呢?母妃在知道父皇的心全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后,多么干净利落地选择死亡。

还是用那种父皇无法忘怀的方式,在父皇心底刻下烙印。

所以像他这样的,母妃看见了,怎么可能高兴。

昱明十三年冬,五皇子佑汶加封平亲王。

车队一路向南,像是离开这大雪纷飞的京城,去往温暖如春的南方。白佑汶顺着马车摇晃身体,一双眼睛古井无波。他终于离开尔虞我诈的京城,从此天高皇帝远,朝中争斗再与他无关。也不必提心吊胆,怕自己跟谁扯上说不清的关系。

但从此,他也离别故土客居他乡,再想祭拜母妃时,只能遥望京城的方向,坟前的一炷香不知何时再能燃起。他亦舍弃了他喜欢的少年,南方水土丰美,却不知能否养出那样的颜色。不食人间烟火,有副玲珑心窍。

“车马怎么停了?”白佑汶听见外边质问的声音,懒懒地凑近窗口,准备听个清楚。“有个僧人拦路,是相国寺。”车外的人刚想训斥,让开路的赶紧把和尚赶走。只是这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拦下:“带本王过去。”不知何时,白佑汶已经挑帘出来。“王爷,不可……”劝解的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白佑汶急躁地截下:“那是本王的一个故人,本王跟他见过就走。”说着,冲那汇报的人扬扬下巴,示意带他过去。

“当真是你。”先前还有所怀疑,想那个修佛到极致的人又怎么会特意来见自己,倒没想到这是真的。“贫僧与王爷相识一场,王爷离京,贫僧自然应该过来。”若念仍是那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贫僧自幼礼佛,并无贵重钱物。这一串佛珠贫僧佩戴多年,王爷远行,还望此物可保王爷一路平安。”说着,便将手上的佛珠褪下,递给白佑汶。

白佑汶此时还是震惊状态。他结识若念八年,若念每次说话都是回答他的问题,从未主动挑过话题,两人之间最长的话便是若念对他讲解佛经。若念也不催他,只是伸着手,一双眸子无悲无喜,宛若阅尽百年沧桑。“啊,”白佑汶像是突然回过神,急急将佛珠接过带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菩提子,“来而不往非礼也,本王的心意。”不讲理地把菩提子塞进若念的手中。“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启程了。”好像是怕若念反悔,白佑汶转身想马车走去。

那是个十八瓣的金刚菩提,他母妃的遗物之一,之前就想送给若念,只是苦于没有足够好的理由。没想到今天排上了用场。白佑汶摸着手上的佛珠,心情愉快。

望着远去的烟尘,若念又起了上次那种感觉。不在朦朦胧胧,而是清晰透底。

白佑汶将越行越远,他们两不相见。

车队驶向的,是没有他的远方。

从此以后,他们再无联系,再难相见。

“阿弥陀佛。”

昱明十三年冬,平王出京四日后途径定康河,河水未封。平王登船玩赏,饮酒无数,是夜溺亡。

第11章

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并非是紧盯的东辰帝,而是白佑瀛。

当皇族暗卫刚刚踏入京城外郊时,方楷已经将事情复述给了白佑瀛。

“师父?”白佑瀛正在练武场,见到方楷颇为震惊,“师父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他求师父护送五哥到封地,没想到师父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大家快马加鞭?还是他估错了封地到这儿的距离?

方楷捞起一旁的水壶,将水灌入喉中,眼睛斜瞟着白佑瀛:“你五哥,溺死了。”不是很沉重的语气,方楷毕竟见过太多死亡,只是他这个傻徒弟……“不可能!”白佑瀛后退一步,扬着声音,“五哥曾经救过落水的二哥,不可能!”白佑汶曾和二皇子一同落水,二皇子有腿疾,是白佑汶将他救上的岸。所以怎么可能会溺死!

方楷扮成役人混进车队,本以为没什么紧要的,一个毫无人脉的五皇子,能有多招人眼热?再说,东辰帝暗里也布置了人马,只要对方没有像自己这样的高手出现,白佑汶便可高枕无忧。

结果对方真有高手。

车队赶到定康时,白佑汶的贴身小厮提出陆路太慢,不如水路便捷,这定康河因为特殊地理原因常年不冻,可以顺流而下。白佑汶听着也有些道理,于是下令全体转到船上。已近年节,护送的兵将随从也心神不定,巴不得早日完差好回家过年,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转移到船上。方楷隐约感到些危机感,但转念一想,相思是人之常情,如无意外,自己也能护白佑汶周全,结果上船当晚就发生了变故。

来者不少,也不是酒囊饭袋,但东辰帝安插的也不是废物。两者激战在一起,倒没给方楷多大压力,偶尔有一两只漏网之鱼,宰了便是。方楷早在突袭的一瞬间便冲进白佑汶的寝室,将他从床上揪下,一路且战且走。白佑汶一开始还想问他是谁,后来不在出声。反正是自己这方的,谁不行?等战后再问也不迟。

方楷带着他小心翼翼地来到甲板上,现在不管怎么说,船上已经不在安全。想想,郡卫手里有兵权,不如去定康郡卫的府上,不能追查,保住这个皇子应该没问题。

脚下方用力,一道劲风就直冲白佑汶命脉而来。

方楷反手拔剑,挡下这一击。

“躲好!”方楷厉喝一声,严阵以待地看向面前的人。天底下能和他势均力敌打一场的人不多,眼前就算一个。“方楷,”眼前之人黑纱蒙面,刻意改变过的声音让方楷认不出这人是谁,“你妻离子散都是因为皇族,没想到今日你竟成了皇室的走狗。”“用不着不敢见人的人多管闲事。”方楷眉头一皱,戾气更胜。他妻子惨死在南夏皇室之手,儿子失踪。这是无论是谁,都不能动了地方。

知道的这么清楚,看来是熟人。方楷心中推算着眼前人的身份,却被那人打断思路:“前几日我见到个小孩,这副样子跟你很像啊。”防备的样子真的很像,黑纱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把他给我,我告诉那个小孩是谁。”“呵。”方楷冷笑一声,神情不屑,“你想的可是真好。”话音尚悬在半空,剑锋已经到了黑纱面前。

他是日日夜夜都相见自己的儿子,可是为了一个可能的人选,就让他放弃对自己徒弟的承诺?想的真美。

那是他教了十二年的徒弟。

从一个小团子看管到可以跟他比肩,岂是这一句话就能放下的?他只是找不到亲生儿子,不是没有。

方楷跟黑纱缠斗在一起,白佑汶只能自己强打精神向外走去。只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平日里没有人来找他麻烦,何时见过这种阵仗?甲板在昏暗的灯光下暗暗发红,血腥气无处不在。鲜血涌动,惨叫声、呻吟声、兵器入肉声、刀剑对撞声纠缠在一起,混去白佑汶的耳朵。

白佑汶脸色惨白,脚步虚浮,飘忽地走了两步,就被一个东西绊倒。

那是一具尸体。

钢刀在白佑汶的身侧,上面连着断裂的手,喉咙狰狞的破开一个大洞,鲜血喷溅已经结束,黑漆漆地望不尽底,恰似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一双翻白的眼死死盯着白佑汶,是夺命的恶鬼。白佑汶僵持在地上,手脚冰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定定地盯着死去的人的脸庞,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他未见过这般景象,在他安稳的人生中,这是第一次。

努力调节自己的呼吸,白佑汶试图站起来。这里很危险,他要赶紧离开。可大脑做出来正确的反应,手脚却固执地不肯配合,僵硬地支撑着身体,好似死去已久的尸体。

“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人?”黑纱擦过方楷的耳边,形似鬼魅的声音钻了进来,“他不会就是你的儿子吧?可真是没用啊。”方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给皇帝戴绿帽?他闲的没事吧。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指望他会中这种程度的激将法?手下出招,正中胸口。

方楷:让你待着没事靠的这么近。

硬质的感觉让方楷皱皱眉头,面带黑纱的人后撤几步捂着胸口,眼神阴狠:“不会是戳到痛处了吧?方楷,你看看,他要死了。”

与此同时风声一响,在方楷身后炸开。

白佑汶缓过来后,跌跌撞撞地爬起,脸色惨白如纸。他忍着作呕的感觉,竭力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哪里都好。然后身体一轻,白佑汶怔住,吐出血来。胸口像是刚刚复苏,剧痛袭来,疼到他说不话表情狰狞。

他被人一掌击飞,眼看就要掉出甲板。

方楷一惊,就想飞身而去,却被人挡在半路。

他和面蒙黑纱的人重新交上手的一刹那,白佑汶的脚被甲板边缘绊了一下,只是暂时阻挡而已。

白佑汶自空中下坠,感官仿佛出现差错。他清楚自己从船上掉下用不了多长时间,可他又像将自己的一生再走一遍。形形色色的人脸乍然出现又消失不见,他想起很多事。儿时最喜欢的那个木人原来还在箱子底下,可是自己早就忘记;转丝糕做的最好的是母妃的贴身宫女,而不是御膳房里的厨子;相国寺那棵海棠树开花最晚也最好看,他曾经在那棵树下听若念给他讲经……密密麻麻的小事铺天盖地而来,恰似山洪一样将他淹没。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大志向,所以如今想起地也只是这些边边角角。

可他能怎么办?只有这些边边角角才是他活过的痕迹,能证明他曾经鲜明地存在,证明这不是大梦一场。冰凉的触感浸染全身,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他会游水,可是四肢无法动作。只能感受着自己一点点没入水中,呼吸被轻轻地剥夺。

白佑汶比以往更清醒地认识到,他正在慢慢死去。

恍惚间看见了灵堂,白色的蜡烛顶着摇晃的烛光,素绸铺满灵堂。棺椁停留的前方有高大的香炉和袅袅升起的烟,香味侵入五脏六腑,让人铭记于心。

灵堂后面传来诵经的声音,虔诚地将死者送入极乐。他穿过灵堂,看见了烛火掩映下明明暗暗的那张脸。

修尽七情六欲、斩断红尘繁思的清秀脸庞。

白佑汶勾起嘴角,他想起这是哪里了。

这是母妃的灵堂,是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唯一产生交集的地方。

他在这里失去他的母妃,也在这里遇见了若念。

十四岁的少年,也知道何为爱。

他的母妃来接他了。白佑汶攥紧手中的佛珠,安然地闭上双眼。

就像他从未睁开。

岸上的人当然不知水底发生何事,方楷和那人还在厮杀。“你又没保护好,对不对?”声音带着极强的诱使能力,“又一次重演了,对不对?”那人的眼底带着疯狂的笑意,让方楷汗毛倒竖。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仿佛他是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一样。

缠斗中,方楷突然后撤,不管不顾地向京城奔去。面带黑纱的人狠狠地看向方楷逃离的方向:“撤!”带头冲向与京城相反的地方。

“师父,如果我……”白佑瀛低头,像蚊子一样喏喏发问。“如果你能阻止五皇子出京,”方楷知道他想问什么,“你就不会阻止。”

安抚好白佑瀛,方楷回到房间,取出他从黑纱人那里得到的东西。他将这个从那人胸口取出后,黑纱人居然带人撤退。想不明白,方楷撑着头,还有那人好像是个女人,跟自己年纪差不多、武功还差不多的女人他只认识一个。可那是个大方豪气的女侠,绝不是那个狠厉绝望的样子。再者,她早就带着自己的徒弟归隐山林闲云野鹤去了。那时自己还没有孩子,更不要说那场惨剧了。

到底是谁呢?

皇宫。

东辰帝在处理白日的政事,北地雪灾赈灾及时有效,并没有太大损亡。北漠虽说劫掠一番,却是没有半个人受伤,损失的钱财粮食也在接受范围内。东辰境内的商人还从北漠购来金银铁矿和良马,损失也是抵得上的。

东辰帝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什么东西破空袭来。

惊魂未定的东辰帝让人去搜查皇宫,张顺已经将白绢取来,仔细检验过外边没有任何可以行刺的东西后,又捏起一个角,颤颤巍巍地掀开。

当被白绢包裹的硬物展现出它全貌时,杜元袆也出现在屋内。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高低不同,一个尖锐刺耳一个沉稳镇定,喊得却都是一样的词句:

“皇上!”

“皇上。”

东辰帝嘴角一抽:“一个个来,张顺,你先说。”张顺自太子时就服侍他,这般惊慌的样子可不多见。“皇、皇上,”张顺声音跟手一起颤抖,眼神慌乱,“双、双鱼纹,是他们啊!”东辰帝闻言猛然起身,腿磕在桌角上也毫无知觉,冲到张顺面前劈手夺过白绢上的东西。苍老的面容上点燃火焰,仇恨的火光烧起:“好啊,好啊,真还以为你们躲起来了。好啊,这次,这次一定……”

“皇上,”杜元袆拱手而立,脸上无悲无喜,“平王薨了。”

东辰帝突然顿住,时间好像定住,再没有流逝。僵硬的地转过头,东辰帝难以置信地看向杜元袆。杜元袆依旧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又将话重复了一遍:“皇上,平王薨了。”

“好,好!”东辰帝手上青筋暴出,附在老去暗黄的皮肤上格外恐怖,“老大、老五,你们还想要朕几个皇子?!”铜制的牌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了青石地板的一个小角。细小的石沫在地上隐藏得极好,不认真去看可是一点也分不出来。

铜器闪着光,展现着自己流畅的花纹。

双鱼相对、互相衔尾。

十八年前,大皇子二皇子遇刺,大皇子当场身亡,被救的二皇子双腿重伤,再难站立行走。现场尸体散乱,唯有铜牌一块。

铜牌背面光洁如镜、可以映人,正面花纹流畅、名家手笔,双鱼相对、互相衔尾。

皇命急下,全城戒严。誓要将血债血偿。

昱明十三年冬,平王薨次日,帝下四命。京金卫、京羽营戒严皇城,以半数军力日夜巡防。杜首分皇族暗卫各守皇子,次首率精卫十人赶赴北地,护送八皇子回朝。

一夕之间,山雨欲来。

顾景再得知白佑汶去世的消息时,心头一沉。

但愿这回不是南夏。

南夏。

陈几道风尘仆仆,脸色阴沉,大小宫女太监都避之而行。他此时没有心情理会他们并未跪拜,直直地向着议事阁大步前去。

这场雪灾来得急赈得晚,流民闹事,又牵扯上官员贪污,赈灾的钱粮被山匪所劫。兹事体大,顾景又不在国内没法丢出去处理,贪污的官员还咬出庆王顾旻的人,陈几道只得亲自出京。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顾烨不可听信顾旻的谣言,万事小心为上,切不可轻举妄动。没想到还是没拦住顾烨的少年冲动,闯出大祸。用青鱼卫暗杀顾景就算了,请那位出手就可以了,没想他还敢冲白佑汶下手!

再寂寂无名手无权柄,那也是东辰的皇子。东辰的皇帝虽说偏心,可也是个护犊的主,他可不认为就顾烨顾旻两个人设好的退路能瞒过东辰帝的眼睛。再加上剩下两个,此事一出,临风的那些老狐狸一个都不会落下,会全部出手。

到时候怎么办?现在的青鱼卫可没有当初的忠心,一个两个还都以为自己是先帝。

“丞相。”顾烨正穿着龙袍批改奏折,见陈几道怒气冲冲地进来,不自觉地站起,睁着双眼睛无辜地看向陈几道。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少年,陈几道突然明白了。人大了,就想干自己的事了。可他干事之前能不能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实力收拾这烂摊子?“皇上大了,嫌我们这群老人烦了。”陈几道冷哼一声,看得顾烨心头发虚:“丞相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皇上,你有没有想过,福王那不是别人,是你的皇叔!”陈几道猛摔袖子,“皇上暗杀他?皇上想让史书记载皇上是个罔顾人伦的人么?”“可庆皇叔……”顾烨不解,为什么顾旻能行刺他就不行?“顾旻赶着给人送命,皇上也要效仿么?那个蠢货不足为信,他想死就死,皇上为什要趟这趟浑水?”陈几道声色俱厉,他一直劝告顾烨不要对顾景动手,一来顾景是他长辈,二来顾景身体不好,耗着他便是,顾景自然会乖乖交出手中的权力。顾旻傻看不清楚,陈几道是多年老狐狸,怎么看不出顾景故意给顾旻放水?

“暗杀就暗杀,皇上,又为什么要刺杀白佑汶?那是东辰的五皇子!”陈几道语调再次上扬,“不起眼那也是东辰的五皇子!”“庆皇叔说,五皇子看到了,所以……”顾烨的话再次被陈几道狠狠打断:“顾旻顾旻,又是顾旻,皇上为什么要听他的?东辰的皇帝可不管是谁的主意!一旦被他查出是南夏动的手,皇上以为东辰帝不会再次开战么?!”

顾烨下意识地后退,结果绊倒了椅子,就这样跌坐在椅子上。庆皇叔跟他说摄政皇叔现在远在东辰,是杀了他的最好时机。于是顾烨派出最好的人前去动手。庆皇叔还说摄政皇叔身体不好,只消在外边冻上一夜,不必让人动手,所以他也听了。后来相国寺的方丈传回消息,庆皇叔说白佑汶既然目睹就不能再留,杀了他,推到顾景身上。于是白佑汶被人一掌击下船体,溺亡定康河。

但是顾烨是真的没想到,对于盛怒的东辰帝来说。是他、是顾旻,还是顾景动手都不重要,他们都是南夏人。

“那、那怎么办?”顾烨手心出汗,慌乱异常。他只是想当个好皇上,他不想百姓再陷战火。“皇上传书给福王,跟他讲明,让福王来处理这次事情。”陈几道揉着额头,“再告诉那些人,让他们听从顾景的命令,臣回去想想办法。”这次他和顾景一起解决,希望来得及。

看着陈几道告退的身影,顾烨呆愣许久。

自他登基起,就有无数人告诉他要超过顾景,将皇权夺回来。可是他的摄政皇叔实在是太能干了,他好像永远都比不过,就像现在一样。母后说摄政皇叔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他一定要比过摄政皇叔,不然自己也会死。可是,可是没人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做。

他眼下这些治国本领,不是摄政皇叔教的,就是丞相教的。他沿着摄政皇叔的路子一路走下去,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做才能超过他?

第12章

白佑澄从塞北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时,正赶上白佑汶的葬礼。

他一路奔驰到了京城,看着高耸的城墙上挂着的白绸,才终于接受他的五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白佑澄对白佑汶印象其实很少,只记得他是个懒懒散散的皇子,叛经离道。饶是这样,白佑澄也想第一时间前去灵堂祭拜。毕竟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这一路的风尘劳顿,终究是没有用处。

当白佑澄看见外祖的老管家立在城门安静地等待时,就明白自己怕是去不了灵堂,也无法为五哥点上一盏福灯了。

顺从地从马上下来,白佑澄挑帘进车。他要从先回府沐浴,换上一身得体的衣裳去皇宫向父皇报告这次的进展,然后才能来灵堂。为了父皇的恩典,他现在不能为自己死去的哥哥点灯祭拜。可谁知道这一套流程下来要多长时间,若是天黑,他便不能再进。明日五哥就要下葬了。

灵堂。

据顾景被袭击已经过去了十来天,身子纵然还是不爽利,但来参加个丧礼还是没多大问题的。惜福看着天色,特意挑了中午时候。太阳好歹足一些,能少受点寒就少一点。

直入灵堂,顾景祭拜完后没着急走,反是用眼神仔细看看灵堂。白佑汶的尸身在第二日便打捞上来,给东辰帝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三日。这就奇怪了,顾景眯起眼,按理说东辰帝对这个皇子不是那么上心,可是这布置的,不像啊。难道这里有自己还不清楚的隐情?“王爷出去吧。灵堂里阴气重。”惜福在一旁低声劝到,王爷身体刚有些起色,不宜在这里多待。

“嗯。”顾景应付着,向外边走去。白佑汶死的着实蹊跷,谁有那么大的怨恨,非要至一个不管事的皇子于死地。若是南夏动的手,时间动机上倒是可以,不过捅了这么大的娄子,陈几道不可能不把自己卖出去,他之前这一手玩的不是挺好么?自己劳心劳力拖垮身子,好名声全让他们得去。

不过这样看来倒是个好事,管他是哪方动的手,跟自己没关系就行。

“王爷身子可还好些?这灵堂阴气,可莫要再着了寒。”不陌生的语音语调在身后响起,顾景转过身,眉目弯起合适的弧度,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多谢太子殿下关心。”白佑澜走上前去:“孤可是等了王爷好些时候。”“太子找本王还不容易?何必等着。”顾景眉毛一挑,感觉不是很好。“兹事体大,还是面谈比较合适。”白佑澜做个手势,“请。”

他们后来的谈话声音很轻,基本上只是彼此能听见。本来就靠的近些,再加上之前白佑澜走的几步。于是眼下白佑澜手一动,指尖便不可避免地划过顾景的腰部。顾景下本就不大喜欢跟别人近距离接触,刚刚的距离他尚有些不适应,他又怕痒,本能地侧腰躲过,而后对上白佑澜含笑的凤眸,强压着镇定。

看什么看,没见过怕痒的人啊?

虽然冬天的衣物较厚,白佑澜也非有意动手。但是本能还是让顾景感觉到一丝痒意,跟白佑澜那一指尖无关,这是纯纯粹粹地心理作用。

顾景跟着白白佑澜往后院灵堂旁的小湖走时,正好遇上祭拜完准备回府的三皇子一行人。两方简单见礼后就各走各的,三皇子白佑洲本来就跟白佑汶差不多,懒得理朝堂上的恩恩怨怨。古乐儿倒是看着顾景的背影愣了一会儿,几日不见,顾景好像又瘦了些许。咬紧嘴唇,古乐儿打定主意,今晚必须要来云生枝。

“王爷倒是绝情,美人也不多看一眼。”走到湖边,白佑澜意有所指地跟顾景讲。“太子未免管的太宽。”顾景自觉他跟白佑澜还没熟到那份上,“太子究竟有何事?”“没什么,就是想让王爷帮孤鉴定块玉。”白佑澜慢慢悠悠地递出一条鱼型玉佩,“王爷可不要着急,这块玉,关键的很,拿回去慢慢鉴定。”

顾景接过玉佩,青玉雕成的,质地跟雕工都不算上乘,还很新。又摸索一遍,还是没能察觉出这块玉有什么不同,很普通的玉。然后顾景摸到了一条缝。准确的说,不是缝。

这鱼不是完整的一条,而是两条。正面背面的鱼纹尽管相似,若是细分起来还是有所不同。顾景了然,这块玉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太子神神秘秘,不会只为了给本王一块玉吧?”顾景将玉放进袖袋。这里有莫谷跟白佑澜身边的长风盯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孤怎会这么无聊。”白佑澜神色正经起来,“王爷,这次的事牵连到多年的旧案,若是你那小侄子动的手,可要快些处理干净。”

第一次刺杀发生在沂元节,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夺走大皇子一条命和二皇子一双腿。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块双鱼的铜牌。

东辰帝震怒,却又无可奈何。抓住的人异常忠心,半个字都没有吐露。而那群人则无穷无尽,跟野草一样。所有人都明白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可没有人清楚是谁。

这是场针对皇子的刺杀。

一开始是漫无目的,后来重点转移到白佑洲、白佑澜、白佑澄身上。白佑洲跟白佑澄被柳嫣昼夜不离地守着,东辰帝也时常将他们接来。白佑澜能活下来,是他母妃的功劳。

他母妃一个千娇万宠、没吃过半点苦的丞相幼女,在乾元殿跪一天一夜,最终求来恩典。将白佑澜送到自己的母家,将年仅七岁的孩子送出宫门,如无召见,不得入宫。那是的翁逢弘还在山水间,却也依托自己的人脉找来两个武功高绝的人,保护白佑澜的同时顺便教长风武功。

谢珞心里清楚,留在宫里还不如在母家,至少父亲会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孩子。

当年的刺杀最后忽然销声匿迹,像一部烂账一样。可是这次,铜牌却重新出现,当年的经历每个人,都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王爷,如果真是你侄子做的,还是早做准备的好。”白佑澜最后附在顾景耳边,姿势格外亲密。灼热的呼吸打在顾景的耳朵上,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顾景的思维却是转到那块玉佩上。

青玉雕成的鱼形玉佩。

袖中的手骤然缩紧,瞳孔在一瞬间放大。白佑澜自然察觉到顾景瞬间的紧绷,离开他的耳边:“王爷这是怎么了?”顾景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哪怕知道对白佑澜来说毫无作用:“无事,本王该回府了。”“那王爷路上小心。”白佑澜并不揭穿,顾景刚刚的反应告诉他,他猜对了,顾景果然知道是谁干的。顾景看着白佑澜含笑的双眼,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怎样的冷心,兄弟的葬礼上忙着算计一个外人,白佑澜才是能站到最后的人。

他太适合当皇帝了。

白佑澜的目的他自然清楚,无缘无故就要欠人情,顾景心里当真是不甘心。如果不是顾烨顾旻坏事,自己再怎样也能周旋,不至像现在这样,彻底处于下风。欠人情的感觉真的不怎么样,尤其是被设计的情况下。如果不是确信白佑澜没那个能力,他简直觉得就是白佑澜教唆出这一系列事情。

顾景扫了眼莫谷尘,他生病卧床的时候,所有消息都要过莫谷尘的眼才能给他送过来。如今被步步紧逼,陈几道肯定传来不少信件,却一样没到他的眼皮底下。

白佑澜气定神闲地注视顾景离去,这场竞赛,到底还是他先拔头筹。果然,第一个出手有好处。顾景若是不想把事情扩大,肯定会寻求自己帮助。就算猜错了,自己也没太大损失。

而且顾景皮肤不错嘛,触感满分。

引凰殿。

清雅的香气散在殿中,白佑澄坐在椅子上,神色颓唐。“别想了,你父皇也是为你好。”柳嫣摸摸白佑澄的头,“如今那里太不安定,皇宫守卫森严。”“可是我想给五哥上柱香怎么了?”白佑澄耷拉着脑袋,格外不解。他和五哥是没有多大交情,可兄弟一场,怎么能不去看看?“好了,别想了。”柳嫣拍拍儿子,又柔声劝告一会儿。见不起效果,只得在挑起另一个话题。

“澄儿还有三年便及冠了吧,这京城上下,可有心仪女子?告诉母妃,好早将你的婚事定下。”柳嫣想起母亲之前进宫的话,柳瑞已经看好几家大臣的女儿,只等让白佑澄在过一遍,看看最喜欢谁。柳嫣虽然对这种婚姻深恶痛觉,可转念一想,澄儿已经不小了,是时候该定下来。

东辰帝这几个皇子,二皇子早早成亲,白佑洲的皇子妃前年过的世,是扶侧还是重新娶还没个主意。白佑澜向来不怎么听东辰帝的话,东辰帝顾忌着他再添帮手也没指婚,母妃又去世的早,没有什么婚约,唯二能做主白佑澜婚约的两位迟迟没有动静。白佑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没有人家肯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举国皆知的断袖,卖女儿也不能这个卖法,还是要要些脸面的。白佑瀛一心向往江湖,自己不上心,闵妃想给找个好人家,能帮得上白佑瀛,加之白佑瀛也才刚刚及冠,不是很着急。七皇子早些年就不在,谈不上什么。白佑澄如今娶妻尚早,定个婚约还是可以的。况且现在除了沉迷山水丹青的白佑洲膝下有几个年岁不大庶子,二皇子有个嫡子,皇室第三代单薄的很。

柳嫣明白柳瑞的意图,可不代表她会帮忙,说到底,她才是白佑澄的亲母,在东辰帝面前也更说得上话。她可不管这些政治风波,她只想让自己的儿子娶个真心喜爱的皇子妃,她自己因为政治联姻被毁了一生,说什么也要护住自己的儿子。

“是不是外祖说了什么?”白佑澄脸色发白,鬓角冒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上顶着一层薄汗。明明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外祖还是知道了么?自己现在远在京城,外祖若是有什么动作只怕也来不及。再说了,自己当真能阻挡了外祖?白佑澄心里苦笑,他年岁渐长,外祖也开始放权给他,可是……自己手中的权势,跟外祖相比,依旧是不值一提。

柔顺的触感擦过鬓角,柳嫣用帕子擦着白佑澄脸上的汗珠:“还站着干什么?下去,绿竺,你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绿竺是柳嫣的心腹,之前的随嫁丫鬟放出宫后,绿柳就是最大的丫鬟。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绿柳会些武功,偷听风险大。等着众人尽数出去,绿竺关上红桐木门,柳嫣才柔柔一笑:“怎么了,跟娘亲说说,不会有人告诉你外祖的。这里是引凰殿,是娘亲的地盘。跟娘亲讲讲,澄儿怎么出去一阵子,就看上姑娘了?谁家姑娘啊?娘亲去给你说媒。”

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清楚,柳嫣也有过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的时候。一看白佑澄的神色,就知道春心萌动,就是看上的姑娘家估计入不了父亲的眼。想及此处,柳嫣突然有一种诡异的快感,当初她何尝不是这样?自己同那人两情相悦,可就是以死相逼,也没人站出来支持她一分一毫。他们孤立无援地坚守到最后,还是不敌皇权的权威。东辰帝对她痴心一片又如何?他们却是再也无法相见。

“乖,告诉娘亲,娘亲一定是站到你这边的。”柳嫣抚着白佑澄的脸,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走上老路。“儿、儿子。”白佑澄的脸红彤彤,害羞又害怕。他不知道一向爱护自己的母妃得知后会是怎样反应,外祖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必须寻求母妃的支持。可,母妃到底是柳家的女儿,真的会同意么?

白佑澄迟疑许久,最终还是忐忑地决定告诉柳嫣。他在张口之前就想好的所有对策,怎么说服母妃。如果实在不行,白佑澄眼底白光一闪,他就去求四哥!如果他不配合,就算外祖有千万心计,也是白费。

故事没有那么复杂,皇子出巡,当地总要派兵保护。正巧北边挨着北漠,兵将不少。州路干脆向边关将领借了些人,有长年上战场的人保护,总比州里这些强。只是借过来的领头人不巧,是谢家三子谢峤旧部的儿子。当年天星岭一役谢峤以身殉国,所属部将十不余一。当年一战凄烈异常,虽说一战稳固北境边疆,却也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而且边关一直有传言,谢峤本不应死,只是被柳瑞暗算才导致主帅身亡,以致这一战如此惨烈。虽说朝廷也来此调查过,并没有发现证据。可将士的怨气岂是那么容易消融?尽管时间流逝,北地的将士依然有不少仇视八皇子一派。

很不巧,这次的佐护便是如此。只是白佑澄没有太大架子,也很听话,佐护才一直没有寻到机会为难他。佐护家里有个妹妹,自幼听着母亲哥哥对白佑澄的怨恨长大。但小姑娘有主意得很,这次白佑澄来了,她一定要自己去看看。一路偷偷摸摸地跟着哥哥,佐护发觉也无可奈何。送回去吧,家里母亲肯定是看不住她,回头再自己跑来。跟弟兄一商议,想着那白佑澄肯定也会带妾室过来,队伍里多个女孩也不显突兀。

结果白佑澄不仅没带,跟佐护一向的形容还十分有差距。

后来?还能怎样?

“我本来是想让她跟车队一起回来的,她跟她哥哥大吵一架,她哥气得要把她逐出家门。她说回头跟我一起回来。”白佑澄想着把人带回来,外祖也不能在自己面前如何,只是没想到出了这样一件事,他自然没法带着小姑娘一起回来。

白佑澄痉挛似的攥着柳嫣的手,鼻尖上冒出大地大地的汗珠。

他自懂事起就接受柳瑞的教导。他很出色,也很优秀,可他从来没逃离过柳瑞的掌控,这是唯一一件。如果不是她给他勇气,他未必能鼓起勇气反抗柳瑞的权威,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

可是……

白佑澄不害怕柳瑞会对自己怎样,他只怕柳瑞会下狠手。那只是个无辜的姑娘,他喜欢的姑娘。

“别怕,没事,”柳嫣把人抱在怀里安慰,“母妃帮你,母妃会帮你的。”

这么多年,她从未要求过什么,只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为了她的孩子,不和她走上一样的道路。

第13章

福王府。

青瓷小碗盛着热乎乎的汤,烟水气胧胧地打转升起。莫谷尘安静地和顾景对峙,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使他们再三相逼,王爷又生了怠惰的心思。再者,他也没准备真的抛下那群人,而南夏若是真的因此受到重创,倒霉还是王爷。可王爷身体着实不好,莫谷尘也就压着没在上报,而是自己处理。目前的情况尚在可控范围之内,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好了,王爷你先把汤喝了。”莫谷尘无奈起身,“我这就把东西带过来。”顾景端起小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他清楚莫谷尘的用意,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管。只是白佑澜的话让他不得不警惕。血染的记忆经过多年陈酿,早化成无边的怨气。东辰帝不是西华那个偏心到不能再偏的皇帝,为了心仪的儿子能继位一直想害死另一个自己最讨厌的儿子的命。北漠那位更是宽心,放养政策能者为尊。自己的父皇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东辰帝虽然偏心,可还是念着骨肉至亲,不曾下过狠手。如果真的让他查出南夏跟这次的事有染,只怕不是金钱能解决的事。

不是信不过莫谷的处事手段,只是当年树敌太多,那些人好容易找到线索,又怎肯善罢甘休?还是自己亲自盯着放心些。

“莫谷,”顾景放下碗,注视着抱着文书走进开的莫谷尘,“皇宫加强监视,城东古玩店的那条线随时准备暴露,一旦他们有动作就丢出去,跟相国寺扯上关系。”莫谷尘放下文书,又在椅子上铺上一层厚厚的鹿毛毯,才应了一声:“是。”王爷想必是察觉到什么危险,只可惜有那个长风干扰,没听清白佑澜到底跟王爷说了什么。

相国寺。

夜深,若念房中灯火依旧燃的欢快。他打坐在蒲团上,低声诵着佛经。

天涯路远难相见,谁知奈何添新人。

若念想起自己看着车马扬起的灰尘渐渐淡去,心底那股惆怅。原来那是就有预感,此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阴阳不见。那个活得小心翼翼、披上草包外衣的男人用尽所有力气,不过是想在遍布血迹的宫中活下去,可是最后还是抵不住命中注定。

不知道他可还甘愿?

若念垂眸,菩提就在眼前。

为他诵经一夜,不负相识一场。

“……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

三皇子府。

火焰舔着宣纸,明明灭灭的映出白佑洲的脸。五弟生前想托他画一幅佛像,只是他怕惹来事端,一直推脱。如今斯人已去,且烧一幅,算全看骨肉之情。

他们其实很像,避世躲藏、惶恐求生。

只不过他尚有母妃外家护持,五弟什么都没有而已。

终于只剩下一堆灰烬,白佑洲起身向古乐儿的院落走去。他知晓古乐儿对顾景余情未了,曾数次偷出府门。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要的不过是皮囊的欢愉。

“殿下。”古乐儿藏好云生枝,她忘了今日该她侍寝,只能明天再送了。“免礼。”白佑洲扶起古乐儿,顺势吻上新抹的胭脂。

古乐儿从来没有过反抗,尽管每次她都会把身上的人想象成顾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比牵手更近的距离,有时就算在顾景身旁,古乐儿也感觉自己离他有万里之遥。就像沙漠中的将要消失海市蜃楼,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她知道那应该是极美的光景,可无论是怎样地费尽心机,她都无法靠近一分一毫。

比飞蛾扑火还可悲,因为火焰根本没有给她接近的机会。

可她依旧把自己的真心奉上,虔诚地像跋涉山水的信徒。

福王府。

已经要鸡鸣了。惜福看着外边蒙蒙亮的天,又瞧瞧里边燃了一夜的灯火。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出言提醒:“王爷,歇歇吧,已经熬了一夜了。”顾景不开口,惜福不敢擅自进去,只能在外边不痛不痒地告诉顾景,王爷,该歇歇了。

别再熬了,王爷,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昏昏沉沉的头迟钝地抬起,顾景瞥见那一抹微弱的亮光。他不敢将这件事等闲视之,只能一点点细细分析。白净的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是接下来的应对方案,顾景的小心谨慎促使他不断思考。他不能有漏洞,不然可能是万劫不复。

放下手中的笔,顾景将纸细心折起,活动一下酸软的手腕。他想出去逛一逛,缓解一下剧烈的头痛。

白皙的手撑在桌面上,顾景深吸几口气,猛然发力。身子倒是站了起来,眼前却是一片眩晕,耳中嗡嗡作响。

勉强跨出桌椅,顾景刚想喊惜福进来。

随着开门的声音,顾景眼前一黑,径直倒了下去。

惜福在听到动静地第一瞬间就推开门,也来不及扶住倒下的顾景。他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脸上失去所有血色,重重地跌在地上,不省人事。

惜福小心地将顾景搀扶上床,盖好被子。顾景双眼紧闭,面容苍白,额上青紫一块,格外触目惊心。整个人毫无生气,若不是还有胸膛还有不大的起伏,惜福几乎以为王爷已经死了。

眼中浸出恨来,滴成水,无形地消散在房中。

他恨所有人,如果没有那么多没用的人,王爷也不会……

安置好王爷,惜福乖乖地守在旁边,不敢有半分逾越。莫谷尘去找大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还是忍耐些好。好想回南夏啊,那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在那里,王爷身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他也不会被王爷一而再再而三的惩罚。他可以随时黏在王爷身边,照顾王爷的日常起居。胡思乱想的惜福目光被桌上的一块玉佩吸引。跟随顾景多年,他自然分辨地出这块玉佩不是什么上好的东西,顾景向来挑剔,换做平时,这种东西可入不得他的眼。

惜福眯着眼睛,如果不是玉本身的原因,那就是送它的人了。

是谁,能让王爷收下这种普通的货色,还将它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佑澜递给顾景玉佩时,身旁并未近人。惜福只是隐隐约约听个大概,知道白佑澜送给王爷什么东西,又想一国太子,怎么都会送些稀奇的好东西,便没往白佑澜身上想。

偷偷摸摸地将玉佩收入袖中,惜福一时也没明白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自以为送玉之人玉王爷交情匪浅关系亲近,不想让这块玉再在王爷面前出现。回头将它丢到河里吧,惜福颠颠玉佩的重量,思索着毁尸灭迹的法子。

再次睁眼,是烛火摇曳。

“王爷。”莫谷尘一如既往地守在身边,手里端起一碗水,“喝了吧。”顾景借着莫谷尘的力坐起,倚靠着床头。“怎么样了?”顾景勉勉强强喝下半杯,他胃里难受,头昏想吐,着实吞咽不下什么东西。他微微歪着头,张开嘴喘着气,嘴唇惨白,眼部肌肉紧绷,怎么看都是一副病重的模样。沉默半晌,莫谷尘还是拗不过:“王爷昏迷了四日,危机解除了。”

本来人都被包围在边境的一家客栈内,谁知围剿前突然杀出一支素未谋面的势力,将这潭水搅乱七八糟。原本是想活捉,可是那群人见无法全部救出后,直接下毒,还在周围放起了火,中毒未死的人自然难逃一劫。这次青鱼卫损失不小,可是毕竟没有留下活口,还算圆满。

“谁?”皱着眉头思索好一会,顾景疑惑地吐出,“白佑澜?”东辰帝没道理帮助青鱼卫那群人,白佑澄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柳瑞也算当年的受害人,除了给自己通风报信的白佑澜,顾景想不出其他人。“应该是,许幸言曾经来过。”许幸言来得及早,是第一个上门的,更像是早就知道王爷会生病而特意等着,“他说你曾经跟白佑澜有过约定。”顾景眉头皱得更深,约定?什么约定?他何时与白佑澜达成过协议?“王爷,许幸言还说了,”莫谷尘见顾景一副思索的神情,考虑再三,还是将医嘱原封不动地转达,“生死,全在于你。”

其实自己这边的大夫也是这样的意思,顾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事事尽心尽力。他身子不好,前几日才生过一场病。再这样思虑过度,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不是每一次都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的。

顾景的身体已经到了不得不休养的地步,不然他也不会同意从南夏来到东辰做质,才有些起色的身体经不得这般消耗,下一次,可能就真的是天人永隔。

“莫谷,你先下去。”顾景抿着嘴,眼帘低垂。

他耗尽心血维护南夏,并不是想常人想的那样忠君爱国或者野心勃勃。

只不过是南夏生,他生:南夏亡,他也活不下去。如果能脱离南夏生存,他怎会在乎南夏的朝局政治?

每个人体内都会怀有对家乡的热爱,可是先天只是一方面,后天也站很大比例。

他的母妃手段残忍层出不穷,用尽法子想消磨顾景的情感,竭力阻止顾景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她的儿子不需要学会爱人,学会喜欢,因为她自己就深受其害。

顾景的母妃是个美人,美到顾景的父皇不惜以她喜欢的那个人的身家性命相威胁。他母妃深情,可是却从未落得过好处。她的爱害的爱人身负重伤难返战场,害的家族流离失散家破人亡,害的婢女无故受惩冤死宫城,害的儿子孕期染毒先天不足。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他的母妃实在是怕了。

情爱伤人,痛彻魂魄。

“你要活下去,不论如何。”

“谁都可以死,唯独你不行。”

他母妃临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一双眸子早不复平日的婉转勾魂,像是要从眼眶中跳出来,黏在顾景身上。托她的福,顾景当时并没有感到有多痛彻心扉,只是在很久以后,才迟钝意识到,原来母亲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的方式来爱他。

门口一片寂静,顾景挑起嘴角抽抽鼻子,用自己现有的最大力气抱住自己。莫谷一定以为自己在纠结,所有人都相信,他离不开南夏,他对南夏是灼热的赤子之心。怎么可能呢?他不傻,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南夏负他良多,又怎能让他有性命回护?他只是,只是有点难过,只是想起了那个在深宫中用尽心力护他周全的人。

又有谁会这样深情?

是时候寻找新的立足之地的,四方土地辽阔,他又何必困在一个南夏?

他的父母都是疯子,他又怎么会正常?

“王爷怎样了?”奚箐瞧着暗星闷闷不乐的样子,就知道顾景的病情还未有所缓解。“不知道,惜福不肯说,莫谷大人也不肯说。”暗星扯着头发,格外烦躁。他好像被排除在外,所有人都有事瞒着他。“那医生怎么说?”奚箐继续问。“莫谷大人说,很严重。”暗星咬着牙,突然扑到奚箐身上,狠狠蹭了几下,“你说,王爷在南夏跟自己之间,会选哪个?”“王爷的话,我也不清楚。”奚箐挠挠头,“大概,会选南夏吧。毕竟那是他的家乡,王爷肯定舍不得的。”“你们都这么觉得啊,”暗星回来看向窗外,“好像是很对,可我总感觉有什么别扭的地方。”“你会选什么?”奚箐戳戳暗星的骨头。“我选王爷。”暗星认真道。

王爷选什么,我选什么。

奚箐看着暗星认真的双眼,没来由地想笑。自己家那个傻弟弟也是这样,一提到太子就双眼放光,话说最近这么冷应该没事吧?别忘了加衣服啊,这次传消息的时候顺便提一笔,不过有许大夫盯着呢,大概不会有什么事。

太子府。

“顾景不会有事吧?”白佑澜回过头看向大摇大摆走进书房的许幸言。“有事,有很大的事。”许幸言端过桌上的点心,塞一个进嘴,口齿含糊,“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种人折腾自己有意思是吧?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把自己命当命呢?”“我现在不是改好了么。”白佑澜颇为无奈地举手投降,多少年前的事了,许幸言怎么还记得?

那是许幸言师父新丧的时候,临终前让他临风投奔翁逢弘。他为师父敛了骨,背着自己的小行李就跋山涉水地来了。

险些把翁逢弘吓到心脏骤停。

毕竟谁早上看见一个肤色发青的小孩子站在门前都会吓到。

翁老爷子急忙让人准备热水,他还赶着上朝,听了管家的话后就急匆匆地走了。许幸言醒来的时没看见翁逢弘,也不管管家的劝阻,执拗地起身去门口迎接。

他曾经被生身父母抛弃,流落街头时最明白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孩子。被师父捡回去后,师父怕他日后受委屈,时时提点着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其实他不在乎会不会被留下,被师父宠了好些年,不代表他忘记怎么在市井之中生存。现在他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幼儿,师父教他的医术他很熟练,至少能养活自己。

只是让他来这里是师父的遗愿,他不想让师父失望。

翁逢弘下朝一如既往地没回自己的府邸,他得先看看白佑澜。在丞相府滞留许久,翁逢弘才想起府上新来了个小孩。说小也不是很小,十四五岁的样子。急急忙忙赶回府去,翁逢弘就见到了守了一天的许幸言。等着人乖乖巧巧地行完礼,翁逢弘还在感慨。

他这老友怎么整的?那个火爆脾气居然交出个这么听话乖巧的徒弟,你看看,连顶嘴都不会。

事实证明这都是假象。

许幸言正赶上白佑澜第一次出征回来,挂了一身的伤还不肯好好休养,急的两个老的白头发冒出来不少。翁逢弘想着,许幸言既然跟着老友学医,单独给人治病估计费点劲,看着人总行,两小孩年龄有相近,正好有个伴。

翁老跟谢相一合计,就把四皇子府上的人都叫了过来,提点他们不能欺负许幸言。人家乖乖巧巧的小孩,老实着呢。重点提醒白佑澜。

白佑澜很不以为意,不就是来个孩子么,一听就知道是个活在大人管教的,肯定很好欺负。会点医术怎么了?本殿下还是四皇子呢。

然后他就得到了血一样的教训。

许幸言本来是不想惹是生非的。他觉得自己在人家地盘上,听话一些比较好,能忍就忍。

但是,四皇子怎么了?四皇子就可以不顾身体胡乱来啊?伤还没好全跑什么跑,趁早给老子床上躺着去!不服气?不服气怎么了?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许幸言跟师父学的好,医者仁心,看不得人随便糟践身体,遇到这种事总要管上一管。加上师父的以身作则,许大夫的脾气也没好到哪去,一张嘴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两个人意见不统一,吵来吵去地都有些烦。白佑澜招呼长风让他把这个聒噪的大夫拎出去,没成想自己先被一把药粉迷晕过去。许幸言搀着昏过去的四皇子殿下,冲着下来的长风一招手:“你,把他给我拖进去。大爷不把他的伤治好了就不姓许!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后来白佑澜告状告到谢相翁老那里去了。

后来有这两位撑腰的许幸言更加肆无忌惮。

后来一开始的四皇子之后的太子爷再也不敢违抗医嘱了。

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直到现在,白佑澜想起那时自己被迫躺在床上休养,手脚麻木不能动弹,每天至少三碗苦到让他怀疑里面全是黄连的药。那药是真苦,经久不散,基本上一碗下去,他的味觉就废了。而且喝药的时候还要忍受许幸言的语言攻击,全方位无死角。心高气傲的四皇子硬生生被磨得没了脾气,从此对许大夫的相关方面指示言听计从,不敢有半丝违背。

“好啊,跳过这个话题。”许幸言瞥了眼白佑澜,“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对顾景这么上心。”按理讲,白佑澜现在虽说不是压倒性优势,但是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顾景此时为他所用,根本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若是在沈长清出现之前白佑澜对顾景如此还有所解释,可是有沈长清的助力,白佑澜根本不必花太多心思。跟白佑澄一样,稳住顾景便好。

难道沈长清私收贿赂败坏风气?

“我可不想只当四分之一个皇帝。”白佑澜嘴角挑起一抹笑,提起毛笔,在纸上挥洒,“一个东辰满足不了我的胃口。”“你们不是……”许幸言听明白了白佑澜的言下之意。“那又如何?天下之大,能者居之。实力相近的时候我自然不会动手,可是不代表我永远不会动手。”白佑澜一脸的无所谓。他只想追求那个至尊的位置,他想让四海沉浮。什么誓言诺言,当他有实力撕毁时,就不会遵守。

他可不是苏清竹,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想要四海一统,想要天下沉浮。

没错,以现在的情况看,东辰的皇位十拿九稳,可是若是再想扩充一步,他可不能局限于现在。南夏是四国中实力最弱建国最晚,吞并它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是西华也紧邻南夏,分一杯羹可以,但他可不想跟人平分。他必须要拿大头。

顾景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作为南夏的王爷,顾景纵然遭人诟病,却也被依仗。南夏现任的丞相不是傻子,如果局势混乱,顾景势必要回国。回国的顾景,为了制衡,手中权力肯定不会少。

那如果回去的不是原先那个对南夏忠心耿耿的顾景呢?

如果手握重权的顾景为他大开南夏城门呢?

西华再气恼,也无力回天。能放权的顾景手里肯定握着什么保命的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兵权。两相夹击,林铮再怎么天赋奇才,也不会占到上风。

顾景的身子是个问题,但是他没必要活到最后。

“唉,”许幸言听完白佑澜的构想,叹了口气,“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接触下来,顾景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虽说沈长清拉拢人是个好手,可白佑澜的执行力还是个问题。至于这样好像有点对不起顾景,许幸言摸摸下巴,管他呢。“放心,深长琴研究过,”白佑澜满不在乎,“顾景心防是重,可从小到大,好像都没几个人对他特别好过。”不就是讨好一个人么,他可不会输。

“怎么?你要拿追媳妇的态度去招揽顾景?”许幸言乐了,“你就不怕顾景动了真心?那可不是什么养起来的金贵宠物,那可是个会吃人的。你别看人长得漂亮就掉以轻心啊。”“我不动心不就成了?”白佑澜分给许幸言一个眼角,“那些名门闺秀我都看不上,一个男人,还能真动了心不成?我又不是白佑汶,没有断袖的爱好。”

西华。

“阿竹,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去么?”林铮戳着下巴,翻阅在他眼里根本看不完的公文。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勤政爱民的人,当皇帝根不是本来的理想,他觉得自己当个安稳王爷挺好的,只是他也得能活到当个安稳王爷的时候才行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嗯,国内局势暂时乱不了,我要过去看看。”苏清竹神色认真,不苟言笑,“北漠那位这两年是越发衰老,不出意料,赫连台戟要准备准备了。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能光明正大的会面了,我要盯着些,如果协约生乱,也好趁早补救。”

“可是我觉得可行性很低啊,哪有几个人能抵住天下一统的诱惑?”林铮向后一靠,装死道,“连我有时候都会做做这样的白日梦,更不要说本就野心勃勃他们了。”“你还想一统四海?”苏清竹冷笑一声,目光如钉子一般钉在消极怠工的安王身上,“赶紧把手头的活干完,别想偷懒。”“哦。”林铮苦着脸支起身子,然后又跟没骨头一样懒气洋洋地靠在那一堆公文上,委委屈屈地动起了笔。

呜,阿竹真是越来越暴躁了。

林铮:不开心。

苏清竹看着林铮这般活宝的样态,摇摇头,嘴角扬起弧度。多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非要人催着才肯干正事。笔下不停,心里转的念头也不停。

林铮说的没错,没几个人能抵挡四境归一名垂青史的诱惑。若是按部就班,他们都会是各自国家一个优秀的明君,可如果能将这分裂的疆土收回,他们便是一个新王朝的缔造者,是文人墨客吹捧的对象。连资质平庸的人都渴望的东西,更何况他们都是天之骄子。如果对手不像白佑澜跟赫连台戟这样优秀,苏清竹也会力挺林铮为西华开疆拓土,成就威名。

可事实不是这样。

四国之中,除却南夏,剩余三国实力不分伯仲,朝廷内部也不腐朽。战争一旦爆发,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若最终能能分出个胜负还可,只怕到时只会两败俱伤,白白空耗国力。

再者,这争霸战争一起,连年动兵。仇恨叠加,那是再想停下休养生息?而烽烟燃起,苦的还是这天下苍生。人祸起则天灾至,还不如趁现在这样,和平共处互相往来,虽然版图分裂,百姓却也还生活安稳。

为一己之私而至天下于水火,这不是他坚守的信仰。他做的每一步,不过是想让那些众多又无力的百姓,活得更加安康。

如果不能以武止戈,那就分庭抗礼。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北漠。

草原平旷,一览无余。“大冬天的你出来打什么猎?”蓝陌骑着马不满地抱怨,“打你自己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赫连台戟拽紧缰绳,让马停下,“在这说话可比在屋子里说话安全的多。”屋子里视线受阻,听觉有时还会受到各种各样的干扰。不像在草原上,有什么鬼鬼祟祟的动静都能瞧地一清二楚,尤其是冬季,草木枯萎,遮掩效果大大降低。

“回头冒出狼群你就安分了。”蓝陌翻个白眼。“诶,你说,草原外边是什么啊。”赫连台戟用手肘捅捅蓝陌,下巴向远处扬了几下。“你不知道?”蓝陌看白痴一样看向赫连台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我说的是另一边。”赫连台戟伸出手推蓝陌,“没有城的那一边。”“那我上哪知道去?”蓝陌又回来跟赫连台戟一起向远处眺望,“去看看不就行了?”

“当初苏清竹那个家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赫连台戟轻笑,“他说草原那边那么辽阔,我们为什么要盯着不能放牧的关内呢?是不是有点道理?”“所以你就这样被说动了?”当初赫连台戟跟那群人私下里签订协约时蓝陌并不在场,那是正好是他师父的忌日。

协约也简单,就是互不侵犯和平相处,有什么需要的物资咱们可以用钱来解决。在探过各国皇帝的口风后,这群人把明面上执行的时间线延后,暗地里悄悄开始。为了保证协约的稳定和可执行性,这群人彻底成了同盟。表面上大家是敌对关系,实际上勾勾搭搭互相帮助,以将彼此推上皇位为己任。

有风险,可是利益在眼前。而且都是老狐狸,明白什么对自己有利。于是这几年大家相处和睦,就连北漠每年的例行抢掠都温和不少。不出人命,尽量不见血,抢走的东西借助商队补回价值。

而最开始的倡议者就是苏清竹。

“呵,怎么可能。但是这个对我没坏处不是?为什么要反对?功劳我挣着,还不用以生命做代价。为什么不?”赫连台戟撇一眼蓝陌,“但是我没法否认,苏清竹那一番话在我心里种下了种子。那边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真的很想去看看啊。”明知道那人是在转移注意力,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跟着跑。那边是片神秘的土地,所以才迷人。

蓝陌了解自己身边这个人,好奇心比谁都旺盛,胆子大,喜欢冒险。可是赫连也是理智的人,不会轻易地就被带走。他现在还能忍耐着不带兵去开拓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许他想带着整个族群?

蓝陌认真地怀疑起可能性。要是这样,他岂不是看不见中原的美人了?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啊。

赫连台戟则更有自己的考量,当初他应下,除了利益以外,更多的是敬佩。他记得那个人在他面前挺直的背影。那个人眼里不只有狠厉和果决,还有柔软和仁慈。他读过中原那些着作,知道那些絮絮叨叨的语言里是对全天下的关怀。苏清竹让他感觉到这个人和那些书里的人一样,是真的想让一般贵族毫不关心的平头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

哪怕那些人并不属于他的国家,哪怕那些人根本不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激。他只是关心他们的平安喜乐,不求他们的回报。

这很难得,更难得的是苏清竹不是贫寒子弟,他是苏家的少家主。

生来锦衣玉食,却牵挂着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人。

苏家不是什么小家族,历代家主都位及三公,手上的权柄可以让皇帝心怀忌惮又无可奈何。家风正,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誉。而仙乐棋痴也是苏家的嫡系,是誉满九州大儒。

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家族,处处为那些他轻而易举就能捏死的人着想。赫连台戟就算是个外族,也不能不心生敬意。

但敬意归敬意,若是有机会,他也绝不会放过问鼎中原。

“所以你还是因为有好处才答应的,”蓝陌一只胳膊搭在赫连台戟的肩上,“听你刚刚的话,还以为赫连殿下有多高尚呢。”“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货色。”赫连台戟不以为意地搭回去。“那这次的中原之行你是必须去的,老皇帝眼看就要死了。”蓝陌打个哈欠,“你说东辰那个老家伙会不会被吓一跳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他会不会被吓一跳我不知道,但是你要不把胳膊拿走我就要被压死了。”赫连台戟冷漠地揪起蓝陌的衣服。“哪有那么严重。”蓝陌干脆将整个人都赖了上去,“没事啊,乖。我没那么重。”“起来,会掉下去的。”赫连台戟努力挣扎出来。“掉下去我就拿你当垫子。”蓝陌不为所动。

这次只怕不会顺利,自己还是得跟着去。蓝陌一边努力跟赫连台戟斗争,一边心里计较着,他师父可不止教会了他武功,还有中原人些算计。实在不行,那就正面开打吧,这一身武艺加上赫连,他可不认为有人能把他们留在中原。

第14章

“莫谷,边关的人该换了。”莫谷尘走进顾景卧房。等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顾景眼神淡然,眉睫未动,这是他下定决心的表现。昨夜思虑了一晚,顾景才终于作出决定。他父皇死前将黑羽令给了他,凭借这个可调动六万兵马。这点兵马不少不多,刚刚够他自保,谋朝篡位是不用想,可别人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本来这些人一直在怀恩,是南夏的中间地带。太近了顾烨顾旻提心吊胆,太远了顾景担忧安全。

但是如果自己不准备再回到南夏,这些人的远近不再是问题。边关,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父皇真的以为凭借那些恩宠就足以让他为南夏效忠一辈子么?笑话。他会有今日的局面,他父皇可是有一半的功劳。

“王爷昨晚没睡?”莫谷尘没有任何表态,王爷做出决定,他只要负责遵循就好,眼下还是身体比较重要。“睡得太多了,睡不着。”顾景见莫谷尘神色不妙,急忙改口,“但是我也休息了。”“那就好,王爷,古乐儿来了。”莫谷尘取出粥,放到顾景身边的床桌上,“我让她在厅房等着,要见么?”“她来干什么?”顾景拿过勺子,慢慢地舀着吃。“来送药,还有顺便看看。”莫谷尘布置完毕,站在不远处,“我让惜福在那里应付着。”“不用见,在库房里找点东西给她就送客吧。”顾景压下眼。他对古乐儿的心思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没有那方面的意向,当断则断。莫谷尘点点头,出去了。

等顾景吃完,莫谷尘才扶着额头回来:“古乐儿前脚刚走,白佑澄后脚就跟来了。”“他来干什么?”顾景嘴角一僵,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送药,赶巧了,跟古乐儿送的是一种。”莫谷尘手法娴熟地收起碗勺,“把他送走了。”“送的什么?”顾景好奇,什么药材,还是一样的。“云生枝。”莫谷尘将东西放在桌子上,预备着一会惜福来的时候一起带走。“这可是好东西。”顾景嘴角上挑,“古乐儿从哪里搞来的?”

云生枝,向来是东辰的贡品,是难得的滋补圣品,药性温和,除非体质极其特殊,否则不会出现吃生病的现象。市价一千七百银一两,当然市价只是个摆设,因为一般的途径买不到。这东西娇气得很,难种更难养,因为生在高山云雾蒸腾的地方,才叫云生枝。水分、温度、土壤,半分错不得,像今年这样大雪提前,只怕那些山上的云生枝死的干干净净,一枝不落。不管之前长了多少年,全部作废,重新再长。而且云生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东西,个头小于五两基本没有药用价值,个头越大,滋补效果越好。至于要生长多少年,完全看运气。年头好长得快,年头不好长得慢,再不好就尽数死绝重新再长。就是好保存,冷点就行。

盘算着自己带来的奇珍异宝,顾景想着要不要从南夏的王府里抽点过来。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他怕小金库撑不住啊。这种级别的东西已经不是数量能解决的了,必须靠质量啊。

“有多重?”顾景想着先探探底,刚刚没注意,想着古乐儿一个皇子侧妃拿不出这种东西。顾景眯着眼,难道古乐儿很受宠?可就算再受宠,三皇子也不像是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啊,白佑澄还差不多。不管怎样,先替古老盯着些,他助自己良多,自己却还害的他嫡女远嫁。“古乐儿的是六两九钱,白佑澄的是八两七钱。”莫谷尘话音一落,顾景的手就猛攥一下。

古乐儿绝对有问题。

“王爷?”莫谷尘有点疑惑,顾景的眼神不对劲。“莫谷,找人盯着古乐儿。”顾景敲敲床铺。白佑澄送礼向来大方,虽说这次的云生枝确实贵重,可是结合他之前送的东西,倒也不是那么突兀。可是古乐儿居然能拿出跟正得宠的皇子相差不远的云生枝,这里面没有别的人?当他三岁小孩啊。

不过,顾景皱起眉头,得宠跟不得宠的区别这么大么?白佑澜至今送的所有东西,还白佑澄送的一件价值大。顾景又想想上次借住太子府的情景,白佑澜,好像不是很有钱的样子。平时的服饰都能清楚展现这一点,两人穿的都是好料子,但是好料子跟好料子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还有装饰,白佑澄身上的装饰也不多,可是每一件几乎都是有市无价的珍品,相比之下,白佑澜就有点不够看。

顾景:我好像知道许幸言一直跑的真相了。

白佑澜:准备礼物既麻烦忧费钱,我把人扔过去好了。

只可惜顾王爷一出生过得就是不差钱的生活,白佑澄若是想用金钱来拉拢他,只怕是用错了手段。更何况顾景有钱,也烧钱。比如眼下这个院子,为了更合自己心意,顾景进行了一系列小小的改造,并且准备在暖和的时候进行大的翻修。眼下花的钱就不少于当初建这个院子的钱了,更不说顾景从南夏特意带来的心头好们。东辰帝对建造这个院子也是尽心尽力,只是顾王爷过惯了舒适的生活,太过挑剔。

挑剔的顾王爷:本王有的是钱。

许幸言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才一进门,就被莫谷尘拦下:“你看看这个。许幸言心里憋着一股气,心情本来就称不上是美妙,一把夺过莫谷尘递给他的东西,心里计较着要是不是什么珍奇东西,等着大爷发脾气吧。

然后就不吱声了。

“这东西谁的?”许幸言仔细看了一会,皱着眉头问。“怎么?有问题?”莫谷尘心头一滞,拿给许幸言是古乐儿带来的那个。王爷说她有问题,只是找了随行的大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才给了许幸言。“没问题啊,上好的。你们的人认不出来?”许幸言诧异地看向莫谷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玩意以前都没人拿出卖。”云生枝虽是贵重药材,但是因为本身只适合滋补,药性太温和,跟别的药搭配在一起也几乎没法取到起死回生的效果。这玩意在药方里有也可以,没有也不是不行,再加上滋补的效果太好,很容易就补过头,生长环境要求又苛刻,也就成了一种稀有药材,市面上难得一见,这才造成了云生枝价格畸高的局面。

所以顾景先前从来没有买过,毕竟没有那么大的疗效,顾王爷有钱,但也不是不会过日子。

“留着吧,对你们王爷身体好。”许幸言把云生枝丢了回去,太子府也有,但是品相跟个头都比不上顾景这个,“这个食补药补都行,每次注意剂量,吃完为止。”这个对顾景的身体倒是很适用,顾景长年亏损,早就只剩下表面那层撑着了,用云生枝慢慢补回来也好。云生枝身为贵重药材,却没有半点脾气,用药也随意得很,补过头也就流流鼻血什么的。

“不会有事?”莫谷尘不太放心,又补问一句。“没事没事,你一个大老爷们别跟老太太似的行不?”许幸言挥挥手,“真是的,太子府都没你这么磨叽的人。对了你家王爷怎么样了?醒了没?”“醒了。”莫谷尘也没有掩饰的意思,白佑澜在府里肯定有探子,没必要藏着掖着。“方便探望不?”许幸言伸手一勾,努力搭上了莫谷尘的肩膀,尽力做出哥俩好的样态。只是莫谷尘习武之人,比他高了不少,有点费劲。“我去问问王爷。”莫谷尘嘴角抽抽,把许幸言的手取下来。“嗯,问问你见王爷还记不记得答应白佑澜的事。”许幸言撇嘴,跟上路过的暗星,“我就跟他走了啊。”

暗星看了看莫谷尘,得到默许后带着许幸言走了。

比起耗费人力在暗中看着许幸言,让他跟暗星走是个不错的选择。莫谷尘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让暗星长期担当这一职责。

暗星带着许幸言开始在府里遛啊遛,只是没走几步许幸言就不肯动弹,两个人面面相觑。暗星板着一张脸看向许幸言,心里想着要说点什么,可是要说点什么啊?最后还是许幸言没忍住,狠狠搓几下手:“那个,能不能给我捏两下脸?”

暗星:???

主要是暗星现在的表情跟长风实在是太想了,两个人的面部表情都有些失控。许幸言在府里欺负长风欺负习惯了,乍然间看到相似的表情,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想作恶的手。

很久没有过过瘾了,许幸言内心哀嚎,自从沈长清来了之后,长风就不再是之前那个呆呆愣愣被欺负不还手的长风了。沈长清把长风教坏了,那个孩子居然会恶作剧了。

暗星现在也是懵的,拒绝吧,好像不利于帮助王爷跟太子府人打好交道;不拒绝吧,奚箐也时常拉扯自己的脸,很疼的。面瘫少年的内心充满纠结,对未来十分迷茫。

然后指引迷茫少年的使者出现了。

“暗星?你怎么在这儿?”奚箐及时出现,接收到暗星的求救信号,解了燃眉之急。“这位是许大夫,莫谷大人让我带他随处走走。”但是他不肯动弹。暗星默默地看向奚箐,指望他给自己出点主意。“许大夫好。”奚箐了然,许幸言平日就不喜欢动弹,如今让他在北风呼啸的时节逛什么都没有院子,许幸言怎么可能会乐意。“暗星,你房里不是有围棋么?大冬天的也没有院子里也没有什么花草,不如咱们一起去下棋好了。”奚箐侧头看向暗星。暗星想了想,点点头。

在惜福退下后,莫谷尘跟顾景说了许幸言提到的约定一事,顾景皱眉:“我根本没跟白佑澜做过约定。”“可是许幸言的态度不像是空穴来风。”莫谷尘坐在椅子上,“王爷再好好想想。”顾景沉吟一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个鱼型玉佩是可以打开的。”当时他就觉得那块玉佩好像中间藏着什么,现在想来,白佑澜定是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王爷可还记得玉佩在哪?”莫谷尘并不清楚玉佩在哪,王爷回来后急着处理顾烨他们捅下的娄子,并没有把那个玉佩给他。“我记得我应该把他放在桌子上了。”顾景的目光透过莫谷尘看向桌子上,那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玉佩找不到事小,那里面的东西事大,如果不知道白佑澜在上面写了什么,顾景很容易陷入被动,尤其是在刚刚欠了这人很大的情上。直接说自己没看到肯定是不行,顾景不习惯这种未知的感觉,万一白佑澜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可又去那里找?桌上的东西是莫谷尘收拾的,没有让别人沾手,可莫谷并没有看到玉佩。

这一块并不值钱的玉佩,能去哪?能进他卧房的人,谁会看得上这块玉佩?

顾景越想越心烦意乱,寻不出头绪。“王爷,要不就去探探口风。”莫谷尘提议。“嗯,我和许幸言聊聊。”顾景揉揉眉心,深呼吸,如果找不到,那他就要做好下一步的打算,累。

“福王感觉可好?”许幸言脚步轻快地踏进来,心情不错。方才他们一群在屋里下棋,他觉得不过瘾,便设了彩头,将暗星好一通揉。“本王已经无碍。”如果你家太子不在给我添堵的话。顾景面上带笑,心底磨牙。“我看看啊。”许幸言伸出手,示意顾景,他要把脉了。

“好好养着,不能在太过劳累了啊。哎呀你们这种人啊,怎么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呢?”许幸言抒发着自己的例行感慨,“不过王爷,你想好了么?白佑澜的那个条件也不是很过分,算下来我觉得王爷赚了。”顾景听着许幸言撺掇的话语,很想说我也想答应啊,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莫名其妙的约定到底是什么。“本王还要在考虑考虑,再者本王现在实在是没什么精力,还请太子再等等。”看来在许幸言眼里,这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许幸言眼里,大小事的判断标准……顾景想扶额,这是什么事啊。府里的人有必要严肃地排查一遍了,这次只是拿个东西,谁知道下次他们会干什么。

两个人你来我往客套半天,许幸言没透露出半点风声。这也不对,至少顾景知道了白佑澜不是想凭借这次让他给他免费打一次工或者要什么奇珍异宝。这样更糟,顾景想不出白佑澜究竟会提什么条件,未知总是让人心生不快,尤其是顾景这种严重缺乏安全感,不能忍受事情不在自己掌控范围的人。

太子府。

跟顾景虚伪盘蛇回来的许幸言才进门就看见了沈长清冲他挥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去就想掐住那人的脖子:“你还敢来?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我家宝贝!”上午的时候沈长清找许幸言有事,了解到人在草药房后就自己去了,一把把门推开,跟正管理草药的许幸言打个照面。许幸言一开始还有点懵,后来看到对着大门的长蔓草面部表情顿时狰狞。沈长清就算不是跟许幸言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也是相交甚笃,当时就撤了出去,喊长风救命。

许幸言大概是想宰了他做肥料。

等许幸言追出去,长风已经带着沈长清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失去目标的许大夫只好回来伺候已经蔫了的长蔓草,长蔓草一个生活在四季如春的环境中的草,什么时候被北风正面吹过?如果不是许幸言在打扫卫生,他根本不会让他家长蔓草靠近门。

如今人送了上来,呵。许幸言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嘴角挑起冷笑,然后,沈长清不见了。

沈长清:你以为我会乖乖地等你打我?

长风对着许幸言,无辜地眨眼,把沈长清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

长风: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长清你再往里站站,我感觉他看见你了。

许幸言:……

“咳,那个,许大夫,你能帮我配下孕妇用的安神香么?”沈长清扒着长风,笑容讨好。“怎么,你搞出人命了?”许幸言白他一眼,“等着。”“诶,过几天我再来。”沈长清眯着眼,笑得开心。长风的嘴角抿了抿,表情没变。

“顾景应该是不知道那块玉佩里有什么。”许幸言瘫在椅子上,嗑着瓜子。“也就是说,他身边有探子。”玉佩里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白佑澜只是想看看这位顾王爷身边是不是有人。白佑澜想想自己给顾景时的情景,觉得问题应该是出在顾景身边,就是不知道是谁。“你不提醒一下顾景?”许幸言抬眼看向满眼算计的白佑澜。“提醒他?提醒他做什么?”白佑澜挑起嘴角,“我应该刺激刺激那个探子才是,等他出手,那就是拉近我跟顾景关系的好机会。”

第15章

顾景这边努力排查奸细,倒是真让找到几个,奚箐看见自己的同僚被抓出去,心里未免有些忐忑。在他看来,有些人埋得已经算是很深了,至少他之前从未察觉过。并且没有将他揪出去,不代表顾景没有察觉。毕竟有时候,一个蒙在鼓里的细作可是很好用的。这边小奸细暗搓搓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力求不给太子带来麻烦,另一边顾景也终于知道了白佑澜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约他去太子别庄一叙。

看来白佑澜觉得摊牌的时候到了。顾景无所谓地想,他将时间定的稍微靠后些,方便自己在别庄附近安插人手。虽然短时间内没办法安插太多,但是保命应该是够了。白佑澜也有自己的私心,年节马上就要到了,东辰帝也是时候决定空缺的官位由谁来补上。人手不愁不足,明年就是科举,想招多少人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而且明年还有件大事,科举之后,就是东辰帝筹谋已久的封禅大典。礼部那边早几年就开始准备,尽管动作不大,可是又怎么能瞒过各方势力?到时只怕各方都会派自己这边实力派的成员过来,想想都会知道有谁。

尽管心里清楚北漠那老皇帝快撑不住了,他们有必要在最后关头再聚一遍,但白佑澜心里还是不情愿,哪怕这次封禅他也有煽风点火。封禅这种事,以前都是在太平王朝天下一统的时候才有,只是慢慢地就变了模样。自从上去几辈的皇帝为自己举办了封禅大典,后来的人就明白了以前封禅的那些条件都是废话,只要你能压得住国内那些文人的不满,什么海晏河清百姓和乐,都是空的。西华那边早就办过,而要是想让他们三个聚一次,普通的帝王生辰肯定是不行,整寿还差点劲。北漠那边没有这样的风俗,只能靠东辰了。

说起来,若不是翁逢弘压住那群文人,东辰帝也没这么容易。

引凰殿。

柳嫣守在卧房里面的一个小暗室里,对着墙上的灵牌说着话。“佑澜已经长大了,你也看到了,能干着呢。放心吧,不用太担心,谢相他们都看着他呢。”柳嫣絮絮叨叨地讲着话,念叨着最近发生的事,“皇上要封禅,我拦不住,他一定要我跟他一起站在台上。别人都说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不是羡慕就是嫉妒,明里暗里的听不到半点好听的话。”说到这里,柳嫣突然哽咽,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一片沉寂。眼眶里没有眼泪,甚至不会湿润,可难受的心情却是丝毫得不到缓解。

像是一个承受到极致想要放声大哭的人,却被剥夺了自己的声音和流泪的本能。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底,沉重而得不到喘息。

“只有你知道,我是不愿意的。”柳嫣抚摸着灵牌,“真是造化弄人啊。”

如今的场面,只能说是天意。

一晃过去几日,顾景看着府外太子府的车驾,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

马车一路平稳,顾景顺着自己特意在马车上开的隐蔽窗口一路看过去。怎么看怎么觉得,临风治理挺不错的。等顾景翻完自己车上的话本,别庄终于到了。

“顾王爷,下车吧。”白佑澜的声音从外面传入,顾景头疼,又要动脑子了。“太子。”顾景挑开帘子,拢了拢衣物,这才走下来,“太子今日的装扮,可真是不同于往日的风格。”“既然是约了王爷,孤自然要注意一些。”当然,沈长清三令五申地强调,白佑澜面上八风不动,“别庄简陋,还望王爷不要嫌弃。”“本王是客,自然不敢。”顾景跟着白佑澜走进了别庄。

别庄内。

“太子带本王到此,可是有什么要事?”顾景掂起一颗棋子,放在手中把玩。这个棋子用的玉虽说不贵,可是这么一盘下来,价格也是不菲。顾景扫了一眼白佑澜,这位太子还真是,财不露白。“王爷若是喜欢这棋,孤绝不会夺人所爱。”反正这也是外祖给我用来笼络人的。白佑澜无所谓地想。“不必了,本王府上有几幅,已经够多了。”顾景将棋子放回,浅笑着说。他是爱棋,可实在不想再欠白佑澜人情了,“太子将本王带来是要手谈一局么?”“是,只是在这前,孤这别庄内的温泉,还请王爷体验一下。”白佑澜起身,“王爷大病初愈,这温泉有药用价值,对王爷的身体,应该是很有好处的。”

顾景跟着起身,跟白佑澜弯起的凤眼对上。

“那就有劳了。”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正面迎上了。

水汽蒸腾,模糊了顾景的视线。

白佑澜是个让人头疼的对手,因为他好感度刷的很成功。跟白佑澄完全不同的策略,野心更大。如果只是为了皇位,没必要太过用力,跟白佑澄一样,确保自己不会倒向任何一方省时省力,自己还省心。可是现在……

顾景伸手揉揉额头,他并不习惯在别人的府邸沐浴。只是一来温泉确实对自己有好处,二是顾景想知道白佑澜究竟想干什么。与其一直在外围打转,还不如把彼此那张膜揭去,直来直往地打交道。

温泉里并无他人,莫谷尘也只是在外守着,顾景不习惯让人在洗浴的地方伺候自己,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身子里的疲乏渐渐被热水蒸出,顾景悄悄打个哈欠。为了保持自己的精神状态,顾景开始对比起白佑澄跟白佑澜的势力。

依照自己已知的情报来看,六部当中白佑澄优势相当明显,四部尚书都是他的支持者甚至包括了执掌财权的户部和白佑澜有军功优势的兵部。宫中则是荣贵妃圣宠不衰,先皇后闵妃都不曾有过,生育两个皇子还在宫中安安稳稳地坐着。而柳瑞的手段也是不错,能看出这几年正在渐渐放权于白佑澄以消减东辰帝对他的疑心,至于是真情还是假意,就有待判断。兵权八皇子也有所涉猎,尽管不是能征善战的边境军,可是近在咫尺的京金卫统领赵月全曾经受过恩惠。可是这条太过明显,有心人一查便能查出,顾景摩挲着手指,白佑澄他们必有在暗处的线

相比之下,白佑澜的势力更加分散,隐藏的部分可能更多。明面上白佑澜势力最集中的地方就是春元阁,可是说到底,春元阁也就是个议事的地方,就算有权否决皇帝,也不能常用。毕竟皇帝才是一国中权力最大的人,尤其是东辰帝这样的人物。礼部在六部中的地位也不是那么重要,也就会科举的时候白佑澜有先天的优势。可大部分举子这一辈只能停留在中下层,离白佑澜势力集中地的上层官僚体系有千里之遥。

明面上,白佑澜跟白佑澄分庭抗礼的最大保证就是他的军功和两位元老,谢正微、翁逢弘。

军功这种东西,过犹不及,可谢正微和翁逢弘这两位的影响力实实在在在那里摆着呢。谢相是两朝元老,如今高居龙位的东辰帝当初也是借着谢正微的力量才践祚成功的。为官公正,年轻些的官员几乎都是以他为自己的榜样,民间声望极高,况且还是实权的宰相。翁逢弘则只是个挂虚名的官,可他曾经为皇帝讲过经,是四位鸿儒中的一个,东辰帝轻易不能下手。不然等着他的,不只是东辰境内读书人的抗议,还有剩下三位的联名指责。

因为这位曾经在东辰帝登基后就辞去官职,纵横山水十一年,游遍四国,鸿儒的名头就是这个时候传扬出去,而且不知道结识多少人物。典型的朋友遍天下。如果不是当年突生变故,谢正微亲自写信向翁逢弘求助,这位老爷子此时还不知道在那里。

至于为什么谢正微久居京城却能精准掌握翁老爷子的动向。

谢正微:你以为他游山玩水的钱哪来的?

可是这两位名声虽高,年龄可都不小,万一哪天去了……可有不少人等着呢。

顾景不信白佑澜手里没有其他势力,问题只在于,他们在哪?只有充分了解对方,才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导。而研究了好些时日的东辰的这几年官员调动,顾景才将将发现。

御史台。

御史台表面上是皇帝手中的势力,遵循着制衡的原则,被拉下马的高层官员不管是谁,隶属何派,都被秉公处置。可是在仔细研究,就发现其中倪端。太子这边的官员,都是两路人马在调查取证,极少有一路的时候。而八皇子这边,大多是一路人马。也就是说,御史台仗着自己地位特殊,在跟刑部争夺案件。刑部就算有苦,也说不出口,毕竟他们每天要忙的事很多,不跟御史台似的,是专门针对官员的监察机构。因此很忙的刑部,经常发现自己涉及官员的案件被御史台截胡。

并且御史台的弹劾也有分别,对待高层一视同仁,连两位皇子都不能幸免。但是下边的官员,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八皇子一派的官员,经常要面临一些鸡毛蒜皮的弹劾。有些捕风捉影,有些确有其事。若是喊冤,御史台亦不会死揪着不放。别说顶头人物了,就是当事人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一次可以,两次可以,可次数多了呢?

第一次有人相信,第二次有人相信,可不止这一次两次呢?

为什么总是你啊?

积羽沉舟,不胜其弊。

这些东辰帝跟白佑澄柳瑞可能会忽视,但是王守敬呢?就算这位御史大夫会忽视,他手底下总会有人发现吧,那些人呢?这是长年累月才能完成的动作,这么长时间,御史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这真的是完全被东辰帝掌握的御史台么?这些动作太细微,顾景也是看了这么多年卷轴才发现,八皇子一派的中层官员,仕途不顺。没了后续力量,前头再光鲜,又有什么用?这样不像是白佑澜的手笔,因为他也年轻,这么大费周折,不像是他的作风。

谢正微。

筹谋多年,一点一点地布局,最终掌握了御史台。用六部换来的御史台。

第16章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圆润的棋子,白佑澜正想着怎么把人忽悠过来,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顾景不见得会给他下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投其所好么?白佑澜看着自己面前摆上的棋盘,早就听闻顾景下的一首好棋,希望自己能招架得住啊。

顾景并没有在温泉里消磨太多时间,再怎么说也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应下也只是想给自己来个缓冲。他有预感,接下来肯定会大量消耗精力,自己最近松懈许多,需要预热一下。然后等顾景见到白佑澜时,对方笑眯眯地请他去吃午饭。

顾景:???

虽然到别庄的时间不算太早,自己洗个澡泡个温泉也消耗了一定时间,眼下不过是巳午交接,用午饭,不会太早么?“此时不用,只怕王爷一会就没心情了。”白佑澜挑起嘴角,“孤是来邀请王爷散心的,若是饿着了王爷,就是许幸言也不会放过孤。”毕竟是他抢回来的人命,许幸言还是很放在心上的。顾景狐疑地看向白佑澜,这话是什么意思,没心情?难道白佑澜想跟自己摊牌?可他凭什么笃定,自己会因为那群人犯下的糟心事而没有食欲?

除非,他知道当年父皇干的事。

顾景眼神一凛,白佑澜却全不接招。看表情就知道顾景想起什么重要的可以拿来当把柄的事,可惜,自己不知道是什么。白佑澜遗憾地想,从顾景嘴里套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万一打草惊蛇,日后再想让顾景放下防备可就难了。诚信可是很重要的,要是让顾景察觉自己借着邀他放松的幌子打听一些紧密消息,自己拉拢人的难度可就要直线上升了。“王爷,在这边。”白佑澜压下小心思,消息的用处效果不能判定,没必要为这个损害自己在顾景心中的信任度。

这个男人独自撑了那么长时间,也该歇歇了。

两个人用饭时,白佑澜隐蔽地打量着顾景。貌似放松的神态,彰显着顾景还是放不下防心,连紧张都不敢外露。一双筷子夹来夹去,看似无章,可是每样菜的取食次数跟多少、举筷的频率相差无几,完全看不出来个人喜好。就算白佑澜有一搭没一搭跟顾景闲聊分散注意力,顾景的频率跟习惯也没被干扰。这不是顾景为了防备白佑澜而特意展现的,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刻进骨子的习惯。

他防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

并且顾景所夹的菜,全部都是白佑澜已经夹过的,看着白佑澜咽下的菜。小心谨慎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白佑澜一边回想着顾景当初跟白佑澄吃饭的资料上的信息,一边刻意避过一道炒笋。

于是这道菜一口没动。

白佑澜越看越感兴趣,若不是上次他交代跟踪白佑澄的人将饭局的细节记录清楚,只怕今日他也发现不了。这样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离开他熟悉的南夏呢?对他来说,离开自己熟悉的领地,内心一定非常紧张。

或许还有深藏着的害怕。只是这种害怕没有针对性而已。因为自己的资料上,根本没有记载顾景特别喜爱的东西,下棋还是自己推算出来的,没有百分百把握。自己跟自己下棋,不一定是因为喜爱,还可能是在思考。白佑澜有时就会这样,左右手博弈,想着自己的计划还有没有纰漏,发生这样那样的情况怎么弥补。

兴致越发高昂,白佑澜好奇顾景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性格的,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就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人么?难度很大,可是这也预示着奖励很丰盛。如果他能赢得顾景的忠心,就很难有人撬动。

谁让顾景这么多疑,这么不安。

他会惶恐,会担忧,可那都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跟旁人没有半点关系。再加上顾景聪明,很明白信任是什么样的,事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代表着不会轻易被人折服,也不会轻易被人煽动。

只要他能获得顾景毫无保留的信任,任何试图他们中间挑拨离间的话,都不可能过得了顾景多疑的天性。

“王爷似乎并不喜欢这道笋丝啊,好像一口没动。”吃完,白佑澜笑着问顾景。“本王不喜欢这种东西。”顾景撩起眼,毫无波动地目光对上笑意盈盈地凤眼。顾景长得出众,这一眼更是能撩起人的心弦,白佑澜挑挑眉:“这就是孤的错了,竟然有王爷不爱吃的菜。来人,把那厨子杀了,给王爷谢罪。”顾景听了依旧毫无波澜,他跟莫谷尘对视一眼,知道白佑澜并没有在周围布置什么本不该有的东西。至于杀厨子,不过是白佑澜的一个试探,试探他对人命和一个滥杀的人的态度。“太子随意。”顾景轻描淡写地说,这位太子爷未免太看低他了。

在皇宫,心软一点就活不下去,手软一点死的就是自己。

不要说听见一条生命因为自己消亡,就是看见人活生生得死在自己面前,顾景心中都不会死去的人起多少波动。他还亲手杀过人呢,在他还小的时候。因为母妃不会为一个无能的皇子出头,父皇更不会为他报复。

除了自己,他还会依靠谁。

但是白佑澜真的是被冤枉了。他没想给顾景一个这样的印象,只是这几天许幸言受话本影响,整天念叨着剧情里的人怎样怎样。于是,白佑澜作为一个许幸言身边的人,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不经意地体现出来。而沈长清则可以通过太子爷的这些迹象,判断出那位许大夫最近痴迷于什么样的话本,然后及时对自己家书房进行更新,以便满足另一位深受影响的人的阅读欲望。

无辜的许幸言:咋地,还不能有个爱好了?

熟悉的棋子棋盘摆在眼前的同时,顾景总算明白了白佑澜那句“没心情吃饭”是什么意思了。

他真的,嗜棋如命。

尽管他从来不主动邀请人跟他对下,别人因为他闻名在外的名声过来挑战时他也很克制,随着对方定盘数,手痒得不行就自己跟自己下。他很努力地在掩饰,可白佑澜是怎么知道的?拉个盟友有必要详细到这种底部么?顾景非常确定是白佑澜自己推断出来的,因为就连莫谷跟惜福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嗜好。如果跟他对弈的人技法高超,顾景真的会没心情吃饭,就算吃,也是味如嚼蜡。

白佑澜留意到顾景眼神微微一动,睫毛轻轻颤了颤,于是率先坐下,拿起黑子:“王爷,陪我手谈一局,如何?”顾景棋艺超群并非传言,连仙乐的那位棋痴看到记录下顾景跟人对弈的棋谱后都赞不绝口,白佑澜不敢托大,行家面前,不行就是不行。不等顾景坐下,便抢先走了一步。顾景瞄了一眼白佑澜,想想自己没有听说过对方善奕,也就拿起白字跟着下起来,做好对方架势不错但其实就是个臭棋篓子的准备。

能下就不错了,顾不上对手水平怎样了。

事实证明,太子爷的水平还是不错的,顾景差点要让白佑澜赢了去。

一局过后,意犹未尽。顾景心里瘙痒异常,却难以开口再来一局。好久没下的这么过瘾了,天天自己跟自己下,也是很没意思的。不动声色地轻捻自己放在棋盘被遮住的手指,顾景等着对方开口。

白佑澜早在开始的时候就把莫谷尘跟长风请到门口了,顾景本身也不喜欢下棋时有旁人看着,于是没管。白佑澜那么坦然,自己再疑心疑鬼显得小气。再说了,自己死时跟白佑澜共处一室,对白佑澜可是很不利的 。

“王爷棋艺高绝,孤自叹不如,”白佑澜好笑地看着顾景又颤动的睫毛,故意顿下。顾景有点后悔自己刚刚赢下这局棋,要是输了应该还能在下一局。“还请王爷再赐教一局。”性格恶劣的太子爷不紧不慢地说完话,眯着眼睛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两个人这样你来我往,倒也下得欢快。顾景很长时间没有跟人这样对弈过,索性想着白佑澜也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如把这个便宜占到底。白佑澜就更没有什么意见,他的本意就是让顾景对他有个好印象,既然有个门路,自然不会白白放过。两人心思各异,棋却是没停。

“王爷今日可算愉悦?”白佑澜慢慢悠悠收子,随意地提了一句。“自然。”顾景微微颔首,把自己的棋子收回。“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王爷这么多年没个敌手,心里可是畅快?”白佑澜有意无意地扫视一眼顾景,“王爷在南夏这么多年,鲜少有人能过手吧。”顾景哪里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所谓有对手的快感,是建立在自己确实喜爱这件事的基础上。比如下棋,顾景痴迷于棋,他才会渴望有一战之力的对手。

可谁说他会喜欢政治斗争中的虚伪盘蛇、假面应付?

他累了,他很累,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更不希望生活中会出来一个跟他势均力敌的敌手。攻攻防防、试探猜测,他讨厌这种永无止境的生活。他这么拼命,不是他喜欢,只是因为他不这样,就会被那些人排着队撕烂吞噬,连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

他掩饰得多好啊,连白佑澜这样的人都被他瞒过。连白佑澜这样的人都被他瞒过,还有什么人能明白他真正的想法?

顾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呼吸困难。他很难受,非常难受,没有人会理解,不会有人清楚他所思所想,不会有人真正关心他,所有人,所有人盯着都是他展露的能力,没有人关心他真的在想什么。

好像自己跟全世界都分隔开,融不进去,就像滴进水里的油,只能在他人之外漂浮。

“王爷?”顾景的情绪变化的违反了他平日的表现,白佑澜皱眉,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刺激到了顾景。他是很希望顾景能在他面前展露自己,可是这种展露,他没兴趣也没耐心安慰一个情绪失控的人。“没事。”顾景飞快地反应过来,自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情绪外露这种事,半刻钟都是多的,“今日与太子对弈,可谓是一件乐事,只是天色已晚,本王不便多留。”说罢,向白佑澜微微行礼,径直出了门。

白佑澜在后看着顾景离去的身影,实在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惹了这位王爷。视线一转,看向了桌上摆着的点心,完完整整,一块未动。点心内下毒实在容易,又无法跟人共食,顾景不动在常理之内。如果可以,白佑澜相信顾王爷连口茶水都不会喝。

福王府。

“王爷怎么了?”莫谷尘询问状态不太对的顾景,回来以后就一直心情低落,下人看不出来,可是他相伴顾景多年,察觉得出。莫谷尘仔细回想,也没发觉今日有哪里不对的地方。“莫谷,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失望。”顾景垂着眼,盯着桌角发呆。

本来以为白佑澜是个目光足够敏锐的人,没想到他跟那些人一样,只不过看到表面。顾景想起白佑澜之前所做的示好行为,心里的反差更大。心里曾隐隐有过期待,这是个能听懂自己的人。

“是我看错了。”良久,顾景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第17章

自从那日于太子府归来后,来福王府投拜帖的人便隐隐有增多趋向,大半都是八皇子这边的大臣,顾景没兴趣去应付这些其实算不上是权高位重的人。新一轮的官员调动就在眼前,明年还有科举考试,朝廷总不能让那些寒窗苦读还没精通人情世故的愣头青们对朝廷有太多怨言吧,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一气之下散布什么谣言?后续处理麻烦,连带处理也广。要在官场慢慢磨砺一两年,再血气方刚也被这官场变成八面玲珑的圆球。

只是要让这些年轻人暂居好位子,就必然有人要退下来。可是怎么保证回头还是原来的人上位?万一新人做的不错呢?这个关口,各派的实权人物自然忙碌着,剩下有时间联络感情的,也不是权力中心的人。顾景又怎会自降身份?奇货可居,要有定力,才能赚得更多。

白佑澄不会不明白他的想法,这个时候不过是个态度,至于见不见面,倒没有没有那么重要。只不过顾景明明可以过个清静一点的年,却是因为白佑澜不得不过上每日回复拜帖的生活。白佑澜赶在这种时候约他去太子别庄,在一些人看来,再不行动,顾景就要彻底战到白佑澜一边了。拿他当靶子吸引注意力,自己好趁机多塞点人,顾景叹了口气,就当还人情了。

只是有的人忙,有的人就闲了。有的人可以挡住,有的人就不是门口的人能拦下的。

比如古乐儿。

提起这个前未婚妻,顾景也是头疼。这是他母妃自幼给他定下的娃娃亲,顾景本来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总是要娶妻生子的,娶谁都没有什么区别。况且古相帮了他良多,人家想亲上加亲,顺水推舟也不是不可以。而自己的未婚妻,顾景自然要待她好些。后来顾旻横插一脚,古乐儿和亲东辰,顾景心知对方并不想让自己成亲,哪怕只是个平头百姓,顾旻都不希望看见再有人成为他的盟友。既然这样,又何必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

可是在古乐儿眼里,顾景这番举动代表着他对自己有情,他们互相相爱,只是有小人从中作梗,只要只要将小人铲除,就能嫁给顾景。看不清顾景又如何?他们是相爱的。顾景如今的疏远,不过是为了保护她。只要顾景爱她,她只要顾景的爱就可以了。

因此顾景每天还要头疼怎么打发走古乐儿。虽然她是晚上来,尽管她能提供一些秘闻。可是古相一家因为自己已经遭受太多的磨难,他又怎能拉着这个老人的女儿再入火坑?

顾景这边尽管人多,总体来说还是非常轻松的,如果跟白佑澜白佑澄相比的话。两方人马激烈交锋,因为东辰帝已经老了。如果不能在东辰帝去世之前抢过太子的宝座,柳瑞就只能看着柳家慢慢没落。白佑澜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就算他肯放过白佑澄一马,也绝对是在剪断他所有羽翼之后。

柳家,绝对不会幸免于难。

事实证明,顾景这个挡箭牌真的很好用。

太子一派不仅捞到了户部的那个二品官职,还成功在刑部打进去一颗正三品的钉子,撬开了六部高层的大门。来年的科举更是一场腥风血雨,可沈长清凭借三寸之舌蛊惑人心的本事与日俱增,招揽新人可一直是他的责任。

沈长清:摩拳擦掌。

等一切尘埃落定,离年节也差不了几天了。每年宫中都会举办年宴,不分品级地宴请各位大臣。今年自然也不能例外,顾景收到帖子,摆在桌子上发愁。说实话,但凡是皇家举办的宴席,本质目的就是让人吃不饱。这是招揽人联系感情用的,可不是来品尝御膳房的厨艺如何的。可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好好歇歇,尤其是高级官员还要在宫内陪皇上守岁,更不要指望早回来了。顾景不是什么官,可他皇族的身份掩饰不了,照例是要留下来。而这几日没有空闲的八皇子一系肯定会在年宴上大献殷情,那里可不想福王府,不想见的一律挡在外边。而白佑澜不会有动作?

头疼。顾景揉着眉心,想着装病的可行性。

他真的很烦。

瑓阁。

福王在府上苦恼的时候,沈长清正穿越瑓阁高端的珠帘。他跟人有约,对方又是个不差钱的,沈长清本着不宰白不宰的心态,毅然将饭局定在瑓阁。

“沈大人。”那人一身华贵衣衫,正在房间内听曲儿。见沈长清来了,挥退奏乐的琴师,急急迎上去。这人是东辰境内商界领头羊的幺子,上头好几个哥哥撑着家业,顺理成章地成了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不是什么为富不仁的纨绔,就是除了会败家以外,什么都不会。这人跟沈长清搭上线,还是多亏了他的妻子。

沈长清家里不富裕,普通的农民,靠天吃饭,靠着父母跟哥哥的供给才勉强念上书。穷人孩子早当家,沈长清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他还有天赋,没辜负花在这上面的钱,十九岁就捧了个探花回来,搭上了太子这条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家里传来消息,他的未婚妻暴病而死。

原本好好的双喜临门,这下成单喜了。

沈长清不甚在意,这个未婚妻是他中举的时候,一家大户找上门来的。那时的沈长清心里满是抱负,对这些儿女情长不感兴趣,可是那人家家境殷实,还清了他家的欠款,又出了他哥哥们的彩礼钱,还主动提出供给他进京赶考的路费,沈长清也没有过多反驳。他父母老了,上头的哥哥早就该娶亲了,他没有理由拒绝。他就是有冲天的志向,也挡不住现实的残酷。

可他没曾想到,来一趟京城,也体验了一回一见钟情。本来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拖延婚事,谁知道未婚妻暴毙了。管他是真是假,有没有内幕,总之他不再有婚约束缚了。

可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顺人心意,比如这件。沈长清只想揭过再也不提,可架不住许幸言看了不少狗血的话本子。许大夫怂恿太子爷调查一下,不能让人被骗了去。沈长清为了阻止连自己有喜欢的人的事都爆了出来,就是没架住许幸言旺盛的好奇心跟一流的洗脑能力。果然,事情另有隐情。

那未婚妻不是暴病,是跟一个外地人跑了。大户那里经得住太子的手段,交代了自家姑娘被一个外地来的混小子骗了。混小子像是个穷酸书生,靠买字画糊生,半夜约了小姑娘私奔,还没追回来。大户自觉没脸,也不敢跟已经富贵了沈长清说实话,和亲家一商量,准备骗过沈长清。谁知道白佑澜横插一道,这下没瞒住,得罪了沈长清。

沈长清没什么要计较的意思,本来他就想着怎么在不伤了这位小姐的心的情况下退婚,如今人家有了自己的情郎,多方便。意思隐晦地跟大户透了个底,沈长清愉愉快快地解除了婚约不说,还答应帮人家找女儿。然后一找,不仅找到了私奔的小情人,还找到了东辰第一商偷跑出去体验生活的小儿子。

顺理成章地,两方就这样搭上了线。

“贵夫人有喜了吧?”沈长清没等开席,先挑开话题,“这是沈某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许幸言调的安神香就这样被沈长清拿来做了个人情。“沈大人哪里话,沈大人如今可是要心愿得成了。”富家公子笑着,从后边侍者端着的盒子中取出来一把刀,递了过去,“这把刀,还请沈大人收好。愿沈大人早日抱得美人归。”还递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沈长清哭笑不得接过来,按照他如今的份例,买得起这把刀,只是要攒几年的钱。当初看上这把刀,可自己实在囊中羞涩,因为某些原因没法找白佑澜借钱。幸好未婚妻闹了这一出,这个富家公子生怕自己找妻子娘家的不是,投桃报李地买下。

原本是想直接送给他的,可惜沈长清不愿意,借口是送给一个看不起自己的大舅子的礼物说什么也要自己花钱。富家公子当时很懂地拍拍他肩膀,表示兄弟我明白,你等着,这刀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攒够了什么时候来买。

哪有什么大舅子,只有一个自己一见钟情的人罢了。

吃完了饭,沈长清回到自家的宅子,宅子不大,更不要说有多热闹。他本是穷人出身,身边不可能有自小伺候的人,后来好不容易考上,又因为要给人攒钱送礼,还要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个宅子安身,那里有什么余钱雇人来伺候自己?也亏得沈长清自幼苦惯了,也没什么不适应。家里倒是不太用贴补,父母兄长都是老实人,明事理又贪心不大,自己能挣钱,再加上大户时不时的贴补,家境还算过得去。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刀,这可能是家里最贵的一件东西了。

下人知道他不喜欢别人伺候,倒也不会来烦他。沈长清小心翼翼地把刀藏起来,每年的这个日子,长风都会来他这里。东辰的习俗是年前要给熟人送上礼物,官场可就不是这样。沈长清不想花钱,就将送来的礼物换一换,再送出去。至于白佑澜许幸言一流,自然就是送些不值钱的亲手做的小玩意。长风是他最用心准备的,只是手上实在没什么闲钱。

今年可不一样了。沈长清眯着眼,摸摸刀鞘,转身去书房干正事了。早点把正事干完,时间早自己还能下个厨做点菜。

第18章

天色渐晚,沈长清也终于从忙碌的状态中解脱回来,伸个懒腰,沈长清活动着自己的手指走向厨房,结果在半路就被人拦下。

长风蹲在院子里原来的树上,眼神发亮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沈长清稳定一下情绪:“下来,树上不冷么?”“长清给你。”长风听话地跳下来,递给了沈长清一个小盒子。“什么东西?”沈长清看着盒子就不菲,想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价值千金的贵重宝贝。“安神香。”长风认真地盯着他,想看出来沈长清收到这份礼物开不开心。他知道沈长清的未婚妻怀孕了,前些日子长清还特意要了孕妇用的安神香。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有多好,值得长清念念不忘,在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后还这么惦记,可是送礼是要送到别人心坎上的。他特意求的白佑澜,用上好的药材再做了一个,药效绝对比先前那个好上不止一倍。

“我又不是睡不好。”沈长清拿着盒子为难,这玩意给白佑澜还差不多,给他干嘛?“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长风抢过盒子执拗地往沈长清怀里塞,这可是很贵的,摔了长清该心疼了。

喜欢的人总认为我对前未婚妻余情未了怎么办?沈长清内心叹气,一开始他还会生生气,现在已经完全平淡了。除了酒以外,长风送过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送给“她”的。其中有别人的责任,更多的还是沈长清自己酿成的后果。

这条路不是那么容易,长风心性单纯,不应该思虑这么多,把长风拖下水,他舍不得。

可是要生生看着长风跟别人在一起,他又做不到。

他能做的,只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同时强迫长风跟他一样。

世事人情恶,此生不白首。

长风依旧原先的模样,拉着沈长清说要吃涮锅。在太子府,每次他想吃总会被许幸言驳回,理由总是涮锅吃太多不好,你在沈长清那里吃了不少吧?白佑澜一脸兴味地在一旁观战,长风辩不过许幸言,只能委委屈屈地放弃。后来许幸言特意跟沈长清普及一下饮食均衡的重要性,就是避免沈长清随着长风的性子来。

长风很委屈。

委屈的长风成功拗过沈长清。

沈长清无奈把人往书房带,正好还有些不太紧要的事他没办完,把人放在那里得了。只是笔拿起来,心却不在这上面。

那年他刚满十九岁,就中了探花,各方势力一眼就盯上了这个不及弱冠的才子。沈长清很清楚,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必须投靠一方势力。这里是官场,不是学校,不是自己努力就会出头的地方。投靠一方,可能会得罪其他势力,可是一方都不投靠,肯定会得罪全部势力。

跟他同年的状元就是最好的例子。

年纪不大,所以自视清高,认为凭一己之力,可以跟所有人对抗。结果呢?他这个探花身居高位,那个状元却落魄潦倒,不知道在哪里混着日子。

沈长清本来是想投奔白佑澄的,尽管他也认为白佑澄年纪太轻,不太有跟白佑澜一拼之力,可他没办法。白佑澜的势力大多盘踞在高层,那不是他一个刚刚踏入官场的小人物能踏足的地方,投靠了白佑澜,他用什么来养家糊口?白佑澄他们给一个太子派外围的小人物下套很容易,他不能不顾及。

他还有父母,还有兄长,还有未婚妻。

他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把他们置于水火之中。

可谁成想,白佑澜竟然亲自上门做说客。不感动不是真的,可再多情怀,再多感动,也比不上一口米饭来的实在。沈长清不想冒险,所以尽管相谈甚欢,他脑中盘算的依旧是怎么温和地想白佑澜说明自己的意思,使自己不至于遭到报复。

但是天不遂人愿。

想来白佑澜也是看出了他的意思,比他还小一岁的太子爷那时还是有些少年心性,直接把跟在暗处的长风喊了出来。白佑澜想的是双方坦诚相待,我把跟在自己身边多年最后一道保命符都给你看了,最后一搏了。

可惜打动沈长清的不是白佑澜的诚意,是长风。

谁知道沈长清会对长风这个永远板着一张脸的人一见钟情,白佑澜不会信,许幸言不会信,连长风也不会信,更不要说沈长清本人了。可是世上的缘分就是这样,谁知道自己最后会对谁动心?那是连本人都不清楚的一见钟情,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地方,只是很想跟他靠近,于是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太子爷,等人消失才发觉自己脑子一热答应什么。

可还能怎么办啊?感觉是不会骗人的,心也是不会骗人的,理智了十九年的神智终于糊涂一回,还不允许自己就此放纵么?谁说喜欢一定要有理由?他就是想看见他,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沈长清就是喜欢长风,还能有什么理由?

毫无道理,却又顺理成章。

喜欢是一件多简单的事,沈长清不经意地扫过支着脑袋打盹的长风。我喜欢他在我面前不设防的模样,也喜欢初见时浑身戒备的他;喜欢迷迷糊糊不甚清醒的软糯,也喜欢气势逼人神情警觉的凌厉……

多好啊,你每个样子我都喜欢,我看到的每个样子都是喜欢的。

“长风,醒醒。”沈长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伸手推着睡得香甜的长风,“该吃饭了。”“嗯?”长风不情不愿地睁眼,平日里锐利的眼神软化成一滩水,摇摇晃晃地在眼眶里荡着。“醒了,不然晚上你又该偷跑出去偷点心了。”沈长清拽起长风脸颊旁的软肉,表情一直严肃的长风脸上的肉很软,碰一碰就会往里凹一凹,怎么揉都可以。所以不知许幸言,沈长清也很爱折腾长风的脸。

“嗯!”长风微微撅着嘴,动作很小,却也是人能分辨出来的。眼眶里的水还是没有散尽,幽幽怨怨透露着主人的不满。“好好好,你先歇着,我去找东西。”沈长清无奈地揉了把长风的脸,走出了书房。

长风见他真的走了,赌气似的趴在桌子上,把脸整张遮住。闹心地蹭了一小会儿,悄悄地探出两只眼睛,鬼鬼祟祟地瞟着门。

长清这是生气了?长风轻轻地眨着眼,不开心。以前长清不是这样的,他有点委屈,长清以前可是很纵容我的,不就是那个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么,管我什么事啊!长风烦躁把头埋下去,在臂弯里左右疯狂地滚,不一会就把原本就不整齐的发型彻底弄乱,咋咋呼呼的头发鲜明地彰显出不高兴。

长风就这样,一会儿瞟着门口,一会儿折腾头发,直到,涮锅上了。

看着招呼自己去吃饭的下人,长风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可他不可以迁怒,因为这个下人什么也没干。

领着长风去吃饭的下人:这位爷怎么了?表情没有变化啊?怎么好像不开心了?

沈长清抱着刀坐立不安。

他从白佑澜那里得知长风一直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当初他学的是短刀,一直用的师父武器,后来他师父走了,也没寻到什么好的刀,就一直用暗器凑活着。因为长风不想带着剑或者刀,嫌它们太长。遇到刺客就从他们手里抢,反正长风暗器用得好,不愁杀不死人抢不到。

可是这条好几年前的消息不知道还做不做得准。

因为长风武功太好,已经很少需要再抢别人的武器才能把刺客全部杀灭了。

万一他要是有了,自己不就多此一举了么。

纠结来纠结去,沈长清直到下人来催自己,才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地走。

然后就看见了背着身也能察觉出低气压的长风。

沈长清突然笑了一下。

犹豫什么啊,本来就是要送的。

长风听见了沈长清的动静,那一声轻笑更是清晰入耳,手下一个用力,掰断了筷子。“换一双。”长风心情更糟糕地吩咐。“生什么气呢?还气我揉你脸呢?”沈长清从他身边坐下,眼神示意下人下去取筷子,“看看,给你的今年礼物。”

原先奢华的盒子被换了,现在的盒子很不起眼,长风瞪了沈长清一眼,乖乖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描着金丝的玄铁,这是一把刀,他学过的短刀。长风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他把盒子放在腿上,低着头把刀拿出来。散乱的头发垂下,挡住了沈长清的视线。

长风小心翼翼地把刀抽出来,血色闪过。

这是一把通体血红的刀,寒气森森,一看便知道吸食过不少人血。

长风把玩会,又小心地把刀放回去,将刀守好,美滋滋地冲着沈长清笑。长风是会笑的,就是很少笑而已,笑起来脸上严冰顿开,好像整个世界都会了暖。

以上是沈长清的私人想法。

吃完涮锅,沈长清拽着长风到自己卧房,长风宝贝地抱着刀,不明所以地被沈长清强行压在椅子上。“你就不能不这么粗心?头发被你弄成什么样了。”沈长清取过梳子和束发用的东西,把意图站起来地长风压回去,“老实呆着,我帮你束发。”

丈夫给妻子描眉是恩爱的表现,可谁让你是男子。沈长清一下一下,温柔认真地梳弄着长风的头发。长风感受到了沈长清满胀的情绪,安静下来,任由他为自己束发。

头发慢慢地梳起,沈长清也慢慢放缓手里的动作。最后束成的时候,沈长清觉得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长风回过头,注视着努力压制情绪的沈长清,缓缓地把头蹭过去,抱住沈长清。

又想起她了吧?不怕,还有我陪着你呢。

这是他最常用的安慰人的姿态。

何尝不愿天荒地老?

第19章

年宴。

顾景坐在椅子上,揉揉自己笑得有点僵的脸,宴会开始前的过程漫长又无趣。无非是各方各派在这里互相折腾彼此,面上带着的都是笑脸,心里估计早就拿起大刀将对方砍成破布条一样的人了。这就是政客,虚伪、狠辣。但是有一点开心的事,白佑澜今晚竟然没有过来找他闲聊。是因为知道那天惹了他不开心,才特意避开?顾景往四周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就找到被一群莺莺燕燕团团围住的太子爷。

嘴角上翘一个弧度,顾景端起酒杯晃了晃,在莫谷尘警告的眼神中又放了下去。听说白佑澜后院现在还没有一个女人,这位天潢贵胄洁身自好得很,烟花之地是从来没去过。这点顾景能够理解,可是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没有生理上的需求。难道这位太子爷不举?顾景闲情逸致地推想着白佑澜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可能隐藏的种种问题,整个人也越发慵懒起来。安全问题有莫谷操心,那一大波前来探听消息的也都挡了回去,顾景现在身心都处于一种较为放松的状态。身处东辰的皇宫中,没有那个聪明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行刺一个外国质子,至于笨蛋,顾景并不认为能闯到自己面前。

等到开宴,顾景就知道白佑澜为什么不着急找自己说话了。

他就在自己对面。

排位次的人心思一定不少,顾景撇一眼自己旁边的白佑澄,心情有些复杂。

按礼来说,顾景的位次应该在众位皇子之后,大臣之前。可顾景身份不一般,他是南夏的摄政王,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来东辰做质子,但是顾烨并未下旨废除他的身份。这就让东辰这方的礼部官员感到为难,按常理吧,顾景的身份他们不能比;不按吧,顾景又不知道能坐在哪。后来才想到,干脆按年岁来,顾景坐在皇子中间。

顾景与白佑澜年纪相当,但是白佑澜身份尊贵,自然坐在顾景面前。这就巧了,二皇子跟三皇子相对,六皇子跟八皇子相对。就是太子吃点亏,往常他都是皇子中领头的,今日却是坐在皇子当中。但是礼部尚书想想自己主子的意图,大笔一挥,就这样吧。

宴会上歌舞不断,每人皆是喜气洋洋,顾景眼光扫过,又垂下眸。东辰大国,年宴跟南夏相比竟是有些落了下成。顾烨若是精心培养,定是个守成的好君王,可惜,有顾旻在一旁。顾旻只经历过父皇时代最后的奢华,却不曾想过前番的辛苦凄凉。为什么单单留下他?不知民生疾苦,不知南夏小国建国不曾满百年。只看得到荣华,只想体验富贵,南夏哪里有那么多底蕴供他去挥霍?更何况他是王爷,南夏上层已经有奢靡的风气,想着父皇最后时候的奢华。可他们没有想过,那是两代皇帝勤勤恳恳积攒的家业,尚经不得十年的败坏。如今南夏刚刚起步,却又想像先前一样,这不是在挥霍多余的家底,这是在自毁南夏的根基。

今年的赋税,又涨了吧。

顾景轻哼一声,自嘲地想虽说已是决定另寻出路,可这么多年操心已经成了习惯,那能是说放就放的呢?

宴会之上,歌舞升平;人心之下,百态横生。

白佑澜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过龙椅之上的男人和他身旁端庄典雅的女子。不得不说,柳嫣能这么多年盛宠不衰,说是那张脸没有功劳,只怕谁也不信。可是眼下柳嫣已不再年轻,却还能稳稳压那些新进宫的秀女一头,凭的就是手腕和心计了。他一直都不明白,柳嫣到底什么厉害的地方,能让东辰帝对她迷恋至今。当年她和母妃一同进宫,母妃对东辰帝可是痴心一片,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当年母妃送他出宫不过半年,就在宫中病逝而亡,可说是病逝,谁又知道是不是真的?东辰帝先先后后彻查,最后揪出的幕后主使是当时的皇后,现在的闵妃。说起来这就是个笑话,皇后无冤无仇,陷害一个事事不争又不受宠的妃嫔?就算他母妃是贵妃又如何?台面上的那个柳嫣也是贵妃,进宫便备受恩宠。有这么一个活靶子,他母妃何德何能?

不过是有心设计罢了。白佑澜冷冷地看向高台上的人,他的好父皇啊。

近两个时辰的消磨之后,台面上的功夫总算是做完了,偏殿的官员女眷都开始撤席。这段时间,主殿的宾客虽然不能随意离席走动,但是左右相近的人说说话还是可以的,菜肴也将换成提神醒脑的茶果,毕竟接下来还要守岁,睡着了可是大忌。

顾景左右一看,白佑洲和白佑澄,他都不熟,还是老老实实地吃茶果吧。“福王可是倦了?”顾景偷偷打个哈欠后白佑澄压低声音问道,“本殿下这里有多余的香包,福王如不嫌弃,可拿去。”说着,就有侍者递上了散着刺鼻香味的香包。香味倒是不难闻,很是提神。顾景略略思考一下,示意莫谷尘将香包取来:“八殿下的好意本王可不敢辜负,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本王府上有从南夏特意带来的香薰,明日可给八殿下送去。”“这香包可不值钱,福王怕是亏了。”白佑澄给顾景解释着,“福王才到东辰,自然无所准备。守岁的时辰虽说不至当真守到时辰,却也时间不短。为了避免困倦失仪,都会准备这样的香包。”

“倒是本王孤落寡闻了,”顾景点点头,他只知东辰守岁时间长,不是南夏能比的,但是对于私下准备这些小物件,可是一窍不通,“幸亏八殿下相助,不然只怕本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礼了。”“其实也不是每年都会用上,这几年父皇年纪大了,才在殿内守岁。”白佑澄一双眼睛弯着,笑容格外真诚。他本性纯良,虽说卷进皇位之争,可到底年岁小,众人总是有意无意地不让他沾染那些阴私。又因为他出生时曾有世外高人给他算过,说是这孩子命里福薄,偏又托生到皇家,福气太大恐折了寿数,唯有多积善事,求上天延寿。所以也都看着他,让他往好处学,一来二去,阴差阳错之下皇室倒是多了个纯良之辈。

台下窃窃私语不断,台上的东辰帝却是心里另有打算。太子羽翼渐成,澄儿恐怕压不住他,前些日子又查到太子不仅跟顾景教好,更是跟外境有联系,今日若不能给他个教训,只怕来日澄儿会命丧他手。

只可惜联系外境的人太过谨慎,才打探到就终止了音讯往来,既不知道和谁,又不知道联系多久。若是细节清楚明白,大可用这件事敲打敲打他。

“朕今日心里高兴,又逢年节。”东辰帝等议论声渐渐停住后,才宣布,“宫内观京城最好一处当属展秀楼,不如今日就上此处,观京城烟火,万家和乐。”

展秀楼是临风最高的一栋建筑,从城外看去尚且能窥得一星半角,华美异常。只是楼内多是奇珍异宝,又靠近后宫,所以平日封楼,难得上去看一次。故一听在展秀楼守岁,众人自然是欣喜。别的尚且不谈,单说这楼本身的装饰和楼内的异宝便可叫人大饱眼福。

顾景对此倒是兴趣缺缺,他宝贝见得多,也不稀奇这一次。比起登楼看烟火京华,他想回去睡觉。无精打采地一看,就发现不止他一个提不起精神,白佑澜也是如此。

不过比起提不起精神,顾景觉得白佑澜对那栋楼,好像有些畏惧。

这就有意思多了,顾景饶有兴趣地看向白佑澜,那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居然让这位爷能有些畏惧?

愤怒、伤心、惊讶,这几种情绪在白佑澜胸膛中翻滚,最终变成了浓厚的失望和心底一直未曾消失的恐惧。他端起酒杯,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一饮而尽。

他始终不明白,他做错过什么。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

顾景看着白佑澜喝酒,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空洞的让顾景心疼。

他好像见过这样一双眸子。

他很心疼,他想抱住那个人,想安慰他……不能在看下去了,顾景想,自己不能再看了。

第20章

展秀楼上一用俱全,沈长清看得眉头紧皱。他对当年的事一知半解,对后果却是清楚得很,当年的真凶不管是谁,如今的东辰帝肯定是没安好心。他扫了眼长风的位置,皇宫之中暗卫不能隐藏,要集中在一起。这话自然不能当真,但是各位皇子都有自己亲信护卫,为了明面上的尊敬,自然是要听从。至于私底下,就不是那么安分了。

可是这楼内建筑复杂,又是极少被外人踏足的领域,只怕皇帝突然发难,在暗处的人会来不及支援。青岚的武功底子倒是比白佑澜强些,另外一个是用毒好手,应该不会出太大差错。沈长清跟着众人坐下,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白佑澜,他离白佑澜的位置较远,可万一太子爷出了什么事,他受到牵连的机会小。

在白佑澜出事的情况下,沈长清必须要保证自己安全,稳住太子一派。

舌尖划过干燥的嘴唇,白佑澜慢慢地调整呼吸,保持镇定。他不能慌,再恐惧也不能慌,哪怕一路上耳畔回响地都是凄厉的嘶叫,哪怕自己还没准备好,他也不能慌。

他一慌了,就真的逃不掉了。

这是个契机,他原本以为要自己登上皇位才能来到这里退去自己的恐惧,既然他的好父皇提前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他没有理由放过。他不能任由自己的弱点一直存在,一直被人拿捏。

白佑澜的指甲嵌进肉里,给东辰帝一个隐晦又嚣张的挑衅眼神。

这太子之位是他争来抢来,他不会松口。

顾景在一旁看了全过程,很快得出了结论。白佑澜对这里怀有浓重的恐惧,但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于是向谋划者东辰帝挑衅,希望能一次性戒除。很冒险,顾景闲闲地点评,白佑澜不喜欢被人拿捏的滋味,自己日后最好不要轻易尝试这种方法。

所有人都会被一些东西拿捏,控制对了,能收获颇丰;威胁错了,也许也许鱼死网破。因为没有人喜欢被威胁的滋味,可是只要够分量,足以让对方投鼠忌器,这招就是成功的。

东辰帝想用过去的某些事情让活跃的白佑澜安分点,显然是不成功的。

可尽管没有什么价值,顾景还是过往的事感到好奇。

因为白佑澜的眼神,他头一次想那么用力的安慰一个人。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会让像白佑澜这样心思深沉的人,露出片刻的脆弱。

脆弱到他都想去安慰,一个经历过重重淬炼的人都想去给他包扎伤口。

“王爷,皇上喊人去外边看烟花呢。”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语,窸窸窣窣地钻进耳朵。顾景整理一下身上的大氅,淡淡地跟白佑澜对上眼:“本王听得见。”他只是在想事情,不是失去了五感,白佑澜倒是会插时机。“是孤错了,”白佑澜不恼,“外边妖风大,王爷可要保重。”

本王知道,谢谢提醒。白佑澜生生从顾景的脸上读出这几个字,顾王爷已经有些恼了,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白佑澜嘴角带笑地走了,至于剩下的事,他自然会接着。

繁花似锦,烟火京华。

众人脸上明明暗暗,看着烟花一朵朵绽开凋谢,从生到灭这一整个轮回。就像一个王朝,必定有它的盛世,也有它的衰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天下不会永远的四国并立,只是不知是其中一国兀自崛起,还是有新生力量一统天下。

顾景却没想这么多,高处不胜寒,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屋内。因为是皇帝亲招,所以他身旁除却自己,半个人也没有。大家黑压压地在这里站着,他可不确定在暗处的人能准确辨出自己的方位。既然不安全,顾景就不想多待。

最后一轮烟花落下,东辰帝又即兴发表些感言。正待众人准备回去享受一下温暖时,就不知听见谁高喊一句“有刺客!护驾!”

多半是个太监。顾景在听见声音后腹诽一句。官位高的人心理素质不一定强,当下就分成两派,一路向东辰帝靠拢接受皇帝的庇护,一路奔向楼内企图藏起,两拨人撞来撞去,只让场面更加混乱。顾景被这两路人推推搡搡,险些站立不住。他本来就是长年生病的人,体质能好到哪去?纵然他有心回到楼内,也没力气冲开这人群。

刀剑声不慎明晰,耳边充满了惊慌的喊叫。顾景眉头紧皱,现在他除了挤到莫谷身边,还有到二个选择么?

将将地站稳,顾景准备慢慢摸过去。可不知道哪位大臣尖叫出声,压住全场的喧哗,声音却又在半路截止,徒留一股阴寒。“刺客!刺客冲进来了!”约莫是那位倒霉的大臣身边的人反应过来,打破毛骨悚然的境况。

这一句,将好容易安分下来的局面破坏地彻底。

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倒霉的同僚。

场面越发疯狂混乱,顾景抵挡不住失去理智的人流。慌张的大臣们不再想去往何方,一股脑地寻找着躲避的位置。顾景卷在其中,简直喘不匀一口气。牙狠狠咬在一起,他想骂人。

这么混乱下去有用么?!皇室的护卫呢?死了不成!

可是再多的愤怒此刻也无济于事,在被人推挤地过程中,顾景不知踩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

这种情况下摔倒就是死。

顾景看好身边一个披着官服的人,伸手欲借力。可还没够到人家的衣角,他就接住带起,腰被人牢牢锁住。

尽管有点疼,可到底是站稳了。

顾景扫了眼有些皱巴的银色服饰,又借着光看见上面腾起了龙身,回头一望,果然是衣装散乱的太子爷。

“孤也不知道这些武不就的文臣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白佑澜见顾景回头看自己,苦笑着辩解一句,“皇室的护卫现在应该都在皇上那边,至于控制局面?呵,且乱一会呢。”

他的父皇想借机给他个教训,这场精心策划的戏肯定要过会才会落幕。只不过那群人到底想干什么?一直逼着他往这里走。难道是为了让自己护住顾景?白佑澜将人护在怀里。不管怎样,顾景是他计划中的一个重要棋子,现在还不能有失。那群刺客看来不想伤了自己,而他就算武功不好也比这群没上过战场的文臣好太多,带着顾景出去不是难题,还能让人再欠个人情。

白佑澜心底的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顾景都要听见了。白佑澜把他往自己怀里带顾景就明白,这位爷自己出去不愁,于是想再让他欠个人情。只是两人身高相仿,顾景顶多比白佑澜矮上三寸白佑澜纵然有心将人完完全全护在怀里,奈何身高不够。顾景扫视一周混乱的人群,认命地安分待在白佑澜怀里。

指望自己肯定是出不去,还是欠个人情吧。

“太子怎么不去皇帝身边?”顾景闲了下来,就有闲心问东问西。“孤怕还没过去,父皇就该让孤替他当箭了。”白佑澜谨慎地试探着方向,按着他们的意思走。“虎毒尚且不食子,太子怕是多虑了。”顾景没怎么用心地安慰白佑澜。“王爷如今可是无事一身轻。”白佑澜撇了眼闲适的顾景,帮他避过一个人冒冒失失撞过来的肩膀。“这不是太子爷护着本王么。”顾景跟着白佑澜走,“本王自然相信太子的实力。”

白佑澜没在说话,他察觉出了有点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本能告诉不要在往前走,可是身后的人步步紧逼。顾景没有武功,在这么嘈杂混乱的场面察觉不出来,白佑澜却是感受地清清楚楚,那群人就是想让他往这个方向走,不准他停下。

外祖跟老爷子当时里东辰帝近,东辰帝不敢不护着这两位老臣。沈长清从三品的资历将将够格参加,所处的地方靠近楼内,长风在第一时间就能接应他。既然有人会处理后续,不妨看看那群人究竟想干什么。反正自己这里还有个顾景,东辰帝不敢干什么。

打定主意,白佑澜继续遵从他们的意愿,乖乖巧巧地迈进指定区域。

这是个隐蔽的角落,一时间竟没有人在这里躲避。白佑澜松口气,刚想把顾景放开,就听见一阵高亢的笛音。旋即脚下一空,连带着顾景,两个人向下落去。

身体记忆瞬间回笼,白佑澜立刻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是他当年误闯地方的入口。

皇室总有些阴私事是见不得光的,也总有些死士是用寻常手段撬不开口的。展秀楼在外是收藏各类奇珍异宝的地方,在内就是藏污纳垢之地。修建这么高的楼并不是那位皇帝昏庸,而是用它来展望京城敌情。

展秀楼是临风最高的建筑,将脚下这座城一览无余。而放眼望去,远处的景色尽收眼底,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也能瞧地彻底。

这座有着秘密的楼,又岂是寻常能进的?

白佑澜感受到下坠的第一时间就将顾景用力抱在怀里,若是顾景跟自己单独相处时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可就百口莫辩。他也顾不上掩饰,大口呼吸,神经绷到极点。他对这里印象太过深刻,恐惧刻进骨子。

可只会害怕的人只会早死。

顾景能感到白佑澜骤然加在胳膊上的力,勒得他很不舒服。但顾景眼下没时间顾及这些,他注意到了白佑澜的手在剧烈发抖。

尽管这里漆黑一片,可白佑澜整条胳膊都贴在顾景身上,他自然能感受到白佑澜的手抖动的剧烈程度。

简直跟发病一样。

可将他勒进怀里胳膊十分稳重,仿佛跟那只手分离开来。白佑澜在空中也尽量保持平衡,控制着下落速度。种种迹象表明,白佑澜尽管出了些问题,可他没有失去理智。

顾景松了一口气。

只是白佑澜有武功底子不代表他是高手,带着一个大男人还是很费力的。幸好运气不错,这个密道没有多长,他们在白佑澜力竭之前就踩到实地。

白佑澜在确定两个人都站好后,整个人突然卸了力,双膝一软,就要栽下去。顾景急忙扶住,让白佑澜靠在自己身上借力。现在就他们两个,能打的就白佑澜一个,他在一旁出点阴损的招可还行。

白佑澜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胸膛的起伏证明他呼吸困难。头伏在顾景的颈间,整个人因为发抖显得有些癫狂。

顾景一边支撑着他一边思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可以把这个人扔到地下么?

这是个密室,顾景抽动鼻子,还嗅到了血腥味。他还真是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很正经的地方,地下居然这样的光景。顾景扶着白佑澜,突然想起先前在主殿内看到的眼神。

沉默一会后,顾景抱住了还在发抖的男人。

就像抱着当年瑟瑟发抖的自己。

第21章

白佑澜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推开顾景,握握那人发凉的手心:“王爷不冷么?”“本王冷又如何?”顾景挑挑眉,尽管黑暗中没人看得见,“太子以前可是来过这里?”“何止是来过,今日是孤连累王爷了。”白佑澜抽回手,想想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恩将仇报,又拉住顾景的手腕,“只是是很久以前了。”

顾景由着他拉着,也不出声。看白佑澜先前的反应,这里定是发生过什么,难道这里才是他母妃的命丧之地?可是一代贵妃,纵是再不受宠,位分也在那里摆着,加上谢相这个强硬的母家,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将贵妃谋害在这种地步?

四下一片寂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声是半点声响也无。于是空气中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跟着突出起来,怪不得人都说瞎子的嗅觉较常人更好,五感平白没了一感,剩下的四个可不是要出功出力?

细微地颤抖顺着手腕爬上来,触碰到顾景心底的一根弦,让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又一次被激起的同情压了下去。白佑澜不需要这个,刚刚不过是失控,如今他神志清醒,又怎会需要一个外人的怜悯?

骄傲的人最了解骄傲的人。

他们不过泛泛之交,这只不过是个意外罢了。就算再想安慰,顾景也不允许自己踏出这一步。

他还没积攒起自己的势力,跟白佑澜靠得太近,不是什么好选择。他想要的是跟白佑澜分庭抗礼,而不是成为他座下一员。

他怎么能低头呢?他又不比任何人差。

阴阴的风悄悄刮过后颈,白佑澜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热源。尽管顾景体质偏凉,可跟着阴风一比,倒还是热的。

这里跟他记忆里是两个地方。

那是个热闹的人间炼狱。

血腥味浓重得可以将人淹没,一片漆黑中的嘶吼惨叫更加突出,可那些细若游丝的垂死呻吟才阴魂不散,缠附着他的耳朵。脚下坚实的地面更是鲜血肆流,那些华贵的绸缎有什么用?还不是阻止不了血液浸透?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尸块中间,时不时就跌倒在地,摸到残肢,碰到短首。这里是他们堆放尸体的地方,与之一墙之隔的就是行刑室。

那群人喜欢开着行刑室的大门,让被绑住的人看看他们即将重蹈的覆辙。行刑室里面是有光的,可那仅限于动刑的时候。如今他只能自己摸索,哪怕手底下全是死不瞑目的冤魂。

可他太小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拼了命又如何?天潢贵胄也挣不出这世间的炼狱。

他终于扑到在地,以为自己要与这些尸体一起长眠。

只是阎王爷不收他。

昏迷前他感觉自己被人抱起,再睁眼已是雕花的木床。

他被人救出来。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误入那里,就像没人知道是谁又是怎么将他救出。

“太子可知道出路在哪?”千回百转不过一念之间,白佑澜脑中走了那么多的事,在顾景的感觉里,不过是一瞬。“孤,”白佑澜思索,“并不清楚。”这不是假话。尸体堆积,他一个年幼的孩子自然是染上疾病。出来后高烧半月不退,从此染上怕黑的毛病。

因为他将来是要杀敌,要戎马纵刀,又怎么能害怕鲜血残肢、哀嚎呻吟?

他的未来已经安排好了,就算满是泥泞,也要挣扎前行。

“那怎么办?”顾景皱着眉,他不清楚白佑澜遭遇过什么,却是能清楚感受到白佑澜平静下面的惊涛骇浪。顾景用另外一只手揉揉眉心,这算怎么回事?他们两个难道在这里等着?

“王爷?”白佑澜攥着顾景的手腕,低声唤了一句,“要离开这里,若是等我那父皇,只怕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日必是东辰帝整出来的,大概是看自己实在是顺风顺水忍不住让自己老实一点。可是单凭自己跟顾景走得近了?还是说他掌握了什么新的把柄。

仔细感受一下手下的温度,白佑澜才意识到这里阴寒,顾景体质向来不好,今日要是在这里染上病症,自己就算怎样也说不清。“这里阴寒,王爷身子不好,如不嫌弃,便披着孤的衣物吧。”说完,顾景便觉得肩上一重。

白佑澜的身形高他些许,衣物自然也稍稍偏大,正好将脑袋裹起来。不算柔软得毛毛争先恐后蹭在顾景脸上,效果不显,可是心里确实是感觉有些温暖。“太子这般,若是染疾可是本王的罪过。”顾景想挣开,欠的情太多,只怕事情未来会出乎意料。“孤可是上过战场的。”白佑澜在黑暗中摸索着给顾景系上,只是手法不熟练,擦过顾景的喉结很多次。

两个人都感到一种奇怪的气氛。

也不讨厌,就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死活对不上。

呼吸在这方寸之间交融,才恍然想起自己刚刚跟面前这个人经历了什么。胸膛里的心跳紧密贴合,比游走在生死边缘更加奇怪的感觉。阴嗖嗖的风持续刮着,反倒让人回想怀念起刚刚肢体贴合的紧密热度,尽管隔了衣料,却依然能感到鲜活肉体所散发的温度。

对方不是泛泛之辈,是能够跟自己比肩的人物。

这个认知让白佑澜想折服顾景,也是顾景不肯低头的支撑。

他们看到的风景是一样的,却又因为自身的差异而有所不同,思维的节奏可以融合也会分岔。

先出声是白佑澜:“王爷准备好了?孤不能担保接下来的路是对的。”“走吧,不走怎么知道。”顾景主动伸手,拽住白佑澜的手,“太子既然说了皇帝会拖延时间,那本王还是自救为好。”

手上的触觉不尽相同,顾景的显得更加细嫩。南方的水土本来就养人,再加上顾景本人讲究生活,就算比不上闺中的娇贵女子,也比白佑澜这持过剑的手滑润。

风不紧不慢地刮着,白佑澜攥着顾景的手小心行走。他们没有火折子,只能自己慢慢走。

黑暗中好像一切都是虚妄,唯有身旁的人最为真实。

第22章

两个人牵着手在黑暗中行走,只是四周漆黑一片,也不知自己走向何方。顾景担忧着两人是否会迷失在这地底的密室,耳边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热气温暖:“王爷伸出手,摸着墙壁。”白佑澜牵引着顾景的手,什么都看不见,面对的都是未知。顾景小心地摸了摸,果然摸到冷硬的物体。

他们现在在密室的边缘。

手指四下游动,顾景明白了白佑澜的意图。与其在中间游荡不知方向,不如挨着墙壁行走将四周转过一圈。“太子倒是有经验。”顾景也压低声音回道。谁知道那些算计他们的人会不会埋伏人手,就算没有恶意也是掩饰自己所在之地为上。

万一埋伏的不是人是动物呢?

“孤自这里出去后,外祖曾经教导过孤。”白佑澜又将顾景的手攥了回来,示意他用另外一只摸着墙壁。顾景儿时不需要在不能见人的密室中探寻出路,长大后更是没有人无聊到以这种方式算计他。

有那个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让他去跟父皇母妃团圆。

墙上的血腥味比中间浓厚,白佑澜深吸一口气,却没起到放松的作用。还好掌心的触感告诉他,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只有这一点,就可以了。

东辰的太子,从来不是什么软弱的人。

顾景的手被白佑澜握的发疼,白佑澜先前的伏在他肩上颤抖的场面身体还记得。这么短的

时间白佑澜能够调整到这个状态已经很不错了,顾景也就没抗议白佑澜过大的手劲,他清楚这个时候白佑澜需要的是有人陪在他身边的感觉。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面对的感觉比一个人好上太多,人会增加很多的勇气和镇定。

那会告诉你,不是一个人。

有人陪伴的感觉真的很好。

只是他不需要。

可这里现在只有他们,稍微给那个人一点安慰没有什么的,不会出什么事的。

就当对当年自己的弥补。

顾景一边劝着自己,一边回握白佑澜。

就这一次,当年的事情他走了出来,可是……

就这样稍微地、悄悄地安慰一下白佑澜没问题的,就一下而已。

顾景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白佑澜,手指轻轻地缠附,这回应让白佑澜意识到。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跟他并肩,真的有人陪在他身边。

嘴角微不可见地挑起弧度,力道放缓,双脚落到实地,心也安安稳稳地待着。白佑澜收起先前加重的力气,轻柔坚定地牵着手。这个南夏的王爷,也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啊。

很好的感觉。

白佑澜认为是自己先前的行为起了作用。要再接再厉,多投其所好,没事的时候要去福王府跟顾景聊聊天。认真回忆着沈长清传授的经验,白佑澜暗搓搓地想,十五的灯会是个好时候,热闹、人多、气氛放松,适合进一步攻略顾景。

脑子向来转的不慢的白佑澜已经在想十五的时候送顾景什么东西了。

一点都不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有什么不对。

顾景的手拂过墙壁,一片平坦的墙壁显得有些无聊。顾景思考片刻,还是悄悄地用手指在墙上打着节奏。谁让他现在闲的没事干。

然后顾景察觉出了点不对。

他母妃小时候逼他学的那些机关有了用处。

这里只是个停尸的地方,又是从内部往外部走,机关并不复杂。顾景学的那些半吊子的机关足够应付。

顾景是这么想的。

发现机关的第一时间他拉了拉白佑澜的手,示意他停下来。白佑澜心中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停下脚步。“王爷?”推算一下顾景身体的大概范围,白佑澜找到顾景耳朵的所在地。

就是太靠近了些。

嘴唇擦过皮肤,顾景忍不住抖了一下。平日无人敢这么靠近,白佑澜处于礼数也会微微远离,顾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这么敏感。

被擦过的那一片已经红的滴血,却因为这里没有半丝光亮而被完美掩饰。蒸腾的热气环绕着,好像被人含住。顾景的大脑无师自通地浮现出曾经撇过一两眼的画面,男子侧头咬住女子的耳朵,像是诉说床笫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配合眼下的情状……

顾景的脸泛起了红。

幸好他们都是男子。

撩了一波而不自知的白佑澜:顾景怎么了?

“王爷?”疑惑的语气冲进顾景的耳朵,想入非非的摄政王总算回过神:“本王觉得此处似乎有机关。”“王爷会的东西可真不少,孤着实佩服。”白佑澜一听,压不住地笑了一声,还有什么比听见有出路更让让人开心的么,“王爷请。”

知道你高兴,但能不能不要贴着我的耳朵笑?顾景面无表情地推开白佑澜,认真摸索墙上的机关,还不是很高兴地抿抿唇。

白佑澜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挨着顾景,感受着那人一举一动带起的风。这半天走来,他没什么,只怕这个金贵的王爷已经有些累了。怎么说也是自己看上的下属,要多点关心才是。

不过在这个完全黑暗的地方,也亏得顾景能发现机关并且尝试解开。

看来他机关造诣不错,没准很喜欢。白佑澜想起在库房里吃灰的九连环,十五就送这个吧。

顾景可不知道白佑澜的心思千回百转,他一心在脑中构想机关的大概面貌。说实话,他不是很喜欢这些费脑子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在母妃去世后就荒废下来。闲暇时他更乐意翻翻话本,可惜王爷的身份压着,总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看。那些机关图除却自己穷极无聊的时候永远都是一种高雅的摆设,向来访的众人表示不要想着用机关来暗算他。

所以现在顾景的进展不是很顺利。

可以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不行,我要冷静。顾景一边闭上眼集中精力一边告诉自己,当初学的半吊子应该还能想起来。可是这地方连点光都没有,看不见怎么解?真当他是机关大师闭着眼都行?建这里的人没想到自己怎么出去么?

一旁安安静静躺尸的油台:只是你们没有火而已。

顾景:本王又没经历过被人绑架到深山老林的经历,为什么要随身带着火折子?

白佑澜:在年宴上带火折子的人才想不开吧。

顾景耐着性子在墙上试探,他隐隐约约想起一些,有了些思路,可惜学艺不精,眼下还只能试探。

然后一声“咔哒”久久回响。

这就开了?白佑澜准确地抓住顾景往一旁带,这种暗门开的时候或许有暗器出来,还是避开为好。顾景被白佑澜拉的一个踉跄,下意识伸手拽住穿在白佑澜你身上的衣衫。

冷不丁被袭胸的白佑澜:真疼。

等到门终于打开,两人屏息等了好一会,也没有什么动静。东辰帝只是想让自家不安分的儿子老实一点,并未想着取他性命,哪里会让害人命的机关还留着。

“王爷,”白佑澜揽着顾景,心上一记,“这里阴寒,可有何不适?孤刚才观王爷气息有些不稳,王爷身体本就不好,可莫要染了疾。”来这里一次,怎么能不捞些东西?可自己若是在这关头装病,可是得不偿失。容易叫人怀疑不说,东辰帝也未必会给些好东西,最后拖累担心的还是那两个老头。

可顾景不一样啊。

南夏摄政王身子不好可不是一件新鲜事,在这阴冷的环境走一遭,发个热也情有可原。顾景身份还敏感,也没有什么紧要事。

手心上一直被人划五字,再结合刚刚白佑澜那一番话,顾景一琢磨,就反应过来白佑澜是想用自己坑一把东辰帝。想想自己之前欠下的人情债,白佑澜还愿意跟他五五分成。

皇上给的东西可不用回礼,安安心心的收下就行。

自己还能借这个借口推脱一系列年后的走访。

一拍即合。

“太子当真慧眼如炬。”顾景略略喘了几下,“这前方可是出口?”

气息浮动,声音飘忽,白佑澜对顾景的演技十分满意:“孤只是儿时记忆,怎会知道前方

是何种状况?王爷可能坚持,再劳累几步?”“怕是难以为续。”顾景刚一说完,白佑澜就把他推开,向前走了一步。顾景立刻扶着墙站好,努力做出身体虚弱的样态。

虚弱个鬼啊,他里外裹着两层毛,暖玉也带着。就算真的虚弱,也应该是白佑澜才对。

一时拿不准白佑澜的打算,顾景只能靠着墙,等着那人出声。“那若王爷不弃,不如让孤背王爷一阵。”做戏就要做全套,白佑澜摸到顾景的胳膊,牵引着他到自己后背,准备把顾景背起来。

这位金贵的王爷肯定是有些累了,趁着这时还可以刷一把好感度,还能在出去以此为借口要些好东西。白佑澜眯着一双凤眼打着两人皆知的小算盘,他看过历史上那些明君贤臣的故事,自觉带入他跟顾景。

那些君臣还能同龙榻而眠,我现在不过背个人而已。理直气壮的白佑澜如是想到。

顾景则不然。

别人说他命中富贵,又看他母妃是一国之君的掌上明珠,便自顾自地臆想出他是何等的千娇百宠。

从来不问这是不是真的。

他母妃心中另有他人,又因自己的境遇发狠逼他,生怕他多出什么不该有的怜悯之心,白白害了性命。他又怎可能尝到母爱是何滋味?他父皇天生冷清冷血,整体疑心自己非他所处,只管好吃好喝的养着,并不过问他半点。

那座他长大的宫殿富丽堂皇,那些他有过的玩具精美绝伦,那些他品尝的食物八珍玉食。

可没有人抱着曾经怕黑的他哄他入睡,没有人理会受伤的他为他上药,没有人关心他的喜怒哀乐,没有人心疼这个小小孩童。

他们只要他在合适的场合说出合适的语句做出合适的表情就可以了,至于那层面具后面的脸是悲是喜,是笑是泪,那不重要。

他也以为那些不重要。

什么都没有自己活下去重要。

等到他们终于死去,他已经十五岁了。

莫谷费劲口舌的教导不是没有意义,可是来的太晚。

晚到他已经不做期待。

他年幼曾经见过父皇背起自己的妹妹,那个夭折的小公主脸上满是笑容。不是他的逢场作戏,是真心的。

现在,也有人要背他么?

顾景模模糊糊地趴到白佑澜背上,头倚靠着白佑澜的肩膀,一颠一颠,一点也不舒服。

一点也不想笑。

这个人,对他真的很好啊。

跟莫谷那种笨拙的守护不同,白佑澜对他好,从一开始就有鲜明的目的性。他想收服他,让他成为东辰太子手里锋利的剑。他知道白佑澜的眼光从来都不是一个东辰的皇位,不然他为什么前来讨好自己。

他了解他,尽管之前从未相见。

那是同类之间的了解。

所以,白佑澜也了解顾景。

白佑澜清楚顾景的骄傲,清楚他的所求。言语试探之间是彼此都享受的距离,一个眼神中的意思都可以被解读。

更何况白佑澜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课。

每一下都正好戳在他的痒出,就算自己反复告诫自己也难免为白佑澜喝彩。

耳边的呼吸清晰明了,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掩饰过他的目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点。

明知道这是陷阱,还是忍不住一步步靠近。

如果自己没有优秀到可以满足白佑澜的目的,他还会对自己这么好么?

顾景弯起嘴角,显得格外妖异。

不可能的。

顾景没有这么优秀,就不是顾景了。

既然我们对彼此的目的一清二楚,那就看看,谁更技高一筹吧。

第23章

这两个人在这里勾心斗角,外边也不是很太平。

变故突发,赶在所有人反应之前。来得太快的后果就是,没人反应过来失踪了活生生的大人。

东辰帝看着自己的儿子消失,旋即撇过头去。

他不是不爱,只是……

只是白佑澜最近风头太盛了。

他希望自己有一个出色继承人,可是他不希望这个继承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过于出彩。

跟白佑澜相比,澄儿真的是太过贴心。

白佑澄不蠢,他聪明伶俐,却又锋芒太钝;他有自主的判断能力,却又听话,是个乖孩子。不就是没有白佑澜成熟么?

没关系,澄儿还小,东辰帝自认为是一把老骨头,但也还是能照看照看。

只是东辰帝不记得了。

白佑澜并非天生心狠手辣强势决断,他也曾经有过迷茫的少年时代,他也曾经需要过一个人来指点,来帮扶。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的父皇。

仅此而已。

不过再来一遍,东辰帝也不会在他年幼时伸出援手。

因为他心中有愧。

愧疚盘踞在他心间,每每看见相关的景与人,总是跑出来作乱一番。新鲜得仿佛没有经过时间的洗礼,依旧是当初那般疼痛。

这是一道不会老去的伤疤,就像他已是苍颜白发,可那个姑娘还是青丝繁茂、容颜正好。言笑盈盈的眉眼通过相同的血脉穿过无穷的光阴,打在一个老人身上。

东辰帝甩手背立。

并非我无父子之情,只是为了……

为了更好的东辰。

老四执拗,若是当了这东辰的主,只怕会毁了一个国家。他野心太大,需要一个人来管着他。老八向来心善,又对这个哥哥多有推崇,他不会杀了老四的。

莫谷尘穿过人流寻找自家王爷的踪迹,可人挤人的局面不是那么好破的。纵然他武功高强,若想在这种情况下来去自如,只怕要踩着人脑袋走。他的轻功还没好到踏雪无痕的地步,这一圈人头踩下来,估计各位大人得回家休养个半个多月。

脆弱的头加上内力,啧啧。

莫谷尘往着记忆的地方赶过去,一路蛮横地冲撞。只是人潮的黏性太大,任你是游鱼也伸展不开。

莫谷尘放眼望去,尽是人头,却没有一个是他守护的青年。

身后突然被拍了一下,莫谷尘猛然回头,只是来人不是他着急寻找的顾景,而是另一个人。

沈长清被长风护着到这儿,衣饰也还整齐。见莫谷尘脸色不豫,他反倒先笑笑,缓和一下气氛:“您便是莫谷大人吧。”

“干什么?”莫谷尘微微颔首,神情紧绷。没找到王爷之前,他不想跟人废话。“福王被人算计掉进机关,”沈长清云淡风轻地说着,丝毫不觉得这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别激动,太子也跟着下去了。”

东辰的太子好歹也是有些自保能力的,他家王爷至少不会摔死了。莫谷尘稍稍松口气,转念一想又提了起来。

他家王爷跟白佑澜一起掉下去?

“现在这么乱,少个人也不会注意吧。”沈长清脸上的微笑被莫谷尘生生看出一丝危险的意味,“莫谷大人,你真的觉得,这么重要的年宴,会被刺客轻易混进来么?”

“往年可是都不会来这个十余年都未开放的展秀楼的。”沈长清眉眼弯弯,看得莫谷尘心悸。

往年不会来这里,也就没有什么固定的规矩可言。又是这种特殊的场合,皇帝的意思自然就没人反驳。不就是暂时自己一个人去看个烟火么,太小心翼翼反而容易被被针对。

所以在出了什么事,人墙成阻碍他们的最好屏障。

再说前几年的年宴也平安无事,心思再深沉也多半会独身上前,老老实实看完这场烟火。

再加上白佑澜认为东辰帝顾忌他身后的势力,至少不会对他下重手。结果没料到就是为了给他长个教训,在惯性思维的推动下,一脚踏入这个陷阱。

顾景初到东辰,万事小心步步为营,然后跟着白佑澜一起跳了这个坑。

可这事由沈长清的嘴传到莫谷尘的耳朵里,就不是太子爷被人算计了。

莫谷尘在脑子里反复倒腾那几句话,又在南夏警惕惯了,有点一根筋的莫谷大人换不过来。

沈长清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有人想害顾景么?

年宴是一个国家的脸面,这要是乱了,传到外边可就不是那么好听了。更何况这么些年都平平安安的过来,怎么王爷一到,就出事了?

莫谷尘停了下来,他不怕拥挤的人流跟刺客,自顾自地琢磨。

沈长清也不着急,东辰帝怕人过早的发现,特意留下点时间混乱一会儿。刺客不过是个幌子,就算伤了人也不要紧。

多亏了皇帝留的这一小会儿。沈长清挑着嘴角,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这里有问题么。

身旁乱哄哄的叫嚷哭诉让人心绪不静,莫谷尘没什么好气四处扫过一眼,暗自嘀咕着这东辰看上去井井有条,怎么出了这么大差错?让人乱成这个样子,还不出来主事?

“沈大人心情不错?”这一扫,就瞟见了沈长清挂着的笑。莫谷尘挑挑眼尾,这位心理素质不错啊。“莫谷大人说笑了,”沈长清立刻接上了话茬,双方自然都把对方查了个底儿掉,认出也不稀奇,“顾忌着那位的心思,太子自然是不会有事的。没准出来还能捞些好处。”

太子不会有事,那有事就是王爷了。

莫谷尘飞速解读出了沈长清的意思,脸又黑了一层。能在年宴上动手脚的人不多,能这么大张旗鼓刺杀的人更少。如果不是白佑澜一方的自导自演,那就是……

警惕的目光绕了一圈,落在了某位背手而立的人身上。

只是,动机呢?

东辰一方跟他们无冤无仇,又为什么要突然动手?这事闹不好就能影响两国邦交。虽说南夏弱小,可是又不是只有东辰一国。

南夏要是借这个理由投靠西华,东辰能挣到什么?

还是说那群人贼心不死,跟东辰帝勾搭上了?可是就他们,能拿出什么让一个皇帝满意的酬劳?顾旻是个昏蛋,顾烨年纪尚轻,可是南夏还有那么多老臣看顾着,东辰帝又能拿到什么筹码?

莫谷尘觉得,比起东辰帝看王爷不顺眼所以要给他个不痛不痒的教训,他更相信是白佑澜一派急于求成,来这么一出拉拢人心。

“沈大人如何保证太子殿下不会有事?”莫谷尘问道,“谁也不知道这下面的情况不是?”“我自然知不得这下面怎样,可是太子自然不会有事。”沈长清不急不缓,对着审视的目光泰然自若,“毕竟太子是和人走得太近,才会有这场灾祸。”

话中有话。莫谷尘顿时觉得眼前开朗。

皇帝最紧张的,不就是皇位么?

念及前些日子王爷还被白佑澜搭救过,救命之恩虽然该归功于白佑汶。只是已死之人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

有着同样功劳的白佑澜,怎能不被提防?

就算是太子又如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皇帝意属八皇子,太子但凡有半点差池,只怕早被人从位子上拽下来。

谁不想有个自由的天地呢?

父子关系紧张,东辰帝怕白佑澜跟顾景勾结起来夺了皇位,因此先下手警示这两个人。只是白佑澜有太子金冠护身,顾景可没有。

就算死了,南夏那边也是要先乱乱才能过来讨要公道。

莫谷尘自认为逻辑没什么错误,神色不善地盯了会儿东辰帝。眼下知道王爷去哪儿了,却也急不得,自己总不能掀了这个展秀阁吧?

玩脑子这种事,还是交给王爷吧。

成功给人下套的沈长清功成身退,他可没说一句谎话。

等一切安顿好了,失踪的两个人被众人注意到的时候,这两位已经摸到机关,正在开呢。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谢正微冷冷地看向皇帝,“眼下太子和福王下落不明,为什么不派人搜寻?”“谢相,眼下刺客还未击退,贸然寻人只怕会打草惊蛇。”东辰帝八风不动,“太子不会有事的。”

“谢相想要搜寻自己的外孙自然无可厚非,只是万一此时太子跟福王躲的好好的,谢相不怕为他们招来祸端么?”柳瑞捋着胡子,似笑非笑地把眼光轻轻掠过谢正微。“柳司农这话说的,”翁逢弘眉宇藏着戾气,“万一出了事,不知道柳大人但不担得起这个责任?眼下失踪的可不是只有太子一个。福王若是有半点差池,柳大人可想过后果?”

南夏的王爷在东辰出了事,不管那群人有多欣喜,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谁还不要个脸面?

至于人是死是活,是毫发无损还是身负重伤,能对他们有多大影响呢?

“朕……”东辰帝一句“朕自有安排”还没出口,就被翁逢弘塞回了喉咙,顺势咽到胃里。

“皇上,您怎么能保证太子跟福王,当真半点事都不会有。”轻飘飘的语气,彻底封住了东辰帝辩驳的话语。

他下意识看向翁逢弘。

他曾经的师父如今满头白发立在那里,目光傲然。

他知道这个师父向来是不稀罕官职的。

年华正茂的时候是,垂垂老矣的时候也是。

“小子,你记住了,是谢正微那个混蛋求我我才来的。”

书卷敲在头上并不疼,可那一击直直敲进了他心里。

他比他那个已经作古的父皇看得更清。

不是用名利能束缚住的。

这个人年少成名,曾在金鉴殿上辩倒鸿儒无数。领了状元名号又飘然而去,任各方招揽自巍然不动。

还是败在了一封信上。

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云游四海漱石枕流,比不上一只远方的鸿雁。

东辰帝是可以勃然大怒,一道圣旨让这个老头明白出言不逊的代价。可是他不能。

不只是因为翁逢弘是读书人的信仰,是他的师父。

因为他知道翁逢弘不在乎。

伤不到人还得个坏名声,这种吃亏的事,东辰帝是干不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周围鸦雀无声。翁逢弘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所以他就算是一个闲人,旁人也总是对他礼让三分。谢正微一个丞相,有时还不如他。

比如现在,柳瑞就闭紧了他的嘴巴。

“来人。”东辰帝很快就认输了,唤来了人。

“你怎么敢?”对峙一结束,翁逢弘就被谢正微掐住胳膊。谢相虽然也是年纪不小,手劲还是不减当年。“疼疼疼,不是这还没回去呢。”翁逢弘压低声音用力摆脱,“不是我说,除了我还有谁能跟那个小子这么说话?”

谢正微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事请已经发生了,账等着回头再算,眼下还是先找到那个不省心的小崽子吧。

第24章

上面风起云涌,底下的人可是受不到影响。顾景让人背着,按理说是省心省力。可是顾王爷天生就不是能放心的料,多年习惯岂是说改就改?

前路悠悠,望不见出口。顾景支了会儿脖子,只是这姿势不舒服,顾王爷没坚持多久就不得不老老实实把头安放在白佑澜的肩膀上。

“王爷刚刚可看到什么?”白佑澜感受到脸侧吹来的热气,忍不住扭头搭话。这地道里一片寂静,循环往复地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本王能看见什么?”顾景习惯性往声源出斜过一眼,冷不丁地才想起这里连个光都没有,他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身上传来的温度、耳边擦过的呼吸,清晰地展示一个活人的存在。

顾景受不住似的缩了缩身子。

和别人这样亲密的距离,真不适应。顾景向来缺少这样的经验,他好像天生就跟别人隔了一层。

可是要自己下来走,在不知道前路几何的阴冷巷道,累是小事,着了凉他可就受罪了。顾王爷伺候自己小半生,能不让自己受委屈就不让自己受委屈。

刚刚投进了水潭的话激起几圈涟漪,水纹散后又重回了寂静。

白佑澜背着人,掐着没几两肉的顾景背起来也不轻巧。尽管顾王爷身形偏瘦,这几年又劳心劳力胖不起来。可到底是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是没几两肉,又不是真的骨瘦如柴。顾景费尽心思经营南夏可不是为了把自己折腾死。

他想留着这条命好好享受。

身下人蒸腾出的热气扑在脖子处,顾景下意识就想避开。可一直摸索着墙的手好巧不巧地碰了壁。

一个有胳膊有腿的大男人总不好叫人家白背着,顾景还是要脸面的。白佑澜背着他双手不便,他就自觉自动地用手探路。

脑子一当机,另一只手顺手就扯了一把太子爷浓密的头发。

“王爷?”白佑澜“嘶”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自己背上这个祖宗生气了。

在白佑澜的概念里,所有需要顺着的人都是祖宗。

比如现在他正准备把顾景收入麾下为他效力,所以需要顺着,所以是祖宗。

白佑澜:这逻辑没毛病。

“前面有墙。”顾景抿抿嘴,眼底弥漫出一丝本人都毫无知觉的笑意。

顾王爷忙着震惊自己的手不收控制,脑子却模模糊糊的抓到一丝线索。顾景没工夫理会自己的情感,急急忙忙地跟着记忆里的游光跑过去。

明媚的阳光洒在咧嘴大笑的小公主身上,粉嫩的鼻翼间满是幸福的味道。被扯龙发的高大男人非但没有生气,还伸出大手揉了揉了小公主的头。

那是他发霉的童年里,唯一弥散温暖的画面。

尽管是别人的幸福。

还有向往是么?还有渴望是么?

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在乎。

“王爷?”长久没有得到回应的白佑澜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成功引起了正在自我审视的顾大爷的注意。一个拖长了尾调的“嗯”回响在白佑澜耳边,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

实际上这位大爷也很漫不经心。

“下次轻一点。”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太计较只显得自己不够大气。白佑澜微微叹口气,意思意思提醒一下。反正现在也不疼,顾王爷能力强自己顺着点也没什么。

丝毫没有想过一国太子的尊严何在。

毕竟许幸言没给过他尊严。

实力强的属下面前不用摆架子,未来的也一样。

人和人的头脑是不一样,白佑澜想的是这个意思,可是到顾景耳朵再钻进脑子之后翻来覆去拆分几遍后,感觉就不一样了。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后脑勺,顾景随后轻轻把头往挪了挪,挨上那人温热的脖颈。

他有点喜欢那人纵容的语气,有点像他一直憧憬的样子。

搭在肩上的手臂加重了些力量,有收紧的趋势。白佑澜想出声询问,却还是闭上了嘴。他感觉这不是什么坏事,顾景也许只是觉得有些冷了。抬眼看看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白佑澜自己都想缩紧身子。

可要赶紧出去,他的计划是顾景装病,不是真病。

脚下刚刚加速,头皮就又是一痛。

“王爷。”略显无奈地唤一句身上的人,白佑澜顺从地转向。顾景偷偷把眼皮撂下,藏起散发出的星星点点的笑意。

这个弯一过,一点光就就打在白佑澜的脸上。

他们出来了。

很值得的高兴的一件事,如果没有守卫的士兵没有把枪指向自己的脖子。

白佑澜面无表情。

展秀这种重要的地方,每个出口都会有士兵防守。所谓做戏要做全套,不然白佑澜也不会从一开始就背上顾景。

所以有人指着也就不奇怪了。

顾景默默收回自己先前摸索的手,业务熟练地趴在白佑澜背上装晕。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有一定的经验。

被抛下孤军奋战的白佑澜:……心情复杂。

“什么人?”卫兵可不清楚白佑澜的内心活动,一本正经的拿枪抵在太子爷的喉咙处。眼不斜手不抖气定神闲。

好像有什么东西抖了一下。

“孤乃太子。”白佑澜示意卫兵看着自己的衣服,尽管有些脏乱,但这上面可是货真价实的龙纹。太子服的银色做底,金线绣上无角螭龙,应该是很抢眼了。

只是正直的卫兵依旧正直,正气炳然地道:“请太子殿下拿出令牌。”

白佑澜:……实不相瞒,您觉得我能拿么?背上那个,别笑了,装好点。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卫兵的同伴领来头领才算罢休。

“参见太子殿下。”头领是宫中的老人,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各种高官贵族,上下一打眼,就认出这位落难的太子。加上上头才传完消息,也就不必询问本来应该在殿前喝酒赏烟花的太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虽然卫兵脑子转不过弯,可是头领伶俐得很。见太子爷背上有人,急忙喊人过来帮忙,也不问顾景去了哪里。把人整理好了就恭恭敬敬地往外送,半句废话没有,甚至有点着急让他们走的意思。

前边的人听见寻到人了,不约而同地放下心来。结果一口气还没喘匀,报信的大喘气结束了。

两人进去,现在一个被另一个背出来了,还用想么?

就顾景的小身板背得动白佑澜?

“还请陛下务必给个交代。”莫谷尘当即出列站到东辰帝面前,一双眼睛平淡地迎上东辰帝,看得这位帝王身后发凉。凉归凉,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的:“朕自然会给福王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自然会让众人满意。

只是没想到白佑澜居然会拉着顾景去跳这个陷阱。

小崽子长大了,不受管了。

等白佑澜走进来的时候,东辰帝的目光狠狠地在他身上剜了一下。白佑澜倒是没有过多的反应,恭恭敬敬地行礼:“让父皇及众位大臣担忧,确实是孤的错。”现在生气有什么用呢?自己若不是当时留个心眼拽上顾景一起,眼下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果然最懂你的人是敌人,你看,这次他父皇出手多狠。

眼光流转,掠到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的白佑澄。方才动乱一起,八皇子就因为离得近这一地理优势受到严密的保护,此时衣装服饰整洁无比,跟刚刚从地底下爬出来得白佑澜是两幅截然不同的模样,俨然是能撑起东辰未来的样子。

都是从一个人身上掉下来的肉,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个问题,白佑澜很早就想问了。可外祖跟老爷子一直拦着他,年岁又大了,心思本来淡下去。眼下被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一对比,那份深长于胸的不甘顶开他亲手压上去的巨石,疯狂生长,几乎要吞灭理智,将心底的每一处都挤满恨意。

他想冲上去,揪着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的衣领质问。

问他为什么他怎样都比不过那个小孩子?

他是不够听话么?

不够努力么?

不够优秀么?

他听话过,他曾经把他的话奉为金律。可是他发现,那个男人位置太高了,听他话的人比比皆是。他太小,泯灭在这人群之中,丝毫看不见影子。于是他努力,他变得优秀。

结果是什么?

他受到惊吓高烧不退整整一月,除了那些谁都能给的赏赐外他没盼来任何被派来慰问的人。因为这个男人忙着保护另一个女人和另外两个孩子。

他甚至因为这个恨过自己的母妃,那个生他养他一生柔弱只为他刚强过的母妃。

你为什么不受宠?!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像三哥八弟一样,跟在父皇身边?!那样出宫的就不是我了!

孩子尖锐的叫喊击破女人最后的牵挂,仇恨不解的目光是他留给母妃的最后一面。

白佑澜从来不信他的母妃是被“双鱼纹”的人害死的,真相确实另有隐情,它更加残酷。

外人看来白佑澜表情僵硬,因为他用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的冲动。他们一步步谋划到今并不容易,太子之位不能丢,不能给他们借口。

最后打破僵局的被惜福搀进来的顾景。

顾王爷脸上挂着虚弱的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脸色苍白异常。先前虽是看上就是体弱的人,可也没弱柳扶风到这个地步。

“……咳咳咳,”顾景看着东辰帝像是想行礼,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就先扶着惜福死命咳了起来,看那架势是要把肺生生咳出来。“福王身体有恙,不必行礼,来人,领福王坐下。”东辰帝自知理亏,莫谷尘的视线也没撤回来,急忙喊人让顾景坐着说。

莫谷尘撇了东辰帝一眼,赶去顾景身边,抢先搭上顾景的脉。

一下被顾景正常的脉象堵住了话头。

“咳咳咳咳咳咳,”顾景用手捂嘴,装模作样地咳嗽,莫谷尘知趣地退下,给他家王爷留出舞台,“谢……谢陛下……本王、本王不要紧……咳咳咳咳。”“福王不必着急,有话慢将。”东辰帝严肃正经,“朕自然不会让福王白遭这份罪。”

“多谢……陛下,本王、本王无事。”顾景把身子全靠在椅子上,还靠得歪歪斜斜,仿佛下一秒就魂归西天投奔冥府。“太医呢?”东辰帝见顾景这幅样子,眉头一皱,唤来为顾景诊治的太医。这位福王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个好消息。

太医拖着他的胡子跑了上来:“回皇上,微臣并未诊出福王脉象有何不对。想必是福王受了寒,本身体质又差才会这样。”

“咳咳咳咳咳咳。”顾景敬职敬业地扮演一个即将告别世界的人。

东辰帝: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顾景:你的错觉。

伏在椅背上挣扎呼吸的顾景跟偷偷探过视线的白佑澜眼对眼。

看着那人眼里的不解和微弓的眉头,顾景眨眨眼,眼神一变,没压住笑意。

白佑澜默默收回视线。

他就说出来的时候还能趴在他背上笑的人怎么一会就成这幅德行了。

全是演的。

第25章

尽管太医十分确定顾景不会立刻两腿一蹬光速去世,可看着顾王爷这份有气无力的样子,着实是让人心头不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东辰帝大手一挥就搬起了国库。顾景在一旁垂眸,来口气都能吹倒的样子,连头发丝都服服帖帖。

敛财敛得再开心也不能表现出来。

“王爷,下次别这么胡闹了。”一场年宴吃的莫谷尘心力憔悴,先是无故失踪,好不容易找回来又气若游丝的样子,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我心里有数。”顾景倦倦地靠在床头,半眯着眼,没精打采。

他也很累的好么?他也不想的好么?谁想吃个饭还出这么多波折啊?

早知道还不如装病不去。

又累又冷,回报也不丰厚。

顾王爷实名嫌弃东辰帝的东西。

“王爷。”莫谷尘没好气地责怪一声,可被责问的人非但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抬个头,示意严厉的管家注意一下惺忪的睡眼。

我该睡觉了。

察觉到空气中都是这五个字循环往复,莫谷尘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按捺着脾气唠叨顾景几句,就吹灯走人了。

反正他管不了这个小祖宗,将来爱谁管谁管。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顾景攥着被子,绷紧的神经才算渐渐放松。他没有说自己是跟白佑澜策划好的,隔墙有耳,今晚他跟白佑澜是重点。尤其是他,在太医诊断没有问题后还坚持自己病的非常严重,身边必然少不了探子。虽然这幕戏有没有续集都可以,东辰帝就算心里清楚自己是装的又怎样?他又不在他手下混日子。

棋差一招的人,没有资格说赢家的不是。

可他还是把戏演到终场,演到观众散去,徒留一片空寂给场上的戏子。

他守着这份空寂,不知往何处去。

他不是喜欢这份空寂的人,习惯跟喜欢不一样。他更愿意在膏朝过后爽利卸下脸上的脂粉,看台下观众错愕惊异的神情,那时候是热闹的。

可他还是演了下去。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么?

没有什么好处。

可是对白佑澜不一样。若是让东辰帝知道自己的儿子跟别人合起火来骗他,白佑澜的太子之位怕是会更加难做。

顾景不知道白佑澜跟他的父皇之间有什么纠葛,这次十有八九是东辰帝亲手给白佑澜挖下的坑。想起两人刚刚落地的情形,顾景想象不出白佑澜自己一个人坠入,他会是怎样的状态。

但肯定是很恐怖的感觉。

顾景深有体会。

因为知道会有多痛苦,顾景忍不住心疼,也忍不住凑过去的欲望。

那种见到同类人的亲切感。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过那种感觉啊。

再说了,自己也不是一无所获不是。

东辰太子爷让人拿枪抵脖子,多少人看不到?

顾王爷翻个身,准备睡觉。

顾景在这里睡的舒心,可是有人则觉得心上压了石头。

引凰殿。

“皇上。”柳嫣起身行礼,对于东辰帝会来这里毫不意外。东辰帝把这里当成他的放松的地方,柳嫣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听东辰帝抱怨。

她不需要同那些嫔妃们勾心斗角,这个龙袍加身的男人会给她一切。她只有一件事,让东辰帝在这里放松下来。

“嫣儿这里并无外人,不必行礼。”东辰帝走上去扶起柳嫣,年少的一见钟情持续到现在,他向来舍不得苛责柳嫣,柳嫣却总固守着规矩,不肯再逾越一步。“谢皇上。”柳嫣坐下,紧紧挨着东辰帝,“皇上可又是有了烦心事?”“还是嫣儿知心。”东辰帝抚摸着柳嫣的手,垂眸不再说话。

柳嫣也没了声音,轻轻把手抽出,按摩东辰帝头部的穴位。

“嫣儿,你觉得,太子跟顾景,真的联起手了么?”良久的沉默后,柳嫣听到一句悠长的叹息。“臣妾一介妇人,能有什么见解?”柳嫣眼光一动,斜眼撇了眼在旁边侍立的宫女,旋即便放下眼帘,“皇上怎么会有此顾虑?太子到底是东辰的太子,又怎会和南夏的王爷纠缠不清?”

“朕看他意着的不是东辰,是整个天下。”东辰帝疲惫地闭上眼,“朕这几年年纪大了,心也有些软了。想天下一统的豪情壮志也消得差不多了。可太子不同,他还年轻,他还什么都不怕。他接触顾景根本不是为了朕压着的小小龙椅,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东辰帝看得清白佑澜眼里的欲望,那是压不住的野心勃勃,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再加上他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如果他安于治国,迎接东辰的自然是盛世。可他不安呢?

白佑澜优秀,顾景优秀,可剩下的两国里都是白痴和废物么?大战一起,谁知道结果如何?

“太子志在四方,不是件好事么?”柳嫣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志在四方,可这祖宗基业不是让他一个人豪赌的。”东辰帝深吸一口气,“嫣儿,你没上过战场,不清楚那些人的生活。那是真正的地狱。前几年我见他跟西华北漠联系,只是为了减少边境伤亡损失,也就放手让他去。谁知道这小子竟然连我都骗了过去。”

柳嫣心下一紧,没想到竟是打探出了这种秘密。“那皇上当时为什么不出手震慑?”柳嫣尽量控制自己的声线,小心谨慎地试探着。“嫣儿,在那之前,每年秋冬交际,边境总会死伤惨重,活下来的人也缺衣少食。可是这之后,边境伤亡一年比一年少,剩下的人因为太子偷偷开的商线,尽管生活不是富裕,却也足够暖饱。嫣儿,”东辰帝目光温柔地注视柳嫣,“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只是没想到白佑澜一开始就不准备和平相处。

“皇上……皇上现在警告太子也不迟。”柳嫣本来想知道东辰帝是怎么知道白佑澜志不在此,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比起原因,她更应该刺探东辰帝为什么不动白佑澜。“嫣儿,我若是现在出手,没有人会袖手旁观。”东辰帝极有耐心地解释,“西华跟北漠,都不会作壁上观,更何况商人也在这里有利可图。”

“嫣儿,树立的敌人太多,是不会有胜算的。”

太子府。

“今天挣得不错啊。”许幸言笑嘻嘻地凑过来,“顾景还亲自替你说话,太子爷把福王收服”“收服什么?顾景顶多是松个小口子,真拿下来早着呢。”白佑澜挥挥手,示意许幸言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再这里妨碍他。

“你这什么意思?还不让我待着了?”许幸言不退反进,把头放在白佑澜边上,“宫里的消息?”“嗯。”白佑澜摩挲着纸条,“很重要的消息。”“感情你大半夜不睡等这个呢。”许幸言无趣地走开,“我瞎跟你耗什么?行了行了我睡觉去了,你也赶紧的吧,回来都不早了。”

“知道了,”白佑澜抬眼给许幸言一个眼神,“你回去干嘛我还不清楚?睡觉?”“嘿你这人,”许幸言反身驳斥,“怎么不信大夫的话呢?”“信你回去看话本么?”许幸言爱看还本也是没救了,还喜欢熬夜点灯看,过了子时再睡也是常事。

“白佑澜!”许幸言怒瞪白佑澜,却不提防前边就是门框,结结实实装了上去。

“嘶!这门是铁的么?疼死我了。”许幸言揉着额头,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着的笑声,恶狠狠的威胁,“姓白的,你再给老子笑,明天给你喝黄连信不信?”

白佑澜立刻乖巧地闭上嘴。

一只手搭在握手上,许幸言斟酌再三,还是问了出口:“姓白的,你真的做好决定了?真的要招惹那个不好惹的顾景?”“这不是一开始就决定的事么?”白佑澜听出了许幸言的言外之意,随意翻着桌上的纸,回答道,“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事情做么?”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许幸言扭身看向白佑澜,“你知道大夫么,总有点父母心,能不死人就最好别死人。可你要是认定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你知道我不是个好大夫。”许幸言露出他的小虎牙,冲着白佑澜一笑。然后推开房门,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当然不是什么好大夫。”白佑澜等脚步声渐渐消失,才慢悠悠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向来是外祖那里又找许幸言谈话了,也真是难为那两个老头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操心自己。许幸言也是好意,大概是怕他们直接找上门来,先提前给自己安慰。

可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改变了立场,他就不是白佑澜了。

没有人支持又怎样?他想完成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输就输了,他还是要去做。

不过这次从宫中传来的消息,确实有用的很。

八皇子府。

白佑澄一回府就熄了灯,趴在床上看外边。

今天的事情发生的太多太急,可他还是察觉出了有什么不对。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的年宴,怎么今年就闹出这么乱子?白佑澄不傻,一场刺杀下来只有顾景跟白佑澜出事,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那幕后主谋是谁呢?

不可能是外祖。外祖虽然这些年一直掌握权力命脉,可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不和自己商议,因为能坐上皇位的是他不是外祖。

他迟早会长大,外祖不能护着他一辈子。

若是说自导自演也未尝不可,可是这样有什么用意?顾景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兴趣,四哥则明显对那栋楼有畏惧。

柳嫣耳提面命过白佑澄,不管怎样,都不能逼着四哥去展秀阁。

白佑澄在脑中整理了份名单,所以把朝中国外的有能力的人都挑出来一个个排查。

到最后竟是一个都没有嫌疑。

白佑澄想了想,又重新列了一遍。这一次的分类比上一次详细多了,一个人一个人的认真分析,最后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可这就让他相信这次只是个意外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没有错,那就是还有什么条件他并不知情。白佑澄摸着下巴,翻成肚皮在上的样子。

想不出来。

那就不要想了。

事情肯定会有一个解释,暂时记下放过自己,日后找到别的线索再重新思考。

柔软的发丝盖在他的脸上,白佑澄闭上了眼睛。今天很累了,该睡觉了,明天自己还要去见母妃,若是不精神母妃该担心了。

第26章

明晃晃的阳光顺着窗户爬进屋内,狠狠在顾景脸上蹬了一脚,把顾景从沉睡中喊醒。顾景迷迷蒙蒙地睁眼,看着窗外一片大好的阳光,一时有点隔年之感。

明明昨天还在幽暗的地道里寻觅出口,就是夏日正午也见不得光的地方。顾景懒懒地伸腰,想在床上消磨半日。反正这也不是南夏,初一第一天,他人生地不熟,谁能找上他的门来?

他一个外人,不差这一时半刻。

好不容易过个年,自然先紧着要紧的人。

其实就是在南夏,顾景这一天也是清闲的。

他那有什么重要的人赶着去探望?整个南夏对他好的人,不过寥寥,大半还在他府上。至于那些应酬,都说是应酬了,谁会当真呢?

大家最后顾全的颜面,就是见面的时候不至于上来就动手咬下对方几块肉。

“王爷……王爷醒了?”惜福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本以为昨天消耗那么大,顾景应该还是睡的没想到王爷害死醒了。早知道就早点进来了。惜福埋下眼,心里暗恼。

顾景的生物钟向来准时,每每惜福进来的时候他都已经起了,像今日这般还躺在床上实属少见。惜福也不是没动过小脑筋想早些进来,可进门的时刻是顾景定好的,他不想违抗顾景的命令。

今日顾景已经是起晚了,惜福一开始进来时他还睡着。少年不敢久留,偷偷看了一会儿自家王爷的睡颜就急匆匆地走了,跟莫谷尘一说,莫谷尘便让他等着。

就一直等到现在。

说实话,惜福并不想对上刚醒的顾景的眼神。那眼睛里浸了冰碴,刀锋一样刮在人心上,能生生蹭下一层血肉来。惜福一直不敢相信那是平日温和的王爷,却又自虐式地想再看几次。

那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顾景,很少展露在外人面前的顾景。

再想,今日也是没戏了。

“今日怎么进来这么晚?”一看这外边的太阳,顾景就知道这不是自己习惯的起床时间。“莫古大人说的,昨夜王爷耗费精力太大,今日就晚些进来。”惜福站在原地,“早饭还都温着呢,王爷可要去?”“知道了,本王躺一会再说。”顾景往回一缩,不是很想动。

可架不住有人急了眼。“王爷!”惜福焦急出生,“王爷还是赶紧起来吧,吃些东西补补身体,王爷可是一顿都饿不得的。”

胳膊拗不过大腿,顾景在惜福不起就去跟莫谷尘打小报告的威胁下不情不愿地起来,一路懒懒散散地走着。

等顾景跟莫谷尘商量正事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正午,只是还没商量到一刻钟,就有人上门找来。

现在的皇亲国戚都这么闲么?能不能有点竞争的自觉?找他有什么用呢?不如赶着这个时间跟别人套套关系。顾景看着前来摆放的白佑澄想到。

难得的喘息机会,他真的不想应酬。

“不知八皇子来我府上何事?”顾景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收敛眉眼后就是一个温文儒雅的小白兔。“本殿下见福王昨日情况甚危,因此今日才特来叨扰,送些补品过来。”白佑澄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又上一层,将眼前身体健康的顾景完全忽略。

来刺探他昨夜是不是装病?顾景手指敲着桌面,试探出来有什么好处么?“有劳八皇子操心了,本王尽管身娇体弱,但也不是一点寒凉都受不得的。”顾景研究白佑澄的表情,“休息一晚后,本王已无大碍。”“身子是大事,马虎不得。”白佑澄弯着眼,乖乖巧巧的样子十分讨喜,“这点心意,还请王爷一定要收下。”

“八皇子盛情,本王也就只好却之不恭。”顾景喊人下去清点的空档,白佑澄已经拱手:“既然如此,本殿下也不好多待,母妃还在宫里等着。父母之情难违,只好先行告退。”言罢,双手一拱,便是要告辞。

顾景也明白过来白佑澄这点小居心。他府上收礼无数,可都是即收即回,一丝空隙都没留,又仗着自己身体不佳,除去白佑澜那次,还没拜见过谁家。就是白佑澜,也是事出有因,并非正式拜见。这是想借着自己回礼的机会,让他踏上一次八皇子府。

可是如果本王不上套,非要现在回礼呢?

顾景挑挑眼角,一句挽留的话刚说一半,就又有人报了上来,言说宫里的太监寻到这里,急着找八皇子。白佑澄顿感浑身一凉,将将与顾景对上。

一贯温和的水凝成冰,转瞬化开也能让人记住寒气。

“宫里来了人,本王也不好再留。来人,送客。”顾景从椅子上起身,跟刚刚盯住白佑澄的是两个样子。

一路将人送到门口,又折回来,顾景才出声;“莫谷,这个被人护着长大的八皇子,还是有些小心机的。”“王爷要去么?”莫谷尘问道。“为什么不去?”顾景两眼弯弯,笑的真诚,“人家三番五次的邀约,我不去不合适啊。”

王爷心里有主意了。莫谷尘跟顾景多年,自然清楚他的秉性。顾景下了决断,剩下就是他的事了。

随后莫谷尘就被派去放八皇子送来的东西了,因为下人刚刚方才回报清点完了。

丞相府。

“澜小子,你那个弟弟刚从顾景府上出来,你不准备做点什么?”翁逢弘靠在一个软瘫上,一手拿着送来的密信一手端着酒盏,有滋有味地喝着。“急什么?”白佑澜翻着谢正微备下的话本,“顾景是个活人,见一面又不会被人抢走。到是老爷子您该着着急了。”“我?我着什么急?”翁逢弘一起身,兴致勃勃地问。

翁老爷子扪心自问,他这七十来年还没怕过谁。小时候不怕父母,上树下河;长大了不怕皇帝,任性自如。

然后老爷子听见了脚步声。

下一秒一个老头就挑帘子进来了。

翁逢弘是典型的文人,半点功夫不会,就算是耳聪目明,也架不住这年纪在这。顺理成章的,就没听见一个要命的声音。

谢正微主持好家内事务,过来找他外孙了。

幸亏多年斗争经验丰富,翁老爷子二话不说当机立断,一把把酒盏里剩下的酒倒进自己的嘴里。酒是保不住了,与其浪费,不如自己一口闷,还能挣点。

谢丞相神色淡定地看着一个七老八十的家伙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头都没转,盯着那可怜的小酒盏吩咐白佑澜:“出去跟你的舅舅见见面,唠唠家常,然后再进宫。”“诶。”白佑澜得了口令,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去,将教自己读书的老爷子残忍抛弃。

“咳,”翁逢弘咳嗽一声,意图转移话题。“咳嗽了?”谢正微没等他开口,自己先转开话题。“对对,我昨天就有点。”先卖惨,翁逢弘制定下战略。“嗯,咳嗽还喝酒。”谢正微点点头,“你几岁了?”“嗯,嗯……”翁逢弘不知声了。

“没话说了?”谢正微的眉尾扬了扬,“那就好,来,算算这几日你偷喝酒的总账。”

翁逢弘:……澜小子你回来啊。

太子府。

此刻的太子府已经易主,许幸言叼着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草,懒气洋洋地翘着二郎腿,翻看手上的话本。大年初一的,连卖话本都不开门了。许幸言翻了几页没了兴致,随手扔了,顺势伸个懒腰:“今年还是咱们两个相依为命啊。”

他对面的沈长清枕着垫子,躺着软塌,闻言半睁眼,不甚明晰地“嗯”一声算是回应。“精神点。”许幸言把草从嘴里拿出一扔,那翠绿的小草勉为其难飘了两飘,慢慢悠悠往下掉。

“大冬天的,你哪找的着玩意?”沈长清应和许幸言,把自己的半睁着的眼全睁了开来,“满意了么?”“满意个鬼。”许幸言眼白上翻,“从我那群草里拿的。”“那不是你命根么?怎么舍得?”沈长清支起身子。“我养的还不能揪个叶了?”许幸言又是一个白眼,“长太密了对他们不好。”

就是修剪的时候剪下来的啊。沈长清学着翻个白眼,一泄力,整个人又重重地砸回软塌,顺带告诫一句:“没事别翻白眼,别翻不回来了。”

这两个留守太子府一个没有亲人,一个家乡远在外地,平日还能凑合凑合去谢正微那里热闹热闹,可年节这时候就不行了。人家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两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所以他们决定报团取暖。

初一这天没什么要事,也不会有人来急着拜访,沈长清就顺理成章地过来太子府,万一真有什么事还能帮衬帮衬。

窗外的太阳依旧很好。

第27章

这种懒懒散散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来时回归正轨。顾景也终于在初六这天踏上八皇子的门。

“八皇子。”顾景在副座上,优优雅雅地坐着,“多谢八皇子送来的补品。”“有用就行,本殿下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这些身外之物还是不少。”白佑澄端坐在椅子上,圆圆的眼睛眨着,看起来格外乖巧。

八皇子长得不赖,就是嫩了些,怎么看都不大,仿佛身上还有奶香味。

严肃的语气,幼龄的面孔。

之前接触不多还不显,眼下这种违和感可以说是扑面而来。看起来真的是太乖了,顾景克制了一下揉脑袋的冲动。就算八皇子本人很软,柳瑞那个老家伙也不软。

实际上,白佑澄也不软。

看起来而已。

就是手段跟这群长大成人的笑面虎比起来稍微逊色,仅此而已。

“八皇子可还有事?虽说有八皇子灵药相助,但是底子太薄,怕是再过一会回去,风就该起了。”两个人客套了半天,顾景着实是坐不住了。“既然如此,本殿下也不好再卖关子。”白佑澄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就开了口,“在下不才,想请福王助我一力。”

比聪明他肯定比不过顾景,不如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八皇子说笑了,本王不过一个人质,何德何能能让八皇子这般看中?”顾景微微抬手神色不变,“东辰能人众多,又怎会少本王一个质子?”“福王不必谦虚,我虽不知福王为何会来东辰为质,却也不敢就此轻视福王之能,还望福王答应。”白佑澄态度坚决,若不是估计这顾景的感受,早就手拉手以示诚意。

顾景:敢这样信不信我当场挥袖而去?

“八殿下对本王如此看重,本王自是感激不尽。只是着实诠才末学,当不起八殿下的称赞。”顾王爷表示,这种程度的吹捧就是毛毛雨,完全不在怕的。

镇定自如地接受夸奖。

“福王如还是才疏学浅,又有谁能称得上是才高八斗呢?”白佑澄不屈不挠,坚定不移地僵持最一开始的策略,口才比不上白佑澜,就只能诚心了,“福王也知道,我外祖年岁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福王若是愿意,外祖退位让贤也非不可。”

这是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策略,柳瑞跟白佑澄身上到底是流着一样的血,不管怎样柳家都是八皇子这条绳上的蚂蚱。就算让顾景顶替了柳瑞的位置,到时候再将柳尚的嫡女嫁给顾景就是了,只要顾景跟顾景所代表的势力愿意站在他们这一边,一个位置,有什么不能舍得?

至于顾景出尔反尔?他图什么呢?两家向来无冤无仇,顾景何苦这样?要是真的被顾景转手卖了,也只能自认倒霉识人不清。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经验。

“八皇子的诚意本王看到了,只是本王实在是对这些尔虞我诈没兴趣,只能白费八皇子这一片好意。”顾景起身,“八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本王就先行告退了。”也不待白佑澄挽留,径直挑开门帘自己走了出去。

“我知道了福王的意思,但是还是希望王爷能答应。”白佑澄微微抿嘴,执拗地将顾景送了出去,“我会一直叨扰王爷的。”

“这孩子太执着了。”顾景歪在马车壁上,偷偷打个哈欠。“王爷心里有了决定对么?”莫谷尘坐在顾景对面,问道。“莫谷,你觉得,南夏我还能回去么?”那个生他养他的国家,那个他最熟悉的地方,还能回去么?

“王爷想回去?”莫谷尘皱眉,南夏现在国内形势依然不稳,王爷要是回去,好不容易才有些好转的身子……“也称不上是想吧。”顾景把头垂下,盯着手指,“只是因为那里很熟悉而已。”

他没有多少安全感,福王府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他熟悉那里一砖一瓦,每一处密道,每一个机关。

“我认为以目前的状况,王爷害死不要回去了。”莫谷尘松一口气,劝着顾景打消回去的念头。“我知道的,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顾景扯动嘴角,“莫谷,回不去的话。我宁愿选择征战天下。”

哪怕兔死狗烹。

反正都是叛国,不如更彻底一点,亲手覆灭自己的国家。踩在她的遗骸上,建立全新的国度。

太子府。

“出来吧出来吧,人走了。”许幸言推开白佑澜的书房门,敲敲太子爷的桌子。“真走了?”白佑澜冲许幸言身后瞄了一眼,没看到熟悉的身影,这才四肢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你说我才几岁啊?至于这么紧张?一有个节就跟催命似的。”

“我的太子爷,你以为你还没加冠啊?”许幸言努力地翻出一个全白的白眼,“平常人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抱俩孩子了。行了行了,你姑早走了,就剩下小姑娘了。”“那你还说全走了?”白佑澜瞪大眼睛,绷紧肌肉,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只有安小姑娘一来,他立刻夺门而出,找沈长清去。

“停停停,人家小姑娘根本没想过来,老老实实跟着青岚逛太子府呢。”许幸言揪着白佑澜。省得太子殿下一激动就跑出去。“还没看腻?”白佑澜抽嘴角,安柔雪都看几回了?“那你倒是陪人家小姑娘说话去啊。人家都来几次了,你陪过人家么?”许幸言双手抱胸,“别说你醉心公文无心情爱,你想想沈长清手里的东西再说话。”

躲起来的长风深有同感地点头,长清好累的,太子一点也不勤劳。

“白佑澜,做人不能太没有良心。”眼看白佑澜还想再辩解一番,许幸言就先声夺人。白佑澜悻悻地闭嘴,他的姑母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他的婚事了。

他还小!

他才二十三岁!

他还年轻,他不想自己的大好时光都浪费在平衡在后院上!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劝动那两个的。”许幸言往桌子上一坐,“他们年岁也不小了,也不着急抱重孙。”“因为我跟他们说,我还没遇见合适的,又没登基,着什么急。”白佑澜推了把许幸言,“成亲就代表我对那群自己这一派的有了亲疏远近,剩下也会锲而不舍地把自己家的女人往我床上送。到时候不仅要平衡后院还平衡前朝,忙死了。”

再说了,争风吃醋他可受不起。一个可还行,一群……还能跑多远就多远吧。

他的太子妃,必须心怀宽广,还要能稳住后院。

白佑澜深以为然地点头。

“想得真美。”许幸言听完白佑澜的理想型,撇嘴以示鄙视,“安姑娘就不错啊,听人说温柔可亲,善良大方,长得也倾国倾城,绝对是个当正妻的好人选。”“那也是听人说!”白佑澜在成亲这上面誓死不从。

他现在又不需要用联姻来稳固地位,不成!

多大都不成!

等他成皇帝那天再说!

之前就是说出花来,他也不成!

“又不是我逼你!撒手!再这么大的力气我打死你信不信!”许幸言找准穴位狠狠一扎,太子爷立刻抽搐着缩回了手,嘴上还不肯放松:“许幸言你这么暴躁,是不会有小姑娘看上你的。”“谢谢,我没有后也不会有一堆人逼着我成亲。”许大夫又是一下。

稳、准、狠。

丝毫不给太子爷留手。

有些人,就是欠教训。

等安柔雪被家里人接回去的时候,白佑澜才从自己的书房出来,正准备深吸一口气拥抱自己阔别半天的庭院,就听见青岚告诉他一个噩耗。

“太子,长公主说,十五的时候,希望太子能和郡主一起看灯。”

看什么灯啊!

我放把火给她看好不好!

“丞相他们也同意了。”

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开溜是不可能的。

“行了,你先下去。”白佑澜的声音里透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惫,急速思考怎么破坏姑母精心准备的二人世界。

“看开点,就是跟姑娘一起出去,又不是让你娶了她。”许幸言拍拍白佑澜的肩膀,意思意思地安慰太子爷。

“谢谢你敷衍的安慰,”白佑澜学着许幸言的样子翻了全白的白眼,“如果你的力道不是要把我拍死的话,我会更开心。”“不会的,放心,你要是被拍出什么好歹,我会给你治好的。”许幸言手上力气翻倍,直接把白佑澜拍了一个趔趄。

要死了。

不想一个人跟小姑娘出去的白佑澜行动很快。

当晚福王府就受到了邀请。

“白佑澜认真的?”顾景捏着手上的纸,有点不肯相信。好端端的十五,让他跟着干嘛?两个并不熟悉的大男人一起看花灯?

不太敢想。

“今天清河长公主到过太子府。”莫谷尘及时解答了顾景的疑惑。

哦,知道了。清河长公主一心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白佑澜,顾景自然是能查出的。现在前后一串,真相呼之欲出。

可是带上他干嘛?名不正言不顺,找他的心腹沈长清不更好么?

清河长公主府。

安柔雪被人接回家后,白茹照例询问一番,之后才肯放她回自己的房间。

小姑娘的闺房很是精致,跟白佑澜的实用风完全不一样,所以别说白佑澜,安柔雪也不想跟东辰的太子爷成亲。

只是母命难为。

安柔雪娴雅地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字。

第28章

年节一天天远去,尽管节日的浓郁氛围还紧紧包裹着京城各地,街上叫卖的人也越来越多,两边的商铺零零散散地也都开了张,伙计们靠着大门招揽生意。若不是门前还有鲜红的对联,两旁还散着爆竹的残骸,街上行人遇见总要说几句吉祥话,与平日的临风也毫无差异了。

这时候,官爷就成最闲的存在。

休沐的生活总是美好而多姿,个鬼。

沈长清面带春风地将第三波客人送出去,关上大门的瞬间犹如被抽了精气神一样,跟前一刻那个媒婆眼里的宜嫁郎君是天壤之别。摸一把脸,沈长清不由得发出人生感慨。

想跟某个人过个节怎么就这么难呢?

谁让白佑澜十五的时候跟人出去的啊?谁出的主意?有本事出来,信不信我参的他全家都告老还乡?

想在朝中混,不要惹言官。

沈长清决定让那个没有颜色的人体会一下什么叫语言的魅力。

“你说谁干的?除了那位长公主,白佑澜还不能驳谁的面子?对了,谢老翁老好像也推波助澜了一把。”对于沈长清的疑问,许幸言表示他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

沈长清:算了当我没说。

日子就在沈长清跟各色人物互相客套如流水一样度过。

十五灯节,天还没黑就已经有性急的人家点上祈福的灯,摇摇晃晃地在风里的摆着微弱的光芒,燃着美好的祝愿。

身旁是拥挤的人潮,顾景艰难地行进,顺带着反思自己的脑子。

他当时是被人打了么?怎么就答应了?

这种节日不就应该安安静静待在房子里看么?他来凑什么热闹?

惜福在顾景身旁,嘴唇上下翻动不断地念叨重复的话,一会儿让人让让,一会儿又来两句对不起,还要兼顾顾景,一时间手忙脚乱,自己的衣服皱皱巴巴,还护着顾景不让人撞过来。

莫谷尘就不一样了,两只手抱在胸前,腰上的剑、周身的气势都明晃晃地写着走远点。行人也是能绕就绕,看向这边的视线明显有些顾忌。

“请这边走。”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青岚领着顾景他们拐进一条小道,避开热闹的人流。

耳边的喧哗声骤然拉远,明明只是一步的距离,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人间闹市,一边安静清冷的小巷幽径。

明明相邻,明明相反。

其实只是一条短短的小径而已,没几步路,甚至能看见对面的繁华景象。顾景收敛心思,猜着白佑澜一会准备怎么解释突然多出来的他。

佳人当配才子英雄,人家费尽心思让两位多处处,白佑澜却拉上自己这个局外人,怎么解释都不合适吧。顾景眼角微微上翘,等着一会的好戏。

“表妹,这是南夏的福王。”白佑澜没有选择在酒楼那里居高临下,而是寻了个稍微僻静些的地方,带着安柔雪立在那里。若不是青岚带路,顾景觉得自己会迷失在茫茫人海。

例行公事一样的互相介绍结束后,顾景等着白佑澜跟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解释。于是三个人陷入沉默。

顾景:???白佑澜你干什么???不用解释一下么??

“久仰福王,今日一见,果真温润尔雅、风度翩翩。”最后还是小姑娘行了个礼,嘴角含笑的解了围。“承蒙毓秀郡主夸赞。”顾景回礼,“郡主贤淑雅静姿色不凡,可是国母的极佳人选。”一句话,将一旁看戏的白佑澜拖下水。

本王答应今天过来是过来看戏的,没有戏本王才不想来。

“是么?表妹,还不谢福王吉言。”白佑澜不慌,又没说是哪家国母,和亲也是一样的。“福王哪里话,毓秀自知资质平凡,能受一生平安便可,并无野心。”安柔雪没等白佑澜开口,自己先抢了话头。

商业互吹也进行不下去了。

“今日十五,既然天下同乐,就不必拘泥于身份了。”又等了一阵,白佑澜才接下话题,“不如混入人群,体验一下?”

想起自己来时场面的顾景:不,我不想。

柔柔弱弱的安柔雪:我也不想。

白佑澜:我想。

人很多,也很挤,耳边全是喧哗声,满满的人气。两旁是特意摆出的摊子,买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做工粗糙,原料低廉,偏偏能吸引一群人涌上去。除去一年忙到头的平民百姓,也有几个衣着不凡的世家公子和小姐挤在其中,争先恐后地抢着。

顾景抽了抽嘴角,这几个是闲的没事么?没有特意定制?

光顾着吐槽的顾王爷一不留神就被人撞到,身子一歪。惜福就在后边盯着,饶是这样出手速度还是慢了一拍。白佑澜扶住顾景,冲撞到顾景小情侣一挥手。小情侣道完歉,又恩恩爱爱地走了。

“太子还真是大方。”顾景站好,似笑非笑地看向白佑澜。“好不容易没有父母在后边盯着,还是让人家开心点吧。家境普通,就是赔也赔不了王爷您多少钱。”白佑澜附在顾景耳边,轻笑时的热气扑在耳朵上,钻进耳洞。“太子这样说,本王哪里还有道理?”顾景不动声色地站远,目光掠过白佑澜又聚焦到摊点上,“太子殿下,你说那些小摊是上的东西,真的值得人争抢么?”

明明只是不值钱的东西,有些甚至能自己做的,至于挤得水泄不通?

“值钱的可不是东西,是心意。”白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东西的价值谁不知道,更何况今天这个日子,还会卖的更贵一点。”只是喜欢那种有人给自己买东西的感觉,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太子懂得很多啊,那为什么还不行动?”顾景弯着一双眼,映着灯火万千,“美人可还等着呢。”

眼睛意有所指地偏向一边。

安柔雪尽管奇怪,还是点点头,冲两人一笑。

顾景把头转回来,无辜地看着白佑澜。

“这些都是许幸言教我的,顾王爷。再说,你没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么?”白佑澜又凑了过来,软软的发丝擦过脸颊。“香气?”顾景皱眉,只是他跟安柔雪挨得不近,他又不是那种嗅觉异常灵敏的人,没有闻到什么异常。“姑母难得开一次口,孤也不能放任一个小姑娘自己上路不是。”气息弥漫不散,顾景抽动鼻子才从白佑澜身上分辨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气。

“那你还……”顾景将下面的话尽数咽下,但意思已经明确无疑。“钓鱼还要给饵呢。”白佑澜嘴角一翘,淡淡扫过垂着眼的惜福,“你那个小厮可真好玩。”

对他的敌意真是太明显了。

“本王知道了,”白佑澜回复正常位置后,顾景冷声应了一句,扭头皱着眉问,“惜福,你可是身体不适?”“没有,王爷,没有。”惜福一惊,连连否认,头和手一起摇摆。“不舒服就及时回去休息,你小,但是也要保养好身体。”顾景点头,撇了一眼白佑澜,不再说话。

白佑澜下次想钓鱼的时候,能不能不拖上他?

谢谢。

他不喜欢钓鱼。

也不想看。

“太子,那边好像在猜灯谜。”几人走了一会儿,安柔雪先走了过来,指着前方一处人流密集区。之前她离两个男人距离都不近,又时不时被小摊上的东西吸引住目光,眼下名正言顺地走过来,想牵住白佑澜的袖子。

“既然表妹想去,那就去看看。”白佑澜一甩袖,就势躲过,“王爷?”本王又话语权么?顾景眼光跟莫谷尘的接触一触即离,莫谷尘悄无声息地前去开路。“王爷就是同意了。”白佑澜笑容满面地跟安柔雪搭话,“孤猜谜向来不行,只怕还要仰仗福王。”

“还请福王助毓秀一臂之力。”安柔雪也不含糊,白皙的手指行礼的同时,意图再缠上白佑澜。“那就走吧。”白佑澜一揽顾景的肩,向着那处走去。“太子可是欠我一个人情。”扣得太紧,顾景挣脱不开,退而求次地言语威胁。“孤记得。”白佑澜手上加了两分力。

顾景:本王想打人。

举办猜灯谜的是凤成楼,据说老板的祖上出过一位皇后,故而取名凤成。只可惜那位皇后没有家族依靠,又没有系统地学过如何在后宫站稳脚跟,偏偏她还集六宫宠爱,也就只能年华早逝,凋零在盛开的季节。

凤成楼作为四大楼之一,拿出的奖品也是一等一的好,最后还故意留个惊喜,给夺冠的人。

安柔雪眼巴巴地看向白佑澜,白佑澜如法炮制,一双凤眸含笑看向顾景。顾景了然,把手伸到白佑澜面前。“出来情急,没带什么能配的上福王的东西,待孤回去,自然筹备谢礼。”白佑澜眼睛都不眨一下,空手套白狼。

“本王记住了。”顾景点头,带着惜福上了台。莫谷尘则留在台下,时刻注意周围动静。白佑澜挤到台下,背着手看顾景坐在上面。

到底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人海茫茫,一眼就能认出这位黑心的王爷。

白佑澜坚定了拿下顾景的决心。

两个人的身后,是被他们忽略的安柔雪。

小姑娘一身白色狐皮素净典雅,娴静的气质任凭谁都清楚这是大家闺秀。身上的熏香盈盈绕绕,像是雪天盛放的梅花,美好的气息。

第29章

台上的顾景无精打采地回答着问题,开始怀疑自己出来究竟是干什么的。白佑澜应下的事,为什么是本王过来兑现?陷入人生难题的顾景托着腮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长长的兔毛。

手感不行。不够软。

台上的人无聊,台下的人等待。白佑澜捏着手指,不动声色地回瞟安柔雪。怎么还不动手?还没有将信号发出去么?眼睛又转了一圈,依旧没有发现什么倪端。再不动手,顾景就要下来了。

可惜现在人多,白佑澜就是有心为他们腾个地方,也无力行动。哪哪都是人啊。

一声铜锣响,比赛终了。

“白兄不上来领奖?”顾景在椅子里坐舒服了,看着被布蒙起来的奖品,也没那个心思揭开谜底,反倒将白佑澜喊了上来。本来也是为了讨他表妹欢心,自己何苦去走那几步路。好端端得被人喊上去,白佑澜只能摇摇头。他原本想让顾景远离武打场面,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把文弱的顾王爷卷了进来。

这可就是天意了。

白佑澜挥挥手,独身一个人上了台。下面人多,他们不知道哪里有人埋伏,不敢动手,眼下他可是将自己送上门了。这台子上,能有几个人?

可不就是下手的大好时机么。

白佑澜神色如常,伸手揭开并不精美的布。

变故突起。

顾景尽管懒得去拿,却也好奇底下是什么东西,站在一旁,想等白佑澜一起下去,顺便研究一下这个吊人胃口的小宝贝。于是一道箭羽破空而来,直击后心。幸好莫谷尘一直注意情况,只是拦下的同时也暴露自己的位置。

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跟年节那天有过之而无不及。孩子的惊呼,女子的抽泣,男人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所有人的神经。台上实在是扎眼,各方箭矢袭来,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他们行刺的目标,只要那个人最终死了,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顾景混在逃命的人其中暗骂白佑澜,想死能不能不拖上他?幸好台子上的人尽管不多,也还是有些的,总比他孤零零地站着强。“王爷,这边。”一阵力道袭来,顾景又被人护在怀里。

这熟悉的情节。

“王爷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孤?”白佑澜眨眼,甚是不解。他这不赶紧过来帮顾景了么?“没什么,本王只是想着,下次跟太子一起出来,还是少脱离大队的好。”顾景顿了一,慢吞吞地说,“太子的仇家太多,本王命薄。”一不小心就容易见母妃,只可惜他们母子两个没什么旧可以续。

母子一场,仅此而已。

“孤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有耐心。”白佑澜抽着嘴角,他这次可是真没想着拖顾景下水,就是想让他看一眼他手底下的武官。文臣顾景应该已经知道沈长清那一张嘴了,莫谷尘肯定将事情经过告诉过顾景。结果敌人不配合,非要等到现在才出手他有什么办法?

“太子不是料事如神么?”顾景歪着头,看上去有些乖巧。“孤可不是神。”白佑澜侧身闪过一个飞刀,拉着顾景钻进人群,“王爷,我觉得眼下还是逃命的好。”所以就不要再聊上次我坑你的那件事了,聊多了伤感情。

顾景:??我和你有感情?

两人挤入人群,成功消除自己的痕迹。身份特殊又不是这个人特殊,剥下太子跟王爷这层皮,他们也就是两个人。两个眼睛一张嘴,两个耳朵一个头,没什么区别。

人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所有的皮肤都贴着别人的肌肤,吸进的空气还带着体温,顾王爷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努力给自己撑出一小片空间,想让自己有点独立的地方。“王爷别动,暂且忍耐一下。”白佑澜察觉出他的挣扎,一边把自己的手臂撑出去一边轻声说道,好像在哄一个挑剔的孩子接受一份粗糙无比的礼物。

可顾景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是一句话就能劝动的,给了太子爷一道凌厉的眼风让他自己体会。“王爷,”白佑澜只能用另一只手按住顾景,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说,“别闹,躲人呢。”

略带纵容的语气让顾景一怔,对人群的抵触尽管还在,却也不在轻举妄动。他都明白,可他为什么还是……

他明明都懂……

顾景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去哪里?找他们么?”“王爷,你觉得,咱们能找回去么?”白佑澜示意顾景四周一看,他们已经迷失在茫茫人海,“孤可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也不行。

“安安心心地跟着人流走吧。”白佑澜扯着顾景。“太子没有计划么?”顾景挑眉,他不信白佑澜会一点准备都没有。“有啊,被袭击后混进人群,等他们处理完再出来。”白佑澜一脸真诚。

确实是按着计划来的,就是多了一个人。

顾景面无表情地想。

他为什么要跟过来?

“走了。”白佑澜牵住顾景的手,跟上次一模一样。

“小姐,咱们赶紧回府吧。”身旁的侍女劝着安柔雪,焦急的神色做不得假。她原本以为个跟着太子,就算有危险又怎么样?一国太子怎么会护不住一个姑娘?

可是那个太子去哪了?人呢?

她家小姐现在很危险!

非常需要英雄救美!

“太子或许也被人围住了吧。别着急,不会有事的。”安柔雪安抚着侍女,沉静地说。她怕什么?她没什么可怕的。安柔雪冲着侍女笑,胸有成竹的模样,铁了心要在这里等。侍女拗不过,只能暗暗祈祷上天有眼,别害了小姐和她。

她还没看到结果,怎么能就这么跑了?

而是应该去英雄救美的太子爷,整跟顾景藏在人群里不敢出头,白佑澜还很上套地往自己脸上抹了点不知道从不管哪里搞来的灰。顾景嫌弃地看向灰头土脸的白佑澜,默默远离了他一点点。

“王爷要不要也来试试?”白佑澜轻笑,“据说这是当下话本里最流行的情节,主人公落难只要往脸上抹灰就不会被认出来。”“……不,”顾景顿了顿,坚决地拒绝。

都知道是话本里的了,就不要试了好么?这一举动除了把自己弄脏有什么意义?

“王爷不来试试么?”白佑澜出卖色相诱惑道,“真的,除了自己人,谁都认不出来。”“……不!”顾景一把推开白佑澜凑近的头。本来还有几分姿色,但是在你往脸上抹灰的时候,你的姿色就彻底没了!本王有点洁癖你知道么?

离本王远点!

不要靠近本王!

别把灰蹭到我身上!

顾景内心三连。

再度被嫌弃地白佑澜撇撇嘴,转过头思考自己哪里做错了。

明明沈长清说快速拉近彼此距离最好的办法除了用心相交以外,就是把狼狈的模样给对方看,让对方明白你没有把他当外人。

他现在不够狼狈么?

他都往脸上抹灰了!

难道一定要像话本里一样,在泥水里滚上两圈,身上有伤才行?

泥水就算了,伤还是可以有的。

可能太子爷对沈长清的话有什么误解吧。

这边白佑澜深沉思考自己哪里做错的时候,顾景也瞧着白佑澜。身处人群的不适感消去大半,顾王爷的心情明亮起来。心情一好,就看什么都顺眼了。

所以刚刚,他是在逗我么?

顾景并不认为自己之前的表现跟白佑澜在展秀阁的表现有什么差别,顶多就是身体的反应小了些,抗拒的气息可是半分都没收敛。

所以就跟我当初安慰他一样,他是在安慰我么?

没必要的,我已经适应了。我可是一国的摄政王,怎么可能不在人群中出现?我早就适应了,没必要的。就是这次太突然了些,我很快就能调节好的。

不用这样的。

尽管我很喜欢。

压下上扬的唇角,却控制不住眉目的舒展,顾景伸出手,牵住正在思考怎么编个理由把顾景骗出去的白佑澜的手:“想什么呢?”白佑澜错愕地看向温和的顾景,整个人都感觉到了。

顾景跟之前不太一样。

所以抹灰还是起作用了对么?

白佑澜:受伤走起!

“在想怎么汇合。”白佑澜反手握住,“王爷的手怎么这么凉?”“不是说一直在这里待着么?”顾景垂下眼,他体质不行,冬天自然手脚也爱冷,虽不至冰凉的地步,却也和常人有区别,“本来就这样,无事。”好暖和,刚刚有这么暖和么?

“总不能坐以待毙,一直让人抢了风头去。”白佑澜开始悄悄观察路线,“现在出去,他们应该也料理的差不多了。王爷,你应该练练内功,好歹能暖暖手。”行了知道了,是你用内力帮我取暖。“也是,再不出去,莫谷该急了。”顾景用余光描摹着白佑澜的轮廓,觉得这个家伙,长得也算不错了。

是本王的审美。

第30章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手拉着手偷溜出来,四处张望像是违法乱纪的分子。“在那边。”顾景戳戳白佑澜,下巴扬起冲着依旧混战的局面。“还没料理干净?”白佑澜皱眉,尽管他想用苦肉计,可是这么久场面还这么混乱实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显得他们技术含量太差。

“太子是不是忘了还有本王的人?”顾景眼神一撇,盯着那边,“不过我感觉是有些不对劲。”

人数好像,有些多了。

“希望不是咱们两边的人对打起来,”白佑澜牵着顾景站到更近些的角落,“怎么感觉还有一方势力?”哪边的人掺和进来,嫌这场面不够混乱么?还是先躲好吧。

这边两个暗中观察,热闹的那边也不含糊。其实本来是两个打一个,就快打完莫谷尘已经在思考怎么要个解释的时候,一路人马横插一脚,追着顾景这边的人就开始打。实力不俗心思坚定,真正在暗处的沈长清当即立断,管他是哪边的人,现在正刷着顾景的好感度,上去帮忙。

一开始的那波人一见重心转移,不甘寂寞地出来,一视同仁地对打三方。但是先前消耗过度,旋即就被压了下去。

三皇子府。

“妹妹今天要去哪啊?”一身华服的三皇子妃拦住急匆匆回房的古乐儿,笑意盈盈的眼媚色横生。“姐姐说笑了,不过是身体不适,不劳姐姐费心。”古乐儿嘴上客气,眼睛却是恶狠狠地盯着皇子妃。

再敢耽误一秒钟,她就让这个女人尝尝死亡的恐惧。

“闹什么呢?”白佑洲挽过皇子妃的手,“乐儿今天身体不适,你且宽纵一下。”慢慢悠悠地把人哄走了。古乐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抽身而去。白佑洲哄着佳人,温柔多情。

乱战渐渐清晰起来,能明显看出其中的对峙。见莫谷尘还没对别人动手,顾景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再欠人情。

他算是看明白了,白佑澜这些人情是要拿命来还的。

“四哥?”两个人躲得正开心,就听见有人清脆地唤了白佑澜一句。幸好声音不算太大,那边没人听见。“六弟怎么在此?”白佑澜镇定地转过身,面上一贯的不远不近。“我听人说这边有乱子,怕有人伤了,想过来看看。”白佑瀛手里握着一柄长剑,“随手从路边的店里拿的。”

“六弟一人过来可是太冒险了些。”白佑澜颇为不赞同地皱眉,“应先禀告父皇才是。”“肯定有人去了,我何必再去添乱?不如快些过来,没准能救下几个。”白佑瀛抓抓头,“既然四哥无事,我就先去那边了。”

枪头一转,指的正是鏖战的那边。

白佑澜:不,我觉得你不用去。

“呛!”

长剑折为两半,白佑瀛更是直接被震了出去。

黑纱蒙面的人手持一把镗,尖端对准了顾景。

“哧。”

镗尖划破血肉,血滴顺着银色的尖端流下,洇湿了雪。

顾景也顾不上许多,双手摁在白佑澜的伤口上,妄图这样止住血流。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处理过的,他可不指望自己能撕下一条。

刚刚着实是惊险一瞬,尽管白佑澜一把揪住他的衣袖想将他扯过来,但是一份废柴加上一个半吊子的半吊子能有多块?白佑澜只是划伤手臂已经是大幸。

看着伤口正在思索怎么止血的顾景,突然感觉自己的侧腰被人戳了两下。

“用这个。”白佑澜乖巧地递上自己之前待在身上的布条。

接过布条的顾景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但注意力马上就集中到血流不止的伤上。照这个速度,白佑澜大概会失血过多亡命此处。

“又是你。”黑纱人阴沉沉的眼盯着立在对面的方楷,“这与你有何干系”“你伤了我徒弟。”方楷向前走了几步,“这就关我的事了。”“你不信我?”黑纱人的眼眯成一条缝,“还是你没看那封信?”

“我是傻子么?”方楷翻个白眼,“放着自己的徒弟不关,信你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家伙?”他是做梦都想给自己的妻儿复仇,可是他不是傻子。单凭一张纸就想让他认定东辰皇室是凶手,这个人未免想的太美。

肯定是长的不好看,白日梦做多了。

“走开,我不想跟你打。”黑纱人沉默了一会,“放过你的徒弟,我只要这两个人的人头。”一根白皙的手指指向旁边的顾景和白佑澜。

顾景很想说,你们不用管我。

“我不走,你也动不了我的徒弟。”方楷冷笑一声,纵身略去。

“太子可知道这是谁?”顾景手法不算娴熟,却也不是难以忍受。“是六弟的习武师父,当年突然跳出来的。”白佑澜的目光停在顾景的衣袖上,大团大团的血色盛开。

幸好他今天没穿白色。

“你没查?”顾景挑眉,发现了白佑澜的视线,话语堵在口中,嘴唇张张合合,“要不是你跟那位高手,这血色怕是要开在领口了。”

他不是很会安慰人,可是看白佑澜的目光,看起来真的好难过。

“没事,”神游的白佑澜回过神来,“去看看六弟吧。”刚刚要不是他用枪拦下一击,他们只怕有一个人活不到方楷来了。

“好。”顾景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吐出来自己最温柔的语气。“走啦。”被哄孩子的态度逗笑的白佑澜伸出自己闲不住的手,揉了一把顾景的脑袋,越过他去看已经半支起身子的白佑瀛。

顾景傻傻地站在原地,还没从自己被揉了头的情况中脱离出来。

大脑艰难地理解刚刚发生的事情,窒息感蔓延上来。

嘴角的笑,眼底的温柔,手心的温度。

还有现在的背影。

眼角隐隐泛起湿润,顾景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白佑澜的鲜血都没给他这么大的刺激。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

不过是一种苦肉计罢了。

可他凭什么揉我的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不知来自哪里的委屈骤然爆发,毫无预兆地喷薄而出,将一整颗心淹没。

怀抱里温热的气息,一颠一颠的背,从一个手心传到另一个手心的热意,被揉弄的头。

顾景可以轻易招架白佑澜送过来的任何东西,再用心再珍贵也不过是糖衣炮弹的另一种形式,这是你知我了的往来,是收买人心的过程。就算礼物比其他人的用心许多,背后的目的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是想更有诚意一些。

可他抵抗不了那些微小的细节。

其实剩下的也是蛊惑人心的举动,只不过是让他贪恋而无法拒绝。

可白佑澜为什么要揉他的头?凭什么这么做?他是南夏的摄政王,是二十三岁的皇子,是手握实权的一方人物。

不是那个藏在树后羡艳那些被宠爱的孩子的小孩!

他已经不是了!

顾景想抱着自己大哭一场,他以为那些已经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其实不是的。

外表再光鲜亮丽,骨子里还是那个缺少爱的孩童。

他还是向往着。

只是从前没人愿意,现在没人敢。时间久了,他也以为自己不需要了。那层穿在外边的钢盔铁甲,因为一个简单的揉脑袋的动作而溃不成军。

但是白佑澜真的只是顺手一揉,他真没想那么多。

顾景的外表看起来是很温顺的,没有一点攻击性,而白佑澜从见面的第一天就窥伺着顾景的头发。

看起来很好揉的样子。

好想动手。

尽管知道温顺的皮下是一个狠辣的灵魂,白佑澜还是仅仅能控制住自己不起动手。顾王爷的脑袋不是谁都能揉的,万一不开心了自己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眼下是个极好的机会。

就揉一把,揉一把就走,自己刚刚因为他受伤,顾景不是那么不讲情理的人,回头顾景生气就说这是报酬。白佑澜自己都被自己折服,恶从心头起。

摸到毛的太子爷:神清气爽。

“小心!”白佑澜馋起白佑瀛,一扭头就看见一把飞刀直冲顾景的后心。

远处解决完挑事的莫谷尘顾不上自己才打完架,脚上一个用力直冲过来。方楷为了不波及他们,将黑纱人向远处带去,此时也来不及支援,连腾出手打开飞刀的功夫都没有。毕竟黑纱人也不是菜鸟。

凉意袭来,到底是命不该绝。

飞刀被人打翻在地,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手持两把短刃,警惕地护在顾景面前。

第31章

南夏。

“皇上驾到!”细细长长的声音回响在庆王府,顾旻放下手中的东西,随着众人一同迎接那位年轻的小皇帝。顾烨是个听话的小皇帝,从来不登他这三宝殿,今日一来,这个小软包是有什么事么?

“你们退下。”顾烨脸色发白,一个人立在大厅,面对跪了一地的人也没什么反应。庆王府上的侍人悄悄抬头互望几眼,又瞧瞧顾旻的脸色,悄无声息地退下。

片刻后,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立着。

“庆皇叔,”沉默之后,顾烨哑着嗓子开口,“这南夏,究竟谁是皇帝?”他早上得到风声,先前那些在东辰行刺的人并没有撤回来,还准备再来一次。

就是昨日,十五那天。

“自然是皇上。”顾旻仰起头,似笑非笑地注视紧咬嘴唇的顾烨,这位小皇帝来干什么他一清二楚。所以他才一点不慌。

这皇位本就是能者居之,顾烨要是没那个本事没那个运气,就别怪他了。

“皇叔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调动青鱼卫?”顾烨眼底一片阴霾,上次误杀白佑汶事情已经闹的够大,若不是摄政皇叔出手相助,东辰早就抓到那些人了,“莫非庆皇叔想让南夏跟东辰再次开战?庆皇叔上战场么?”

“青鱼卫这么多年不也是藏的好好的?”顾旻一双眼睛弯起,渗出几丝妖邪的意味,“这次若不能趁着顾景在东辰除掉他,陛下是准备在山林中捉虎么?”最后的语调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砸得顾烨气势都矮了一截。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有汗在手心上钻出,不管在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都是一个笨孩子。

不适合这个位置的笨孩子。

“一定,一定要杀了皇叔么?”顾烨的语调微微发抖。曾经有人跟他说过他是南夏的皇帝,他无需害怕。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皇帝怎么了?皇帝也是会害怕的。更何况他只是个不合格的皇帝。

“不杀他?等着他来杀我么?”顾旻嗤笑,“皇上,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什么会坐上这个位置?皇上,我的兄弟都死了,都是他杀的。”那些兄弟,全都死在了老皇帝之前。一个接着一个,死的干干净净。“皇叔,皇叔那是才多大,怎么可能,可能杀人?”皇叔不像是这样的人,顾烨努力想替顾景辩驳。

所有人都说顾景狼子野心,说他为了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滥杀手足,活活逼死前太子。可是顾烨真的不相信。

皇叔那时候那么小,怎么可能杀了他的哥哥们?

就算只有顾旻和顾景活了下来,顾烨也不愿意相信。

他对皇叔最初的记忆,是一个躲在阴影的清瘦少年,低着头,偶尔偷偷地看过来几眼。

那是他还很小,已经没有了父亲。皇祖父怜惜他,将他接到宫中,陪着他玩耍。皇叔看得,就是他和皇祖父玩闹。

小孩子不知世事,次数多了,他总觉得那个阴影里的少年身上总有种悲伤,莫名地想让人安慰。顾烨尝试过走到那里,将顾景拉出来,陪他一起玩。

不要总是看着了,一起吧。

只是当他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走到少年面前,伸出手试图拉住的时候,少年却冷淡地躲开。他抬头,稚嫩的目光里全是不解,可是那人只是面无表情跟他对视片刻,就抽身走开。

小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回头傻乎乎地问皇祖父,皇祖父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后来那个少年就不见了,只是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再一次见到,就是他登基的那天。

皇叔更高更瘦,眼神里死水一片,木木地站在门口,看着一群人将并不合身的龙袍往他身上套。龙袍太大,也太重,是一个孩子支撑不起的重量。他一路行完仪式,最后准备接受众人朝拜的时候,脸上已是惨白一片。

小小的身影摇摇欲坠,在空寂的高台上接受众人的朝拜。

等司仪念完祝词,皇叔突然走上台来,立在他的身边。底下哗然一片,却没持续多久。

皇叔的眼风扫过,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他偷偷松了一口气。

皇叔撑住了他的身子。

一开始皇叔还会和他一起批阅奏折,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面前堆积的折子让人心生畏惧。皇叔依旧是面无表情冷淡异常,却总会搬走大部分。如果事情不多,向来沉默寡言的皇叔还会指点他怎么处理政务,对于他不懂的地方总会耐心地讲解,从来不嫌他笨。

可是后来,外祖执意和庆皇叔一起合作,皇叔也就淡出了他的生活,也不再淡漠着一张好看的脸,而是越发温文尔雅。

一切都变了。

除了他这个笨孩子。

“呵,年纪小?”顾旻的声音将顾烨拉回现实,“年纪小就不能杀人了?顾烨,他需要自己动手么?”他母妃那么受宠,他能差了么?他年纪小,可是父皇年纪大啊。顾景想杀人,还不容易么?

“可是,可是……”顾烨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顾旻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透露出来些许癫狂。顾烨下意识后退,咽了口口水。“可是什么?你不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了么?”顾旻步步紧逼,“是啊,你根本不知道你父亲是个怎样美好的人。”

顾烨的父亲,他的大哥,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顾旻的生母品阶低下,本就是一个宫女,偶然被临幸才生下这么个皇子。若是公主还好些,偏偏是个皇子,偏偏还是个宫女所生。

顾旻到现在都记得那日兄长将他扶起,拍去他身上土的轻柔。

从此以后,就是死心塌地。

利用或是温情。

他只记得兄长对他的守护。

“难道皇叔没想过坐上这把椅子?”顾烨往后退了一步,拔高了声音。顾旻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凭什么说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们谁比谁高贵到哪里去?“我想啊,我做梦都想。”顾旻盯着顾烨的双眼,神色癫狂,“顾景用尽手段,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皇位谁不想做?”顾旻剧烈呼吸,“若是兄长,我自然不会。可是顾景算什么?”他不会放弃,永远也不会。

“你若是能守住,自然就是你的。”顾旻嘴角挑出妖邪的弧度,“你守不住,就别怪我了。”

南夏皇宫。

顾烨近乎虚脱的坐在椅子上,尽管这次会面及其失败,可还是有一点成功了。他至少把青鱼卫的控制权夺了回来,总算没有白费。

大口大口的喘气,感觉自己仿佛捡回一条命。顾烨突然觉得眼眶湿润,为什么一定要他来当这个皇帝,他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子。

他受够了!

外祖失望的眼神,顾旻野心勃勃的目光,压在肩上沉重的担子。

他受够了!

南夏庆王府。

独自莫凭栏,顾旻挥退下人,举杯看着栏外萧瑟。如今年节已过,应该渐渐回暖才对。手中的酒杯散着热气,手指上的凉意渗入骨髓,像是冰凉的玉石。

庆王府称不上奢华 氵壬靡,却也是富丽堂皇,顾旻漠然地看向自己的府邸。面积不大,这还是他父皇在世时给他修建,一座小小的皇子府。那时他还只是个存在感极低的小小皇子,甚至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就被踢出皇宫,理由仅仅是他的母妃去世,宫中没有能抚养他的人。

那时曾经英明有为的皇帝已经踏上了昏庸的道路,凭自己的喜好进行决策。为了讨心爱女人的欢心,不惜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赶出皇宫,告示他并不受宠。

有封号的赐府是垂爱,只是他没有。

他唯一拥有的,是一块小小的皇子府。

可就是这份冷落,让他在接下来的屠杀中活了下来。所有皇子都死了,除了他和顾景。

包括那个哪怕他被父皇宣判开除竞争资格,被所有人躲避时依旧靠上来的兄长。

他做错了什么,兄长做错了什么?

他知道顾景当时年纪太小,他知道顾景不可能是这一切的主谋。

他知道,他清楚,他明白。

可他不愿相信。

人总是要有些寄托的。顾旻垂眸盯住袅袅的热气,他既然阴差阳错地有了竞争的机会,就不会放弃。就算前路凶险,就算是兄长的儿子挡在面前。

只要不是那个兄长。

他就不会放弃。没权没势的滋味太过屈辱,就算用尽手段,他也要成为赢家。

成王败寇,只要他赢了,只要他能赢。

福王府。

昨天尽管险象环生,最后却也逢凶化吉,到底是没有威胁性命。惊险一晚过后,白佑澜安排人手将安柔雪送回去。看着安小姐的车驾远去,白佑澜笑眯眯地跟顾景约定明日再上门赔罪,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什么约定,顾景面无表情地在路上想,明明就是那个人单方面强行达成,他可没答应。

也没回绝就是了。

顾景抿抿嘴,接着整理茶具。

第32章

“娘,可是有什么不顺?”安柔雪坐在白茹的下首,低眉顺眼地小声问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小时候就冰雪聪明。”白茹将自己这个女儿细细打量一遍,拉着她的手柔声问道,“你也大了,按礼说不当让女儿家参与,只是娘的女儿,又如何能同那些胭脂俗粉相比?”

白茹的眉宇藏不住的得意,偏偏嘴上又是温柔至极的语气:“娘性子直,你只消说,这京中的男儿,你觉得那个配得上你。”安柔雪闻言一怔,旋即绽开一抹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出阁的女子又怎可多言?”“虽说女子讲究气质温婉,但是也不可太过柔弱。”白茹拍着安柔雪的手,教导到,“娘纵是以千金之躯嫁进这将军府又如何?你父亲那个花心男人还不是纳了妾。”

娶了公主的驸马还是男人,更何况白茹的夫君是将军的嫡次子。上面不仅有一个征伐沙场的兄长,还有个战功彪炳的父亲。先帝疼女,怕自己百年后护不得白茹周全,想让白茹下半生过的安稳。

只是白茹理解归理解,心中未尝没有过怨言。安颉讲究文人气韵,性子又内敛。白茹出身皇家备受宠爱,骨子里就带着骄傲,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夫妻情深不深不知道,安柔雪只是觉得,这两人,当真不适合在一起。

外人面前的恩恩爱爱情深不寿,不过是被生活磨炼出来的精湛演技。先皇的心思不必多言,东辰帝何尝没有夺取兵权的意思?白茹是在东辰帝面前还能说得上话的皇亲国戚,对于自己妹妹,东辰帝再狠又能到哪里去?

安家是白茹的庇护所,白茹是安家的挡箭牌。

互利互惠,共生共存。

白茹压不过安家,驸马纳妾也不违反世俗。说白了,她不过是羡艳那些话本里的痴情男子,哪怕阴阳相隔,也愿意为一个人守一生陵。

那是皇家得不到的不朽。

“婚姻乃人生大事,女儿见识浅薄,自然是由母亲做主。”安柔雪言语轻轻,乖顺的样子格外讨人欢心。“娘这样的女儿,配谁配不上?”白茹眉尾一扬,“娘必定给你寻一个好亲事。”

福王府。

“太子殿下,本王这里可不是用来发呆的。”顾景一撩眼皮,端起了桌面上的茶杯。“孤失礼了。”白佑澜眨眨眼,反应了过来,“王爷莫怪,孤,有些头疼罢了。王爷也知道,孤这个太子,着实有些难当。”“所以太子专门跑到本王这里来思考对策?”顾景垂眸盯着飘飘浮浮的茶叶,“本王这府上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白佑澜让人问住了。踟蹰了半饷,最终还是张了嘴:“王爷府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孤尚有心事,这府上的佳茗,孤还是下次再尝。”言罢,便是直接起身,告辞了。

将人送出了府,顾景将人支开,缩在铺着毛毯子的花梨榻上,手指摩挲光滑的木头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拽过一旁的小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又用鼻尖蹭蹭伸到自己面前的毛,顾景才安安分分地老实待着。

屋子里并不算冷,东辰帝犯不得跟一个病恹恹的人计较这个。地龙热热地烧着,不大的空间摆了炉子,没有半分烟屑。顾景这几年虽说算不得静养,可到底还是上了点心,身子骨更非是风一吹就散。

只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病着才是件好事,最好是每日愈下。

尽管不冷,顾景还是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他知道自己这样一来,这些明日少不得被人送去浆洗。还穿着外衣就躺在床上,那毯子跟被子自然是脏了。

可顾景不在乎,他不想在乎。

他乐意。

谁还能管得了他?

将头埋进了毛中,顾景闭上了眼睛。

理智回笼。

顾景想回去晃醒自己。

困也不是这个困法,刚刚丢不丢人?顾景悠悠长长地叹口气,又将被子拉了拉。昨天晚上梦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境冲入脑海,偏生醒了还记不得自己梦见看什么。只是脑子浑浑噩噩,偷偷出去吹了会冷风才将将清醒。

本以为这次白佑澜会对先前的事有所解释,自己还隐隐有些期待他不按常理出牌。结果依旧是官话连篇,虚伪得只能骗骗那些街头巷尾早起晚归的老实人。手指用力,揉皱了几分绸面。

还是睡觉吧,管那么多干嘛?

明天不定还要怎样折腾,白佑澜这样也好,省得他费神。他不是来东辰养着呢么?何必为一个过客思虑过多?

太子府。

“我说,你当真不准备给你姑母一个交代么?”许幸言散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交代什么?”白佑澜掐掐耳垂,“你不能换个地方磕么?”我真的不觉得在我批改东西的时候,有人在一旁吃吃喝喝对我来说是一种关爱。

已经吃完半盘糕点的许幸言:我说我是来关爱你的么?

“这不是怕你一不留神睡着,回头再摔了。”许幸言把手里的瓜子皮扔了,又抓了一块小桃酥。“你也知道,”白佑澜把笔放下,拿了一个蝴蝶卷子,“不如……”“想都别想,”许幸言白了白佑澜一眼,“不可能。眼下又不是什么紧急时刻,没必要。”

“你就不怕我摔了脑子?”白佑澜挑眉。“摔了我给你治,药是不可能给你的。”许幸言将小桃酥放下,“你清醒一点。”“我清醒着呢,不然早就背着你找去了。”白佑澜揉揉眉心,“不说了不说了。你不是刚刚还问我为什么不给交代么?”

“白佑澜,我有权力过问你最近买的东西。”许幸言神情冷淡,“我知道你清楚明白,我就是提个醒。”

多少人的命都在你身上压着呢。

许幸言动动嘴,最终还是咽下这句话。他知道自己在心机这方面向来比不过白佑澜,太子爷若是想绕过他,他自然是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白佑澜眉眼笑着,“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有多少人的命在我身上压着。

我也知道有多少人想着让我一生不能翻身。

“这还差不多。”许幸言又将小桃酥送进嘴里,“说吧,你刚想说啥来着?”“你这架势比我还足。”白佑澜猛地眨了下眼,“你觉得那些人能要我的命?”“不能,所以我觉得柳瑞可能需要一个大夫。”许幸言意思意思直了下腰,随后又没骨头一样地瘫了回去,“可能是年岁大了。”

“年岁大了也不傻,”白佑澜深吸口气,打了个哈欠,“他就是故意的。这次谁能想到我会临时起意参加一个酒楼的猜谜?”

安柔雪。

“她一个小姑娘……”许幸言说道一半就没了声音。

谁能想到,会是这一个柔柔弱弱的名门闺秀?

“不是她,还能是谁?”白佑澜吃完蝴蝶卷子,站起来活动腿脚,“那布置怎么会是临场仓促?”为了逼真,还特意在之后又派出一拨人迷惑视线。

安若雪,在这之前,谁怀疑过她?一个长在公主府的嫡女,一个正妻的绝佳人选。

谁会怀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柳瑞这是想摆你一道?”许幸言皱眉。“他想告诉我安柔雪不可靠。”白佑澜怜爱地看向许幸言,“不是为了送我一个人情。这件事后,我绝不可能娶安柔雪。”安柔雪是作为皇后的人选,但不是唯一人选。

“……安柔雪,怎么和八皇子他们……”许幸言摸着下巴,想不出来。“谁知道呢?”白佑澜叹口气,“只是安家本就偏向白佑澄。”这样一来,怕是不可能在成为自己的助力了。

他势必是不可能娶安柔雪的了,也不想若即若离吊着白茹的胃口,所以干脆连个合理的解释都没给白茹,断个干净。只是他的姑母心高气傲,这般下来,怕是将安家彻底推到白佑澄那边去了。

那就推吧,白佑澜无所谓地想,反正打仗而已,他不缺人。

头疼的白佑澜:好想睡觉。

“困了?”许幸言研究一下白佑澜的表情,“赶紧去睡。”“睡不着的。”白佑澜趴在桌子上,“一闭眼就是那些魑魅魍魉,睡不好。”许幸言默默地看了一眼赖在桌子上的某位太子爷,端走了糕点盘子。

让这个人自生自灭吧。

我不管了。

有骨气的许幸言第三十二次这样想到。

然后熬了一锅安神的汤踹开房门。

总不能一直不睡觉,就算睡着之后会做噩梦,也得睡觉。噩梦我治不了,让你乖乖睡觉还是可以的。

所以白茹最终也没能等来一个让她满意的答复。

十五过了,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春闱。这两年皇子们都渐渐大了,皇帝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眼下还是一片平和,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发难?这场春闱倒是难得的平静。

福王府。

顾景上次把白佑澜送出了府门,白佑澜就投入到了春闱的大业之中,跟白佑澄斗智斗勇。没了白佑澜白佑澄上门,顾景也算轻松许多。毕竟对于春闱这种内政,顾景这个外人还是插不上手。

在别人忙成一摊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喝喝茶下下棋生活,可以说是十分美好了。

顾景端着茶,心平气和地表示自己知道了白佑澜明天又要来的消息。

又是来打官腔的。顾景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添点乱,他的小日子过的挺好的,没时间陪白佑澜打官腔。

次日。

“太子这是对春闱胜券在握?”顾景端着茶水,目光落在白佑澜身上。“胜券在握谈不上,但是五成胜算还是有的。”白佑澜喝了一口茶,“王爷这茶可是好滋味。”“太子当真是心宽,就不怕这届学士不为太子所用么?”顾景嘴角扬了一抹微末的弧度。

这茶是他惯常喝,也是他自己泡的。

“王爷心里跟明镜一样,何苦来问孤?”白佑澜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上次是自己跑的快,这次在顾景的地盘上揉了这位的头,怕是要前功尽弃,搞不好还要被打出去。

顾景默然。

看来白佑澜不准备等了。

怪不得跑的这么勤,这位太子爷想刚登基就对外征伐?

“太子对自己的信心倒是很满。”放下茶盏,漠然的眸子对上白佑澜舒展的眉目。顾景偷偷在心底出了一口气,这才是自己熟悉的节奏。

彼此试探,彼此利用。

利益相较,勾心斗角。

“王爷,孤自然是有信心,只是有时候有信心也还不够。”白佑澜微微一顿,旋即放松身体,“孤的八弟,对皇位就没有信心么?”前阵子,可还被摆了一道。也亏得他上阵杀过几个敌,不然安家也是个麻烦。

白佑澜还有手段。“太子这么说,看来已经是笃定了。”顾景摩挲着瓷杯,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白佑澜找他寻求合作,是为了借南夏之力登上皇位。毕竟他是先皇钦点的摄政王,在外人他若是有心掌控南夏,谁能拦住?就算白佑澜知道他这几年频频示弱,顾景也从未展示过自己不敌,

可是到了东辰见了几轮双方过招,顾景才认识到,白佑澜似乎跟他先前预料的,不太一样。明明能靠自己登上皇位,又何必来向一个外人示好?

白佑澜是一个野心家。

顾景这才明白过来,白佑澜不止想拥有东辰一片土地。

白佑澜想借他的力快速登上皇位,然后才能开始他的征伐。没有他,白佑澜一样可以加冕为帝。南夏虽小,可是胜在物产富饶。

可今天白佑澜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很快就要成为东辰的主。

快到没必要再去关注今年的春闱。

是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

顾景眼底一片沉浮。

白佑澜就这么确定,最后的赢家是他?

“王爷可还唤着孤为太子呢,孤自然笃定了。”白佑澜放松身体,就差将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太子高瞻远瞩,本王自然是难以望其项背。”言语里的衍毫不掩饰,就差将“意思意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这可就是过誉了。”若不是柳瑞自作自受,他也不能这般顺遂,“孤不过是略占了先机。”“可太子这番表态,那里是略占先机?”有的事情好奇归好奇,求根问底还是算了。眼下连盟友都不是,又何必追问人的底牌?

其实最好还是把白佑澜拒之门外,顾景心想,省得自己应付完这边还要应付那边。自家的事还没个了解,这旁人的闲事插什么手?

下次,下次看心情。心情不好就谁也不见。

顾景愉快地在心底登着拒见的人名单。

“毕竟还是有变数。万一哪天神明显灵,孤一介凡人,如何跟神明争斗?”白佑澜神情嘲讽,“和人相争孤自是不惧,只是没那个本事和九天神佛相争。”

总有人想借着神明之手,除去心头之患。

想让人死还想自己干干净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太子竟信鬼神之说?”顾景眉头一挑,兴味十足。“鬼神?”白佑澜眼底闪过寒芒,“孤若是信那神鬼莫测,孤也活不到现在,成不了如今这模样。”

站在这个位置,谁的手上没有血污?谁的身上没担着几条无辜的人命?连最是天真的被保护最好的白佑澄都清楚,就算真的有神明赐福,也轮不到他们。

可是偏生有人愿意去求神明,愿用自己余下的寿命来换一个遂愿。

可惜他不愿意。

“太子?”顾景察觉到了不对。

似乎,触及到了某个隐蔽的秘密。

“……孤失礼了。”白佑澜阖了阖眼,前几日的消息自己居然还没有消化,“今日叨扰,孤府上还有要事,告辞。”言罢竟是直接起身,就要回府。

“太子今日不是来邀请本王参加逐玉宴的么?”顾景错愕。白佑澜事先会在拜帖上写明原因,但是向来是将拜帖上“要事”留在最后。

还没说就走,这还是头一遭。

逐玉宴在会试之后殿试之前,宴请将要参加殿试的学子。一开始只是富有的考生集资宴请所有人,后来却变成了由当地名望财力皆是是顶峰的大户人家做东,现在更是皇子招揽人才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自然谁都不肯让,也就演变成了有意夺嫡的共同出资。至于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也就没有这个必要破费了。

上次的逐玉宴还是三个人,这次就只剩下白佑澜跟白佑澄了。

“这件事目前是八弟在操办,想必是还未定下。”现在离春闱还有月余,白佑澄那边估计也准备的差不多了,白佑澜卡着时间下的拜帖。

自己先过来通知一下,顾景不知道怎么分工,可是白佑澜清楚得很。

怪不得有时间,原来是把事情抛给了另一个。

“太子这是放弃了?”顾景一时语塞,可是这样被人算计,说什么也得说点刺一刺。

一个不主事的人过来邀请自己去一个宴会,自己跟白佑澜的私交可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孤出庄子了。”白佑澜将自己的别庄当做这次的宴会的主场地,由着白佑澄折腾。

反正那个庄子也没用。

他父皇赐给他的东西,他怎么能安的下心?

“查查白佑澜最近干什么了。”关上大门,顾景吩咐莫谷尘。他现在对白佑澜避之不及的那件事,十分有兴趣。“王爷。”莫谷尘无奈,这是他们想查就能查到的么?“查不到就算了。”顾景无所谓,不过是一时兴起。

“王爷,鬼神之说,当真不可信么?”惜福见莫谷尘走远,遂小声询问。方才他在顾景身边跟着,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本王自然是不信的。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可见过本王求神拜佛?”顾景侧头,含笑着对惜福解释。

惜福跟在他身边时不过十岁,眼下也将将十五,在寻常人家,连定亲的年纪都不到,信这鬼神倒也不奇怪。“可是,可是话本中,神佛都是很灵的。”惜福一双水灵灵的眼看向顾景,他生得一副乖巧模样,莫谷尘正是因为他这幅样貌才选了他来服侍顾景。

不求有多聪慧机智,只要能让人看着就顺眼就行了。

毕竟是一个下人。

这是莫谷尘当着惜福的面说的。

“话本?话本这种东西看看就行了,信它那不就是傻子了么”顾景顿了一顿,他还以为是惜福的父母影响的,没想到居然是话本。

“可……”话尚在嘴里含着,就被顾景打断:“都是骗人的,怎么能信呢?才子佳人不是天生一对,阶级到底是一个鸿沟。”

顾景说得轻轻淡淡,听在惜福耳朵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王爷,身份高贵的人和身份低贱的人,永远不能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么?”

别否认,王爷,别否认。

“怎么可能在一起?”顾景诧异地看向惜福,“惜福,你不会看上哪家小姐了吧?”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孩子太过放松了?

“惜福不敢!”惜福下意识否认,直直地跪了下去。

“最好不要,”顾景冷声说道,“就算你看上了,本王也不会为你出头。还是早日绝了这份心思。”看来是自己这阵子管的太松了,回头该敲打敲打管家了。

“惜福明白。”惜福将头狠狠磕在地面上,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凉意从石板蔓延到心底。

“暗星,”顾景一边向茶厅走去一边吩咐,“盯着他,三刻之后才准起来。”“嗯。”暗星撇撇嘴,从一旁藏身的地方跑出来。

本来他和奚箐两个人玩的好好的,结果师父突然出去,自己就乖乖跑过来接班。顾景身旁不缺保护他的人手,他主要是过来跑腿。

暗星看着跪在地上的惜福,更不满意了。

他想玩。

第33章

太子府。

这时节还不是阳春三月,看不到姹紫嫣红百芳争艳,只是俯下身去,能在一片枯黄中瞧见几分嫩绿。等沈长清寻到白佑澜时,这人没有丝毫储君风范的蹲在地上。

“太子。”沈长清走进,行了礼后一起蹲下,“太子唤我,可有何事?”

只是对面的太子爷如若未闻,只是盯着地上那几点幼芽。

沈长清也不言语,收敛眉目陪着。既然找他来,白佑澜总会说的。只是在这之前的心思种种,他亦无能为力。

太子爷不愿意说的时候,他不会去多问。

沈长清向来是个知分寸的人,官场向来无情,就算自己身后的靠山是一朝太子,也须得谨言慎行。许幸言见白佑澜这般郁郁,自然会连连追问,那是个心性都写在脸上的人。

沈长清不是。

他不觉得他的处事方式有什么不对。许幸言的直来直去固然让他欣赏,但是就算身份互置,沈长清依旧是沈长清。沉稳随和、城府不浅、外热内冷的沈长清。

他求取功名不过是为了实现父母的心愿,不执着也不强求。若是高中金榜,自是心生欢喜,然后步入仕途;若是名落孙山,也就回乡种地,随后乡野一生。他不贪心也不怯弱。

不过是随遇而安。

既然当了官,就好好做,莫要牵连家人。至于那些夜深人静时对未来的热血,也只是热血而已。

当时白佑澜跟白佑澄同时向他伸手的时候,沈长清尽管再对白佑澜的设想心动,最后选择也是白佑澄。他向来务实,至于那些憧憬和向往,固然还在,也抵不过他想安安稳稳的心理。

他向来随遇而安,少有热血。

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挡住那一眼的钟情。

沈长清仰头觅到那一抹身影,收敛的眉眼顿时舒展起来。

是春风拂过,顿时催开二月花。

好风掠枝上,便开阳春花。

长风感觉有人在盯着他,扭头就撞进暖意融融的眼底,脸上的肌肉难以自制地活跃起来。

是冰消雪融,刹那间万里雁归。

眼光流转处,人间烟火色。

“长清,”略显低哑的声音打断了沈长清意犹未尽的回忆,“你有怨恨的人吗?”沈长清愣了一下:“没有。”

然后又是沉默。

“太子?”沈长清皱眉,他得打开话题,“太子,腿不麻吗?”

有什么事咱们站起来说可以吗?我一个文弱书生,已经要站不起来了。

“麻。”白佑澜沉吟一下,给出了准确的回答。“站不起来了?”沈长清也沉吟一下,又问了个问题。

然后他就看见白佑澜点点头。

腿麻的沈长清:镇定。

最后还是长风将两个人捞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白佑澜清楚地看见了沈长清眼底的杀气。

镇定喝茶的白佑澜:他打不过我。

“太子找我为了何事?”沈长清维持着表面上的如沐春风。“也不是什么大事,”白佑澜自讽一笑,“就是有人愿意用余下的阳寿,换我这一条命。”

“是皇上?”沈长清喉结动了动,话在喉间打了几转才传到外边。

白佑澜冲着沈长清笑笑,郁色沉沉。

“……谢相……”皇家是惯来没有血肉亲情,东辰帝若是对所有儿子一视同仁倒也好说,无非是各凭手段。可这叫什么事呢?沈长清一面揉着腿一面想到,这算怎么回事呢?

为了一个儿子宁愿用自己一命换一命,这算怎么回事呢?难不成白佑澜不是他亲生儿子?

“外祖他们都不知道,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白佑澜低着嗓子,“他也不是那么无情,至少没说要了我这条命。”话到最后,听的人都是满嘴苦涩。

“也就是求求鬼神,下点绊子,最后登基的人不是我就好。”皇权之争,哪有什么温情脉脉。白佑澜若是不能登基,定是不能活了。

就算能活着,也不是这个野心勃勃的英才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

“这样看来,几乎就是当初最坏的情况了。”最终还是沈长清长叹一声,“太子可是做好了准备?”“什么准备不准备。”白佑澜勉强牵起嘴角,“身后虚名算的上什么?愿意就去骂吧。”“太子有所决断就好。”沈长清起身,长揖,“长清不才,承蒙太子看重,自当时以太子为首,虽死不悔。”

“长……”白佑澜也欲起身,谁知道刚刚蹲久了,腿脚还未缓过来,差点摔跤。“太子,我不过是作个揖,可当不起。”沈长清撑住白佑澜,有意调笑一下。“……我这不是没事么。”白佑澜镇定地接话。

“你这要是出事还了得。在下还一堆公务,就不奉陪了。”沈长清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等白佑澜坐好就迈步出去,当真是毫无留恋。

“太子殿下,你可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这句话配着潇洒离去的背影,气势十足。

如果沈长清没有一瘸一拐。

白佑澜想配合一下气氛,努力绷着脸,还是在沈长清膝窝一软差点下跪的时候笑出了声。

一瘸一拐的沈长清:很好。

最后沈御鉴被长风送了回去。

至于太子爷则是收拾好心情,准备去面对书房自己心情不好被搁置的公务。

不管心情怎么样,总是有事情做的。

拿着毛笔的白佑澜深深感叹。

皇宫。

张顺正在外间低声吩咐下人们将屋内的炉火燃得旺些,东辰帝的身子过了年,越发不好了。到底是上了年纪,年轻时能顶着暴雪跪在青石板上,就为求先皇开恩莫要将年幼的妹妹嫁往北漠和亲,如今哪怕冬天就要过去,也离不开暖炉毛裘。

“张公公,”梧娉向张顺行了个礼,示意身后跟着的宫人停下,“我们娘娘给陛下做了些羹,劳烦公公通报一声。”“还是贵妃念着陛下,姑娘稍等。”梧娉是柳嫣身边的心腹,跟着贵妃的年头不小。柳嫣独宠多年,纵然是性子温婉,除了闵妃,后宫之中无人敢寻她不快。

就算是闵妃,也不是从皇后将为妃子?

后位高悬,谁不心动。可是这么多年,也没见谁登上这个六宫之主的位置。

“皇上,荣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送了些吃食。”张顺立在一旁,劝慰着,“皇上,这事情天天有,还是先歇歇吧。”“把吃食留下吧。”东辰帝手下不停,“你端进来。”

等东辰帝吃完,张顺瞧着皇上的脸色好些,凑了上去:“皇上,可还要添些香火钱?”“又没了?”东辰帝停笔皱眉,“这未免也太快些。”

“皇上,老奴本不该多嘴。”张顺觑着东辰帝的脸色,斟酌着说,“香火钱自然是还有,只是这事情若是走露了风声,太子怕是彻底离心啊。”

张顺对太子的印象不深,一来太子幼时离宫,跟东辰帝素有隔阂,眼下更是在外另设太子府,尚未入主东宫。二来太子还在宫中时,肃贵妃防人防得紧,他是皇上身边的太监,也是多有不便。

眼下劝说,不过是惦念着些肃贵妃。

肃贵妃是谢相最小的女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谢相疼女,又非一味溺爱,小姑娘知礼守节,待人接物处处都显大家风范。

只是性子单纯,不知世事凶险人心善恶。

谢正微将她护的太紧,生怕她被外界伤的体无完肤,本想着借着相府的权势为幼女选一门如意亲事,莫教被人欺压了去。

本来是没错的。谢正微那时便已声名显赫,有这么娘家在身后,谁敢欺辱相府的嫡女?纵是谢相不幸百年,谢家三郎也初露锋芒,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俨然是一代名将。有父亲兄长照拂,谢岫嫁到谁家,对她都只会是一段好姻缘。

谁料想到,她最后是入了宫。

谢正微再不愿意,也拗不过谢岫的不依不饶。

天意难料。

谢峤战死沙场,谢岫紧随其后辞别人世。

张顺还记得谢岫,那是一个明显不适合皇宫的人。她被保护的太好,连普通后院的勾心斗角尚难以招架,又怎么能在这深宫中活的长久?只是他以为命不久矣的人不仅活了下来,还生下了一个聪慧的皇子。

谢岫天真烂漫不懂人心,舍得应自己的全部真心去相信一个人,待人好,现在还有人念着她的好处。

“不必多言。”东辰帝挥手,“朕心中自有决断。至于太子离心,张顺,他和朕从未一心过,何来离心之说?”“到底是父子连心,太子也许只是怨皇上未将他养在身边。”张顺将头埋的更深,“八皇子不是和皇上就很亲吗?”

“张顺,朕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白佑澜的说客?”东辰帝不欲将话题进行下去,对张顺怒目圆瞪。

“老奴惶恐。”张顺直直跪下,伏在地上依旧不停,“老奴从来不是太子的说客。”“不是?”东辰帝怒气更甚。

“皇上,老奴确实不是太子的说客,老奴只是念肃贵妃。”张顺将头磕在地面上,“肃贵妃若是知道,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啊。”

东辰帝默然。

谢岫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张顺本想再接再厉,东辰帝的话却抢在他之前出口:“朕也不曾要他性命。张顺,若是太子登基,澄儿可有活命的机会?”

自然没有。

白佑澄不比白佑澜笨,他差就差了年龄和经历上。白佑澜不傻,怎么可能留下一个潜藏的危险?

但是反过来,白佑澄登基,白佑澜又会有活命的机会?

微乎其微。

“不是朕狠心,太子手段狠辣,他若是为帝,朕的皇子还能活下几个?”面对东辰帝言语轻巧的询问,张顺答不上来。

谢岫为人良善,白佑澜却不是什么好人,像极了东辰帝年轻的样子。

他怕白佑澜登基,会重演他当年的那一幕。

鲜血浸透土地,嚎哭声昼夜不息。

有人死在家里,更多的人死在不知名地方,孤魂流落,再无归处。

六皇子府。

“最近怎么了师父?”白佑瀛坐在方楷身边,咬着嘴唇问出这句话。方楷一僵,打着哈哈想混过去:“能怎么啊?你师父好得很。”

那为何时不时就偷偷出府,还特意隐瞒身形?喉结动了两动,白佑瀛将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师父不说,自己就当不知吧。

“哪里有什么事,就是马上就要春闱了,还不知会平生怎样的风波。”白佑瀛又顿了一顿,“师父,你说我这般不争不抢,真的能如自己所愿,除去这一身桎梏么?”血统上,白佑瀛才是东辰帝的嫡子,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我也不知道啊。”方楷伸手摸摸他的头,“权势这种东西,应当是有比没有好吧。”

当年他若是手握重权,又怎会落得家破人亡?

见师父又一次沉浸当年往事,白佑瀛只好悄声退出。他是后辈、是徒弟、是孩子,师父的往事没必要向他透露,他也没资格擅自询问。

一个人缩在房间里,白佑瀛擦着剑发呆。

世事艰难,没有人过的随心所欲。他是闵妃的儿子,闵妃是前皇后。只是这身份不是荣耀,反是桎梏。闵妃娘家若是足够强势,尚且可以支撑。可是东辰帝苦心多年,注定了白佑瀛生下来就没有争夺继承人的资格。

白佑澜背后有谢正微,白佑澄背后有柳瑞,他的背后只有母妃。

一个娘家不够强硬,还不讨皇帝喜欢的皇后,怎么能坐稳六宫之主的位置?

最后还不是被东辰帝寻了个由头,变成了闵妃。

好在白佑瀛志不在此,一心向着师父口中的江湖。当时师父在刺客手中救下他时发现他天赋秉异,于是教他武功、教他做人。这一教,便是十三年。

他全心信任,认为自己可以抵得上师父的亲生儿子了。

他一直孤立无援,以为师父是他的后盾。

没想到只是一厢情愿。

母妃说的果然是对的么?没有权势,就什么也得不到对么?

白佑瀛抱着剑,委屈地想。

没有权势,连江湖都不能去看看么?

白佑瀛在房间里纠结痛苦,方楷在树上喝酒。年少时年轻气盛,借着一身武艺闯荡江湖,行南走北快活逍遥。交了很多朋友,也得罪了很多人。

那时年少轻狂,哪曾将手下败将看在眼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仗义后挥袖而去,自以为潇洒无比。

都是日后留下的祸患。

在一个武林赫赫有名的侠女带着徒弟隐退后,他也遇见了让自己心动的人。

披上喜袍,方楷觉得自己半生飘荡,是时候找个人安定下来,洗手作羹汤。

可是江湖哪是说退就退的地方,尽管他小心谨慎,却还是被仇家找上门来。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厉害,他也是一个人。

逃亡路上,爱妻伤重身亡,留下他跟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他抱着孩子逃到临风,是强弩之末,只得将孩子放在相国寺门前,独自逃向北漠。

到此妻离子散。

如今有人告诉他,他儿子的下落找到了。

又一杯酒下肚。

第34章

“八皇子,请用茶。”顾景示意惜福将茶杯送上。“多谢福王。”白佑澄取过茶杯,将其放在桌上,“王爷想必已经知道逐玉宴的相关事宜了。”“逐玉宴声名在外,连府上下人都议论纷纷。”顾景眼尾一扬,“本王若说不知情,只怕八皇子也不会信吧。”

“本殿下还以为四哥已经告知,谁知道四哥倒真是将所有事情都推给我了。”说白佑澜只字未提,白佑澄自然不信,可是顾景没必要在这上面骗他。白佑澄一时吃不准白佑澜的态度。“这逐玉宴可是人才济济,未来的栋梁尽数聚集在此,太子竟不出半分力?”顾景讶然。

“倒也不是,这次场地不是别处,是四哥在城外的庄子。”白佑澄摇摇头,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至于剩下的事务,便是我的事了。”

将自己的庄子腾出来,倒也是白佑澜会做的事。既想不耽误自己的事,还想在逐玉宴上捞一把好处。顾景眉头挑起,白佑澜这是准备速战速决了?

也是,白佑澜可拖不起。

朝中支持他的人年岁渐大,若是拼时间他无法跟白佑澄相比。等现在的老人下台,空出来的位置将会多由白佑澄这一派的人顶上。而新发展的则太年轻,白佑澜怕是等不起。

更何况,再等,白佑澄也会更加成熟。白佑澄可不是蠢货,只是年轻,又有许多护着他的人。跟白佑澜相比,经验上未免稍显不足。

白佑澜等不及了,想要先发制人。

看来是先前有什么暗棋埋下,只等着一阵东风。

便是火烧连营。

“看来太子与殿下感情甚笃,愿意让殿下的人手在庄子内装扮。”顾景将眼睛蒙上,昧着良心说这两位感情甚笃。

如果刺杀算感情的话,这个“甚笃”就名副其实了。

“哪里,不过是四哥为了锻炼我罢了。”白佑澄抿嘴一笑,显出几分羞涩,仿佛他跟他四哥的感情真的像是被顾景称赞的那般好,而自己正因为他们深厚的兄弟情被夸赞而不好意思。

双方对视一眼,彼此在心底点个头。

嗯,演技派。

“这可真是羡煞本王了。”顾景感慨,“本王年纪小,兄长们又都命薄,倒从未体会过这般深厚的情谊。”要是那些兄长活着,只怕会用他们“深厚的情谊”将顾景溺死在兄弟情里。

“是啊,四哥向来对本殿下多方照顾,处处提点。”白佑澄深以为然地点头。

可不嘛,要不是白佑澜,白佑澄只怕不会知道那么多挖坑的方法并熟练运用。

感人肺腑的兄弟情深。

“逐玉宴定在春闱发榜后的三日,不知王爷可有兴趣?”为了避免自己被顾景拉着感慨半天兄弟情深,白佑澄开始转移话题。“自然,殿下和太子的兄弟情着实令本王感动。本王自然十分想看看。”顾景矜持地挑着唇角。

白佑澄:放过我吧。

“既然如此,”白佑澄回头示意自己的小厮,取过请帖,“本殿下便将请帖双手奉上。”

两人又相谈半日,白佑澄这才告别回府。顾景则时不时地发表一下兄弟情深的言语,哄得白佑澄差点就信了他跟白佑澜之间确实是情深似海。

“王爷今天可是开心。”送走白佑澄后,莫谷尘从藏身处出来说道。他方才在外间听了全过程,他家王爷逗弄白佑澄还上了瘾。“小孩子挺好玩的。”总算没了外人,顾景便不再克制自己的笑,“白佑澜的事可又查到什么?”

“没有。”莫谷尘耸肩。顾景点头,这也在意料之中:“最近加派些国外的人手,把线再埋的深些。南夏国小,只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本来国内政局三方制衡,但是他这一远走东辰,水怕是会更浑。

顾景揉揉眉心,他实在是不想再管这些破事了。

还是逗小朋友好玩些。

三皇子府。

铜镜明亮,古乐儿对着镜子正细细描眉。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尽管心上人看不见她梳妆打扮的模样,她也不想任由自己年华老去。

总要再打扮的好看些,好在重逢的时候惊艳住目光。

“小姐,皇子妃来了。”云珠小步凑到古乐儿身边,低声禀告,“现在正在外边等着呢。”云珠是陪嫁过来的丫鬟,伴着古乐儿长大,最是知晓小姐的心性。旁边无人的时候,便不喊侧妃,叫古乐儿为小姐。

“说我睡了。”古乐儿眉头一皱,又立马分开,生怕坏了眉形。“奴婢说了,可是皇子妃不肯走。”云珠小声回到,“奴婢看皇子妃像是有什么事情,来者不善。”“她什么时候善过?”古乐儿“哼”了一声,接着小心地画眉,“她愿意等就等。”

“古侧妃好大的排场。”等了足有半个时辰的三皇子妃张嘴就是冷嘲热风,“也不知道这府里是谁当家。”眼下没有外人,她才懒得和古乐儿这个狐狸精演姐妹。

“自然是皇子殿下。”古乐儿坐定,眉宇挑起高高的弧度,“怎么,皇子妃觉得自己能压过皇子殿下去?”三皇子妃家世显赫,被娇宠的无法无天。在外人面前尚知礼数,面子做的滴水不漏。这一回到内院,便骄扬跋扈,谁都看不上眼。

“本皇子妃自然比不过皇子殿下,非但如此,本皇子妃连你都比不过呢。”三皇子妃心下一惊,立刻转口,“毕竟边睡觉边装扮自己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皇子妃知道就好。”古乐儿淡淡一接,“若是无事,皇子妃便回去歇息吧。”谁有时间跟这个疯婆子打嘴仗。“呵,古侧妃,你是不是忘了就算是矮皇子妃一头,你也是个侧妃!”皇子妃一拍桌子,“你也是三皇子府的脸面!”

“这是自然,毕竟侧妃也是个妃。不是么?”古乐儿心下烦躁,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那你十五宴会上擅自离席,你可知错?”皇子妃扬着嗓子,“中途无故离席,你这是想做什么!你眼里可还有皇子殿下?”

无理取闹!

古乐儿眼含怒气:“身子不适,也算无故离席?再者皇子也已经不再追究,皇子妃这是想做什么?”说罢,素手拍上了红木桌面。这个女人又是哪里不顺?现在来跟她算十五那天的账?

“皇子宽宏大度,本皇子妃却不能坐视不管。”三皇子妃下巴抬起,趾高气昂,“只是皇子殿下不再追究,本皇子妃亦不好责罚。你只需将《为妇》抄写三遍即可,写完之前,不准出府。”

也不给古乐儿反驳机会,直直地走出门去。

“小姐,这欺人太甚。”云珠扶着古乐儿回到寝室,咬牙切齿地说道。“让人查查,三皇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活动。”古乐儿呼吸恢复了平稳,开始重新思考这件事。宴会上离席通常没人会追究,但是不代表不可以追究。尤其是自己拿不出身子不适的证据。

这次的目的不像是来找茬,更像是为了禁足。

不让出府是么?我偏出给你看。

皇宫。

“母妃,真的要只有这样么?”白佑瀛坐在位子上,局促地问道。他醉心武道,不争权夺利地活到现在。眼下虽然没人将他放在眼里,日子却也过得自在逍遥。

可是夺嫡这条路一旦踏上,便绝无回旋的余地。届时无论谁加冕为帝,他总归是死路一条。

也许自己还活不到那时候。

白佑澜跟白佑澄别看平时针锋相对,关键时刻联手可是毫不含糊。七弟不就是被这两个联手逼上造反的绝路?

那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在外,平时拉拢的大臣无人为他撑腰;在内,亲近多年的宠臣在背后捅了他一刀。就连内院的人都抛弃了他,争先恐后地投奔。

最后只有一个女人和照料他长大的太监跟他一起自杀。

谁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他们的人?

母子连心,闵妃见白佑瀛迟疑,拍拍他的手,安抚道:“不用想那些没用的,你跟白佑渊不一样。你背后还有我,还有你的外祖跟舅舅。”

现在他们是势力薄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她的父亲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人。白佑渊可就是纯属自作自受,母亲只是个宫女,跟东辰帝不过是一夜恩情,仗着自己生了皇子在宫里兴风作浪,最后活该死在这见不得人的深宫。

没有强硬的后台就想跟人抢夺皇帝的位置,着实糊涂。连其母有救驾之功、与世无争的白佑汶都难逃一死,更何况一个自不量力的宫女之子。

“母妃。”白佑瀛低低地唤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别怕,别怕。”闵妃放缓语气,像白佑瀛还小的时候那样说着话,“有母妃呢。瀛儿,只有有权,只有有势,才能活着,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就算现在的时机已经晚了,那又如何?只要最后时候的还没到,就还有希望。白佑瀛低着头,看不见闵妃的脸色是跟她语气截然相反地狰狞。

她恨,她怨。

明明是她最先奉上自己的一颗心,明明是她的家族功劳最大。东辰帝凭什么,凭什么毁了这一切?他毁了她一生,她的一生!

第35章

二月春寒,街上的风还透着凉意。金榜高中的书生还来不及高兴,手中又多了一份来自皇族的请帖。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殿试尚未开始,便接到了皇子们的请帖,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才子们何等得意。

便是当朝惯例又如何?他们有资格拿到这份帖子。

某酒楼。

“今日大家尽情吃喝,这酒菜皆算我账上。”华贵俊朗的男子待众人落座后,起身敬酒,“楚某虽然请不起各位这京中的四个名店,但是这间还是出的起这个钱的。今日小弟金榜题名,在此先敬各位一杯。”

手一扬,杯中美酒便一滴不落地灌进肠肚。

“恭喜恭喜”之类的道贺声不绝于耳,这做东的男子本就是这一桌中名次最高的,加之他父亲还是五品官,自然没人会拂他的面子。也顾不得自己能不能喝,照本宣科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一开始书生们还有些矜持,后来酒酣脑热,也放下面子,调笑起了主人家。“诶、诶,我,嗝,我听说楚兄,楚兄双喜临门,可、可是真的?”借着酒劲,有的人大着舌头问道。

众人一听,登时起了哄。这个嚷着“这是哪家小姐要与楚兄喜结连理”,那个怪道“楚兄怎么不早说”,热热闹闹。“哪有,哪有。”楚贺连连摆手,“没有影的事。来来,再喝。”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散场,等到书生们被书童搀了回去,走没了影,楚贺才卸力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程某来晚了,未能赶上楚兄的宴会。还望楚兄见谅。”包厢的门被人推开,楚贺抬起眼,懒懒说道:“何来见谅一说,你我交情数年,还讲这些礼数。”

“楚兄可以不计较,但是程某不能不计较。”程来晟捡了张椅子坐下,“再者之后你我二人立场不同,便更是要避嫌。”

“不是我说你,太子固然尊贵,可是当今圣上更加属意八皇子。”楚贺叹息一声,撑起身子做好,“更何况谢相年事已高,谢府后继无人。朝中支持太子多是老臣。现在太子尚能压八皇子一头,再过个三年五载呢?人有旦夕祸福,等这批老臣走了,顶上的可就是八皇子的人了。”

“太子手底下最出众的年轻人便是沈御鉴,我知道你对他多有崇拜。可是明和,你要想清楚。”楚贺连珠炮似的堵着程来晟的嘴,“等八皇子的人上位,太子可还有一拼之力?太子是军功赫赫,可自古以来功高盖主总不是什么好事。皇帝能不提防着他?”

“明和,你素来比我强,怎么看不清呢?”楚贺长叹一声,靠回椅背。

“多谢楚兄指点,只是我心意已决。”程来晟双手一拱,“楚兄,你知道我想位极人臣,所以我才深思熟虑,最后选择了太子。太子当下强势,可是后续乏力。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太子自然不可能不清楚。可太子非但没有韬光养晦,反而近乎灼灼逼人,难道太子就不怕秋后算账么?”

“明和,太子狂妄,又何来韬光养晦暗中筹谋?”楚贺摇摇手。“太子并非狂妄之人,只是近年来才为自己造势。”程来晟双眼直视楚贺的眼睛,“当初太子不足弱冠便上沙场,战功赫赫封无可封,这才得了太子的位置。太子之位来之不易,太子又怎会恣意妄为?”

“兴许就是封了太子,这才有恃无恐。”楚贺耸肩。东辰讲究太子国本,不可随意立废。立太子尚且需要诸多程序,废太子更是难上加难。

“楚兄,被无故废除的太子还少么?”程来晟正襟危坐,“太子是在立威,向八皇子一派表示自己并不是那些好拿捏的。”

程来晟还欲说下去,却被楚贺打断:“罢罢罢,今日发榜,咱们在这里讨论这些作甚?说道春闱,明和,你这次怎么比我还低?是不是考场上出了什么变故?”

“不是,”程来晟放软了身体,“我一心位极人臣,可是我不想自己在官场上蹉跎,中状元又有什么用?跟沈御鉴同期的状元如今在何处?”“所以你想来个一鸣惊人?”楚贺一拍桌子,登时站起,“简直胡闹!万一你没考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沈御鉴出身探花,不也成了当朝重臣?”

“那是因为太子当时无可用之人。”程来晟也起身,不服输地喊,“如今太子身边人才济济,我若不另立蹊径,如何脱颖而出?”

“那你也不能拿前途开玩笑!”楚贺跺脚,咬牙道,“万一这次你没能……”“我考上了。”程来晟昂着脖子,“我既然敢,自然有了自己的打算。”

“你……”楚贺一口气梗在喉头,指着程来晟的手指发颤,“算了,你爱怎么样怎样。我不管你了。”

福王府。

顾景一脸闲适地揉着肚子,他刚才吃完饭,不小心吃的多些,便趁着旁边没人的时候自己揉揉。最近府上清净不少,南夏的探子也说国内安稳,顾旻被陈几道狠狠发作后安分了不少,没再横生枝节,反而干了不少实事。

要是自己一直在东辰扎着不回去,南夏是不是就会永久地和平下去。顾景不切实际地琢磨半天,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先不说顾旻和顾烨两伙人能不能和平的长期共存,就算自己在东辰,也依旧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将南夏境内的势力尽数散去,自己但凡有一口气在,他们估计都会不得安寝。

没想自己父皇洗脑洗的挺成功。

更何况在东辰的日子也少有向现在这样这般安逸。

顾景想了想自己来东辰经历的这些事,发现自己跟白佑澜牵扯的好像有点多。

说好的当初是来养身子不管事务呢?

顾景摆弄手边的雕花木珠,有点心疼自己。

这都什么事啊。

“王爷。”惜福的脚步声一响,顾景就停下自己的无聊举动:“怎么了?”“王爷,这个程来晟送了拜帖。”惜福立在顾景身边,努努嘴。一个出身普通的书生,还想见王爷。

“嗯?”顾景扬起了眉,“又来了?”这也太执着了吧,已经连着十日了。

依据莫谷调查出来的东西,这程来晟可是土生土长的东辰人,家境清白,一路科举考上来的。而且还是个坚定不移的保皇党,人生目标是成为像谢正微一样的权臣,在家乡素有才子之名。

这么一个人,再怎么扯,也跟他一个南夏的王爷没关系吧。

顾景摸摸下巴,有意思了。

“还是那一套?”顾景问道。“嗯,也不说有什么事,只是想见王爷一面。”惜福憋着口气。这位程才子跟别人不一样,拜帖写的敬重,却没有对王爷有丝毫的夸赞。也不肯写有什么事求王爷,遮遮掩掩地。

一个破书生罢了。

“有意思。”顾景兴致来了,反正最近白佑澄忙着准备逐玉宴,白佑澜不知道忙着什么,自己刚好闲着没事,“去,让莫谷给找来一幅他的画像。”

这位程才子想必早就接到了逐玉宴的请帖,不如让自己在逐玉宴上亲自会会他。

惜福的脸骤然变白,猛地将头埋下,应了顾景的令,出去找莫谷尘了。

王爷要这个破书生的画像做什么?惜福嘴唇发颤,这个破书生难道有什么好看的么?

帝师府。

翁逢弘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后,悄悄地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酒坛,无声无息地开封后,自我沉醉地闻了好一会。

这酒坛是沈长清托长风捎来的,小巧的很,非常方便藏匿。翁逢弘视若珍宝,总用这个偷偷摸摸地喝两口酒解解馋。

今天谢老头不在,正好。

从酒香中清醒过来,翁逢弘刚要张嘴,就听见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藏好酒坛,扑到窗边把窗子打开。

谢正微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翁逢弘立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

“你身体好是吧。”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谢正微将人从窗边揪回来,按在桌子边,“春寒料峭,你烧着炉还开窗,是不是闲的。”“这不是屋里太闷,我透个气。”翁逢弘笑了笑,试探着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屋里是不是有股酒味?”谢正微抽着鼻子,皱着眉嗅着。“我没喝酒啊。”翁逢弘咽口口水,“肯定是长风那个臭小子过来偷酒又打翻了。”

幸好今天想喝不是酒香浓烈的酒。

“不是我说,你一把年纪,少喝些。”谢正微摇着头关上了窗子,“多照顾自己点,省得老林管不住你,过来找我告状。”

老林是帝师府的管事,跟了翁逢弘几十年,翁帝师着实没想到,老林会叛变到谢正微这边去。自己帮着谢正微管他喝酒不说,还带着整个府一起。

现在他在自己家里喝酒还要偷偷摸摸的!

这是人过得生活么?

“知道了知道了。”翁逢弘晃晃手,“发生什么了?”“澜小子最近不知道在干什么,对春闱也不关注了,逐玉宴也不上心了。”谢正微坐下来,叹口气,“你说,他想干什么?”

“当初不是说好了,澜小子想干什么就让他干。”翁逢弘放下一块大石,他当什么事呢,“有咱们两个老家伙给他兜着,怕什么?就这点事也值得你跑过来?你老了可……”

随着谢正微的胳膊抬起,翁逢弘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微不可闻。

谢正微手上,赫然是他刚刚匆忙中塞到案子下面的酒坛!

“澜小子大了,我怎么不放心。”谢正微摆弄着酒坛,“这点事当然不值得我跑,你偷喝酒这事可就值得了。”

第36章

临风城郊。

这一片原本是皇家的场地,莫说皇亲国戚,便是当今皇帝的别庄都在此。太子将自己在这处的庄子挪用出来,可见他对这次宴会的重视之心。

“外边都这么说的?”白佑澜一早来了这处庄子,不算之前陪东辰帝来的次数,他才将将踏入这地界三次。没成想这个将近废弃的地方倒是发挥了一下余热,给他搏了好名声。

想想这阵子操劳的白佑澄,白佑澜一个没忍住,笑了。

自己这闲散的落了功劳,那位真真切切操办的却什么都没得着,这找谁说理去?

“是,”青岚立侍一旁,接着白佑澜的话讲着,“这阵子太子风评好上不少,都说太子不愧是翁帝师教导出来的,果然敬重读书人。”

“这倒有意思了。”白佑澜给自己灌了一口茶,“老爷子教孤也不是一日两日,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翁逢弘清名在外,白佑澜也没着实落着好处。

翁逢弘若是摊上了什么事,自然有的是人替这位大儒说话。可白佑澜算人家翁老爷子什么呢?翁逢弘当初退隐,名下弟子一抓一大把,白佑澜就算论身份地位,也高不过龙椅上的那位。

就算谢正微跟翁逢弘是多年至交,白佑澜是谢正微的外孙,这中间也差着一层。翁老爷子不站出来振臂一呼,白佑澜在读书人中的影响着实有限。

谁成想今日倒是锦上添花了。

“孤这几日忙的头昏脑涨,没顾上这些风评。”端着茶顿了一会,白佑澜又问道,“这般风向,八皇子那边的人都是聋子么?”难不成真的想将功劳都推举到孤身上?白佑澜舒了下眉角,这可真是,却之不恭了。

“这话原本在春闱发榜之前便有了,只是那时忙着春闱,也就在考生之间传来传去。”青岚估量着时间,取过外衣伺候白佑澜穿上,“春闱已发,不管殿试如何,总能捞个一官半职,便传的广了。倒不像有人引导。”

今年的地点早早就定了下来,虽说不曾大肆宣扬,但若有心打听,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只是没成想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平白给白佑澜添了功劳。

修整好的白佑澄扶着头,偏生人多嘴杂,也不值得往下深查,太子府也不曾寻哪位考生,一时竟没了头绪。尽管事情不大,却是让人堵心。要不是对白佑澜的行文做事实在熟悉,白佑澄简直要怀疑白佑澜是不是故意的了。

可是不过是筹备,真正抢人才还是要自凭本事。

让人心生一层薄薄的好感,自己这位四哥才懒得这么大费周章。

到底是谁做的?

两个同样困惑的人各自出了屋子,正巧撞见对方。

“见过太子。”白佑澄当下行礼,态度恭谨。“八弟!”白佑澜仿佛刚看见一般,充满惊喜地喊了一声,“近日孤俗务繁忙,好些日子没见八弟了。八弟最近可好?可有不顺心的事?若是有什么不顺心,尽管告诉孤,孤必会尽力而为。”

白佑澄突然想起来顾景跟他感叹的兄弟情深。

顾景:我就说你们兄弟情深。

正做着马车慢慢悠悠赶去参加宴会的顾景抖了一下,一旁的惜福登时将手里的衣服披在顾景身上,嘴里还嘟囔着:“早说春寒,王爷还不听李管家的话。”“无事,本王心里自有分辨。”顾景随声应和着,只是盯着手里的画。

画上的男子书生打扮,嘴上还留着一小缕胡子。本来好当当的一个少年郎,竟被这一缕胡须染上几分中年的气象来。

偏生这位生了张娃娃脸。

娃娃脸加上刻意留的胡须,顾景第一眼见的时候险些笑出声来。

时下并不以蓄须为美,一是要抽出时间打理,二是容易沾染不干净的东西,三是和平不易烽烟长燃,万一那次士兵作战时被长胡子绊住手脚,这可如何是好?

但也有不少人留着胡子,多半年岁大了,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些。至于年纪轻的,还是乐意自己脸上干干净净,没个胡茬。但少年留胡子也非什么禁忌,人各有爱罢了。

只是长着张娃娃脸还硬要留胡子,顾景倒是头一回见。

随手将画卷卷起,顾景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这次白佑澜跟白佑澄同台竞技,白佑澜又因为舆论先胜一筹,待会耗心费力时候肯定短不了。

反正车上也舒坦,不如养一养精神头。

另一边,三皇子妃跟三皇子侧妃两个人在马车里相看两相厌,各自撇着头强忍着。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景跟三皇子府的人正巧在门口碰上。

“福王。”“三皇子殿下。”两个人对视一眼,互相行了个礼。顾景眼神一瞟,看见后面还有车驾刚刚停下,心头一顿。“三哥,福王。”白佑澄听闻下人禀报,急急地来了门口迎接,“外间风大,靖络,还不将人请进去?”

心下舒了一口气,顾景即刻转身离去,半分眼色都没留给刚刚下车的古乐儿。

古乐儿也没想到会在门前见到顾景,虽说她本就是为顾景而来。但是男女大防,就算她业已成亲,也要顾及著名声。原本以为只能远远地见上一面,没成想上天开眼,竟是让她在近处瞧见几眼。

没瘦,气色尚好。古乐儿心中震荡,面上一时没能收回,手帕子都要让她绞断,自然无心在意一旁的三皇子妃。三皇子妃神色怪异地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最终叹息一声:“妹妹,风大,小心着凉。”

古乐儿这才收拾心情,跟引路的嬷嬷一同进了庄子。

却说顾景跟白佑洲被人一路引着,白佑洲中途便离了人,自顾自奔向那群高谈阔论的书生。“福王莫怪,三哥他便是这个性子。”白佑澄笑了笑,替自己亲兄长解释道,“三哥没什么野心,也就是爱好些文人墨客的事。若不是冲着这些举子的面,三哥哪里有心情来这里。”

“原来如此,三皇子倒是个雅人。”怪不得白佑洲向来不出头,原来是冲着这个来的。顾景点点头,暗自思索。想和人谈论诗词歌赋哪里不可?非要到这逐玉宴上来扎眼。只怕还是为白佑澄笼络人心。

白佑洲跟白佑澄是一母所出,自然不会另立一派。本来这些人寒窗苦读对政事尚不了解,这时候突然有个皇子过来放下架子跟你一起高谈阔论,哪里能不心生好感?

况且,顾景状似无意地一扫周围,这相谈甚欢的模样也不是逼出来的。

虽说是自己的爱好,但是想想白佑洲素来低调,能来这里替白佑澄笼络人心,何尝又不是对弟弟的关爱之情。在外人面前装得淡薄,也不过是掩人耳目。

想想白佑洲这几年不争不抢低调行事,存在感比那废了腿的二皇子还要低上几分,行为处事也不糊涂。顾景眯眼,白佑澄还真是有个好哥哥。

比自己那个天天想着要自己命的强多了。

“本王在此歇息便可,殿下若是有事只管去忙。”踏进暖阁,顾景还未落座就已经笑着下来逐客令。白佑澄也不好多待,应酬几句便出了门。

“莫谷,”顾景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三皇子跟八皇子,真乃兄弟典范。”“一母所生,这是自然。”莫谷尘眼神一转,便明白了顾景是什么意思,“王爷一会可要出去?”

“来都来了,本王怎么也要见见那个程来晟是什么样的人啊。”顾景理好自己,对着刚刚引自己来的人温和地笑笑,“不知这宴会的主角们都在哪里,还请带路。”

程来晟正混在一群人中跟人感慨太子对这次宴会的重视,不动声色地提高众人对太子的好感度。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头,是个他不认识的下人:“这位公子,福王有请。”“各位兄台,在下先失陪了。”程来晟一拱手,跟着下人兜兜转转地来到一处凉亭。

“晚生程来晟,拜见福王。”规规矩矩行了礼,程来晟便挺立了腰板。

“程来晟?倒是个好名字。”顾景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淡声道,“你可知本王找你何事?”

不行,不能笑。顾景面皮崩得紧,心里早是笑成一团。

本来加上胡子就已经够好玩的了,程来晟还非要压着张脸,努力营造出自己是个成熟沉稳的人样子。

“自然知道。”程来晟浑然不觉,一双眼沉静异常,“只是王爷可否知道,为何在此找晚生?”

惜福当即就要冲上来,被顾景拦下。顾景眉头皱起:“本王为何不知道?”

“王爷既然知道,晚生也就交个底。”程来晟面不改色,“晚生是不会在这里告诉王爷王爷想知道的事情的。”

“哦?”顾景声调一扬,“你个小小贡士,怎么知道本王想的是什么?”

“王爷无非是想知道晚生为何接连向王府投递拜帖,”程来晟偷偷吸气,嘴角绷直,“晚生不才,却也不是来为王爷解闷的。”

程来晟心里清楚,顾景之所以一直不给他回音,选择在这里跟他见面详谈。一来是觉得自己身份太低,不值得他腾出时间。二来便是怕这宴会无聊,想给自己在找点事情干。

“既然如此,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顾景眼神拂过程来晟,“本王还有事,告辞了。”

“王爷就不想知道晚生为什么这么干么?”程来晟愣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有些急促。

这跟他计划好的不一样啊。

难道顾景不应该敬佩他的不卑不亢,跟他约定在福王府详谈么?

顾景上下一打量,猜出了程来晟的所思所想。轻哼一声,眼尾却是挑起。

跟本王比,你还嫩得很。

“程公子不愿意说啊。”顾景眨眨眼,语气无辜。“……”程来晟被自己的话堵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程公子,眼下是你有求于本王。”顾景嘴角翘起,笑的甚是得意。

“晚生只能说,”程来晟纠结一会,还是无奈地透了半句,“王爷来见晚生,晚生便已成功了一步。”就是和自己一开始预想的不太一样。程来晟憋着股气,不情不愿地说。

“看来你是想借本王在太子那里漏个脸。”顾景得了他这一句话,在联系一下他太子死忠的身份,登时明白过来。

逐玉宴再怎么说,也是白佑澜跟白佑澄共同主办,自然少不了他的眼线。自己来找程来晟又未遮掩,白佑澜定是能听到风声。自为质已来,白佑澜没少想拉拢他,肯定会对程来晟深挖一遍。

哪怕是白佑澄跟程来晟见面,恐怕都没有这个效果。

没想到自己竟是让人当了跳板。顾景无声一笑,方才还笑人家年幼,没想到早被摆了一道。

“本王查过你,若没真才实学,你就是拿本王当了跳板也没用。”顾景收了笑容,沉下声音。顾景自恃身份,不肯跟程来晟计较,只是他也不能平白被人利用。

这笔账,就记白佑澜头上了。

“王爷怎么知道晚生没有后招?”手指悄悄放松,程来晟知道自己已经将顾景钓上了钩。

刚想说你这么大点能有什么后招的顾景一顿,自己刚刚才被算计。

“明日本王的人自会请你。”丢下这一句话,顾景又深深看了程来晟一眼,甩手找白佑澜算账去了。

见顾景走远,程来晟才长出一口气,把手心的汗抹了下去。

第37章

在顾景寻找程来晟并跟其亲切交谈的时候,白佑澜跟白佑澄也没有闲着。他们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白佑瀛。

“母妃也不知哪里想不开,非要我来参加这种宴会。”白佑瀛垂头丧气,“明明我更喜欢跟人比拼一下。”

面上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白佑澜跟他的八弟对视一眼。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位曾经是嫡出的皇子有什么动静,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府上。

可怎么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咂摸几遍也没寻出来哪里不太对,白佑澄面上带笑,显得格外真诚:“可怜天下父母心,六哥既来之则安之,虽说主体是六哥不感兴趣的吟诗作词,但是也不是没有高手。六哥若是无趣得紧,不如比试一番?”

白佑瀛心里咯噔一下,来之前闵妃千叮咛万嘱咐,教自己定要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那些书生才入仕途,最多懂些人情冷暖,才好哄骗。自己若是真真实实地跟人在这里比起了武,坏了规矩,自己还拿什么挣那些读书人的好感?

路要一步步走,母妃现在还在帮自己挣娘家的支持。

可是自己现在才想着争权夺利,是不是太晚了些?

白佑瀛在太子和八皇子之间,努力想权衡利弊。他不比白佑澄年轻,也不比白佑澄有帝心。不如白佑澜外家势力身后,也不如白佑澜手段高觉。

现在他除了一个痴狂的母妃外,什么都没有。外祖家不过是想保得性命富贵,这么多年东辰帝的打压不仅让他的外家失了权柄,更是扑灭了曾经的野心。更何况他这么些年不争不抢,落下这么些差距。

他若想上位,必须要些不寻常的手段。

可他还没想好。

“这等日子怎么好比武,再说这逐玉宴宫里也是有人盯着的,万一被母妃知道,我少不得一顿责骂。”白佑瀛摆摆手,“你们还是去忙吧,我在这后边歇一歇,回头从后门出去就是了。”

“是我思虑不周了。”白佑澄挥手喊来一个下人,“你带着六哥去后边寻个清净的地方,莫要让人冲撞了六哥。”

“六弟今日心绪不宁,好像有什么事啊。”示意身边的人暗中跟上盯着白佑瀛,白佑澜又将白佑澄往人群处带了带,这才借着喧哗声意味不明地说道。

“相比是闵妃摧得紧,六哥在想回头怎么交代罢了。”白佑澄端过一旁的酒杯抿了抿。“八弟倒是心宽,也不怕这酒杯是别人用过的。”白佑澜往酒杯上轻飘飘地一瞥,转瞬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这到不是,这酒杯自我取用后,便由小童收着,一路跟着我呢。”白佑澄喝一口酒,应道。

“万一这小童暗地里做了手脚,将八弟的酒杯跟其他人换了,那又如何?”白佑澜手一扬,指着惶恐的小童。“殿、殿下……”小童猛地跪下,就要磕头求饶。脑袋还没着地,早被一旁候着的人捂着嘴拖下去。

“四哥何苦吓那孩子。”白佑澄将酒杯给了身边贴身侍候的,转过头冲着白佑澜笑了一笑。“贴身的人才要是不是吓一吓,让他们害怕。”白佑澜对上白佑澄的双眼,“七弟走的时候,平时多贴身的也不顶用。”

“四哥,禁忌。”白佑澄眼色变换了几下,压下嗓子,忽又扬声,“那这里就拜托四哥了,我且去看看六哥。”说罢就走了,毫无停留。

白佑澜被他噎了一下,白佑澄估计是去套白佑瀛的话了。他们向来不对付,也不指望白佑澄能告诉自己,还要想其他的法子。

若是白佑瀛真存了不该存的心,他不介意拿他当前菜开胃。

“本王看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了。”身后突然传出顾景的声音,白佑澜猛得转头,就看见顾景从不远的林子里出来。

那是通向后院一处凉亭,眼下宾客都在前院热热闹闹的,自己也早听人通报顾景从后边出来。没成想也没防范顾景会从这里出来。

听就听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爷可是休息够了?”白佑澜迎了上去,将顾景堵在林子出口。“本王休没休息够,太子不应该是一清二楚了么?”顾景乜着眼,对白佑澜这种客套不是很满意。

本王刚因为你被别人算计了。

“太子可有要事?”顾景从鼻子出了一口气,“本王可是有事找太子呢。”

“自然是王爷的当紧。”白佑澜才说完这一句,顾景就扭身,大踏步地向林子里走去。

白佑澜忍了忍,到底没笑出声。

凤眸盛满笑意,急忙跟上前边有点闹脾气的王爷。

这是怎么了啊?我没招惹他啊。

走到凉亭,顾景也没客气,直接就坐下,微扬着下巴等着人坐下。白佑澜见此也跟着落座,还没张嘴问顾景怎么了,顾景反到先开了口:“太子在说了那么多,重点是最后一句吧。”

都已经是确定无疑的语气了,还犯得着问我么?

“是。”白佑澜拖长了些尾音,放轻了嗓子,抓的顾景有些舒畅还有点不满。

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内心的小人哼哼两声,外表倒是明显平和了许多。

白佑澜甚是欣慰,不枉他这几日整天回想跟顾景相处的过程,恨不得将身边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想个清楚。

总算琢磨出顾景吃那套了。

就是没想到这么大个人,掌权时间比他长多了的顾景顾王爷,还喜欢被人哄着。

气势一卸,再想提起来就不那么容易。顾景努努力,发现自己也找不到开始的心境了,一股子气又冒了上来。还没谈条件呢,怎么就丢了兴师问罪的心?

“太子好本事,本王可是记得七皇子不还是皇帝的禁忌么?”顾景平平心,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内心不重要。

七皇子白佑渊,生母早逝,谋逆致死。

他不过是一把刀,对付白佑澜的刀。东辰帝刻意培养他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白佑渊可以和白佑澜同归于尽,为白佑澄清除前方的道路。

谁知道这把刀生了叛心,反过来要弑主。

东辰帝震怒,将白佑渊除出玉牒,不准葬入皇家陵寝。

“是,但是孤确定皇上不会听到一个字。”白佑澜声音柔和,淡淡地笑着,“王爷,尽管孤再不怎么喜欢这里,这儿也是孤的庄子。”

自己的地盘,不喜欢也要掌控在自己手里。顾景对白佑澜的这条原则表示认同。

“本王知道了。”顾景取过惜福方才要来的茶,“本王不过是来提醒你注意一个人。这届贡生里的程来晟,一个长的挺好玩的人。”反正他是不可能像程来晟那样,留着胡子的。

“哦?王爷请讲。”白佑澜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孤洗耳恭听。”

怎么感觉有点近,顾景微微动了动身子:“这个人往本王府上递了好几日拜帖了,本王方才与他在这里见了一面。”

“在这个凉亭?”白佑澜下意识反问一句。“不然本王怎么会听见你们的谈话?”顾景奇怪地看了白佑澜一眼,刚才那句有什么意义么?

当然没有意义,就是听见顾景跟那个程来晟在这里刚见了一面忍不住反问罢了。白佑澜神色如常:“是孤不对。”

顾景觉得有哪里不对。白佑澜怎么问的这么顺嘴?可是要说哪里不对,顾景也不知道。反正这个问题也没什么用,想不通不如不想。

倒是一旁的惜福脸色骤变,莫谷尘若有所思。

长风在暗处,什么都没听出来。

可等他跟沈长清复述一遍后,沈长清的脸色格外的捉摸不透。

“本王见之前自然是查了查他的家底。”顾景手指点点桌面,白佑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太子,这位对你可很是崇拜呢。”

“嗯。嗯?”白佑澜直了直身子,“王爷?”

“本王就告诉这么多了。”要不是瞒不住,谁想帮你?比起回头查出来,还不如我先当这个好人。

顾王爷晃着手上的茶盏,悠然自得。

“王爷这人情,我可怎么还啊?”顾景想到的事白佑澜也能想到,这位王爷估计是大庭广众之下什么都没遮掩,直接将人叫了出去。要不是被白佑瀛绊住,自己现在应该是接到了顾景跟一个贡生见面的信了。

怕不是被人做了筏子。

白佑澜饮一口茶,笑意更深。

可是单凭这个,顾景也不用跑过来,特意卖自己个好。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自己不也是被人坑过来的么?难道是怕面子上不过去?

可依着顾王爷的性子,这种小事不应该是他自己提起,再加上一大段的自谦之语,想让自己别来烦他,让他安安生生地歇着么?

他就不怕回头自己放出风声,说他和自己在逐玉宴上相谈甚欢,进一步单方面加深他们的牵扯么?

白佑澜看得入神,最后用手挡住了脸,低笑了一声。

顾景,你当真没想到么?还是你根本,没想去想。

“太子。”顾景磨磨牙,维持着表面的风度,“本王不是来做你笑话看的。”不就是一时不慎让人当了跳板,白佑澜还真好意思在自己面前笑出来?以为笑声很轻对么?

“王爷的意思我知道了,”白佑澜抬眼,初见时凤眸里锋锐的刺早就软成一团,“这可让人怎么还啊?”

“太子别想着一直拉本王上太子这条船就行了。”顾景深吸气,“本王怕上的去下不来。”

“这可不行,王爷都说这是条贼船了。”白佑澜起来,俯过身子,“我怎么能让王爷在下边呢?”

顾景咽了口口水,他觉得,他们的距离,有点近。

怎么感觉白佑澜那张脸就贴在自己的脸上,明明还有空档。顾景控制自己的周身,镇定自若的模样。连呼吸都没乱。

脑子就不是很受控制,生拉硬拽地让他回想他们曾经气息交融的时刻。

比如年节,比如十五。

顾景还在胡思乱想,白佑澜已经一脚踏出了凉亭地界:“前面还有事,王爷的谢礼,我会派人送过去的。”

顾景听完这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在思考白佑澜会让人送什么东西,就先被白佑澜的“我”震住了。

他跟白佑澜什么时候已经好到可以互称你我了?

顾景瞳孔稍有放大,有些迷茫地看向一直在旁边的莫谷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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