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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上——梅八叉

文案:

忠犬打手受×黑化少爷攻

这个江湖没有童话。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有些错,错了就要用一辈子来还。

第1章:李泊霄

2004年3月14日,农历二月二十九。

惊蛰刚过没有几天。

广东已经热的可以穿短袖。住的地方空调坏了,我整夜没有睡好。隐隐梦见了年少时,不过都只有碎片。

六点一刻的时候便热醒了,接着就有电话进来,是强叔身边最得力的兄弟,大家都唤做二叔。

“大志,快来张旺记吃茶,强叔找你。”

“我昨夜值夜啊,二叔……”

“快点来,不好让强哥等。”二叔讲了句粤语。

“知啦。”他只好回道。

强叔平时难得早晨叫人吃茶一回,他对手下也是赏罚有道,如果说了不让迟到,还是迟到,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早晨三点刚睡的,六点就爬起来,现在感觉整个脑子里都是浆糊。下了楼喊阿斌开车,一路上他也迷迷糊糊,差点两个人路上出车祸。

最后终于还是迟了一刻多钟,强叔手下那几个马仔在楼下吃东西,见到我连忙都站起来道早安:“志哥,早晨。”

这几个人多半是从广西云南过来,很能打又熟悉边境的一些事,强叔很中意,便留在身边已经有两年多。

上楼到一半,就听见强叔正拍桌子发彪,一口广式普通话倒说得很带劲:“李泊霄!无论你说咩,都绝无可能。兄弟们都是要吃饭的!把地盘让给你,老子交代不下去。你要是不乐意,便拼来看下!”

我正要推门进去,便听见李泊霄的声音响起,流利的普通话,声音很柔和低沉,说话停顿有秩,仿佛很有修养,让人听了,顿时停下脚步。

“强叔,火拼斗殴不是我的本意,伤了那家兄弟都不是好事。毕竟,凡事还是要以和为贵……”李泊霄缓缓说道,声音里还带了些笑意,“现在大家都不好混,政府也打压的厉害。我南下也只是想跟诸位合作。强叔和诸位带头大哥只要让出一两条街给小弟经营,保管不会吃亏,反而还能分到更多红利。”

屋子里顿时又炸了起来,谩骂之声纷纷起来。

我开门进去,二叔已经掏出了砍刀。缺被强叔拦住:“老二,跟一个晚辈,你何必这么较真,他脑子痴线,我们不能一般见识。”

“现在这世道,已经跟以前不一样。原来还能靠着做凤楼,做夜总会,开些地下赌场来赚钱。还有卖些散货……”李泊霄比了个吸毒的姿势。“香港澳门回归之后,各位可见对这两地的黑-邦警察是如何收拾到连气焰都没得。难道广东地区反而能成为法外之地?这会儿如果还不想到转型,谋求其他生存之道,怕是很快就要进去吃牢饭了。”

这话似乎是说中了强叔的心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急着喝,端在手中,若有所思。

李泊霄依旧不紧不慢道:“如果让出一两条街给我,红利各位两成,我八成。如何?”

他这话一出口,二叔就哈哈笑了:“衰仔,刚说话有点人模狗样,这会儿就开始露处原形。我们的地盘都是兄弟们搏命换来的,如今就要让给你,红利才分我们两成。你是不是真的痴线?”

“虽是分两成,我却能保证比现在强叔所得高出一倍。难道不是好事?”

二叔冷笑:“你是要做什么,竟然拿两成就能比现在全拿的还要高?

“这个却是不能说了。”

“做不做到,难道全靠你张嘴?”

李泊霄也不生气:“强叔,二叔,你们信我就给我做。以前你赚十万,让给我做了,明年就给你二十万。以前你赚一百万,未来我就给你两百万。我人在这里,你也不怕我跑路。”顿了顿,他又道:“现在这世道,已经跟以前真是不一样。强叔您德高望重,年龄不小,难道还要在这个时候落水咩。”

说着,他掏出名片,压在茶碗下,站起来往出走。

我往旁边一让,再抬眼,就正好跟出来的李泊霄对视。

那双眼睛亮的发冷,望着我,就好像两把开山刀,戳到了脑子里,我浑身打了个寒颤,再去看李泊霄,刚刚那种眼神已经朦胧。

他年纪大概三十六七岁,整个面容显得温文尔雅,仿佛脾气极好。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衬衫,身形挺拔笔直,比我高出许多,约在一八五以上。左手无名指戴着简单的白金戒指,手腕上是一块设计大气的腕表。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黑道中人,倒好像什么上流社会的公子哥。

他见我打量他,微微一笑,从手下人那里拿了外套,便已经下楼。

二叔已经随后出来,看到我在门口发呆,顿时火大,狠狠敲了我两下,骂道:“扑街仔,看咩看!一个死烂佬而已!”

那时我还并不知道,这个说着“以和为贵”的外乡人能引出什么事情,二叔跟我坐下,然后阴沉问强叔:“大哥,这人怎么处理。”

强叔手里拿着随身携带的那串沉香木佛珠,盘了一会儿,方才道:“算了,不和他计较。”

二叔大惊:“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小辈都已经来我等头上拉屎,你还如此云淡风轻。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不成?”

强叔反而问我:“大志,你怎么看?”

我刚拿起筷子,正要攻陷眼前的虾饺,听他一开口问,只能赶紧坐好,看看他又看看气的满脸通红的二叔。

“别看你二叔。就说你的想法。”强叔道。

“咳。”我干咳一声,“那个,强叔……我觉得李什么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话没说完,二叔就一巴掌拍到我后脑勺,差点没磕在叉烧包里。

“你个二五仔!说什么反骨的话!”二叔大骂,我只好抱着头,苦着脸看他。

“哎呀,老二。你让他说。”强叔拦住二叔,让我继续说。

我好半天才把被二叔拍散的想法汇聚起来:“这个……我也没上过什么学,高中没毕业就来了广东,要不是当年强叔收留,我怕是早就烂死在哪个泥塘里。这十来年,咱们庆山帮也是赚了不少钱,佛山、惠州、东莞、阳朔大大小小十几个地方也有好多地。但是这个日子,我是觉得不太好过了。”

“怎么不好过?”强叔倒了杯茶递过来,我赶紧双手去接。

“一个是给差佬的上供越来越多。比以前十倍都不止。二是上面政策很严,为了业绩,差佬们还经常突击扫荡,往年是大家排队,大大小小的半年轮到我们一次。后来好多小的帮派都干不下去,地盘都盘给了我们,排队就短了,原来半年停业整顿一次,后来三个月,现在怕是一个多月就要象征性的关上几天门。真是烦恼。好多来番禺玩的常客,现在多转去别的地方了。”我回答道,“这些天各个地方的弟兄们都在发愁,说这个月营生比之前都要差得多。别的大道理我是不懂,但是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赚钱,不赚钱哪个小弟舍得出生入死为我们青山帮卖命?是不是要改改咱们的方向,做点更赚钱的事情?如果真有的话,李泊霄可以做,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呢?”

强叔点点头,问二叔:“大志说的有道理,你怎么看?”

二叔哼了一声,不说话。

我那个后脑勺依旧隐隐发痛,不敢再惹二叔生气,连忙转移话题:“那个,强叔,李泊霄这个人什么来历?”

“也就是前一段日子来的广东,听说先去香港走了一圈,见了几个‘和’字头的话事人。惹了许多事情。整个珠三角都没有得安宁。听说接手深圳寮步那边好多生意。”强叔道。

“这么厉害?”我吃惊,“连‘和’字头的帮派都敢碰。”

“香港三合会也不比以前,回归之后,都十分难混。好多帮派都已经洗白。”强叔摇头,“李泊霄原来本在江浙起家,后来生意倒做的不错,长三角一带混的很开,如今突然来广东,倒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说道这里,他若有所思,“李泊霄讲,只要我两条街,开凤楼太多,做生意又转不开身,哪里来的那么多红利。这家伙未免太过嚣张。当我们都蠢咩?”

强叔年纪大了,五十多岁,难免有些罗嗦。我耳朵听他絮叨,已经自顾自的吃着猪肠粉,待我吃完又喝了壶茶,他却还在思索。

“强叔,没其他事我走先。”我站起来就要下楼。

二叔却拉住我,道:“你安排多几个弟兄去一兴街的店里看下,恐怕要出事。”

我忍不住笑了:“二叔,你是怕李泊霄?他人生地不熟的,就算要拼,哪有那么多人手,而且就算有人手,也不一定今夜啦。”

二叔怒道:“你个嗦仔!叫你盯,你就去盯!”

强叔是河源人,全名谢强,年轻时去了香港,在香港混的很是风生水起,听说一路做到“红棍”,后来香港回归前港警和大陆公安一起联合打压黑社会,直到拆了九龙寨城后,强叔才下定决心回到广东。在深圳宝安区那边兴了不少事,后来生意扩大,惠州、佛山、东莞、乃至番禺都有他的地盘。二叔大概也是从这个时候起跟着强叔一路血雨腥风走过来,

若说赚钱,帮派最赚便是毐品与赌场。

97年香港回归,刚来广东时我还曾跟着些所谓的“大哥”走私过手表,卖过毛片,后来直到被强叔救回来,才知道什么叫做赚钱。赌场、凤楼、农贸市场诸如此类,听说一夜就能收入百来万。

一兴街那里最多就是夜总会,有三间都是强叔所有,也是最好的销金窟,强叔一直很宝贝一兴街,二叔自然担心出事。

然而晚上我在一兴街转到夜店全部打烊,却什么事都没有。

我心里暗笑强叔实在是年纪大了太小心,没料到刚上车往家去的路上却接到电话:“志哥,强叔死了!”

“什么?!”我忍不住大喊一声,阿斌立即踩了刹车。

“那几个忘恩负义的广西仔,不知被哪个收买,晚上强叔在张旺记喝了酒出来,路上就被他们几个在车里砍死。胳膊都掉了半只。”

“志哥,怎么办?”阿斌问我。

我脑子里嗡嗡乱响,强叔这样在广东地界里任谁都要礼让三分的枭雄人物,怎么说死就死?早晨还在和我喝茶,晚上人就砍死了?

谁能杀他?谁敢杀他?

只觉得事情仿佛在情理之外,又忽然觉得走这条路的最后都是这么个归途。

一个名字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李泊霄。

“打电话多喊弟兄先去强叔家里保护强叔家人,尤其让阿伟亲自去家里盯着,千万别出事情,另外请各地方堂主大哥火速过来议事。”我说,“然后,咱们去接少爷。”

第2章:少爷(上)

少爷是强叔的儿子,叫做谢少云。

强叔也不止这么一个孩子,在谢少云前,便生了个女儿,但是强叔祖籍河源,就算去香港创了一圈回来依旧信奉的老传统,所以后来三十多岁有儿子,便真的当做掌上明珠,什么都依他。

因为谢少云名字里带了个“少”字,便被戏称为“少爷”,叫的久了,久而久之,少爷就成了他的绰号。

谢少云这个人年纪比我小五岁,却和我们这些混黑社会的不同,早早的就已经硕士毕业,在大学做讲师,从来不参与强叔的生意,平时也难得一见。

93年那会儿刚被强叔收留时,见过刚上高中的少爷。印象里应该是第一次见他,他当时还是年幼,才十四五岁的模样。我也只是个最底层的小马仔,在强叔一楼客厅有些局促的站着,见他吃完饭要往外走,跟他讲话,却装没听见,穿着宽大的校服就去学校了。

再后来少有的几次碰面,对我都十分冷淡,爱理不睬。我开始不懂,后来才明白,他根本就不想跟我们见面,也绝不想参与到强叔的事业里来——说的再过分点,他大概就不想在这样的家庭里出生。

可是他冷淡的气质总让我想起当小学老师的我爸。当年如果我听我爸的劝,不要再跟学校那几个坏学生混,如果当年没有失手杀人,也许今天的我,也能继承我爸的衣钵,在某个小学当老师?

无数次的假设后,我都会嘲笑自己太天真。毕竟我也身上背着人命,离家十几年不敢和家里联系,也许我爸那个倔骨头早就忘了我这个儿子,跟我妈又生了个小的。

天下没有后悔药。

然而我有什么必要后悔?看我现在,一天赚的钱,比我爸一年的工资都要多。

我让阿斌开车去番禺大学城接谢少云,这时候已经是快要凌晨一点。手机已经掏出来捏在手里半天,我却不太知道要怎么跟少爷开口说。

“志哥,快到了。”下了高速,阿斌提醒我。“你要不要先跟少爷打个电话,万一他不在老师宿舍呢?”

我这才拨通谢少云的电话。

“谁?”谢少云冷清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我咳嗽一声:“少爷,是我。阿志。”

电话安静了很有一会儿,我能听见微微的电流声,还能感觉到电话压着耳朵发痛的感觉。

“什么事?”

“少爷,你睡了吗?”

“说过别叫我少爷。”他回答,“这么晚电话是有什么事?”

“那个……家里出了点事,阿姨喊你回去一趟。”

“我不去。”他冷冰冰的回答,“没有其他事情我挂了。”

这会儿车子已经停在大学门前,我盯着刺眼的路灯然后说:“少爷,你还是赶紧跟我回去一趟吧。家里真的出事了。”

电话安静了一下。

“你在哪里?”他问我。

“我已经到了学校宿舍区楼下。”

“等我,我现在过去。”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谢少云从漆黑的学校大门里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大概刚刚在冲凉。坐到车子里,刚关上门,他有些恼怒的问:“阿志,不是说过不要到我学校里来吗?”

“对不起,少爷,真的是急事。”

“说吧,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看看开车的阿斌,阿斌连连摇头,我知道他是不敢说强叔死了的消息。

于是我开口:“少爷,强叔死了。”

第3章:少爷(下)

“什么死了?”他一愣,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艰难反问:“你讲笑吗?你是说老头子他死了?”

“少爷,我没开玩笑。”我回答,“强叔今天让人砍死街头。”

他眼神有些发直,整个人仿佛无力的贴在座位上,只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这怎么可能……”接着就用尽了全部力气一般,半天也没有下一句。

路上讲强叔的情况说了个大概,谢少云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咬着牙齿一言不发。

直到凌晨三点多时,我才带着谢少云回了谢家大宅。此时会里的大部分兄弟都已经赶到,谢家大宅已经被十几个弟兄把守,强姨在里面哭哭啼啼,还有几个亲戚朋友闻讯赶来安慰。整个气氛十分低迷。

谢少云脸色惨白的渗人,我都不敢多看第二眼。

他下车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别碰我!”

他厌恶语气就好像被什么脏东西恶心到。

我只能赶紧松开手,在他身边靠近站着,真是觉得他可怜,想说两句什么,缺一句也说不出来。

待他站定,看也不看我,直接就走了家门。

我紧随其后,阿伟从里面出来,然后跟我说:“丽姐和二叔都来了,就差少爷。”

我刚跟进去,就听见里面强姨开始嚎哭,接着几个女人也都开始哭,哭的人心烦意乱。

“少云,你一定要给爸爸报仇啊!”谢倩丽擦着眼泪道,“我这带着孩子,如果爸的事情不能好好解决,怕是要让人笑话。到时候我还怎么管得住你姐夫?”

谢倩丽,早早就嫁与强叔熟识的帮派大哥,孩子都有了,但是听说性格并不怎么强势,在家里经常被打,她男人出去找女人,她都不敢多说。有几次实在过不下去,哭着回了娘家,都是强叔帮忙找回了场子,这两年她男人才老实了一些。如今强叔这一走,恐怕对方会有恃无恐。

二叔在旁不满道:“阿丽,不是我说你,少云早就说了不插手帮里的事情。你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拉。不说他想不想报仇,就算是他想,怕是我也不会同意。帮里人这么多,还非要他脏了手吗?”

谢倩丽抬起哭红的眼睛,傻傻的去看谢少云:“那少云你怎么想?爸爸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呢?”

“阿丽,不要再问你弟弟了。”强姨擦拭了眼泪道,“现在老头子一死,庆山帮里乱作一团。多少都有些人起意。少云之前没插手过庆山帮,对帮里事情不熟,但是这时候更是需要他来稳定大局。老二,怕是接下来少云的事情还要你帮衬,稳定局势为先。其余的事情,再谈。”

二叔笑了一声:“大姐,我自然是要帮少云到底的。这个你放心。”

谢少云垂着眼睛,任他们几个人怎么聊,也不搭话。

强叔的照片已经供了起来。

他便过去敬了三炷香,磕了个头,退到院子里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问我。

“少爷,别人跟着你,我不放心。”

他冷笑一声,在院子里的藤条椅上坐下,抬头看着天上昏暗的几颗星。

“有烟吗?”他问我。

“有的。”

“给我一根。”

我连忙掏了烟出来给他递过去,又给他点了火。

他安静的抽烟,空气里只有呼气的声音。

这比刚才屋子里的哭声更让我憋闷的慌,我也点上了烟,吞云吐雾起来。

大概抽了三四只烟,谢少云问:“谁干的?”

我把李泊霄早晨来找强叔吃茶要地盘的事情跟他说了。

“是李泊霄干的?”

“可能是。”我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老头子现在在哪儿?”

“警察来的很快,取证都已经做完,现在应该已经在太平间里。最终鉴定报告还没出,人还带不回来。”

他灭了烟站起来往车库走。

“少爷,你要干什么?”我连忙拦住他。

他冰冷的看我:“让开。”

“现在外面很乱,你出去很危险。”

“滚开。”他怒了,“阿志,你要我说几次?!”

他满眼的怒火,仿佛如果我不让开,他第一个就要跟我拼命,我见实在是拦不住,只好跟他说:“少爷,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他想了想,最后勉强同意。

我同他一起去了医院,因为半夜,警察都已经离开,强叔的尸体还在太平间里放着,找人塞钱,带路去了那里。

若说面前是尸体,不若说是一堆肉块拼凑起来。

在尸体前面站了一会儿,谢少云哑着嗓子说:“你出去。”

我听了他的话便出来合上门,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阴阴冷冷的,接着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嚎,只一声,便又消失了下去,变成了微微的哭声。

让人听了,忍不住叹息。

等我抽完两根烟,谢少云红着眼睛从里面出来,冷冷的看着我,仿佛我是他杀父仇人。

“带我去警局。”他道。

我吓得一抖,烟灰顿时散了一地:“少爷,你糊涂了吧。”

“我怎么糊涂了。人死了,你们不协助警察办案,是打算做什么?”他咄咄逼人的问我,“怎么,打算学古惑仔,找人火拼吗?”

我差点笑出来。

“少爷,你别太天真了,现在是2004年,哪里那么多打打杀杀。可是我们毕竟还是黑社会,弟兄手里都有点案底。你如果找警察,引狼入室,怕是各位话事大哥都不会答应。” 我试图劝他,“咱们道上的事情,道上解决。找人报仇,还不容易?我已经让人去追那群广西仔了,很快就能知道幕后是谁。”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连忙抓住他上车往回开,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把自己老爹一手建立的庆山帮全部交给公安机关了。

然而回去的路上他很安静,也不说什么找警察的事情。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从后视镜里看他两眼,竟然连心底都有些发怵。

第4章:广西仔 (上)

庆山帮下有三位堂主大哥,最远的在潮汕给强叔看着走私生意,近的如广佛莞三地,多是开些夜总会和水产市场的。加上下面各路马仔,七七八八来了二十多位。这批人多是从河源庆山出来,被强叔招拢,多少都跟强叔沾亲带故。

最近几年因为生意铺的有点大,强叔这才开始从外面招兵买马。像中山过来的石剑良就是这种情况。

多数人不关心是谁杀了强叔,乱哄哄聚在庆山帮的大厅里,全在聊未来庆山帮归谁话事。自然是有人支持让谢少云上位,但是反对的更多。

然而任下面再乱,谢少云却一直在自己楼上屋子里,不曾出来和他们见面。楼下只有二叔、阿斌阿伟还要我接待诸位。

强叔身边还有一位多年跟随的兄弟,人称佛山卢,中午匆匆赶到。他还带着自己的亲信,叫做徐嘉的一个湖北人,是近几年跟着佛山卢在佛山江门一代做水产生意的,算是佛山卢的军师了。

进门时,徐嘉还跟我点头打了个招呼。

佛山卢进门没来得及喝茶,就问二叔:“少爷是怎么打算?”

二叔叹气:“这小子爹死了,如今还在楼上带着不肯下来。一帮兄弟怕是都不服他。”

佛山卢道:“父业子承也算是我们这行的规矩。难道还有人有其他想法。”

“呵呵。”中山过来的石剑良嗤笑,“他?!你讲笑吧,你问问他,拿过刀枪,打过架,杀过人吗?就他这样,想上位,我第一个不服。”

佛山卢问他:“贱人良,要依你,怎么办?”

石剑良笑道:“如果依我说,反正强叔都升天了,这庆山帮也没所谓存在,大家本就不在一地,各干各活,各做各事就好了。”

他话音未落,佛山卢一拳就揍到他脸上,破口大骂:“你个冚家铲,如果不是当年强叔拉你一把,把中山的产业给你做,你能有今日?如今强叔才死不到一日,你就要分家分产,是你良心让狗喂了?”

佛山卢还要再打,我连忙上前去拦,徐嘉也对佛山卢讲:“算啦算啦,彪叔。良哥他一向讲话如此,你大人大量。”

“中意这么讲话,我就要体谅?他怎么不去食屎?”佛山卢怒骂,“阿志你也敢来拦我?怎么要去跟贱人良做事咩?!”他脾气本来就火爆,如今更是迁怒到我身上,对着我劈头盖脸的又打又骂,连我脸上都挨了不轻不肿的一巴掌。好一会儿才被二叔劝住,坐到一边去。

石剑良半边脸被他打肿,牙齿还少了半颗,也是被拉到一边,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佛山卢。

“看咩看?!再看我把你对眼挖出来?”佛山卢吼道。

碍于佛山卢的身份,石剑良根本不敢再说话。

二叔冲我们使眼色,徐嘉便带着石剑良到旁边茶室喝茶,我赶紧过去招呼,石剑良也是乐得有个台阶下,便跟我们去了茶室。

我给他沏了杯铁观音,他一口干了,这才愤愤开口:“我X他妈的,佛山卢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老子有一天一定要把他五马分尸。”

“良哥,消消气。强叔才走,佛山卢跟了他那么多年,难免伤心。咱们当晚辈的也理解理解。”我指着自己脸上被佛山卢打出来的红肿宽慰他。“毕竟强叔人还在太平间里躺着,法事都没做,你说出那种话,还是不太合适的。”

他勉强笑了笑:“算啦,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跟他一般计较。”

“良哥好气魄。”我敷衍的夸了一句。

“徐嘉啊。”石剑良又对徐嘉开口。

“良哥?”

“你呢,什么打算?”石剑良问他。

“什么什么打算?”徐嘉反问。

“庆山帮里想法最多的就是你,佛山卢那个人脑子一根筋,你在下面怕是没什么发展空间。如今眼看庆山帮就要散伙,不考虑换个人跟?”石剑良问。徐嘉笑着摇头:“我在彪哥这里挺好的。”

“阿志你呢?我中山有好多家私市场,缺个靠谱的人去盯。要不要去中山?”

“这不合适的。我什么也不会,就会搏命。而且……”我跟他说,“强叔救过我的命。”

他又要说什么,阿斌急匆匆进来,凑到我耳边对我说:“志哥,那几个广西仔找到了,在东莞长安玩女人,还没来得及跑路。”

“良哥,徐嘉,有事。我走先。”

我跟二人告辞,带着阿斌出了茶室,对他道 “你先电话,安排东莞的弟兄把他们捉住,我马上过去。”

我又瞧瞧屋里那群人,本想和二叔及佛山卢知会一声,结果他两人都忙着,便悄悄退了出来。

刚穿上外套走到大门口,就听见谢少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去哪里?”

“有几个不守规矩的。我去处理下。”我含糊的说。

“是老头子身边那几个广西仔?”谢少安问。

他的敏锐让我有些诧异,我回头看看他:“是啊。总得有人去处理这个事情。”想到他之前让我们去公安局自首的事情,忍不住就有点头痛:“少爷,你不会是让我把人交给警察吧?”

他神色变幻,内心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挣扎。我知道对于他这样的正派人,哪里知道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他却突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没惊动其他人,我让阿斌开车,我们便上了广深高速,两个小时后,就到了东莞长安,那几个广西仔被拖到自家建筑工地上。

几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捆着跪地发抖,见我俩下车,一个一个身体不由自主,眼见要马上晕了过去。

我看了看脸色比他们还要糟糕的谢少安,内心叹了口气—— “阿斌你照顾少爷。”说完这话,我走到几个跪着的广西仔跟前,说:“我有三个问题。好好答,我便考虑放你们一马。”

广西仔们顿时期盼的看我。

“谁找的你们?”

几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就犹豫着开口:“李、李泊霄。”

果然。

我点点头,又问:“他给了你们多少钱?”

“一人两万,事成之后又给我们补了一人一万。”

“拿了钱怎么不逃路?”

“李泊霄说以后强叔死后几个大哥争家业都争不过来,不会管我们。”

竟然被李泊霄全部料中!。

呵呵。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褶皱。对阿斌讲:“回去吧。”

“志哥,志哥!”他们几个人连忙喊我,“我、我们呢?”

“你们?”我忍不住冷笑,“杀了老大还想活命,你们莫非真的脑壳坏了?”

也不管他们几人的尖叫哀求,转身就上了车。

阿斌问:“志哥,他们几个呢?怎么处置?”

我回头去看谢少云:“少爷,你说怎么办?”

谢少云紧紧皱着眉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又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开口低声道:“阿志?”

“嗯?”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看着办吧。”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闭起了眼睛,整个人贴在座位上,再一动不动。

外面工地正在彻夜赶工。

十几米高的打桩机“哐!哐——!”的把半米粗的水泥柱子打入地下。

我指了指那个对阿斌讲:“那就听少爷的。把那几个广西仔剁碎了和到水泥柱里当地基吧。三年五载也瞧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去看安静的谢少云。

总觉得有些遗憾。

因为无论他怎么想,今天的事情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以后那个凡事相信警察相信正义的他,一定再不存在。

第5章:强叔救过我的命

强叔的灵堂设在番禺下角殡仪馆。

各路有头脸的人都送了花圈过来。连三和会都有挽联赠送。我去到的时候,路上已经排了长龙。十多辆车子堵在殡仪馆外面路上。

带了黑纱袖套,在灵堂前叩头上香,刚跟谢少云说了两句话,就听见灵堂内一片骚乱,不知道谁在大门喊了一声:“李泊霄来了!”

接着人群便一下子分开。

李泊霄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色绢花已经走了进来。

对他敌意的人自然不少,却没有人敢动弹,待他献完花圈上了香路过谢少云身边时,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就停了下来。

“谢先生节哀。”他很温和的低声安慰,“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想开一些。”末了还感同身受一样拍了拍谢少云的肩膀。

谢少云的涵养也远比我预料的好。

他只是僵硬的站着,声音冰冷的说:“李先生杀了人还敢跑到灵堂来,我挺佩服你。”

李泊霄笑了:“谢少爷,你父亲的死和我无关,给令尊下绊子的另有其人。”

“哦?是吗?”谢少云眉毛挑了挑。

“早晨刚来造访强叔,晚上便找人杀他。还明目张胆的留下自己的性命给那几个广西仔。谢少爷,但凡是个人,都没有这么蠢的。迹象会不会太明显?”李泊霄问。

谢少云沉思。

李泊霄又说:“我是个生意人,来广州也是做生意。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强叔在珠三角也算是德高望重,拿他开刀我还怎么做生意。说实话,如今我也是措手不及,乱成一团。”

“那你说是谁?”谢少云问。

李泊霄抿嘴笑了,凑到谢少云耳边:“谢少爷,这番禺谁人最怕强叔,又最恨强叔。你难道不知道么?”

李泊霄所指的地方,正是各位大佬所献花圈的方向。

我心里不由得一惊。

这个李泊霄,分明就是要挑拨离间。

“少爷……”我刚开口,谢少云便已经发话。

“薛大志,送客。”他说。

无奈,我便引着李泊霄从灵堂出来,走到大门,李泊霄的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我正要进去,他却拦住我。

“听说那几个广西仔是你最后处理,给强叔报仇。”李泊霄说。

我哈哈笑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敢反骨,就要承受后果。”

“好一个杀人偿命。做事果断利落,倒是个人才。如今谢家没了强叔也支撑不了多久。你在这里呆着没什么空间。不如来跟我做生意?”

“不。”我想都没想就干脆拒绝。

他早就料到,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等你想通了找我。” 说完这话,他便上了一辆奔驰离场。

可能是阵仗太大,众人周知,殡仪馆大门口已经来了三辆警车,有几个警察在门口无聊抽烟,一眼看去,都是熟悉的阿SIR。

“阿志。”有个穿便衣的冲我打招呼,等我过去便递了根南京,“你们怎样啊?庆山帮还干不干得下去?实在不行,你来自首吧?”

这个便衣刑警叫钟昊,追了庆山帮几年,都没有拿到什么实在的证据,估计是心里不平衡,每次见面,都要跟我们弟兄呈口舌之快。

然而我今天实在是没心情对他反击,抽了他根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碎,我对他说:“钟SIR,你如果不进去,就请回吧。”

他估计是没料到我今日这样,一时愣了。

我看了看时间,追悼仪式已经开始,也不再管门口的几个警察,转身快步进了殡仪馆内部。

下角殡仪馆内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灵堂。其中最大的能容纳数百人。据说是省市级的人物才会在这里举行追悼。

强叔的灵堂便设在这里。

等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开始放追思,聚集了四百多号弟兄,统一着黑色西装。强叔的遗体已从医院运了过来,放在正中天井下的祭台内。

谢少云扶着强姨和谢倩丽站在旁边。

听二叔大声道:“跪!”

四百人齐刷刷的跪了下去。叩首后起立。

二叔又喊:“跪!”

我们就又都下跪。

待到第三次下跪,我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强叔以前说他以前见过我在陈村为之前认识的大哥搏命,很是豁得出去,又有一说一,忠心耿耿。

强叔还说现在的江湖早就唯利是图,再没有以前那种结义金兰义薄云天的兄弟义气。

“我这一生,染血太多,怕不得好死。”强叔生前同我讲过,“救你一命,不求你以命抵命。只要你知恩图报就够。”

19岁那年,在广州火车站外让人打断一只胳膊,差点死在天桥下,如果不是谢强发善心救我,早就没有薛大志这个人。

待仪式结束,便安排弟兄们抬棺送去火化室火化。

这会儿家属顿时哭天喊地起来。

连谢少云眼眶也微红。

又过了不到半小时,便从里面递出之前带来的红木匣子,任是上面镶金带玉也不过三四十厘米长宽——这边是强叔剩下的所有。

强姨抱着红木匣子与谢倩丽上了同一辆车。二叔和佛山卢带着家眷紧跟其后。

待我和谢少云上了车,谢少云却说:“我回学校。”

“啊?!”我回头看他,“少爷,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追悼仪式都完了。”谢少云在后坐上闭眼养精蓄锐,“丧假就三天,我还有课要上。”

“但是,少爷……”

“送我回学校。”他睁眼看我,“薛大志,不要每次都让我重复。”

路上他突然问我:“李泊霄要挖你墙角?”

我怔了一下:“嗯。”

“你怎么说?”

“少爷你讲笑吗?这种事情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我说。“李泊霄那种人沾不得,太狡猾。他今天跟你说的那些,你可千万别信,他这就是要挑拨离间。到最后几个大佬联合起来对付谢家,那就是真的两败俱伤。”

谢少云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我感觉不是李泊霄杀了老头子。”

我皱了眉头:“少爷,你不要被他话蛊惑。”

“我认真的。和李泊霄无关。”谢少云如有所思,“这事情太巧合,广西仔招供的也太快。”

我一下子急了,踩了刹车就回头看他:“少爷!你信了李泊霄的话?!”

谢少云抬眼看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啊?”

“我不是黑社会,黑-邦之间的矛火拼我不感兴趣,以后也不想参与。”他说,“其次,我不会接手谢家的产业,你不要对我寄什么希望。”

我本身很火大,听他这和尚念经一般的老生常谈,简直无名火起,照我的脾气真该揍他两拳。

张口刚想骂他孬种,却看到他那双冰冰冷坦荡荡的眼睛,又忽然被一头冷水浇上头。

也是,他从来都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不然也不会一毕业就离开家庭去当大学老师。

最后我没骂人,只是转身发动了汽车,快到学校的时候我不是滋味的问他:“那少爷你想干什么?继续当大学老师吗?”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还要去做老师?

他想了想说:“或许吧。”

下了车,他弯腰拍拍车顶,低头跟我对视,说:“李泊霄那个机会不错,你考虑考虑。”

谢少云的想法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事已至此他还这么天真。

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去,忍不住就踹车,嘴里骂脏话。

阿斌在我旁边坐着,期期艾艾问:“志哥,点算?少爷不接位,我们怎么办?”

我瞪着那亮起灯光的宿舍楼半天,最后回头去吼阿斌:“你他妈问我,老子他妈问谁?!”

阿斌极无辜,吓得缩成一团。

第6章:爆炸

又过了好一阵子,阿斌问我:“志哥,现在去哪里?要不要去一兴街喝两杯?”

“不去。”我没好气的回他。

“那去CICI姐那里好不好啊?”他声音里透露出几分讨好,“帝豪酒店那边的弟兄问你好几次,说志哥怎么总不去。是不是之前CICI姐带的姑娘惹你生气了?”

CICI在帝豪酒店带了一个班,有很多十八九岁的小妹,长得都很不错,训练有素,体贴可人。算起来最近实在太忙确实没有过去。

可是……想到谢少云那双挣扎、绝望又冰冷的眼睛。

我就兴致全无。

“算了,不去了。强叔头七都没过,不合适。”我跟阿斌讲,“我们回家吧。从强叔出事,也有好几天没回去了。”

所谓的回家,也就是强叔以前在村里买的旧楼,分了一层给我住。住的久了,也就有了感情。

我们的车从大学城出去,上了高架,又走了快十分钟,忽然听到从大学城方向传来隐隐一声闷雷一般的声音。

“阿斌,你听到了吗?”我问。

“什么?”阿斌有点茫然,“志哥,听到什么?”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好像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阿斌,回大学城。去少爷学校。”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严肃,阿斌什么也没问,找了个转通路口掉头,把速度加到最大,往大学城而去。

我们车子开上南沙港大桥的时候,便堵在了上面。后面传来消防鸣笛声,车子们都让开一条紧急通道,让消防车通过。然后眼看着消防车消失在往大学城去的方向。

“志哥……”阿斌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惶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火警。”

我不知道怎么回他,只让他快开。

待我们到了少爷所在大学后门,就看见消防车已经架起了云梯正在扑火。

“这、这是怎么了?”阿斌拉住了旁边浑身围观的学生,“同学,怎么回事啊?怎么忽然着火?”

“不知道啊。可能是教师宿舍有人乱用天然气吧。我们宿舍区的人都听到一声巨响,然后12层的1215号房间就爆炸了,玻璃你看落了一地,接着12层往上都烧起来了。不知道里面的老师们来得及跑出来吗。”

1215?

那不是谢少云的房间吗?

——

1215?

那不是谢少云的房间吗?

一瞬间,耳朵就开始嗡鸣,连手指尖都开始发冷,身体完全不听大脑使唤。

“阿斌。”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阿斌,给、给少爷打电话。快!”

阿斌也慌了,掏出手机来连忙拨号。

少爷是几点上的楼?会不会爆炸发生时他不在房间里?不……那个爆炸声是在我们送走少爷后半个小时才发生……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看着阿斌打电话。

“嘟!嘟!”电话那边忙音后挂断。

“再打。”我说。

阿斌又拨号出去。

就在这时,有人伸手抓住了他的电话:“不用打了,我在这里。”

我抬头去看,发现谢少云好端端的站在阿斌身后,这才长长的喘了口气,放下心来。顿时感觉自己手脚发软,马上要站不住。

谢少云伸手扶住我,仿佛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

他抓住我的手肘,手掌比我想象的更要细长有力,温暖的力量贴着皮肤传过来,让人有些局促。

“没事。”我对他说。

但是很快的,他就将我推开。

“少爷,你真吓死我们了。”阿斌说,“路上还堵车,我们赶回来的时候,心都在嗓子眼儿里。我的妈,幸好你没事,不然回去志哥怎么跟强姨交代。”

谢少云看我一眼,对阿斌道:“我确实回了宿舍,但是呆了几分钟,学校传达室就让我过去拿快递,我便穿了拖鞋去校区,爆炸的时候,刚回楼下。”

这会儿我才发现,他确实只穿了一双拖鞋,手里拿着一份A4大小的快递。

“万幸。”阿斌拍拍胸口,“少爷,你这真是福大命大。过几日一定要去南华寺给你再祈福还愿。”

我直到这会儿才恢复了一点力气,把刚才发生的点点滴滴整理到一起,忍不住就有些冒火:“你刚回来就有人整你。时间拿捏的这么好!庆山帮一定出了内鬼!”

谢少云忽然问:“我妈和大姐呢?你们安排了什么人保护?”

强姨?

谢倩丽?

我想起了她二人带着谢倩丽的女儿坐着车离开。在他们车上的也只有阿伟和一个小马仔。

强姨的车并没有按时回到家。

二叔和佛山卢回到强叔家中,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没见到车,就安排全部弟兄去找,车子根本没有开回这边,刚出了下角殡仪馆就被人劫持。

这时候佛山卢已经抓狂,二叔的脸色也变得铁青。甚至几位还在广州的堂主大哥都视之为对庆山帮最大的挑衅。

各地都加派了更多人手,整个庆山帮的地盘都处于戒严状态。庆山帮在番禺的总堂口整条街都加派了近百人手。

等我们到达庆山帮的时候,才查出来车子被人扔在了一个废水池边,阿伟和另外一个帮内弟兄被留在车上。而强姨一家三人却不见了踪影。

阿伟已经让人捅开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我们赶去的时候,还剩下一口气。

“少爷,志哥。我对不起你们,强姨被人掳走了。”阿伟挣扎着开口,他浑身都是黑红的血迹,血已经不怎么冒了,一股混杂着各类排泄物和血腥味的臭气围绕着他。他眼前已经看不到东西,抬起手挥了两下,被谢少云抓在手里。

“少爷,我有点怕。”阿伟说。

“不怕,我和阿志都在。”谢少云低声说。

然后阿伟的手垂了下来,再不动弹。

阿斌呜咽一声哭了出来:“叼他老母,什么扑街仔杀了阿伟,我要去给阿伟报仇!”

“耍什么疯!”我吼了他一句,“赶紧找到强姨和丽姐要紧!”

阿斌擦着眼泪,哽咽道:“知了,志哥。希望他们没事。”

谢少云开口了:“有谁见过卤水强?”

卤水强原名,许立强,丽姐的男人。最开始做卤味的,后来混起黑社会,盘了个水泥厂做,靠着威逼利诱和强叔的裙带关系,垄断了南洲一带的水泥生意。

大家纷纷摇头。

“给他打电话。”谢少云说,“问问他有没有强姨和大姐的消息。”

我让阿斌去给卤水强打电话,对方电话一直关机。

这种关机传递了一种不祥。

“二叔和佛山卢在干什么?”谢少云问我。

“二叔已经组织了弟兄们去以前那些有摩擦的帮会探底,不管是哪一家,一家一家的拜访过去,总有人知道消息。佛山卢安排了人去保护帮内堂主大哥们的家眷,怕对方还没有结束。”

他点点头,站在那个废水池子前面,不知道多少工业废料混杂在这个池子里,撒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

“少爷,不如先回帮里吧。”我跟他说,“他们既然这么嚣张,就难保没有下招。你的安全比较重要。”

他不理我。

我也猜不透他想什么。只能静静陪着他。

更糟糕的消息在天色变黑的时候传来,强姨的尸体在快到顺德方向的一个高架桥下被人发现,似乎是从附近的工业园区厂房里被抛尸此处。

谢少云这才开口:“我们过去。”

“少爷……”

“走吧。”他抬头看看天。

夜色被北边市中心的灯光映衬着像要燃烧起来。

“该来的还是要来。”谢少云说。

等我们赶到时,警察已经在高架桥下拉起了警戒线,不让我们进去。

“我是家属。”谢少云跟警察解释,也没人去听。

钟SIR从里面出来,脱了手套,看了眼谢少云,然后问我:“阿志你们是不是要搞大事情?”

“钟SIR,这里这么多警察,我能搞什么大事情。”我跟他讲,“你就让谢少云进去看一眼,他自己的亲妈,他想见。”

钟sir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沉默了一会儿跟现场的几个刑警疏通,竟然真的让我们两个人进去。

尸体已经被挪到医疗车里。见到强姨时,尸体身上有着无数烧伤和烙印,显示出被人折磨致死。强姨两眼睁开,死前的痛苦和恐惧还凝固在脸上。

谢少云在医疗车上,陪着强姨坐了好一会儿。

什么反应都没有。

连面对强叔时的愤怒和悲伤都没有。

他这个样子简直让人焦虑。

最后,他抬手合上强姨的眼,盖上白布,才下了车。

“少爷,你没事吧?”我问他,在脑海里搜刮了很久,却没找到一个好词跟他去说,最后只能对他讲:“想哭你就哭出来。”

他看了看时间,对我说:“走了。”

“去哪里?”

“去找卤水强。”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7章:卤水强

卤水强的水泥厂离这里不过十来公里,我们过去时,厂子里已经停工关门。他的办公院就在水泥厂附近。

于是阿斌把车停在了厂外。

我带上指虎,又从车里取了一根短棍带上。

“阿斌你在这里盯着。”

“好的,志哥。要叫多几个兄弟吗?”阿斌问。

我看向谢少云,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对阿斌道。“如果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我跟着谢少云,就着昏暗的路灯,从满是砂砾的土路上走过去,一脚深一脚浅,影子拉得老长。

等看得清卤水强的小院子的时候,我便拦下了谢少云。

“少爷,我先进去。”我道,“里面怕是有十来个人,不好对付。”

谢少云摇头:“指虎给我。”

我有点奇怪,他要指虎做什么?

等他带上指虎,便不再理我,已经迎面冲着那个小院子走去,院子门口站了个男人,我认得是卤水强的小马仔。

等他发现谢少云的时候,便警惕的问:“你是谁?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谢少云没有回答,走到跟前,挥出一拳直接揍上对方的脸。光线虽然不亮,但是我能清晰的看到小马仔脸都塌了,鼻血横流。

谢少云冲着马仔又是一拳,那弟兄就趴倒在地,晕了过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愣了,谁能想到忽然半夜来个人就这么狠,不到几秒时间就干趴下一个人。

等谢少云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对面的才反应过来,几个人连忙抄了家伙一拥而上,有拿着随手找到的板砖,还有两个从一楼屋子里冲出来的,都拿了开山刀。几个人眼瞅着把谢少云要围成一团,我赶紧冲了上去,拿着棍子对着几个小混混的大腿就是猛揍。几个人被我打的滚到在地,我这才能贴近谢少云,给他掠阵。

然而谢少云一点不跟我打配合,只顾着一股脑往前冲,打趴下一个就问一句:“卤水强在哪里?”也不知道是谁拿着砖头拍了他脑门一下,额头绽开条大口子,血从眉角留下来,流湿了他追悼会上穿的那件黑衬衫。

他不管不顾,像是要玩命,也有可能是第一次参与斗殴,完全没有自保的意识,我跟在后面,替他挡了两刀,又过了好一阵子,院子里的人被我们收拾的差不多了。

谢少云又问:“卤水强在哪里?”

这时候还有意识清醒的开口说:“强哥和二嫂在楼上,说了不准人上去。”

“二嫂?”我气笑了,“自己女人都不知去向,还有心思跟二奶在楼上鬼混?你们给这样的人拼命值得吗?”

二楼大门紧闭从里面锁上,我一脚踹开,卤水强跟个女人躺在里屋,浑身赤裸,桌子上放着溜冰的瓶子,看样子刚吸完,两个人魂不守舍。手机被他扔在了垃圾桶里,里面不知道淌着什么玩意儿的液体,泡住了整个手机,难怪怎么也打不通。

我拽着他的头发拖到厕所,塞在浴缸里,直接给他来了一个凉水澡。他这才眼神涣散的悠悠转醒,看见我顿时破口大骂:“丢你老母,阿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强哥地盘撒野,信不信我找人杀你全家!”

我冲他一笑,让开一些,他这才发现谢少云站在我身后,顿时泄了气:“少云,你怎么得空来看姐夫。”

谢少云问:“大姐呢?”

卤水强一脸茫然:“你姐去殡仪馆了。你们没遇上咩?”

他这蠢样真是看得人心烦,我上前抬脚把他踹压在浴缸沿上使劲摩,低声问:“强叔追悼会后,倩丽姐人去了哪里?”

这么踩着,人是喘不过气的,果然卤水强顿时脸色惨白,痛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少、少爷,我是真不知道。你姐早晨带着孩子一起去了追悼会,我后来就在水泥厂里安心做事,并不知道她的下落。你让阿志放开我啊!”

谢少云道:“下角殡仪馆离你这里不算远,我妈肯定是先送了孩子和大姐回水泥厂,然后才途径出事的那个污水处理厂。阿伟临死前也只是提及我母亲,对家姐只字未提。你说你不知道,我倒觉得好奇了,今天从早晨到晚上你都在干什么?”

卤水强听他说完,吓得有些发抖,已经彻底从溜冰后的眩晕里清醒过来。他勉强笑道:“少爷,你姐你也知道,絮絮叨叨,管的又多,动不动就拿强叔来威胁我。我一个堂堂大男人我忍得了吗?偶尔打她,也就是发发脾气,不是真的要害她。她如果乖乖的,我怎么会对女人出手。今天整个就在屋子里昏天暗地,二楼都没下过。你看我电话都被我扔到垃圾桶里坏了。我对天发誓,倩丽在哪里我是真不清楚。不如你放了我,我让人去找吧?”

卤水强大概是不清楚,他的人都让我们打的半残。

他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分明是再问不出什么,谢少云看他半响突然轻笑一声。

“阿志,把他手脚绑了,扔后车厢里去。”

“谢少云,你敢!我是你姐夫!”卤水强急了。

我从他房间的柜子里找了几个一次性的尼龙扎带,把他捆得死死,又用内裤塞他嘴里胶带贴住,终于让又骂又闹的卤水强安静了下来。扛出去扔到了后车厢里。

“你胳膊,受伤了。”谢少云说。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被人砍了两刀,抬胳膊一看,有一道比较深,肉都翻卷。索性开山刀本身就不算太锋利,血已经基本不流。

我冲谢少云笑笑:“小伤。一会儿包扎一下就好。”

谢少云靠在车上,点点头:“给我一支烟。”

我把烟递过去,他松开握着指虎的右手去接,才发现整个手背都是伤痕,指甲翘翻了两只,一双手上和着他的血,更多的是敌人的血。

谢少云怔了怔,从兜里掏出纸巾想要去擦,可是血已经凝固,怎么也擦不掉。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接过我点好的烟,抽了两口。

“我学过格斗术。”他说,“但是我没想到是用在这种时候。”

“打得挺好的。就是如果下次少爷你才多注意点自保就更好,万一以后遇上黑社会火拼,人一多,脑子就热,不管那会儿拿着什么都会随便招呼,不懂得自保要害被人砍了可不是讲笑……”说到这里我就后悔,还讲什么火拼斗殴,少爷大概率不是想听我表扬他的格斗技巧吧。

“接下来怎么办?”于是我急忙问他。

“卤水强没说实话,大姐应该是回来过。”谢少云出奇的没对我刚那番话发表鄙视的言论,“就他们劫持的地方,到发现……尸体的地方,我感觉这么紧的时间,他们不会把大姐带很远。这附近有很多废弃的工地厂房。让二叔增派人手,把这附近都搜个遍。”

第8章:堂口

等二叔的人过来与我们交接后,我和谢少云就匆匆回了在番禺的堂口,这个堂口是强叔平日办公的地方,对面是个农贸市场,交给了二叔下面的人管理,话事的叫做陈宏达,算得上是二叔手下的头号打手,平日里也深得强叔信任。

强叔当年从香港回到广东,最开始就在这个地方设堂口,后来家大业大,也不肯搬离,反而觉得有些市井气息,很是喜欢。

而谢少云几乎不曾来过这里。

我带着他进入强叔的办公室的时候,二叔,陈宏达,佛山卢和徐嘉都已经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独留下强叔那张红木椅子没人坐。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少云,你来了。坐。”佛山卢指着那张红木椅子说。

谢少云走到椅子面前,摸了摸椅背,还有曾被强叔摩挲的光滑的扶手。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拒绝,但是他转身坐了上去。

“二叔,你说说情况吧。”谢少云开口道。

“我已安排了钱毅带了200多号弟兄,在南洲一带厂房扫荡式搜索,相信如果阿丽在那里,很快会被找到。”二叔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早些时候在羊城内拜访了几家帮会,有些冲突,也引得差佬重点关注。现在我们也不敢有太过分的动作。所以目前到底是哪几家在背后使坏,我暂时也是没办法下定论。当然,也不排除就是李泊霄所为。毕竟我感觉他敌意明显,让我很是不爽。”

“会不会是近期有什么利益冲突的帮会?而且时间算的这么准,十分熟悉我们的节奏,怕是内部也有人联合勾结。”徐嘉分析,“不如从内部人员的反常查起,肯定能找到内鬼。”

佛山卢点点头:“少云你怎么看?”

“母亲死前,明显被人反复折磨。”谢少云开口,“我在想,对方是想从母亲和大姐那里知道什么?”

在座几位大哥级人物面面相觑。

“少云你的意思是?”

“老头子死后,有什么东西是幕后主使必须要得到的。这个东西特别重要,重要到他不惜杀我,绑架我妈和大姐也要得到。”谢少云道。

谢少云真不愧是个大学老师,真的是跟我们这群打打杀杀的人不太一样,心思就是细腻缜密。

他还想再说什么,二叔的电话响了。

一看来点是去找人的钱毅,二叔便把电话开了免提。

“二叔,丽姐人找到了。我们正开车往帮里赶。需要赶紧请医生过来先看下。”

“人怎么样?”二叔问。

“人还活着。”钱毅说。

我松了口气。

“只是……”钱毅犹豫了一下,“丽姐她……情况不是很好。二叔你知道的,一个女人,失踪了十几个小时。抓她的都是些混黑社会的男人……”

谢少云问钱毅,“大姐和卤水强的女儿呢?我外甥女怎样了?”

钱毅又是一阵犹豫,最后才低声说:“人被扔在那个废弃厂房的附近,勒死的。我们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硬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二叔对钱毅说:“先把丽姐人接回来再说。”

“好。”

谢少云紧紧攒住自己的拳头,整个人好像要蜷缩在那只巨大的红木椅子里,浑身压抑着发抖,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崩溃。

又或者在下一秒爆发。

可是他却慢慢平静了下来,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神逐渐从痛苦变为平静,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这会儿如千年潭水一样的幽深漆黑。

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旁边那口南洋钟摆在晃来荡去,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我只觉得心里难过的发苦,呆在这个屋里更是喘不过气,找了个上厕所的理由从里面出来,坐在大院里抽闷烟。

陈宏达下面的马仔见我抑郁,偷摸摸走过来笑道:“志哥,是不是不开心啊,我这里有点好东西。要不要用点?”

“什么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小包,里面有一点点白色粉末。我这才意识到他所谓的好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

“强叔生前就不让弄这些,你怎么手里还有?”我顿时变了脸色,“从哪里来的?”

“哎。有钱赚,怎么禁得了。”他笑嘻嘻说,“志哥,你来点啦。我这里货源稳定,保证以后随叫随到。”

说着便将大约一克左右的一包塞到我手里。

货源稳定?

随叫随到?

我收了那小包,又递了只烟给他问:“你们达哥知道你在做这个吗?”

“我们这边弟兄们都在做这个。”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不弄这个,怎么养家糊口。”

看来陈宏达脱不了干系。

未来有时间要找机会跟二叔讲,把这个事情处理好。我想到。

门口传来喇叭声,几个弟兄连忙把大门打开,一辆面包车就开了进来,在院子里打了个转,把后门对着里面。钱毅带着两个兄弟就下车开门。

谢倩丽被人放在一个不知道哪里找的个门板上抬了出来,她大半个身体身被人用一块布盖着,只露出两条小腿。

腿上都是些凝固的脓黄色,还掺杂了一些血迹。

整个人脏兮兮的,毫无精神。

仿佛刚被扔在大马路上让无数车辆碾过一样,虽然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成,但是内里已经碎成了一片片。

“来人帮把手。”钱毅大声喊。

我扔了烟头连忙过去要抬,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拽到一边。

“少爷。”

“走开。”谢少云没看我。他双手抱住谢倩丽,就像抱住了世界上仅剩的珍宝。他就这样抱起她,一步一步稳稳的走进了屋子。

钱毅在我身边揉了揉脸:“这他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简直都是群禽兽。我入行这么多年就从没听说过这么欺负女人的。进去的时候……你没看见,拿电线把人捆死在椅子上,七八个人提着裤子排队,我操……兄弟们都恶心吐了。”

“那些人呢?”我问他。

“那些人?”钱毅怔了怔,呸了一口,拿出那把磨掉了编号的黑枪给我看,“阿志你放心,人已经妥善处理了,不会让警察知道。反正都是些黑户,也没人去查。”

第9章:替天行道

丽姐女儿的尸体被放在一个裹尸袋里带了回来,大家商量了一下,暂时停放在了堂口仓库的冷库里。

医生很快就到了,还带了专业的设备,给丽姐检查身体。谢少云一直在楼上陪着她没有下来。

晚饭的时候我上去看了他一次,此时丽姐已经被清洗干净收拾妥当,打了一针镇定剂睡了过去。问他要不要吃饭,被拒绝。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丽姐醒了,谢少云才叫我去热了粥给丽姐喝。

“妈呢?招娣呢?”丽姐问。

“你先把粥喝了。”谢少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丽姐脸色就变得惨白,嘴唇发抖,想要继续问,又不敢再问,勉强喝了两口粥,咳嗽了起来。

“姐,是谁抓了你?”

丽姐似乎想起了之前的经历,绝望的神情一闪而过:“我不记得了。”

“那他们要什么?姐,你好好想想,在厂房里,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我什么……”丽姐的表情惶惶,特别痛苦又吃力的回忆,“问我什么。他们问我,问我什么材料,还有问我要密码……少云,不要问了……我真的不记得。”

“好,我不问了。”谢少云说,“卤水强在这里,你要不要见?”

不提卤水强还好,一提他,丽姐顿时就哭了起来:“见他,肯定要见他。问问他为什么把我母女关在院子外,不让我俩进去。问问他,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故意让人把我俩抓走?!他是不是看不上招娣是女的,嫌弃我生不出儿子。”丽姐哭的几乎崩溃,“我的招娣,我的女儿,少云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没了。是不是让人弄死。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得到。我的心跟碎了一样。我的女儿……”

这个女人已经知道

谢少云像是早就料到,跟阿斌讲:“去把卤水强弄到楼下,我一会儿下去有事问他。”

医生给丽姐又打了镇定剂后,谢少云问我:“卤水强带到楼下了吗?”

“阿斌已经把他带过来了,在办公室里。”

他便下楼进了办公室。

阿斌押着卤水强跪在地板上,手脚被尼龙扎带捆着,血液不流通,已经肿起的发青发紫。

谢少云在红木椅上落座。

“我姐的事情,你知道了吧?”谢少云问。

“什么……什么事情……”卤水强有些不安的问。

“招娣没了。丽姐也被人轮X。”二叔冷笑道,“卤水强,你今次做的太过了。”

卤水强浑身发抖,而谢少云却一直平静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让卤水强更加局促不安起来,惶恐中就开始跟旁的人求饶。

“二叔,你帮我跟少爷说两句话呀。我真的是无辜的。”

二叔哼了一声,并不搭腔。

“彪叔,彪叔,你看看我,平日对阿丽也是很好的。如今如此,我是真不知情,看在是亲戚份上,你帮我求求情。”卤水强又跪着爬去求佛山卢。

“平日不见你当我们是亲戚,这会儿没办法了,怎么我就是你亲戚了?”佛山卢冷笑,“食屎啦你!”

卤水强一身狼狈,冷汗不停的冒出来,看他衣服全部湿透,他声嘶力竭对谢少云求饶:“少爷,你看在我是你姐夫的份上,看在我是你姐夫的份儿上……你大姐总不能这么年轻就没了老公……”

“是啊。”谢少云慢慢开口,“我总不可能让我大姐做寡妇,对不对?”

“是的!是的!”卤水强像是抓住了根稻草,慌张点头。“这个家里就你学问最大。你是正派人,不会打打杀杀。”

“昨天追悼会后,大姐回家,你总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把她关在门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对吗?”

“我……我……”

“是有什么人让你这么做吗?”谢少云循循善诱。

卤水强否认:“没人让我这么做,没有。”

“那是有人逼你吧?”谢少云说,“是受人逼迫才不敢让大姐进门。”

“对,对,是有人逼我。”卤水强意识已经不清,顺着谢少云的话就说了下去,他自以为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却没想到其实已经走上绝路。“是大鸡哥,大鸡哥逼我。他让我把院子门关上,不让阿丽进去。我根本不敢开门啊。大发哥的弟兄们都狠的很,要是被他们抓住,生不如死。”

“大鸡哥?做土建生意的那个黄建发?”

“是啊。少云,他做土建,我做水泥,根本就是分不开家。如今他做的那么大,连以前强叔的夜总会、赌博都被他抢去一部分生意。听说在惠州,把服务业做的更是风生水起。我不敢惹他。连强叔的死、强姨的死……都是他一手策划啊。这种人是亡命之徒,我还想活命……”

“所以你为了活命,可以不要大姐的命,可以不要你女儿的命。”谢少云陈述了一个事实。

卤水强愣了愣,才发现自己把实话一五一十的全部交代。

“你的枪呢?给我。”谢少云忽然对钱毅讲。

钱毅看了二叔一眼,见二叔轻微点头,便把腰间那把枪给了谢少云。

卤水强浑身如筛糠般的发抖,:“少、少爷……不是的……”整个人大小便失禁,瘫软在了地上。

我上前抓住谢少云握枪的手:“少爷。”

“怎么了?”

“这种事情,让我们来办就好。”我对他讲,“要是背了人命就走不了回头路。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如果意气用事,一冲动杀了他,未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冲动?”谢少云摇了摇头,“卤水强坏了江湖规矩,连同外人来对付自己家人,害亲生骨肉惨死,结发妻子受辱。这种人老天都不容。我不是冲动,阿志。”

他抚摸了一下手中那把枪,拉开了保险栓。

“我这是替天行道。”说完这话,他毫不犹豫,抬手开枪,正中卤水强眉心,卤水强瞬间就没了动静。他这一枪打的很准很稳,仿佛在脑海里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冷静的不像是第一次杀人。

满屋在场的人都被他惊到。

谢少云把那把枪交回给钱毅,大家才纷纷转醒。佛山卢拍着谢少云的额肩,有些欣慰又有些哽咽,道:“好啊,少云,不亏是强哥的亲子,有魄力有决心。好啊,有你在,庆山帮定不会有事。强哥必然放心了,我也放心了。”

谢少云笑了笑,坐回那张红木椅,道:“你们都先出去吧。阿志,你找人把这收拾下。”

待大家都出去,我让人收拾了一地狼藉后。

“少爷,你休息会儿?”我问他。

“阿志,你帮我倒杯酒。”他说。

于是我从强叔的酒柜里,倒了杯五粮液给他。

他接过去,也不急着喝,杯子拿在手里玩吧,问:“杀人就是这种感觉?”

“是啊,少爷。”我说。

他苦笑:“糟糕透了。” 说罢,将杯里的酒喝干。

“我能信你吗?阿志?”

我有些奇怪他的问题:“少爷是什么意思?”

“卤水强并不真算庆山帮内人,他对很多事情知道的没有那么清楚。如他所说,大鸡哥肯定是参与到了这个事情里,但是帮会内有内鬼是毫无疑问的。不然大鸡哥有问题的事情,为什么都查不出来?”他皱着眉头道,“大姐说在厂房里有人逼问她,虽然她记不清了,但是我还是能猜出来,对方想灭我全家要的到底是什么。

老头子跟其他黑-邦还不太一样,当年受香港那边的影响,从香港回来后,他就从下面农民手里收了好多地皮,90年代开始地皮翻倍的涨,才成就了现在的他。我猜那些人,想要他手里的地,还有钱……所以才折磨我妈,逼迫大姐,就为了拿地。问题是,他们可能想破脑袋也没料到,房产证、土地证,银行密码都不在我妈手里,更不在大姐手里。反而放在一个绝无人知晓的地方……不可能转移到旁人名下。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非要盯上老头子,盯上庆山帮,手段又为何如此狠毒阴绝……到底和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少云苦涩的笑,又问我:“所以,我能信你吗,阿志?或者换句话……庆山帮的内鬼,是不是你?”

我正听的入神,被他这么一问,瞬间就觉得胸口塞满了怒气:“少爷你什么意思?!我薛大志怎么会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情!混黑社会不代表我不知好歹!”

谢少云看着我,并不说话。

“强叔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他一辈子。”我又道。

他摇头:“这都不够。阿志,我要你发誓。当着老头子的骨灰,还有堂上关公像的面,对我发誓。”

强叔的骨灰盒子从阿伟开的那辆车上找到,已经拿回,如今正放在关公像下面。

谢少云坐的那把红木椅子,就在关公像右侧。他眼珠子里只剩下黑色,眼白都看不清楚。那双眼从刘海下看过来,望着我。

我几乎无法拒绝,也没有能力拒绝。

在这个时刻,不能百分百的表达自己的忠诚,下场可见。如果转身就走,也许出门佛山卢就在等着处理我。

我给关公爷上了三炷香,又从酒柜里拿出大碗,倒了一大杯酒,单膝跪在谢少云与关公面前。强叔的骨灰正静静的看着我。

掏出随身携带的弹簧刀,割开掌心,让血滴入碗中,发誓道:“关公爷在上,强叔天上有灵。我薛大志忠心可鉴,知恩图报,对庆山帮,对谢家,对谢少云绝无二心。如有一日敢起反叛之心,定叫我不得好死。”说完此话,我将和了血的酒递给谢少云。

他喝了一半,又划开自己掌心,滴血其中,递还给我。

我将这碗掺杂了两人鲜血的酒一饮而尽,抬手摔碎了空碗。

少爷这才起身,把我拉起。

拍拍我的肩膀道:“阿志,从此我们就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第10章:龙须面 上

大鸡哥原名黄建发,是惠阳人,年龄不算大,30多岁,早年在惠阳做水产市场,斗狠玩命很快就称霸一方,后来北上羊城,从花都做起,那两年花都地方土建兴旺,他勾搭上一些底层官员,拿下来很多土建项目,又和仁和堂的谭坐堂攀了个远亲,便很快就在羊城有了名号。

估计是赚了钱,气焰嚣张,便开始窥窃这些羊城老帮派把持的一些产业。近一年更是经常跟庆山帮多有摩擦。

说他跟强叔结怨,要杀谢家全家,也不是不可能。

谢家老宅是不能再住,丽姐便先安排人送回河源老家。

少爷在大学城的宿舍被炸,最后在琶洲找了套公寓安置。帮会里几位大哥商量了一下,总觉得这件事离结束还早,决定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少爷。

少爷点名要我去跟他同住。

起先二叔是不同意的,说我上次送少爷回学校就差点害少爷出事。

“将功补过,给他个机会。”少爷说。“再有就是,大鸡哥的事情怎么算?”

二叔叹气:“鸡仔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现在做成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然而两个帮派真的火拼,定会惹差佬注意,恐怕影响不好。我同佛山卢商量的是先让仁和堂的老祖宗出面主持公道,如若鸡仔再猖狂,我们出手,也不会惹的别人说闲话。”

“大鸡哥杀我全家,也没顾虑什么影响。”

“少云,正是如此才闹的太大。如今各帮各社都看着我们,一旦我们火拼,也怕其他大帮乘人之危,到时候情况就不可控制了。”

“彪叔你怎么看?”少爷转去问佛山卢。

佛山卢点头:“我起先也不同意,然而你二叔说的不算没有道理。平日也多是二叔的主意好。我听他的。”

少爷点头:“既然这样,我便回去工作了。”

“你为什么还要回学校?”佛山卢很是不懂,“如今这个情况,大家都等着你主持大局,还是早点辞职的好。”

“打打杀杀不适合我。”少爷道。

佛山卢困惑了半天,妥协道:“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在想什么,你要去教书可以,如果仁和堂的老祖宗那边有了消息,你还是要去见一见大鸡哥的。”

少爷点头:“这个可以。”

“另外还有,强哥百日过了,庆山帮要开大会,确定后面的话事人,那日你一定要回来。虽然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总不好连人都不来,叫下面弟兄议论你。”

“我不一定要继承——”少爷话还没说完,佛山卢已经生气了。

“叫你来,你就来!”

“好好,我知道了。”少爷笑了笑,“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和大志去琶洲了。”

我什么也没带。

少爷的东西也都炸了个精光。

我俩在琶洲找了个商场买衣服,少爷选了家西装店,试了几套问我意见,我觉得他个子又高,整个人清瘦,穿什么都挺有气质,也没什么意见好提。表示都好看。

等少爷出来挑领带的时候,他问我:“没见你穿过西装,不喜欢?”

“别扭。”我跟他说,“出去火拼,穿西装不方便。”我身上还穿着追悼会那天刚买的黑色印花短袖。

“未来也不止是打打杀杀,你也买几套。以后出去谈生意用得到。”

我听他这个意思仿佛未来还要插手庆山帮的事情,也不明白他为何刚要那么跟佛山卢及二叔说。

少爷大概是看出我有困惑,说:“若不表现的对家里的事情不感兴趣一点,又怎么能引得内鬼留出马脚?”

“那少爷你是打算辞职?”

少爷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快去把身上这套花花绿绿的短袖换了。”

我挑了两套衣服换了出来给他看。

少爷拖着下巴,表情莫测:“这个……阿志,以后不要穿沙滩短袖,更不要带这么粗的金链子。”

“不好看吗?”

“不是,就是太像黑社会大佬。”

“可我就是混黑社会的。”我给他看手腕上那条带着佛牌的金手链,确实有点粗还有点沉,打架的时候都感觉拖后腿,可是谁不喜欢这么金光闪闪的玩意儿。

“这是阿斌去泰国玩的时候给我求来的。很灵,保平安的,你要不要我送你。”

少爷被我逗笑:“算了,我放弃。你的码数我知道了,衣服我给你挑。以后就穿这些。”

接着他帮我挑了十几件衣服裤子,都是清一色的黑色或者蓝色,衬衣不是白的就是浅蓝。等我试了出来,少爷却看着我不说话。

他那样看我,让我实在有点尴尬。

“这个……我还是算了吧。”我说。这衣服在我身上别扭,总觉得捆的太紧,哪里都施展不开。

“穿着吧别换了。”少爷说,“我不是觉得不好看。是阿志你穿成这样,还真有点像个公司的上班族,很清爽,很好。”

待买好衣服,便开车去琶洲的去处,谢少云又收起了刚才稍微轻松一些的神情,恢复了沉默。

我开着车,偶尔看到他的侧脸,也不禁有些难过。

他是个刚毕业两年的研究生,进大学教书也不久,年纪轻轻刚参加完父亲的追悼会,又开始准备母亲的葬礼。

我不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为什么他一滴眼泪也不流。

“少爷,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打算嘛……”他沉吟一会儿问我,“我想见见大鸡哥。”

……这个谢少云总是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现在局势明显紧张,还去见对手。万一被人伤了,或者抬手杀了大鸡哥,仁和堂碍于面子恐怕也不会轻易罢休。

“很难办?”他问我。

“也不是。”我说。

黄建发不好赌不好毒,就好色,天天身边女人都不同,还号称要睡便天下美女,又自喻是个情圣,早年就在CICI姐那里烧了大把的钱,想要获得CICI倾城一笑,成了帝豪酒店的常客。所以才被人叫做“大鸡哥”。

如今这个局面,要想见他,又不引发大规模的械斗,估计也只能在CICI?那里了。虽然帝豪酒店的地皮是谢家所有,但是帝豪本身有大半股份在CICI手中,所以她从不怎么听话。更何况我在CICI那里一直不受待见,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大鸡哥且全身而退。

我在路上给CICI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她根本不接,于是我只好给她发了个短信,让她有空了赏脸回我电话。

到琶洲住所的时候已经很晚,少爷问我吃什么。

“我看楼下那家烧烤不错,生蚝一打才十几,啤酒还买一送一。”我和他讲,“要不下去吃了才回来。”

“整天都吃烧烤多不健康。”他看了看冰箱,空无一物。“会做饭吗?”

“不会。”我说,“男人做什么饭。”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酒楼,排挡,外卖,有什么吃什么。忘了就不吃了。”我这个人对吃饭也没什么追求,鲍鱼燕窝是吃,烧烤杯面也是吃。

他看看我,仿佛有些无奈:“我下楼去士多买点菜。”说完这话他拿上钱包,换了双人字拖就匆匆下了楼。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开始打量四周。这个房子是个三居室,一间卧室做书房,我挑了小的那间放下行李打算自住。

房子所在的小区不小,也不算新,物业较为负责,出入都有安检登记。两条街外就是警察局。安全性勉强及格。

楼房不高,电梯有两台,防火通道三个,每层外墙都有屋檐,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考虑顺着排水管道往下爬,从下一层脱身。需要准备结实的绳索,以备不时之需。机动性还可以。

唯一不好的是,楼下有菜场,士多,还有好多餐饮店。门口的BUS可以直达大学城。人群复杂,万一有什么人潜伏其中,很难发觉。

正在出神的时候,少爷提着购物袋回来了。

“再看什么?”他问我。

“没什么。”我看看他的购物袋,问他:“少爷,楼下士多有没有绳子卖?”

谢少云的厨艺也没有高强到哪里去,他给我煮了一碗面。

一碗龙须面,水开下面,再开了扔切碎的番茄和鸡蛋进去,又过了一会儿,加了点盐就给我端出来。

“吃吧。”他用围裙擦着手对我说。

面有点烫,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差点把舌头烫坏,寡淡到什么味也没有。可是很快的就能感觉到一种清淡的香气,番茄的酸甜混合着鸡蛋的清香,又有着龙须面特有的小麦香。那种温暖传达到胃里,又蔓延到四肢,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妥帖舒服。

我竟然一口气把那碗面吃完。

他见我仿佛不够,又把自己的那碗给我,我没有拒绝,大概是真的饿了,我吃的很快,等干光两碗面条,才过去了五分钟。

“好吃吗?”他问我。

“好吃。”我用手擦擦嘴,“谢谢少爷。”

这碗面的味道,大概这辈子再也忘不掉。

第11章:男友

第二天早晨我被客厅的电话响吵醒。

看了看时间才七点。

电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锲而不舍的打过来。我只能起床去客厅,在靠近谢少云卧室的餐桌上放着的摩托罗拉翻盖机一直在响。

我看了下来电显示,是一个叫肖朗的人打过来的电话。

不仅如此,还有100多条短信未读。

最初的几条看得到预览内容,都是这个叫肖朗的人发来的:“一周不开机,出什么事了?怎么不接我电话?”

“少爷,你的电话。”我敲了敲少爷的房门。

谢少云开门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却挂断了,但是很快的电话再次响起。他把电话捏在手里,似乎在考虑是否要接听。

“少爷,接吧。万一这位朋友有急事找你呢?”

“算了。”他再次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给我,“不接了。不知道说什么。如果他再打电话过来,你就挂断。今天重新帮我买个电话和电话卡。”

“好。”我把他的手机放在兜里。这个电话在我兜里响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手机差点没电。

谢少云去了学校里讲课,我不方便跟,就在大学门口找了个地方停车,站在大学门口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出入大门的人都多看我两眼。大学校门的保安也溜达过来我这边打量了一番,然后又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的走了。

大概是被我个人气质所吸引。

中午放学的时候,阿斌带着新手机和电话卡来找我。人流量更大了,但是我俩周围一米内却自动形成了一个空白区。

出来的学生也不再偷偷看我,已经明目张胆的看着阿斌,还交头接耳。

不过阿斌也确实有点过分,满背纹身不说,露出来的整个左手臂上纹了一头貔貅。染了黄毛,还不正经的叼着根烟。胸口挂着三四条金链子,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很有钱。

“你说你到大学门口也不注意下形象。”我忍不住教训他,“你看少爷给我挑的衣服。这样才有品位。”

阿斌羡慕的上下打量:“不错啊志哥,这衣服不便宜吧。”

“那是的,一万多一套,买了好几套。真是抢钱。我看这些名牌店,比我们黑社会还黑。”

周围逐渐有些学生聚集围观我俩。这让阿斌很不自在了起来。

“看什么看!”阿斌冲周围的学生恶狠狠的吼,“再看我强X了你信不信!”对面几个学生吓得连滚带爬的跑掉。

“阿斌,那是个男同学。”我叹气。

“切,男人怎么了,屁股洗干净了一样可以玩。”阿斌忽然神神秘秘的凑过来对我讲:“志哥,你知道吗,帮里有人谣传说少爷喜欢男人。”

我本来正在拆新手机的包装,听他这话,愣了愣。想到了打电话的肖朗。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这归你操心吗?”

我把兜里那个又开始响的手机扔给他,就像扔出去给烫手山芋,“拿着。”

“好的志哥……志哥,你手机有来电。”阿斌说,“叫肖朗……”

“哎,等阵!”我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接了电话。

“喂?你好。哪位啊?”阿斌问。

“谢少云呢?”肖朗在电话那边气急败坏的问,“你们把谢少云怎么了?叫谢少云接电话!”

“你哪位啊?”

“我是谢少云的BF!”

阿斌傻了,看着电话发呆:“原来少爷喜欢男人这事情……是真的?!”

我第一次觉得阿斌的智商不怎么够用。

最后的结果就变成我和阿斌,带着肖朗在大学门口等人。

大概快十二点半的时候,谢少云和另外一个老师一起走了出去。一边站的同事有些诧异的看看我们,咳嗽一声:“那个,少云,我约了人,我走先啊。”接着跟后面有什么追着他一样跑了。

他看到了肖朗,又看看我俩,眉头微皱:“这是怎么回事?”

“给少爷道歉!”我甩了阿斌后脑勺一下。

“对不住啊少爷。”阿斌沮丧的鞠躬道歉,“是我手欠。接了不该接的电话。”然后他指指肖朗,“他说我们不配合的话就打电话找警察局的人来抓我们走。其实我也不怕差佬来抓,但是他说他是你男友,我不敢揍他……”说到最后,阿斌声音越来越小,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对不起,少爷。”我开口说,“我不该把手机给阿斌保管。是我的错。”

少爷眉头皱的更深了。

“阿云,你是不是被这两个黑社会混混绑架了。”肖朗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焦急的问他,“要不要我报警?或者我从警察学校叫几个师兄过来……”

“我没事。你别急。”少爷回握肖朗的手,“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阿志……”他叫我。

“少爷?”

“你把车开过来。我们找个西餐厅吃饭。”

我们四个人上车,去了一家据说是少爷和肖朗第一次见面吃饭的地方。他俩坐在一起,我和阿斌坐的远远的。

阿斌打开菜谱一看:“哇,好贵。一杯水都要一百多块。抢钱啊。”

“你就管点菜,钱我出。”我有些心不在焉的说,抬头去看远处的谢少云和肖朗。

他俩都长得英俊潇洒,尤其是肖朗,有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在西装裤下被修饰的十分修长,坐在那里仿佛都无处安放。

两个人的气质十分的般配,阳光、年轻又充满活力。

只是现在肖朗的脸上布满了焦虑和不可置信。

“你还爱我吗?!”肖朗忽然抬高声音问。

这个餐厅除了我们四个,几乎没什么人,于是我清楚的听到了他的话。

可是他却没有等到谢少云的回答。谢少云只是看着他,张张口,又紧紧的闭上。他的眉宇间充满了一种无奈的忧愁。

过了一会儿,谢少云站起来,走到我们桌边,对我说:“走吧。”

“谢少云!”肖朗猛的起身,大声喊他。

谢少云回头看他,那种忧伤在他眉眼间没有化开:“分手吧,肖朗。我们不合适。”

“走吧,阿志。”他紧了紧他的西装,仿佛餐厅的空调让他受不住。

回去的路上,阿斌忍不住问他:“少爷,怎么要分开啊。我看那个肖朗很帅哦。你要是担心被人议论喜欢男人,放心吧不会的,坐到您这种位置,还在乎男女?谁敢说我第一个不同意。我听说这个肖朗他读的是警察学校?但是只要你喜欢,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啊?”

谢少云安静了一会儿开口:“未来都会过上刀尖舔血的日子,我不想再让亲近的人受伤了。毕竟他是我仅有的……”

仅有的什么呢?

谢少云没说下去。他转而问我:“阿志,大鸡哥约上了吗?”

第12章:例行检查

CICI一直到遇见肖朗的那个下午五点多才给我回短信。

“?”

她就回了我个问号。

我看着这个问号,觉得有些难办,又只好给她打电话过去,这次电话终于被接通。

“做咩啊?人家刚刚睡醒。”CICI懒懒的在电话那头开口。

“CICI,是我。薛大志。”

“知道是你啦。”她又软软的说。“到底有什么事情?没事我就挂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问你大鸡哥现在还去帝豪吗?”

CICI在那边静了静,好像是坐了起来,声音也清楚了不少:“他天天都来。怎么,你有事找他。”

“就找他聊天。”

“薛大志,我同你讲。虽然这块地是强叔的,但是帝豪有我近半的股份。都是老娘卖肉赚的辛苦钱换来的。你如果要来帝豪寻大鸡哥闹事,我第一个不同意。”

“那你这是护着黄建发了?”

“我不是护着谁,大鸡哥不守规矩,这我也听说了,你们想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可是在商言商,晚上来我这里玩的都是老板,我做的是正经生意,谁也不许捣乱。”CICI在电话那头道。

“我真的不是要在帝豪找大鸡哥的事。”我发誓。

“你们这些男人没有信誉可言。”CICI不信。

“那样怎样才行。”我问她。

“你一个人来。不准带手下弟兄。”

“我带两个人。”我说。“总要有人保证我不会被大鸡哥杀了吧?我出了人命你就能担待的下来?”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CICI让步了。“那你就最多带两个人。”

“成交。”我同意,“我还有个要求,CICI你不准提前跟大鸡哥通气。我怕他听说我去,心虚不敢出现了。”

“嘻嘻,他啊如今春风得意,嚣张的不行。心里哪有害怕两个字。”

我和CICI约好了晚上过去,就去少爷说一声。

他正在收拾衣服,问我:“有衣服要洗吗?”

“有吧。”

“拿过来一起洗。”

“怎么敢让少爷帮我洗衣服。”我连忙说,“我自己洗。”我看他还在收拾自己的衣服,就过去接下来。

“少爷,你的衣服我也给你洗了。”

“那你记得把屋子里那堆袜子都洗掉。”

“好的。”

“晚上让阿斌给我带身他平时的衣服。”

“好,啊?”

“我假装是你的小弟,不和大鸡哥起正面冲突。”

我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个时间点,庆山帮未来老大的名号出现在大鸡哥面前太敏感。稍不注意可能就不能善了。

我收拾脏衣服的时候,发现之前陈宏达的马仔递给我那包粉还在裤兜里,想了想,还是放回了兜里。

这种东西,放哪里都不安全。

晚上阿斌来接我们去帝豪酒店,带了套他平时穿的衣服。

“少爷,你委屈下。”我跟他讲。

他换了那身衣服,笑着说:“我以后就跟你混了,志哥。”

见过他收拾卤水强的过程,谁还敢真的让这样的小弟跟自己混。

之前那件黑衬衫也晾干,为了不显得太突兀,我也穿回了自己之前那套衣服。阿斌随身还带了几把弹簧刀,一人一把揣了。

等收拾妥当到达帝豪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进去就有小弟给CICI通报,很快CICI就亲自出来迎接。

她穿了一条露肩的紫裙子,短到超越男人能想象的极限,身上喷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气。整个人美则美矣,但是脸色很臭。

“让你过来,你也来得太晚了点。”她不耐烦的对我讲,那双丹凤眼的白眼都要翻上了天。

“有事耽误了。”我只能赔笑,“十点多也不算晚啊,你们九点半不是才开档吗?”

“切。”CICI不屑的说:“你带的人呢,我跟你讲,今日你如果生出事,以后都不要再来。”

“就是他们两个啦。阿斌你认识的,另外是阿云。”我说。

CICI轻轻扫过两人,看到谢少云的时候,眼神一亮:“哎呀,这个靓仔哥哥长得好看。叫什么名字啊?”

“他比你小,才二十六,叫什么哥哥。而且我刚不是说了他叫阿云?”我有点纳闷。

CICI瞪了我一眼,走上前一步,贴近谢少云靠着,伸出纤细的手指玩把他的衣领,低声笑问:“你叫什么,告诉姐姐。”

少爷稍微侧过脸去说:“CICI姐,我叫阿云。”

“阿云是吗?有女朋友吗?”CICI问他,“要不要CICI姐做你女友?我做你女友,你以后来帝豪玩都不要钱哦。”

CICI越说越过分,最后几个字简直激起了我的愤怒。

“不对啊,CICI。我来你这里这么多次,怎么没有这种待遇?”我问她。

她松开谢少云冲我笑一声:“看看你,一个混黑社会的大老粗,还想免费嫖,要不要脸?”

眼瞅着CICI整个人都贴上谢少云,就差把他的手主动塞到她裙子下面,我只能开口打断她:“大鸡哥来了吗,在哪里?”

CICI终于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少爷:“来了。”

她指了下门外,“那不是么,正下车。”

帝豪酒店的门口一辆加长的劳斯莱斯缓缓停下,后面跟了七八辆黑色奔驰,等奔驰车统统停稳,从上面下来有二十个穿着黑西装带着黑墨镜的小弟,迎在帝豪门口,这然后劳斯莱斯车门才打开。

大鸡哥剃着板寸,穿着一件灰色真丝短袖,胳膊下夹着个LV手包,从里面下来。

阿斌看呆:“我的妈,这阵仗,太帅气。”

经过的人都停下来叫他一声大鸡哥,他爱答不理,没拿正眼看过谁。直到走到我们跟前,跟CICI先打了个招呼,又从LV包里掏出一沓钱,塞在CICI胸口。我注意到那个LV手包里露出个枪柄,看来大鸡哥出门随身带枪的消息是真的。

等他和CICI打情骂俏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我。

他“哈”了一声:“我当是谁。这不是谢强身边的那条狗吗?如今谢强遭天谴报应死了,成了丧家之犬?跑到CICI姐这里混饭吃了?”

我冲他笑笑:“帝豪本就有庆山帮的股份,我来这边收账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倒是你大鸡哥,每日往CICI姐这里跑,给庆山帮塞钱,才算是有胸襟。”

“我这是给CICI面子。跟你们庆山帮有什么关系。”大鸡哥笑。“而且庆山帮是你的吗?你条狗操什么心。”

“当狗也没什么不好啊。”我试图跟他讲道理,“狗忠诚、实在、警惕又敢搏命。哪里像些奸诈之人,为了捞钱,江湖规矩都不放在心上。这种人,怕是连狗都不如。”

大鸡哥顿时恼羞成怒,从包里掏出枪来指我:“以前谢强在,庆山帮还算个样子,如今谢家都死绝,你个狗东西还敢跟我对骂?!你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来啊,你开枪试试。” 我还真就不怕被这种人刺激。

CICI在一边脸色臭的不行:“大鸡哥你给我住手。来我帝豪玩的,没有亮家伙的额。你要是耽误我做生意,以后这辈子都别来!”

大鸡哥拿着枪指我好一会儿,才憋着火气把枪收回包里:“如今不是CICI在,我叫你走不出这道门。”

我想起他刚反复提到强叔之死,却又没有正面承认过自己策划了这几次谋杀。脑子一热,没有忍住,直接问他:“这次庆山帮的事情,是不是你策划干的?”

大鸡哥脸色大变,拿起手包又要掏枪出来。

此时便听见外面有警车鸣笛。

“CICI姐,不好,差佬突击检查。”

CICI连忙喊人去楼上通知。大鸡哥这边枪也没有掏出来,直接把手包扔给了一个小弟,那人从消防通道跑了。

一阵混乱之后,五十多个身穿制服的民警便都涌了进来。

“例行检查,谢谢配合。”说完这话便开始逐层筛查。

我们一群人被赶到角落蹲下,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的就有围着床单或者穿着短裤的男男女女被从楼上拉了下来,跟我们蹲在一起。

“哟。志哥也出来玩啊?”有人走到我面前说。

我抬头看,是扫黑刑警钟sir,他出现在这里,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头。

“钟sir你是扫黑刑警,还是扫黄刑警。怎么哪里都有你?”我问他。

“搜搜呗。”钟sir不搭腔,对民警说,“不知道志哥出来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

那包K粉还在我裤兜里。

钟sir的表情让我有种感觉,他们仿佛是知道我身上带着不应该的东西。

“好啊,百分百配合阿sir办案。”我摊开双手站起来,装作不经意的撞了阿斌一下。

阿斌以马上就明白我的意思。

“阿sir。不好查我们志哥吧。你们有搜查令吗?”他也站了起来,气势汹汹的问,“我们正经人路过这边,进来看下,还在大厅里,就要搜身啊。你们当警察的就不当人是良民了吗?随随便便就能怀疑人?”说着阿斌上前猛推了搜身的民警一下。

那个民警后退两步,气恼道:“你敢推我?小心我告你袭警!”

阿斌呵呵一笑:“袭警?我袭给你看啊!”说完这话他就扑了上去,冲着民警的脸就下拳打。

局面顿时陷入混乱。

好几个民警一拥而上才把阿斌拉开按在地上。那个倒霉的被揍的警察鼻血流了一地。阿斌也好不到哪里去,下巴被人打肿了,身上都是脚印。

钟sir恼羞成怒:“搜他们,仔细搜!”

最终那包K粉在阿斌的口袋里被搜到——阿斌以前就是做扒手的,刚才乘乱已经把那包粉拿走。

然而我们三个人身上那把弹簧刀竟然也被认为是“管制刀具”。这绝对是警察故意的。

“把他们三个都带走!”钟sir生气道,又去跟谢少云讲:“你好好当大学老师,不要馋和庆山帮的事。”

谢少云说:“我没有馋和。就是和他们过来见见世面。”

钟sir冷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谢老师可要注意分寸,不要让我因为刑事案件在警察局见到你。”

说完这话,钟sir对民警说:“带着走了。”

我们被拷了手铐,让几个民警相当粗暴的塞到车里,后面浩浩荡荡许多人都被押上了警车。连大鸡哥都没有放过。

“这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警察这次仿佛是特意为了我们有备而来。”谢少云道,“阿斌身上为什么有K粉?”

钟sir:我堂堂一个刑警是不是不配拥有姓名。总是sir来sir去的。

第13章:拘留所 上

我讲之前陈宏达小弟在做些贩毒生意的事情跟谢少云讲了:“我本身打算得空了和二叔说。这种事情不能做。强叔在的时候也是不准兄弟们上这条船。因为最后肯定不得好死。”

“陈宏达……”谢少云若有所思。“等出去后查一查吧。”

进了拘留所就被拉去采指纹、采DNA和验尿,都是认识的民警,看见我就笑:“好久不见啊,志哥。想我们了吗?这么快又进来。”

“拘留所伙食好。想念大厨的那碗汤了。”我早就习惯他们的嘲讽,满不在乎的回敬说。

等照完相,留下档案,就跟着民警去了号子里:“五号房,阿志你自己带小弟过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阿斌呢?他不跟我们住一起?”我问民警。

“你那个小弟带了K粉,还袭警。问题比你们大多了。放心吧,会单独厚待他的。”

他把两套被褥和生活用品递给我们,我便带着少爷走过长长的走廊,在两扇牢门后,进入了五号房间。04年那会儿拘留所条件还没有现在这么好,是大通铺,能睡十来个人,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六个人在里面,我一看有两张熟面孔,是经常见的街头混混,最爱偷偷摸摸。还有三个人不认识。

“志哥!”那两个混混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鞠躬打招呼,又把靠门的地方挪出来。“您睡这边。”

他们俩这个态度很是让人受用。

“醒目。”我表扬了一句,两个人受宠若惊的笑起来。

我把最靠门口的地方铺好,安排少爷睡那里,自己睡在了少爷隔壁。刚坐在铺上,就有个不认识的牢友开口问:“两位大哥,为什么他们进来了可以睡门口。我们就得睡靠厕所这边。”

“你傻吗?”小混混喷他,“这是真正黑社会大哥。”

那人还是不爽:“什么黑社会大哥,进了拘留所还不是一样要蹲好几天号子。凡事总的有个先来后到吧?”

这傻逼叽叽歪歪让人好不爽,我起身正打算收拾他一顿,打到他屎都出来,衣服却被少爷拽住。他冲我摇摇头。

“不行?”我问他。

“不行。”

“不打残行不行?”我又不甘心的问。

“不行。”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是态度坚定的让人绝望,我只能坐下来,任由那个傻逼继续叨叨。

这时候,牢门再次被打开。

“大、大鸡哥?!”两个混混发出惊讶的喊声。

我抬头一看,顶他个肺,大鸡哥带着四个马仔进了我们这个号子。

大鸡哥也愣了愣,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巧,又跟我凑齐。等他反应过来后,挑了挑眉,他踱着步子慢慢走进来。

“大鸡哥好。您、您睡这里……”两个混混再次把被子往后挪了挪,那三个生面孔的床铺已经铺到厕所边上了。

“这是为什么?”那个傻逼在用言语攻击了我们后,更是猖狂起来,“为什么我们又要往厕所那边退啊?刚才两个是黑社会大哥,这个呢?也是黑社会老大?这么多黑社会老大,都来咱们号子了?!怎么不去看守所啊,怎么不去劳教所啊?”他越说越激动,冲到大鸡哥面前叉腰骂道:“你个土鳖,赶紧让开,先来后到我们应该睡这里。”

大鸡哥歪着嘴一笑:“你因为什么进来?”

傻逼愣了一下回答:“酒驾。”

“酒驾?”大鸡哥笑了,“哈哈哈,艾玛,笑死我了。

“你笑什么?”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大难临头。

“哈哈哈哈……我笑什么……”大鸡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那群小弟都笑了起来,笑的那个生面孔十分无措。

大鸡哥忽然上前抬脚一脚把他踹飞,“我笑你找死!”

那个生面孔直接被踹到厕所外面才摔倒,痛的顿时开始呕吐,大鸡哥手一挥,底下几个小弟就过去怼着生面孔一顿暴揍。又把他的被子直接塞在马桶水里,扔在地上。

“你说得对,这铺太挤了,你今晚就睡地上吧。”大鸡哥说。

剩下两个人顿时收声,再不敢支支吾吾,乖乖的回到自己在厕所旁边的得位置。

就在这一刻,连我都有点佩服大鸡哥的狠辣,有点心心相惜起来。

但是战火很快就烧到我们这边,大鸡哥收拾完了几个愣头青,回头对我们说:“你们两个,也让开。”

“凭什么?”我问他。

“凭什么?”他指指四个马仔,“就凭我人多。”

“你以为小学生打架,多几个人就能赢?”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大鸡哥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看谁更厉害?”

大鸡哥这种挑衅方式真是幼稚,然而不揍他们就感觉手痒,毕竟没了枪他们几个人真不够看。

我正要让他们知道挑衅我不是小学生打架而是暴打小学生,牢房门就开了。钟sir站在门口,指着我说:“就这个,带出来,我有话要问。”

很快的就有人给我戴上手铐扔到问询室里。

我想起我出来的时候大鸡哥他们对少爷不怀好意的表情,让人有些焦虑,巴不得钟sir早点来。这样的焦虑等待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抽着烟进来。

“要不要来根。”他问我。

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他便把烟塞过来,我抽了两口对他说:“给大鸡哥换个号子。”

“为什么啊?”他狡猾的笑起来,“他们又不是你对手,谁不知道志哥是出了名的能打。”

“钟俊飞,你故意的吧,把谢少云一个人留在那间号子里。”我说,“你知道他是个大学老师,不会打架,万一大鸡哥把他打残了你也要承担责任。”

“他能不能没事,主要看你配合程度。”钟俊飞说。

“你先给大鸡哥换个号子。”我犹豫了一下,妥协了。“你想知道什么你就问吧。”

钟俊飞笑嘻嘻的在我对面坐下道:“你一出来,我就给大鸡哥换走了。我作为一个人民公安,怎么会不保护人民呢?”

“……”

“好了,不说别的了,问你几个问题。”他气定神闲的说,“庆山帮接下来怎么样啊?谁坐大哥的位置,你最近跟谢少云走的这么近,是不是要逼他回去继位?”

“什么庆山帮,什么大哥的位置。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强叔生前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平时也积极纳税的。怎么让钟sir说出来就跟非法集会一样?”我告诉他。“不过公司董事会还没开,谁管理公司,我也不好说。”

钟俊飞也不生气,又问我:“阿斌兜里怎么有K粉。是不是他替某人顶罪啊?”

“阿斌一看就不检点。他自己私下吸粉我们怎么能知道。这个问题你最好问他自己。我和他不熟。”

“卤水强人呢?”他问。

“我不知道。”

“据卤水强水泥厂员工交代,3月19日凌晨,你与两人一起出现在卤水强办公院里,还打了人,把卤水强抓走。从此卤水强再没回去过。”

“看来阿sir调查的还挺仔细。那你怎么不调查调查,18号当晚谢倩丽带孩子回家被卤水强锁在院子外不让进屋,最后被大鸡哥的手下掳走都干了什么?”我忍不住嘲讽。

钟俊飞脸上也没了笑意:“薛大志,谢倩丽被轮X后被你们带走,一点证据都没留下,如果你能让我们队里的女警察去做DNA取证,我保证一定给你一个清楚的交代。”

“不用了,恶人自有恶人降。等不及阿sir亲自出马。”

钟俊飞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们还是说卤水强。”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那天把他带回办公室,喝喝茶,聊聊天,还打了两圈牌,然后他就自己走了。至于后来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我有证人可以证明。”

“薛大志,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聊很严肃的事情。”

“我知啊。所以你要去查大鸡哥呀。你追着我查有什么用?”

“大鸡哥是吧。我知道了。”钟俊飞记了下了黄建发的名字。

钟sir又陆陆续续的问了好些问题,结束的时候他说:“少让谢少云混黑社会。”

我反问:“混黑社会有什么不好?”

“混黑社会有什么不好?呵呵,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义薄云天的江湖大哥?一会儿为兄弟一会儿有道义。其实呢?不过是些学历连高中都没有的社会渣滓。”钟俊飞厌恶道,“就说这个大鸡哥,上个月出街,有个老太太走的太慢,挡了他的车,他把70多岁的老人家直接压到骨折,现在还在医院没有出来。还有你们帮会那个钱穆,出去吃饭从不给钱,有老板问他要钱,他就把人家店砸了,让人破产。这真是江湖义士能做出的事情?以为赚了些没良心的滴血钱,混上几个政府的朋友,换上一身金贵的衣服,就能够一手遮天,过往那些罪行就能洗的一干二净。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群人,一个两个全部抓进监狱,蹲一辈子。”

他见我不说话,又出声警告道:“再说一次,谢少云是个大学老师,能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遵纪守法还成为高知识分子,已经十分不容易,别让他参与庆山帮的事情。”

我把烟掐灭在桌子上,叹气道:“钟sir,恐怕已经迟了。”

钟俊飞可能意识到我话里的意思,沉默了半晌,开口道:“那就小心点,别让我逮住他。”

我回到号子里的时候,大鸡哥和他四个马仔都已经换走了。

“警察没为难你吧?”少爷问我。

“没事,例行问话。”我说。“不过他们把大鸡哥带走了。

我看了看其他几个人都躲得离我俩远远的,于是压低声音问:“少爷,你觉得大鸡哥怎么样?”

少爷对我说:“我看大鸡哥……恐怕不是背后主谋。他这个人有勇无谋,没人指示,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想了想又问我:“大鸡哥当年从惠阳入花都,听说是仁和堂的谭坐堂做保人。这个谭作堂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怀疑仁和堂?”

第14章:内鬼

我们两个在号子里蹲了一天,第二天早晨就被放出去了。

徐嘉开了车在拘留所外面接我们:“少爷,没事吧。找了关系也只能蹲满24小时才让你们出来。第一次进去辛苦了。”

“怎么是你来接我们?”少爷坐进车里后问他。

“彪叔说志哥太不让人放心,才跟着你一天又闹出事情来。”徐嘉笑着看我一眼,“就派我从佛山过来,说你身边能用的人太少,让我这阵子先跟着你。”

我装没看懂他的嘲笑,问他:“阿斌呢?一起进去的,怎么不见出来。”

“他带粉,又打警察。被抓了个典型。没有半个月出不来的。”徐嘉道,“和仁和堂见面的时间约好了,就在后天。彪哥让我和您说一声,必须出席。”

少爷道:“仁和堂吗?我肯定去的。”

“少爷可不要小瞧仁和堂。”徐嘉说,“上世纪初香港洪兴帮从大陆撤走的时候,有部分人就脱离了洪兴帮,后来解放后就在在羊城自立门户,70年代开始变逐渐变成了现在的仁和堂组织了。羊城仁和堂时间太久,家大业大,这三十多年下来,在珠三角可以说几乎是没人敢惹。任何要想要南下羊城的,都要过去给仁和堂老祖宗烧三炷香。大鸡哥当年就是靠着谭坐堂的关系这么攀上了仁和堂。所以才能在花都混的这么开。”

“谭坐堂和我们有什么过节吗?”少爷问。

“谭彬这个人,说不好。”徐嘉道。

“什么叫说不好。”

“私人恩怨自然是没有,但是庆山帮一直都这么孤傲,并不肯向仁和堂低头,我听彪叔讲,当年强叔带着他和二叔入羊城的时候,也给仁和堂老祖宗烧过香,却没认在仁和堂哪个坐堂大哥下面。对方自然是不满的。当年庆山帮不大,也就做做夜总会,自然不会有人在乎。如今势力都已经深入潮汕地区了。眼红的人很多。”

徐嘉把我两人送到琶洲的住所,又从后车厢拿了个文件袋,给少爷呈上:“这是我最近把帮内的一些情况作了盘点。希望对少爷有点用处。”

少爷并不推辞,拿过文件袋,打开翻了几页,问徐嘉:“这次来接我出狱,怕不是彪叔叫你过来的吧。”

徐嘉笑起来:“少爷真是聪明。是我自己主动要求来接您的。”

“你要什么?”少爷问他。

“少爷您身边还缺个军师。”徐嘉道。

“你也说了,我很聪明。”

“可是我比您在这个行当时间长。经验和头脑有时候不能分割。”

“我能信你吗?”少爷问了他一个和我一样的问题。

“少爷仔细看完我给您准备的材料。就能找到答案。”徐嘉说,然后他冲我们点了点头,“我后天来接你们去仁和堂。”

去仁和堂的时间很快到来。这两天少爷也没闲着,一直在翻看徐嘉给的材料。我看了一下,不外乎是介绍帮内的情况,一个是产业分布,一个是人员特点。然而徐嘉却加入了很多主观的意见。

等少爷看完,对我说:“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

“庆山帮内,除去佛山卢和远在潮州的真叔。其他人似乎都是二叔一手提拔或者推荐入帮的。”少爷沉吟,“不仅如此,之前老头子强令禁止帮内贩毒,但是下面小弟们依然在倒卖毐品的,大多数都是二叔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下面。包括陈宏达,石剑良还有钱毅。”

说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根据徐嘉的话……因为我已经去做大学老师,老头子后继无人,私底下许多人都支持老头子退休,让二叔上位。”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隐约是听到过人说一两次。然而我和强叔走的太近,很多事情是不可能传到我耳朵里的。

“少爷,你信徐嘉?”我问他。

少爷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理由信他。我如果信了他,就意味着是老爷子最信任的好兄弟,我称呼一声二叔的谢国华杀了他;就意味着庆山帮就要面临一次大清洗,而依我现在的实力,加上彪叔也不能有胜算。远在潮州的真叔几乎帮不上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我也没有理由不信他。因为很多迹象确实如他所说……很有可能就是二叔联手外人,杀了我一对父母。”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恍然大悟起来。

强叔死那日,二叔非要我去一兴街。

少爷身份受到石剑良质疑,二叔保持沉默。

杀卤水强,他基本失声。

后来我要求保护少爷,他却想把我支开。

二叔身上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感,如今才知道从何而来。

“这个徐嘉啊,还真是心思缜密之人。”少爷把材料合上,“这份材料,如果给二叔看到,徐嘉一定死了。他却给了我,是想把生死交给我来决定,还有比这更好的投名状吗?”

“那现在怎么做?”我问少爷。

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去穿外套:“我去杀了他。”

“你怎么杀他。”

“强叔保险柜里还有一把枪。”

“二叔身边有钱毅,有陈宏达,随时能召集二百多个马仔保护他。你根本没办法近身。”

“那我先想办法靠近他,再杀了他。”

“然后鱼死网破吗?”少爷摇头,“不行,这样太冒险,不但你不一定能杀了他,就算你真的杀了他,也会马上丢命。”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不甘心的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少爷忽然猛然站起来,冲我怒道,“薛大志,你给我听着!没有可是!”

“那怎么办……”我有点茫然的停下来穿衣服的动作。“强叔和强姨的仇,招娣的仇,丽姐的仇,就不报了?”

少爷的表情闪过了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无措。

然后,温和的、谦谦有礼的气质,终于在几天相对平静的生活后,从他身上褪去的一干二净。

那个抬手杀掉了卤水强的少爷,又回来了。

“仇都会报的。所有参与进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缓缓坐下,平静的说,“至于二叔,我会留到最后,慢慢跟他算清总账。”

第15章:悦发酒楼

第二天清晨早早的,徐嘉就开车来接少爷和我。

“少爷?”他下车后和少爷打招呼。

“等一会儿从仁和堂回来,我有件事交给你去办。”少爷对徐嘉说。

“好的。”

少爷握住他的手,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像是交换了某种默契。

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在番禺的堂口,等待二叔和佛山卢,然后中午十一点多一起过去悦发酒楼,与仁和堂的老祖宗张老爷子及谭彬坐堂见面。

二叔在九点半左右就已经带着钱毅来了堂口。

“少云,你起得很早啊。早茶吃过没?”二叔笑着和少爷打招呼。

少爷态度也十分的正常,丝毫没有露出昨夜对他的怀疑,也浅笑道:“平时上课起早习惯了。最近帮内都还平静吧?”

“一切都好。”二叔道,“佛山卢怎么还没来?”

徐嘉接话说:“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很快就来。”

然而佛山卢却一直没有出现。徐嘉把电话都打到没电,佛山卢的手机却一直不在服务区。派了无数小弟去找人,所有熟悉的地方都找过,甚至有人跑去佛山家里找他,都没有见到人。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眼见已经快要十一点,再不出就要出事。

少爷说:“算了不等了。徐嘉,等找到彪叔了,让他直接过来悦发酒楼好了。”

“少爷,这不好吧。”徐嘉犹豫,“局是彪叔安排,他人不在,感觉有些不妥。要不我们跟张老爷子再改个时间。”

二叔本来在喝茶,这会儿哼了一声:“后生仔就是无知无畏。张老爷子是那么好约?约上了还能改时间?你是不是太不把仁和堂放在眼里。”

“二叔,这不是彪叔不在吗?”

“卢发彪不在,庆山帮的天就要塌了不成?你是不把我谢国华放在眼里了?”二叔问他。

徐嘉被他质问,却并不慌乱:“二叔,我怎么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就是因为知道仁和堂的分量,才怕对方发问。”

二叔一脸不爽。

“二叔你消消气。”少爷讲,“我也是觉得我们先去吧。有你在场,庆山帮分量足够。”

二叔点点头。

于是就开始安排人马出门。

陈宏达从堂口的小弟中,抽了二十多人跟着,二叔带着钱穆,少爷自然是带着我。最后留下徐嘉看家。

待出去的时候,徐嘉找了间隙,私下跟少爷说:“少爷你不能去。彪叔一早晨联系不上,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摆明了就是要你单枪匹马去悦发酒楼,这顿饭恐怕没那么好吃。我怕你有危险。”

少爷沉声开口:“如今就算是鸿门宴,我也得去。”

徐嘉担忧的情绪更重,但是他也非常清楚现在的情况不得不让少爷出面。只好对我嘱托:“志哥,你好好保护少爷,有突发急事,想办法让少爷脱身。”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低声凑过来:“我知道今天吃饭的地址是精心挑选,互相搜身不说,整个悦发酒楼都被梳过一次,绝对干净。但是我跟悦发酒楼的一个服务生有交情。他今天早晨早班就放了一包东西在二楼大堂后厨换衣处。如果万一出事……就靠你了。切记。”

“你放心。”我跟他说,“我一定小心谨慎,不让少爷出事。”

徐嘉还想再说两句,然而时间已经不允许。

钱毅开的车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们,待二叔、少爷和我上车,便出发去了悦发酒楼。

“少云最近怎样?”二叔在车上问少爷,“听说去帝豪,还被差佬抓去蹲号?”

“本来想和阿志去见见世面。没想到遇见突击检查。”少爷说。

“哦……”二叔点头,忽然又问,“我怎么听人讲少云你是喜欢男人的?不是在学校里有个男朋友吗?怎么想起来又去帝豪玩女人?”

我感觉到车里的空气都变得危险。二叔好像在试探少爷的反应,想要找到他的软肋一般。

“分手了。”少爷还是那种平淡的口气,“男人哪里有女人用起来舒服。”

“原来如此。分手的好。”二叔轻描淡写道:“毕竟谢家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你那个小男友好像是今年从警察学校毕业,未来要当警察的,这样也没办法相处。或者你想办法策反他,让他在警局里替我们办事呀。哈哈哈哈。”

说道最后,二叔似乎觉得自己讲了个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逢场作戏,玩玩而已。”少爷似乎认真的想了想,“要我委屈自己去讨好策反他,我可不愿意。要不二叔你自己上。”

二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摆手:“我不行,我见了男人硬不起来。”

我们的车很快就到了悦发酒楼。

二叔也停止了他的闲扯。

悦发酒楼本身就是仁和堂的地界,因为味道正宗,价格适中很是受大众欢迎。

我们去的时候二楼大厅已经满位,搜身后,被仁和堂的人带到了后面的一个中式大包厢,路过后厨的时候我看了看,那个换衣处位置很明显,正对着后厨大门就是。

“厕所在哪里?”我借口要去厕所,问旁边的人。

他们也不警惕,指了指与后厨相近的方向。

我道了一声谢就过去。乘不注意,闪入后厨那个换衣间。

里面有一排储物柜。

我将每个柜子都打开,根本不用仔细查找,就在最后一个柜子的衣服下面,找到一个黑色塑料包。

等我把塑料包拆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条腰带,前面是两块固定在一起的C-4炸药!

我忍不住就倒吸一口冷气。

这玩意儿可以直接把这一层楼都炸平。

不知道徐嘉哪里来的渠道,能够搞到这样大威力的玩意儿。

腰带是扣上去除非用刀切割不然就解不下来的一次性钢扣。在C-4炸药上有一个安装好的控制器,最大的红色按钮上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按下15分钟倒计时开始,不可取消。

也就是说这个腰带一旦系上,按钮按下后,几乎就是炸死的结局。

我也懂了他为什么相信一件东西就能够让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帮少爷脱困。

毕竟系上这条腰带就代表着已经将生死看开,当然更不介意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我并没有多想,就算不这样,我们也没有退路,很快便把那个腰带捆在自己腰上,又用衬衫遮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于是便假装自己刚方便完,跟进了那个包厢。

推门进去,里外两间的一个套房,外面是茶室,里面是餐厅,此时仁和堂的张老爷子和谭坐堂谭彬已经在一张仙人榻上坐着喝茶。

张老爷子年龄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身丝绸唐装,手上挂着串佛珠,拿着个潮州旱烟抽着。他虽然年龄不小,整个人却精神的很,红光满面,皱纹都没两条。

而谭彬这个人则有些消瘦,一双眼睛,目光如炬,让人不敢对视。

大鸡哥因为是与此事有关,也在现场,正站着给二位倒茶。见我们进去,本来想对我冷笑,却看到了走在前面的谢少云,大约是认出了这个他之前没放在眼里的小马仔,顿时脸色有些难看。

“国华你来了。”张老爷子起身过来,看着谢少云问,“这位就是阿强的儿子?”

“是啊,老爷子。这就是谢少云。”二叔道。

“张老爷子好。”少爷给张老爷子行抱拳礼,“谭坐堂好。”

谭彬问:“佛山卢呢?”

“他有点事,迟些来。”二叔说。

谭彬看看张老爷子,老爷子并未提出什么意见,只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各位都到了,我们进里屋吃饭,边吃边说。”谭彬抬手请道。

里面大桌,总共也就四个位置,张老爷子、谭坐堂、少爷、二叔依次落座。我们几人都在后面站着。

这个包厢,有两边都是窗户,我装作不经意,已经在窗户旁边站定。楼下十字路口,悦来酒楼大门情况一览无余。

很快便上了菜。

酒过三巡,二叔开口道:“黄建发与庆山帮多有摩擦,派人暗杀谢强夫妇,又侮辱谢强之女谢倩丽。本应有仇必报,但黄建发入羊城是拜在仁和堂码头下,又有谭坐堂作保,今日我与少云来拜会老爷子及谭坐堂,就是想请仁和堂出面给个说法。”

谭彬听了这话,夹菜的筷子却依然不放下,叫大鸡哥过来问话:“谢国华这么说你,你怎么讲?”

大鸡哥呵呵一笑:“谭坐堂,嘴长在别人身上,怎么说是别人的事。如今又没有拿出个真凭实据,恐怕我没办法认这泼脏水。”

“卤水强已经公认是受你逼迫,配合你手下人掳走谢倩丽。你还有话讲?”

“卤水强人呢?”大鸡哥问。

“这种垃圾,自然早就剁碎了喂狗。”二叔说。

“那就是没有人证。再说,杀谢强夫妇的人你们看到没有?如果没有看到是我亲自出手,就不能说是我杀人。”

谭彬吃了两口菜,这才放下筷子,回头对大鸡哥说:“混黑社会的讲什么人证。难道谢二叔的人品还不能担保?二叔如果说卤水强说是你,那就是你。你对手下管理不严,连裤裆都这么随便?还好意思做人大哥?!”

大鸡哥被训了一顿,低头道:“彬哥,是我的错。可是真不能全怪我。”他苦着脸说,“庆山帮那群人,十分的狠毒,为了抢夺生意地盘,遇见我的小弟就砍。我们也是快混不下去,才心有怨恨啊。”

“心有怨恨就能做出这种禽兽的事吗?你那几个小弟,只要是侮辱了谢倩丽的,还活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把下面那个玩意儿剁了去喂鱼!”谭彬生气道。

“知道啦。”大鸡哥回答。

谭彬便问二叔:“阿发下面的人,我都做主统统处理。只是阿发这个人,如果按照谢二叔的意思,要怎么办?”

二叔道:“我信仁和堂老祖宗和你谭坐堂,请你们给个公道。”

谭彬便从西装里兜里掏出一张现金支票,递过来:“当年进羊城是我替黄建发做保,如今他出了事,我便替他承担。这一百万现金,请少云和二叔收好,算作是黄建发对丽姐的赔礼道歉。”

二叔刚要抬手接过支票。

就听见谢少云一声冷笑,结束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

“二叔,你也是老实人,谭坐堂这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本事你竟然看不出来。”谢少云道。“死的是我一对父母,被侮辱的是我家姐,我还有外甥女被人掐死扔在荒野……我想谭坐堂怕是要先问问我的意见吧。”

“谢家少爷怎么讲?”谭彬道。

“杀人偿命。”少爷说了四个字。

谭彬笑了:“如果外面出了事,来找仁和堂要债,仁和堂都要杀一个弟兄,那别人为什么还要来仁和堂作保?”

少爷也笑起来:“原来这就是你们仁和堂的公道?”

第16章:如有来生 上

少爷说完那句话后,房间内一时安静。

直到有服务小姐端上了最后一道菜。

“都来尝尝这道酿苦瓜。”一直没有出声的张老爷子拿起筷子说。“你们站着的几位,怕是也肚饿了。吃一块。”

于是一人一块苦瓜塞肉都进了肚里。

起初是苦味先被尝到,然后才是肉的香甜。

“怎么样?”张老爷子问少爷。

“苦,清香,肉好吃。”少爷答道。

“但凡是来羊城讨生活的,都有这样的经历。先是不服,苦,后拜仁和堂门下才察觉出清甜,最后全能吃上肉。便认命。”张老爷子说,“你庆山帮也是如此这般,等你认了命,才知道做我仁和堂兄弟的好。”

少爷放下筷子,用餐巾擦嘴,道:“我偏偏不认命。”

张老爷子摇头:“少年心性。”

楼下的十字路口,忽然变得拥挤起来。

仿佛就在这个正午,许多人与车都出行。

我目测大概有百来人已经朝着悦来酒楼包围,他们打扮各不相同,但是遮遮掩掩的手中似乎都藏着什么利器。胸口都别着一个三角形的银色徽章。我不用看清楚,都知道上面点着三柱半香——那是仁和堂的徽记。

这枚徽章,在羊城是每个混混获得便引以为豪的证据。

毕竟如果你不是和仁和堂内里的人认识,不为仁和堂流过点血受过点伤,怎么能拿得到这枚银色徽章。有了这枚徽章,在实在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去仁和堂的任何堂口求一夜住宿,吃一餐饱饭,换一身干净衣服,还能带走一千块钱。如果遇到了什么不公道的事情,还能拿着这枚徽章去仁和堂讨个公道。

如果他们知道,仁和堂的公道就是这样。

恐怕就会少一些心向黑社会的不良少年。

“我之前就认为,大鸡哥绝不是幕后主使。”少爷慢慢的开口,“却没想到,连仁和堂的老祖宗和谭坐堂也参与其中。”

谭彬也不生气:“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踏出这个门?”

“本来不就是鸿门宴吗?”少爷反问,“不管我今天怎么应答,你们原本就没打算让我离开。”

“那也不一定。”谭彬说,“你把谢强留给你的地、厂、公司还有庆山帮的账户密码都交出来,从此承诺离开广东,再不会回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谁放谁的命,还说不准。”我一把扯开衬衫,露出里面的炸药。

几个人都是识货的,整屋子顿时都僵在原地。

乘着机会,我两部上前,一把搂住谭彬脖子,道:“让少爷先走。不然我就引爆炸弹,大家同归于尽。”

谭彬这会儿已经是有些慌乱,还在强撑:“薛大志你冷静点。这层楼有上百人,你是要都炸死吗?引爆器呢?把引爆器拿好。不要失了手。”

我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会儿还想着拿话诓我,好等我露出引爆器让下面人抢走是吗?”

“你想太多,我只是让你小心。”

“这个没有引爆器。”我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LED显示器上顿时开始了十五分钟的倒计时。

“我既然带了这个,就不想活了。”我对他说,“十五分钟,你们可以选择跟我一起死,还是我自己死。”

“我既然带了这个,就不想活了。”我对他说,“十五分钟,你们可以选择跟我一起死,还是我自己死。”

谭彬再也绷不住,声音已经彻底紧张起来:“你去快取消倒计时。这里可是还有你们庆山帮的人,真的要一起死吗?”

我哈哈笑道:“没有办法取消,开始了就不能取消了。”

谭彬整个人都崩了:“你个神经病啊?!要死干嘛拉上我?!”他剧烈的挣扎,但是我两手扣着他的腰,特别的稳。

“你别挣扎了,现在就算让小弟把我捅死。我也不会松手,放了少爷,我就放了你。”

很快的他就意识到了这是在浪费时间,于是冲着自己带来的马仔说:“快把老祖宗带走!让外面马上清场!放谢家少爷一行走!”他看没人在动,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快啊!”

包厢里的人彻底陷入了混乱,张老爷子被最快时间转移走,接着包厢内和楼下街道上的车和人都瞬间消失了。

本来还有大堂那边传过来的吵杂声。

也忽然都静了下来。

只有腰间炸药的显示数字一直有节奏的无声闪烁着。

14:59。14:58……12:31……11:19……

我抬头冲谢少云笑了笑:“少爷,你快走。和二叔……要小心。”回去路上要小心谢国华。

“阿志,你——”他想说什么。

“走吧。”我打断了他的话,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个计策里,总得有个人,不在能活着回去的行列。

钱毅抓住谢少云的手,护着他和二叔往外走,对我说:“你放心,我保少爷平安回去。”

8:20。8:19……

我看着少爷的车从悦发酒楼的停车场平安驶出,心里松了口气。

“可以让我走了吧?”谭彬恶狠狠地说,“你满意了吧?!”

“可以。”我松开他。“你给我找辆车,停在楼下。”

“你要干什么?”他问我。

催命符一样的倒计时,让我有点害怕,但是奇怪的是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总不能死在闹市区。会有好多人遭殃,等我去了地府,孽债怎么还得清了?”我对谭彬说,“附近有个地方,没人,我可以在那里去等待爆炸。”

5:00。4:59……

我发动了谭彬给我找的车。

开车的时候我有点后悔,我本可以跟谭彬同归于尽的,也算是为强叔报一点仇。但是我实在不想跟这样的人死后连血肉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想想万一有人给我们收尸,岂不是要一起火化。

有点恶心。

但是我这样的人,会有谁来给我收拾呢?

也许少爷会。

他被钱毅拉走的时候,情绪激动,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说不定是为我落泪。

悦发酒楼附近有条河,河边有个废弃的粮油码头,平时也没什么人。

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把车向那个方向驶去。

1:30。1:29……

我把车停在了河边。

这里静悄悄的,风吹过来,让太阳晒着也没那么热。风中带着点潮湿的夏天的味道,就钻进了鼻子,这让我想起了年少时待过的那个小镇。

从车里下来,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给自己。

我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无数次问自己的问题,一个一直不敢回答的问题。

如果17岁那边没有失手杀人,我还会混黑社会吗?

0:30。0:29。0:28……

不会了。

我听见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答案——

如果我没有失手杀人,我一定好好读完高中,哪怕考上一个最糟糕的大学,也用尽十二倍的心意把它读完,出社会找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和一个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得出了这个答案的我,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眼泪就这么止不住的滚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死亡的恐惧,也许是因为对这生的悔恨。

我哭的极其狼狈,可是又畅快透了。

0:10。0:09。0:08。0:07。0:06……

我掐灭了手中那根烟。

就这样吧,今生失去的,没得到的,以及还有喜欢的人……来生再好好把握。

0:03。0:02。0:01。

少爷的面容在我眼前闪过。

快的连我自己都没明白,为什么在人身最后一刻想起他,而不是父母。

倒计时清零。

我闭住呼吸等待了很久,直到差点把自己憋死,腰间的C-4都没有爆炸。预想中的热浪、火焰、剧痛……都没有到来。

一分钟后我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拿起手机拨出了徐嘉的号码。

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我破口大骂:“粗你妈的徐嘉!这颗C-4是假的?!”

第17章:番外一:歪路

1991的时候我只有17岁。

爸当时去农村支教,一年只能回来几天。我妈没什么文化,在学校传达室里当收发员,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大概一个月才能拿到三百多块钱。

因为如此,我跟我哥都很调皮,出去做了很多捣蛋的事情。比如说,用雷鸣炮竹炸学校池塘里的金鱼;把教学楼地板用蜡磨得锃亮滑倒了好几个老师,摔断了教化学的腾老头的腿。

小时候我爸听说了就会把我吊在院子里用皮带抽,后来年纪大了,直到有一次我把皮带抢过来踹的他几天缓不过气,他之后再不管我。

他说他对我很失望。

那时候很流行黄易的小说,看得多了,也自以为自己有两招,渐渐就结集了一批狐朋狗友,天天翘课出去鬼混。看黄色杂志,上地里偷点儿东西,弄两副匹克玩梭哈——我记得当时最得意的就是有人从大城市买了副全裸的外国艳星的扑克牌。

于是我们便经常边玩边打手枪。那牌最后是脏的没法用才扔掉。

那时候年纪太轻,为了这些事情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真是什么英雄豪杰,了不得的很,在学校也横眼看人,谁不顺眼了就上去一顿暴揍。

时间久了,就逐渐开始跟外面的人鬼混,慢慢也就接触到了几个社会上的二流子。那时候觉得他们见识真广,天天听他们说在外面如何仗势欺人,特别崇拜,就求他们带上我一起。

其中有个李东跟我关系比较亲近,有一天他来找我说:“兄弟我有难,你现在帮不帮?”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说:“我之前放黄色录像带让县里那个梁公安给抓了,他勒令这几天就要清理干净,还要封我的录像厅。这么下去我怎么做生意?”

“给他们塞点钱不行?”

“没用,这家伙从下面调上来的,现在新官上任三把火,一点儿都不肯松口。就等着惩治两个典型,好立功。”

“那李哥你说怎么办?”

“我想教训教训他。你入伙吗?”他问我。

我觉得教训就是揍他一顿,于是很爽快的答应了李东的请求。

那个梁公安听说以前就是搏击冠军,并不好啃,出门之前李东就给一起去的六七个人一人发了一把砍刀,说是怕打不过对方。

梁公安住在东坝,晚上走路回家得二十多分钟,还得穿过城外一片树林。我们那天晚上在树林里等了没多久,就看见梁公安提着公文包进来,李东一挥手,我们就偷偷把他包抄在一处。

时间过去太久。

其实连我也不太记得当时是怎么从斗殴变成了单方面的残杀。

可能确实是因为梁公安太厉害,好胜心和羞耻心占了上风,六七个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坏小子们很快被激怒。

不知道是谁砍了第一刀。

接着我们都拔刀乱砍起来。

砍得那会儿是没什么感觉的,等到人躺在地上不动,我们这才有些发慌。几个人开始往不同的方向跑。

我把砍刀埋在玉米地里,然后在河边洗了手,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杀了人了,心头猛烈的慌乱起来。

那天晚上没敢回家。

跑到城外山上的土地庙里过了一夜,山下树林里传来的警车声,让我更加心慌意乱起来。熬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的时候,才偷偷回到城里,找了个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地方新闻里正在播着新闻,我们七个人的照片被摆在明显的位置。

乘老板没注意,我从小卖部里偷了三百多块钱。

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早晨便逃出了县城。

汽车离开山城,晃晃悠悠的爬上盘山公路之后,我回头最后一次看那个安静的小县城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我再也回不去了。

从县城到省会,又在省会买了去襄樊的车票,我一路跌跌撞撞的逃窜,终于最后到达了广州。我既不敢打电话回家,也不敢和李东等人联系。等我知道其他几人落网,已经是几个月之后。

三百块钱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根本经不起花。

人总是为了活命,能做出一切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卖过黄碟,收过保护费,给小姐拉过皮条,兜售过走私手表和白粉,给大哥们当过小弟……那段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

现在想想,我爸说对我失望的时候。

我站在院子对他大骂:我草,我还对你失望呢,马勒戈壁的!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慢慢变坏,走上了一条前途注定无亮的歪路。

哦,大家都叫它——

黑道。

第18章:

“徐嘉呢?”

回到堂口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徐嘉。

“徐嘉你给我出来!”我冲着屋里大吼。

“志哥,你找我?”徐嘉从屋里走出来问我。

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看的我怒从心头起。

上前用尽全力狠狠揍了徐嘉一拳,打得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往后倒向地面的一瞬间,被几个人及时抓住。

“志哥,你冷静点……”有人过来拦我,被我一把推开。“冷静?冷静你麻痹啊!滚!”

徐嘉被我那一拳打的半天没缓过气,被人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左边脸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志哥,我也是迫于无奈。”他大概伤的很重,吐了口血沫。“你想也知道,C-4这种管制类炸药,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被我找到,放到悦来酒楼?”

“我操你大爷的!迫于无奈?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如果告诉你C-4是假的,志哥你能演的出来吗?你只要有一点的犹豫和说谎的痕迹,今日少爷和你就从仁和堂走不出来。你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善于伪装的人。”徐嘉苦笑道,“今天这场鸿门宴,实在是想不出其他他更好的办法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是总让人心里膈应的狠。当时抱着必死的决心,还有临死前那种心境,似乎统统变成了笑话……

“好了吧,志哥。消消气。以后日子还长,我尽量争取让大家都不要见血。嘶……”徐嘉扶着墙,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他的左脸更肿了,却依旧尽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今次信我计策,毫不犹豫就穿炸药包,没有你,少爷刚才就死在悦来酒楼,我呢,可能这会儿已经被二叔砍死堂口了。我谢你。”

“这事你不能怪徐嘉。”少爷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徐嘉脸上的伤,“至少我们都活了下来不是吗?”

“少爷,你提前知道?”我问他。

“嗯。我知道。前天晚上看完材料,我就和徐嘉通了个电话,他特别提到这个安排。抱歉没有提前和你说。”

少爷走到我的身边,张开双手使劲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道说:“你以命换命,救我脱险,我记住了。”他这句话说的很郑重,声音又有点沙哑低沉,气息吹的耳朵发痒,,每一个字都似乎有千斤的分量,奇迹的让我心头那些个尴尬懊恼的情绪烟消云散。

“少爷,不说这个了。你怎么能平安回来的?路上二叔难道没想要杀你?”我松开他,问道。

“志哥……”徐嘉开口。

“叫我阿志。”

“阿志,钱毅听我的。”徐嘉说,“回来的路上,他不会让二叔有机会动手。”

“钱毅跟了二叔多年。又算是帮内大哥之一,怎么会听你的。”

徐嘉勉强笑了一下,牵动了左脸伤口,他那个笑顿时变成了滑稽的狞笑:“就是因为他跟了谢国华太多年,所以我一句话就说服了他。”

“什么话?”

“事成之后,二叔的位置,给他坐。”

“然后他就答应了?”我有些难以置信,“这么简单?”

“找准了一个人心里的那个点,很多事情确实很简单。”

我想起了钟sir曾对钱毅的鄙视。

“钱毅这个人唯利是图、没有底线。如果未来真的让他坐二叔的位置,恐怕会有很多麻烦。”

“阿志,这也是无奈之举。”徐嘉对我说。“你想想现在的形式,帮内还有谁可以用?”

他的话让我闭上了嘴。

徐嘉说的没错。

如今的形式,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能争取到钱毅,甚至可以说是万幸。

至于未来怎样……等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番禺这个堂口,陈宏达的人已经全部撤出。

钱毅暂时没有暴露,跟着二叔也走了。

等徐嘉处理过左脸的红肿,我们和少爷在曾经强叔最爱的那间办公室(如今已经是少爷的办公室了)里碰头。

“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要尽快找到佛山卢人在哪里。”少爷说。

“以我对彪叔的了解,这么久人都不见。一定是出了事。”徐嘉道。

少爷微微皱眉:“最好不要如你所想。毕竟佛山卢已经是庆山帮我们唯一能够依仗的人了。”

老天爷仿佛要和我们作对一样,很快的,我们就知道佛山卢人在哪里。

佛山卢回来了。

他不是走回来的。

他是被快递公司送回来的。

晚饭的时候,有个快递公司面包车拉着一个大件行李找谢少云收货。非常重的一件东西。

我们拆开快递用的木箱和泡沫后,里面是一个冰柜,上面用水笔写了两个字——回礼。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切碎了的尸块,和血水混在一起凝固成一个冰坨子。摆的整整齐齐。

当年叱咤风云,被人称佛山卢的卢发彪的头颅,就摆在最上面。

眼睛睁大,血泪横流,死不瞑目。

少爷抓着冰柜上盖的手收紧,过了一会儿,合上冰柜,问快递公司的人:“这个快递哪里送来的?”

快递的人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就查了查物流记录:“好像是从市区里快递的,喏,快递人是悦来酒楼。”

所以这是仁和堂的“回礼”。

少爷沉默了。

“老板,没问题吧?没问题帮我签个单确认收货啊。”快递拿着单子对少爷说。

我拿过笔来签了,打发他赶紧走,回过身来,徐嘉已经在和少爷又打开冰柜再看。

“看样子已经冻住有几天了。”徐嘉查看尸体说,“估计前几日就已经遇害,被藏在悦来酒楼。今次阿志用假炸药哄了仁和堂,他们一定知道。把这个快递回来,可见他们是多么有恃无恐。”

“彪叔身边不是一直有很多人保护吗?怎么还会被仁和堂的人找到机会?”我问。

徐嘉看看我,神情晦涩:“我最后一次见彪叔,就是他让我去拘留所接你们。那天我问他接下来什么事。他说贱人良给他打电话,二叔找他吃茶。”

“贱人良,石剑良?”

“对。”

“二叔喊他喝茶?”

“对……”

我想起了石剑良的气话:佛山卢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老子有一天一定要把他五马分尸。

所以根本不是气话。

一早佛山卢的下场就被安排的清清楚楚。

“把大姐送回河源庆山老家,安排五十个兄弟保护。其余的事情徐嘉你安排。”一直沉默的少爷开口了,“我累了。”

他真的精疲力竭,眉宇间都是疲惫。

“少爷,我开车送你回家吧。”我说。

他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不好吧。如今这个形式,呆在堂口,可能更安全。”徐嘉说。

“以二叔的手段,我呆在哪里有什么不同?”少爷回答,“阿志,送我会琶洲。”

徐嘉有些担心,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没有心思在劝。

在场的所有人,情绪都很低落。

佛山卢的死,比之前任何事对我们的打击都要大,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那一根稻草,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回去的车上,少爷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

“喂,肖朗?……我是谢少云……你没事吧?”少爷低下头,无意识的摸着后排的座椅,缓慢又柔和,这让我我感觉他对肖朗有着极深的依恋,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单纯的年轻人。

在去悦来酒楼的路上,二叔故意提起肖朗威胁他。

少爷当时装作无所谓——他可掩饰的真好啊。

“你最近要小心,不要离开学校。警察学校很安全……我打电话不是要跟你复合。”少爷停了一会儿说,“你不要生气。不要哭了……对不起……你听我说,在警察学校呆着,不要出来。如果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即报警。好吗?”

似乎是对方先挂了电话。

少爷看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要我派人过去保护他吗?”我在后视镜里看着少爷。

“不用。”少爷说,“警察学校里很安全。黑社会不敢进去。”他不想多聊,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车里又陷入一片安静。

等我们到家,大概是八点多,外面天已经都黑了,我确认了屋子里安全,才让少爷进去。

爷进去。

“晚上吃什么?”我问少爷。

“不吃了。”他站在黑暗里说。

此时还没有开屋内的灯,天却已经全黑,楼下街道的灯光远远的映照进来,从外面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吵杂声,让屋里更显得静谧。

少爷整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外面的光线在他身边打出一圈朦胧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仿佛要跟黑夜融为一体。这样的他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那我回房间冲凉了,少爷。”我对他说。

他没有回答。

我脱了衣服,围了一块儿浴巾出来,外面客厅依旧一片漆黑,我猜测少爷也回了房间,于是我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有一个转角大浴缸,还带按摩功能。

等我接满水泡进去后,温暖的水迅速的抚慰了整一天的疲劳。我舒服的叹了口气。

蒸汽让我昏昏欲睡,大起大落之后难得的平静让我不想从浴缸里起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哗啦一声响。

少爷全身赤裸,跨进了浴缸,坐了在我的对面。

第19章:直男

他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腿对腿,坐着。

少爷有着二字头的青年人特有的笔直身板,浑身肌肉精致,找不到任何对生活的倦怠放纵而产生的臃肿。

我原以为他的皮肤会是那种久未晒太阳的白皙,但是眼前的身体却是十分健康的小麦色。

在水汽雾色中显得如此的……诱人。

我垂下头,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那场爆炸虽然是假的,但是我的脑子一定在那会儿被炸碎了又重新组合,否则怎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

“一起洗?”他问我。

“好啊。”我说。

“帮我搓背?”

“好啊。”我又说。

他转过去,天鹅颈一般的脖子低垂,露出光滑的背部。背部优雅的曲线让水珠都无处攀爬,三三两两的顺着脊椎滑落,从被水面覆盖的若影若现的腰肢那里落入浴缸。

他的身体真的很美,是那种属于男人的美,散发着阳刚的雄性荷尔蒙。

我感觉自己下面已经开始有了抬头的冲动。

连忙抓起毛巾胡乱的在他背上擦了两下,然后才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仔细帮他搓背。

“今日的事情,我事先没和你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他问我。“本来当时我要自己去做的,但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我和徐嘉探讨过,徐嘉和我都觉得我去做,难度太大。”

“现在我们都好好的。”我对他说,“少爷,你不要多想了。”

“多谢你。”他回头道。

“别这么说。”

少爷的视线往下移,我以为他看到了我抬头的兄弟,正觉得尴尬,他却抬手攀上了我的手臂,然后抓起来看。

那里是上次去抓卤水强,被砍的地方。

我后来让帮会里的江湖医生胡乱缝了两针,如今结了痂丑的像一条长长的蜈蚣。

“已经快好了,少爷。”我抽回手臂,藏在身后。

“会留疤的。”他说。

“男人,留个疤算什么?”我笑起来,给他看我身上的疤:“你看我琵琶骨这里这个,是让人拿三棱刀戳的,差层皮就对穿了。还有这个背上的,有次人拿砍刀砍强叔,我给挡下的。还有腰上这个……”

我俩的视线,一起聚焦在我抬头的兄弟上。

“哈哈……”我拿毛巾飞快的挡住自己的隐私部位,“这个,水温太好,就有了感觉。”真是尴尬。

我话音还没落,少爷就俯身亲了上来。

软绵绵还带着点浴室潮湿感觉的吻直接让我的大脑当场爆炸。

他撑着浴缸两边,翻身过来,亲的更加认真,舌头接着十分霸道的往我嘴里探过来——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每次在帝豪里,我亲小姐的时候,也绝不准对方有意见。

他的姿势太有攻占性,而我已经被逼退到了浴缸最边缘,整个人控制不住都要往水里滑下去。

少爷顺势搂住了我的腰。

我感觉我爆炸的大脑被揉碎了又组合回来再次爆炸。

我感觉自己差点窒息在他那个吻里。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意犹未尽,好想还想再亲,可是我感觉到他的气息里有浓烈的酒意,可能来浴室之前喝了酒。

“少爷,你喝多了!”我挡住他。

“我清醒的很。你当时可以逃,可以跪,可以叛。阿志,为什么你选择了救我?”他低头用滚烫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意味不明的摩挲。我感觉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难受。

“强叔救过我的命。”

“这种话,不要再说第二次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相信,你会为了一个随便什么人,搏命捆上炸药包?这不是报恩,这是以命换命。” 少爷他低头在我耳边说。

空气变得凝固。

浴缸里的水似乎在沸腾。

我清楚的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仿佛情人的耳语,又像是魔鬼的呢喃,就像是要把我的意识拖入一个不可预知的深渊般……

“不行!”我大吼一声,一把推开他,从浴缸里连滚带爬的逃出来,抓住浴巾围在腰上。

“我我我我……我是个直男!”我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少爷跪坐在浴缸里,裸着身体,挑挑眉。

他态度镇定的好像我是个没开荤的雏儿!

“我三十年都只跟女人睡过觉。”我咳嗽了一声,“少爷,我、我先回屋了。”

说完不等他的反应,忙不迭的从卫生间里逃出来。

客厅的落地灯亮了,我注意到客厅的茶几上有瓶金牌伏特加,新开的,已经没了大半,旁边的酒杯里还剩下一点酒。我感觉少爷从进门就坐在黑暗里喝酒,在我换衣服到洗澡这十来分钟里,他喝掉了几乎一整瓶烈性白酒。

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应该怎么办?

总觉得这个事情无法细想,再想下去,就有什么要被跨越被打破。一旦如此,一切可能都无法挽回了。

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听见少爷的房间关门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

但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起少爷的裸体内心躁动,一会儿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觉得心里压抑。后来终于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醒。

等我穿好短裤出去厕所洗漱的时候,少爷正喝咖啡看报纸。

“醒了?”少爷说,“我正要去叫你。

“少爷早。”我有气无力的和他打招呼。

“早餐给你留在厨房,可能有点凉。”他说,然后看看表。“你洗漱完了吃一点,一会儿我们先去堂口找徐嘉。”

“好……”

他没有提昨晚在浴室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很配合的没有表现出异样。

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希望能够揭过不提。

等我吃完饭从厨房出来,他手里拿了张名片在玩把。

“今天有什么事?”我问他。

“我约李泊霄出来。”少爷说。

我这才看清,他手里那张名片,是强叔追悼会上李泊霄递给我的那张,我随便乱扔丢在了哪里,却不知道怎么被少爷拿走。

“约他干什么?”我慢半拍的问。

“当然是谈之前没谈完的生意。”少爷说。

第20章:李泊霄(2)【上】

“我不同意。”徐嘉听完了少爷的想法,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为什么?”少爷像是早就料到。

“因为分不清李泊霄是敌是友。”徐嘉道,“他是个典型的生意人。能跟我们庆山帮做的生意,也能和仁和堂做。为什么要参与到两边的斗争中。况且我们庆山帮没了强叔,没了佛山卢,二叔也不可信。他有什么道理继续和我们谈生意?”

“我觉得我们还是很有优势的。”少爷道,“他之前想跟我们谈的生意,我听阿志转述过。一群黑-邦大老粗听不懂,但是想想我们还是能懂的。就是三个词,洗白,建楼,房地产。这和我未来对庆山帮的规划不谋而合,还是有利益共同点的。只要他看中羊城的地,还有谁比我们手里更多?”

“好多事情不是想当然。他难道不能等仁和堂把我们吞了再继续?为什么要跟我们合作?惹上仁和堂这个大麻烦。”

“所以我要找他聊一聊。”

“不行。”徐嘉斩钉截铁的否决。

“如果不见面,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继续跟我们合作?”少爷问。

徐嘉叹了口气:“据我所知,李泊霄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羊城这边了。他去了珠海。已经很能表明他要避开这团麻烦的意图。这个时候风吹草动,你还去跟一个不确定的对手见面?你真当他做生意了不混黑社会?如果他已经和仁和堂联手呢?少爷,空城计只能唱一次。假炸药的手段,不灵了。”

“我仔细盘过手里的牌。”少爷说,“能出的不多。他甚至算得上一张王炸。你让我去跟他聊一下,我有自信让他跟我们联手。”

“你有多少几成把握?”徐嘉问。

少爷沉吟了一下:“三成。”

“呵呵。”徐嘉干笑了两声,“少爷你可真是‘有自信’。我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身上,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所以你不能去。”

“所以我才必须去……”

他们两个人唇枪舌战,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实在听不下去。

“少爷,军师,你们别争了。”我说,“各退一步吧。我去。”

“你去?”

“对。我去,毕竟李泊霄当时的名片是给我的。这样少爷也没危险了。”我提议道。

“好办法。”

“我不同意。”

他们两个人同时开口,徐嘉有点不解的看了看少爷。

“太危险了。”少爷说。

“那更不能让你去。”我对少爷说,“庆山帮和我们都指望着你呢少爷,还有那么多人的仇等着报,你不能有事。”

“我同意阿志的想法。”徐嘉说。

少爷本想再说什么,听见我说到多人的仇的时候,眉头紧紧皱起,一言不发。

李泊霄的电话拨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阿志,你终于给我来电?”他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李先生怎么知道我电话?”我问他。

“如今信息时代,找个人的联系方式,很简单。”李泊霄答道,“我本想给你去电,又觉得你恐怕是不会接的。”

前两天我应该确实会直接挂断。

“你像是料到我会给你电话?”

李泊霄轻笑:“庆山帮的情况这么糟糕,你还能找谁?是不是想好要来我这里干事?我在珠海的生意,缺可靠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电话里说不方便。要不你开车来趟珠海,今天有空吗?有空就来吧。我请你吃晚饭。”

他的要求,我无法拒绝。

“地址我短信给你。”说完这句,他也不等我回复,便挂了电话。

很快地址就发了过来。

“你打算怎么说服李泊霄。”徐嘉问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

“少爷,我去珠海了。”我跟他讲。“我也不知道要去几天。你这几天小心,过两天阿斌出来,让他先去琶洲保护你。”

“好。”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于是我拿了车钥匙,开车往珠海方向驶去。

******

去珠海要三个来小时,真的在吃完饭前后到了珠海特区,到了才发现李泊霄给的地址是一个新式写字楼,在珠海繁华地段,整栋建筑是钢架结构,一体的落地玻璃伸入云霄,在暮色中点亮了顶端的呼吸灯。

看起来很是高端大气。

等前台小姐通报后,我上了十六层,整个平层都是套间办公室,最里面能看到海的那件海景办公室就是李泊霄的办公室了。

我去的时候他不在,又等了十分钟,他带着一个西装裙打扮的女秘书进来。

“路上堵吗?”他仿佛跟我认识许久,像个老朋友一样打招呼,又招呼秘书给我倒咖啡。

“喝什么咖啡?”他问我。

“我不喝咖啡,喝不惯。”

“那茶吧。”他对秘书说,“阎秘书,用今年刚下来的明前龙井。”

等一切落定后,他才在我对面做下,笑着问我:“想通了?上次我给你开的条件还做数。”

我仔细想了想,他上次没给我开什么具体的条件。

真是个奸商。

“我这地方怎么样?”

“好是好,有气派,就是不像混黑社会的,感觉跟群白领混在一起了。”我说。

他笑起来:“这都是什么观念,难道混黑社会的就得找个赌场、夜总会之类的地方混,然后在个不起眼的小街道上开堂口?”

阎秘书端着一套紫砂茶具上来,我看着这个穿着包身西装裙的女人给我俩倒茶。她身形漂亮,小腿细长找不出一丝赘肉,头发乌黑亮丽,整齐的盘在后脑勺,低头倒茶的时候露出了很白皙的锁骨。浑身上下的打扮没有一点暴露,却露出一股特别风情的女人味。

要是过往,这么好的女人我怕是光看看都已经在想她脱光了是什么样。

现在看着她露出的后颈,脑海里浮现的确实浴缸里少爷的背,还有水珠从上面花滑落……

“老板,请喝茶。”她把热茶往我这边递了一杯。

“嗯?好。”我接过茶来,一口喝干,茶下了喉咙才发现是一杯滚烫的热茶,烫的我胸口都痛。

李泊霄笑了,看着阎秘书问我:“喜欢?”

阎秘书毫无反应。

我只能干笑两声。搁以前是喜欢,现在嘛……

“我这栋楼,去年开工,一年多就建好,不久前才搬进来。一年光房租能有上亿。比以前收保护费、开夜总会赚多了。”李泊霄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在写字楼里,衣着光鲜的做个黑社会?”

“所以你之前找强叔,也是看上了强叔的地。”我问,“那是不是庆山帮最近出的事,你也有参与?”

“我都躲到珠海来了,还不能撇清干系。”李泊霄反问我。

他见我不说话,又道:“大志,你眼界要放开一点。仁和堂和庆山帮斗的再凶,也无非是为了过去那种地盘意识。争的也就是羊城里那些边边角角的利益,比如说一兴街,比如说帝豪酒店,比如说土建行业谁垄断。要我说那都不算什么。”

“哦?这都不算什么?那李先生觉得什么才有分量。”

“强叔手里,最有分量的就是潮汕的走水线路。可惜没有好好用。如果真做起来,是几十个亿的盘子。要不然就是做连锁,连锁酒店、连锁夜总会,铺开全国。”他笑道,“这些事,在普通商人那里,想要整合资源简直难如登天,各个部门,各个地方政府,各种规则……可是当黑社会的好处就在这里,我们根本不用守什么法律法规,利润就在那里,我们只要伸手……犹如探囊取物。”

他给我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宏伟蓝图。

“所以,你真的和仁和堂没有瓜葛。”我说。

他摇头,靠在椅背上,对我笑道:“仁和堂老了,我们正年轻。”

第21章:西装

“那你同意和庆山帮联手?”我问。

他喝了口茶:“我可没这么说过。”

“可是你刚不是说仁和堂老了吗?”我感觉自己在面对一条蛇,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尾巴。

“庆山帮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跟你讲这么多,是想让你早点醒悟过来帮我。不是让你借机当说客。”他看看手表。

我还想在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我们吃饭去吧。”

他带我做专梯下到地下车库,阎秘书已经开着车等在门口。这个女人虽然一言不发,但是感觉神出鬼没的有点让人不舒服。

“真的看上阎秘书了?”李泊霄笑话我。

“说笑了,我就是感觉是不是以前见过阎秘书,总感觉有些眼熟。”我说,“阎秘书,你是不是经常跑广州。”

开车的阎秘书抿嘴笑了一下:“这个您要问我们老板了。”

“那恐怕是不可能。”李泊霄笑道,“如果真让你在广州看到阎如玉,她肯定是有什么工作,怕是有命见,无命走。”

阎如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忽然想起来了,传闻中有一个女杀手,就叫这个名字。据说她杀人还没有失手的时候。

怎么会在李泊霄这里当秘书?!

“我和阎秘书是雇佣关系。”李泊霄解释道,“她跟我签份劳动合同,我发工资,她按时上班。公平的很。”

李泊霄的轻描淡写更让人心惊。

像阎如玉这样的杀手,得花多大的代价才能让人心甘情愿来做秘书?

这一刻,我对李泊霄的实力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由于路上这一出惊吓,晚饭倒显得平淡无奇,好不出错的精致粤菜在我吃来更有些食不知味了。

李泊霄本身已经足够强大,我并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说服他与庆山帮合作。

晚上阎秘书把我们送回了李泊霄家。

“要不要让阎秘书留下?”他笑着问我。

我连忙摆手:“还是算了吧。”谁敢让她留下,活着不好吗?

他在将军山附近沿海有一套别墅,周围近一公里的海滩都归他所有。我俩脱了鞋子在黑夜里的沙滩上行走,时不时能捡到些海星贝壳。

对面海面波光凌凌,再远处可以看到澳门的灯光闪烁。

“大志,我下一步的想法,是在澳门开一个赌场。”李泊霄说,“把那些个只能在地下的赌场,都光明正大的摆出来。一日流水上千万。你跟我干,有数不过来的钱赚。”

“李先生,我又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你为什么非要我跟你干?”我好奇的问他。

他看着远处笑笑:“你不懂,有时候,人和人之间讲的是缘分。”他又叹口气,“我画饼,你不为所动。利诱你也完全不在乎。阿志,你难道是黑社会里的圣人?”

我怎么不为所动?

听他说流水过千万的时候,心里就狂跳。

如果强叔还活着,也许我真跟他走了,签份所谓的劳动合同,给他当个按时打卡上下班的黑社会。

可是强叔强姨都没了,佛山卢也没了。

我在关公面前发了毒誓喝了血酒,要对少爷忠心不二。

“这些事一天不解决,我一天就走不了。”最后我只能这么跟他讲,毕竟有些话,实在是无法跟他详说。

他也不以为意,拍拍我的肩膀:“大志,你在我这里再玩几天,我带你去我下面的厂子转转,再带你见几个人。怎么样?”

李泊霄接下来几天带我参观了他在珠海的厂房、住宅楼、珠宝行,我发现他在珠海生意做的很大,可以算得上珠海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极尽全力想说服我留下来帮他做事。

而我想方设法的请他与庆山帮联手。

我们两个人都毫无进展。

少爷给我打电话:“阿斌今天出狱,我去接了他。人一切都好,还长胖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阿斌跟我也一年多,不能因为替我顶事弄出更严重的问题。”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少爷问我。

我叹了口气:“李泊霄很有想法,也很顽固。我感觉我能力不足。”

“哦?说来听听。”

于是我把李泊霄的宏图大志,还有在珠海做成的事业都讲给少爷。

“他如此成功,赚这么多钱,还要去澳门开赌场,怎么会来帮我们?”我对少爷倒苦水。

“听你的话,李泊霄野心很大。”少爷说,“那他又怎么会甘于现在珠海的小小成绩。羊城毕竟是整个珠三角的核心,拿不下羊城,总归是没有话语权,一切都是小打小闹。我倒觉得这个李泊霄这几天带你炫耀他的财富还有实力,反而是有点虚张声势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就是还有戏?”我问少爷。

“他既然不和仁和帮馋和,我觉得赢面不小。”少爷道,“你这样做——”

他刚要给我提些计策,就听见有人敲我房门,在这个别墅里,除了李泊霄大概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可能是李泊霄。”我对少爷说。

“那你先去,我们迟点再聊。”

挂了电话,我开门去看。

李泊霄在门外说:“大志,今天京城来了位熟人,你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吃个饭。带你认识认识。”

我看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应该是十分重视。

“李先生……”

“和你说了多少次,叫我泊霄。”他打断我的话。

我只好改口:“李泊霄,我没带特别正式的衣服,要是场合比较严肃,我去买套?”

“不用了。”他笑道,“我让阎秘书已经给你买了衣服,正在过来的路上。”

他话音未落,门铃声便已经响起,很快阎秘书就已经将一套和李泊霄同款的深灰西装送到我的手里。

“……”

“怎么了,不喜欢?”李泊霄问我,“尺寸我应该是不会错的。你试试看。这家衣服很舒适。”

这家的西装果然很舒适,灰蓝色的精制棉衬衫跟第二层皮肤似的贴在身上,透气又服帖。裁剪的恰到好处的外套和西裤,一看就是为我量身定做。

“李泊霄,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我:“因为我慧眼识珠啊?“

那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忍不住问。

他笑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要把肩头的褶皱抚平:“时间不早了,我们出门吧。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可不是喜欢等人的主儿。”

第22章:局 (本章有彩蛋)

李泊霄今夜的宴请设在了一个十分别致的中式庄园。竹林间三三两两点缀着独立的院落,每个院落配备2名女服务员和一名男配菜师,饭菜统一从地下的送餐隧道送入庭院厨房,由配菜师配菜后服务员端入主厅。

这种独立院落最大的好处就是足够的隐私,进门后大门一合,就再没人知道谁在里面谈些什么事情。

当然,价格一定不菲。

我和李泊霄到后,他邀请的京城贵客才珊珊来迟。

“泊霄,你找的这个地方,倒是很风雅别致。”那人进门便说。

李泊霄听到他的声音,已经上前迎接,握了握手方才笑着说:“宋处长,比起四九城的金碧辉煌,珠海也就剩下风雅别致了,你喜欢就好。”

李泊霄领着那人进了主厅,站在灯光下我才看清对方模样。

他个子不低,身形消瘦,便显得更加修长。面容轮廓深邃,带着副金边眼镜,眼神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穿着身灰蓝色的老式西装,整个人站在那里,显得很是人畜无害。

然而他看见屋里的我,瞬间就给人以压迫力,仿佛刚才的感受都是我的幻觉而已。

他抿嘴一笑问:“泊霄,这位是?”

李泊霄道:“这是我广州来的一位好友,薛大志,听说宋处长要来,特地过来混个眼熟。我来介绍一下。大志,这一位宋建平宋处长,从四九城来的大领导,我这多年来财运亨通,都亏的是宋处长帮我。”

“什么大领导。一个处长而已。”宋建平道。

“宋处长你太谦虚了,我已经听说,组织上已经有决议,你下半年就要高升,未来就是厅局级的人物。宋厅长到时候可不要说不认识小弟。”

“四九城里,厅局级又算什么?而且任命还没下,还在政审考察期,谁知道最后是怎么回事儿。”宋建平虽然这样说着,但是看得出来,对于李泊霄的恭维还算受用。

寒暄一阵之后,便三人分别坐下。

四个人的位置,还空了一位。

李泊霄问宋建平:“陈主任没来?”

宋建平道:“陈时是个秘书,时间归领导掌控,飞机刚落地,老爷子就打电话让他回去了。”

“那还真是遗憾。”

宋建平看着我问:“薛先生在广州做什么工作?”

我:“我——”

李泊霄笑道:“他跑生意的。羊城有个谢家,生意做的很大,原来从河源起家,后来90年代初在番禺扎根,服务业、建筑业都做。连潮汕地域都有他们家的生意。宋处应该也知道,潮汕地区很排外,但是谢强就是有办法在当地扎根。这个薛大志,就在跟着谢强儿子跑生意。”

“哦。”宋建平点头,“那生意确实做的很大。很好很好……国家就是需要你们这样的生意人、企业家,经济才能往前走。”

宋建平接着开始大谈国内经济走向,西部大开发,经济特区建设和中央的指导思想。一通官话说的我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吃了多久的饭,才停止了这场精神洗脑。

宋建平由阎秘书开车送走。走之前他握着李泊霄的手说:“泊霄,你在珠海的成绩很显着,作为朋友我很为你高兴。未来也要继续努力。”

宋建平走后,李泊霄像是累了,回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干。

“没事吧?”我问他。

“要和四九城的人做朋友,自然是有些累。”他说,“不过有些情感投资,前期没什么太贵的成本,一旦押中,回报却是百倍的。现在下注虽然有点早,但是再过几年需要政府关系的时候,就不会后悔了。生意最终都是要做到全国的。”

“他如果知道你我都是黑社会,还会帮你?”

李泊霄笑道:“他怎么不知道。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做的不太出格,看起来是件有利于社会的事情,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政府做事的,有时候你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说。”

他又倒了一杯酒,对我说:“阿志,今天谢谢你,帮我撑场面。”

“我起的作用不大吧。”我整夜几乎没说上两句话。

他摇摇头:“做人做事要细水长流,作用大不大,不是看一顿饭的时光。”

“我的意思是把关系做实。你和庆山帮真的合作……”

“大志,你来我这里已经不少时间了。我明天安排人送你回羊城。”他打断我的话。

“我可以回去。”我对他说。“但是你得跟我一起去,见谢少云。”

“我觉得这些天,我们聊的已经足够。我对参与羊城黑-邦斗争没有兴趣。”

我想起了少爷下午的那个电话。

“我不是让你去参与黑-邦斗争。而是想和你谈生意。”

“我在珠海做的还不好吗?”

“可是你是个野心家。小小一个珠海,怎么能满足你?”我说,“你想要的是整个珠三角。甚至是全国。”我补充到。

他表情微微动了动,这让我感觉方向可能是对的。

“庆山帮这个帮会可能帮不了你。可是谢家和谢少云肯定能帮上忙。你自己都说谢家有地、有生意,都是你看重的。乘着现在谢家有求于你,你现在跟谢家去谈,一定能要个好价钱。”

“这个事情,风险太大。我可不想把命搭进去。”

“做生意有不冒风险的吗?”我问他,“潮汕那条线,你跟我说一次,跟宋建平说一次。我就不信你不看重?”

“我当然看重。”

“你带我看什么厂房,看什么珠宝行,还有你的大楼……我感觉你就是故意的。”我说,“这些对于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就是潮汕走私线。”

李泊霄似乎觉得我很有意思,看着我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纳闷。

“我笑薛大志忽然变得伶牙俐齿,真不像你了。”李泊霄说,“今天你在房间内接了个电话,是谢少云的吧。他是不是给你出了什么建议?”

我一怔,怒了:“你监视我?”

“一个小摄像头而已,没有声音监控。”

我深吸一口气,克制住了想要打人的冲动,掏出烟来点上。

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才开口对他说:“我明天早晨自己开车回广州,不劳烦李先生操心了。”

李泊霄反而有趣的看我:“你这是生气了?”

我没理他。

他自顾自的说:“谢少云这个年轻人还算脑袋灵光,没有被表面现象迷惑,作为一个黑社会大哥,还算有点脑子。”

“他是大学老师,高知识分子,跟我们这些混混不一样。”我纠正他。

“是啊,如果连这么简单的考验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合作?”

“你什么意思?”

他看看表:“阎秘书这几天都去陪宋处长了,我身边没人,等我具体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和你去广州。”

去广州?

“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合作了?”我难以置信,之前怎么都说服不了他,结果忽然就同意了?

李泊霄笑笑:“我可没说一定会合作。我开的条件很苛刻。”

管什么条件苛刻。

只要他肯跟少爷见面,少爷一定有办法说服他。

第23章:追车(上)

大概是因为阎秘书陪宋处长玩去了。

第二天早晨李泊霄身边换了一个男秘书跟着。

“这是战军。”李泊霄说,“以前部队上退伍的特种兵。”

战军双腿与肩同宽,站的笔直,整个人处于紧绷状态,好像下一秒危险无论怎么发生,他都能瞬间给出响应。

李泊霄偷偷对我说:“这就是我不爱带战军出门的原因。他好像个保镖,太抢眼。”他声音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小。

战军看了他一眼,假装没有听到。

我们三个人原本计划,我开从自己车回去,战军开车带李泊霄同行,可是下到地下车库后,李泊霄就改了主意。

“这辆玛莎拉蒂3200GT是你开来的?”李泊霄抚摸着车子银色外壳,眼神变得灼热,我感觉再冲动一点他可能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是啊。少爷的车,放在车库落灰好几年了,我随便开过来的。怎么了?”我并不爱玩车,根本不懂他的激情。

这年头玛莎拉蒂也好,小跑车也好,虽然稀罕且昂贵,但是也不至于让李泊霄这样的人失态吧?

“呵呵,3200GT可是玛莎拉蒂千禧年前后的代表作。国内就没销售过,全靠国外进口。我还真没看到过几辆。”他又绕着车身转了两圈,“这还是特别定制版。谢少云一定花了不少钱。”

然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坐了进去:“战军,我跟大志的车走。”

战军眉头都皱在了一起:“老板,原定计划不是这样的。”

李泊霄挥挥手:“就是趟高速,不会有事儿。”

战军表情有一瞬间的崩溃,我猜测他一定在内心计算了把自己老板从我的车里拖出去,然后再塞进自己家大奔的可能性。

最终战军妥协了,他从车里拿出两只对讲机,给了我一只。

“军用对讲机,最大范围可达5-10公里。保持联络。”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广州。

李泊霄在车上,一路跟我讲玛莎拉蒂3200GT的意义。

“虽然二战后玛莎拉蒂也生产过GT系列的跑车,但是一直道97年玛莎拉蒂与法拉利车厂合并,重启3200GT跑车,才使得玛莎拉蒂重新跨入到顶尖运动车的行列中来。这辆车马力最大可以到368匹,5.1秒内可以直接加速到100公里小时。97年的车,就能到达这个水准。光是数据,是不是就听起来激动人心。”李泊霄兴奋的说,“可以说,这个3200GT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机动性。”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爱车。”我说。

“物以稀为贵。实在是因为3200GT国内太难见到。”

等头一阵子兴奋劲过去了,李泊霄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到广州还要两个多小时,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今天路上车多,开的比较慢。”我对他说。

然后感觉到了很大的不对劲。

今天路上的确开的比较慢,可并不是因为车很多。

而是因为出现了几辆大货车,他们的速度都提不起来,维持在80-90公里小时。几条快速车道都被占满。

因此才显得车多,才会开的慢。

这些车有些共同的特征,有一部分只有车头,没有挂集装箱,另外一些虽然带着车身,但是车身里什么都没装或者只是装了些泡沫、应用水。

我拿起对讲机呼叫战军。

“战军,你发现了吗,有些大货车,好像是一个车队。走的很慢。完毕。”

“我看到了,正要跟你通气。大概我们上了高速20分钟后,陆续就有卡车从各个入口汇入。目前我能统计到的,大概是七辆大货车,两辆金杯,还有几辆皮卡。完毕。”

“我这边有三辆货车,一辆皮卡。”我数了数,“一直都压着速度跟着我们在走。完毕。”

“剩下的……都在我这里。完毕。”战军好像苦笑了一声。

他那里的不明车辆的数量是我这里的一倍以上。

“他们可能以为我在后面的大奔上。”李泊霄说,“他们的目标是我。”

身边的三辆大货车,已经逐渐靠近3200GT,车道正前方、右方车道,和后方车道都车。而且速度一直维持在90迈。

对方是个有组织有目的的车队此时已经非常明显。

我有点紧张。

手心微微冒汗。

我看了看李泊霄,他神情也很严峻。

“这是想逼停我们吗?”李泊霄问。

如果对方并不想让我们停,那要不就是冲入逆向车道被对面大车碾压,要不就是直接被三辆大车撞到粉碎。

被对方大车逼停,这个糟糕透了的结果,目前看来已经是较好的情况。

“别担心,有我在。”我对李泊霄说。毕竟,是我带他去羊城。而且,他必须跟少爷见上一面。

李泊霄有些诧异的看我,然后笑了笑:“是啊,有你薛大志在,我担心什么。”

战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那边传过来:“薛大志,前面五公里,有高速出口。我的计划是在跟着我的车队还没发现车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带着这批车队从高速出口下去。完毕。”

我想了想:“这是个办法。至少可以保证你吸引走大部分火车。一旦你那边有动作,只要这边的几辆车没料到,他们稍微乱一下,我这里也许就能找到到空隙脱身。完毕。”

我给战军留了番禺堂口的地址,让他成功脱身后,去堂口等我们——但是跟着他的车至少有8辆以上,这让人很担心他从一个偏僻的高速出口离开后,还能不能有命活到广州。

“老板的安全交给你了。你要把人给我好好的带到广州。我准备下高速,完毕。”说完这话,对讲机响起了白噪音。

我知道是他掐断了信号。

距离高速出口还有不到两公里,有些事情要提前准备。

我给少爷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阿志,我是徐嘉。少爷有事在忙?你有事找少爷?”徐嘉问我。

我这会儿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徐嘉会替少爷接电话,但是时间不等人,于是我立即对徐嘉说:“军师,我和李泊霄今日回广州路上,被车队跟了。”接着将详细情况说给徐嘉听。

徐嘉听完道:“这很有可能是仁和堂想杀李泊霄,阻止我们和李泊霄见面。”

“我打算想办法脱险。”我说。

“你需要什么?”徐嘉问我。

“在广源高速出口外找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让兄弟给我安排辆低调的车。时间大概是一个半小时后。”我说,“我们电话可能被监听了。车上留两个手机方便联系。”

“好的。你到了,车会在。”徐嘉简短的说。

“少爷和李泊霄见面的地方也要换。等到了羊城我电话联系你。”

“我会安排。”

从后视镜里看到远处的黑色大奔忽然毫无征兆的一个急转弯,直接连变三个车道,从最近的一个高速出口冲了出去。后面跟随的八九辆车也跟着他冲了下去。

“好的。”我说,“那广州见。”

不等他回复我,我已经挂断了电话。

与我预料的一致,紧跟我们的一辆大货车忽然降速似乎是打算去追大奔,然后又马上提速。

可是大货车的速度,哪里有玛莎拉蒂GT这样的运动车的机动性。

我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隙。

我一脚刹车踩到底,小跑发出尖锐的声音,在地上脱出两条黑色的轮胎线,刹车才刚开始,我便又是一脚油门,猛甩方向盘方,已经从他们三辆大车的包围圈里斜冲了出去。

五秒一百公里每小时的性能在这一瞬间完全爆发。

巨大的推背力把我们两人紧紧压在座位上。

李泊霄脸色煞白。

“没事吧。”我问。

他摇了摇头,不说话。

三辆大货车已经被远远的甩在后头,笨重庞大的货车根本不是小跑的对手,但是跟我预料的一样,那辆黑色丰田皮卡还是顽强的跟了上来。

油门被我死死的踩住,仪器表上的速度从120kmh开始迅速的迈入了200kmh,周围的车仿佛时光倒流般迅速退后,然而那辆皮卡依旧紧咬不放。

我相信如果路上车流再少一些,也许就能够轻松的甩开它。

但是我也能感觉到,对方不追上我们不罢休的决心。广州近在眼前,如果不将他甩掉,很快就有其他的车跟过来,那么情况难以预料。

我决定就地解决这辆皮卡。

从广州过来的时候已经留意,前面立交互通方向过去是一个完全新修好的高速, 我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找一个车流量少的路段,毫不犹豫的拐上了那条路。

皮卡几乎不刹车的也绕上了这条高速。

我们的小跑和皮卡又纠缠了一阵子,它基本上追平了我们的速度,车头偶尔还能超过我们。

“我们进广州之前甩掉他。”我跟李泊霄说,然后从手边储物格里拿出两幅墨镜。

“戴上。免得一会儿摄像头拍到脸。能遮点是点吧。”我叹气。

皮卡已经驶出我们一个车头。

我猛打方向盘,脚下急刹车,右边车头就朝着皮卡左边后轮胎冲去,甚至没有感觉到特别大的冲击,皮卡就像是跑的飞快的运动员被人绊了一脚,车身瞬间打横一个前空翻,砸在了前面高速中央,发出巨大的声响。

3200GT再次经受住了考验,随着我方向盘向左打死,它在原地轻盈的跳了两圈舞,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然后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

我跌跌撞撞的下车,被甩的七晕八素,直接就呕吐在了高速上。

李泊霄比我稍微好点,他只是脸色苍白。

这一刻我真心佩服他。

我拿出烟来,点了一只,问他:“抽烟吗?”

他虚弱的摆摆手:“我不抽烟。”

我自己一口气抽了一根烟,这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皮卡整辆车就像是一块豆腐,玻璃飞溅,车胎全爆,连钢筋框架都塌碎变形的不成样子。驾驶室里两个人不知死活,只留下两大片血雾喷射在碎掉的前窗玻璃上。

这次我没敢把烟蒂扔在现场,小心揣起来,对李泊霄说:“我们走吧,很快交警要来,我们要赶在高速封路前下去。”

他点点头。

我们两个上了车,我一踩油门,把皮卡抛在脑后。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人来骚扰,我们直接入了广州绕城高速,很快的在广源下了高速。

庆山帮的兄弟已经开了辆老式黑色捷达在出口迎接我。

把3200GT的车钥匙给他,让他开走——这辆玛莎拉蒂估计从此再也不能出现在公开场合了。

我和李泊霄都换了手机,坐进捷达,才感觉出来跟之前小跑的千差万别。

才知道李泊霄喜欢3200GT的原因,颇有些依依不舍。

“到了。”我给徐嘉发了条短信。

很快,手机震动,徐嘉把新的地址发了过来。

“走了。”我发动了老式捷达,对李泊霄说,“带你去见少爷。”

徐嘉给我的地址是强叔以前买的一套独栋别墅,周围很荒凉,山上多是树,车子开进去了走了有一会儿,就看到半山腰的别墅亮着灯。周围的房子都离得很远,也都黑着。

很快沿途路上就三三两两的出现了庆山帮的兄弟,穿着黑色衣服,在山路上来回巡游,见我们这辆捷达开过来,就纷纷让开,让车子过去。

我们到达别墅的时候,少爷已经带着徐嘉在大门迎接李泊霄。

“少爷,人我带回来了。”我下车后说,谢少云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迎上李泊霄。

“李先生,终于见面。”

“谢少爷果然青年俊才。”李泊霄笑道。

两人抬手一握。

那会儿还没有人明白这次握手的意义。

可是在场的人都清楚,平静许久的珠三角,一定会掀起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

几人一起进了客厅,坐下一人倒了杯茶。

“李先生今天过来,路上没事吧?”少爷开口问。

“多亏了大志。”李泊霄看我笑了笑,“不然可能就交代在路上了。”

“仁和堂听说李先生要跟我们庆山帮联手,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但是完全没料到他们会在来的路上动手。这也是我粗心大意了,应该早做安排。”徐嘉道。

李泊霄问:“来的路上,看到不少庆山帮的弟兄。最近羊城局面很严峻?”

“这……”徐嘉看向少爷。

少爷端起茶来喝了口,道:“既然要合作,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把情况告诉李先生。”

“仁和堂最近一直在抢夺我们的地盘,多处发生小规模的械斗。我们几个堂口的话事人都被打成重伤。”徐嘉道。

少爷苦笑:“最关键的是,庆山帮内部的谢国华一派完全没有了动作,连人都找不到。我们当然也做了一定的反击,但是对于缓和事态一点帮助都没有。这种行为我已经叫停了。”

“那看来确实形式对庆山帮不利。”李泊霄道。

“所以如果李先生同意和我们合作,对庆山帮来说是莫大的帮助。”少爷说。

李泊霄笑起来:“那我们就谈谈接下来的合作。”

“洗耳恭听。”

“我原本的计划是来了羊城后和少爷你好好谈一下,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但是现在情况变了。仁和堂要杀我,所以我不得不反击。我不想再坐地起价,也不想等你就地还钱。我告诉你我的底线。你答应,我们合作,你不答应,我从这里走出,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我的钱、人、资源向你毫无保留的敞开。而未来,你在珠三家做大,我要分一半,只要是你的产业,后期我愿意参与进去的,净利我都要一半。”李泊霄说。

他话音未落徐嘉已经等不住了,皱眉道:“李先生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当初你来庆山帮只要两条街。现在谈合作却要庆山帮的一半。真是狮子大开口。”

李泊霄笑着问他:“你叫什么?”

徐嘉一愣:“在下徐嘉,是庆山帮的军师。”

“原来你姓徐。我以为你姓谢呢。”李泊霄道,“庆山帮你还不能做主。听听你们话事人怎么讲吧。”

徐嘉被他平淡无奇一句话憋到脸色通红,却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闭上了嘴,坐在一边。

屋里安静了下来。

少爷皱着眉头,指尖无意识的轻轻叩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

李泊霄也不急,慢慢的喝着面前的茶。

“你不是要庆山帮的产业,而是我的产业?”少爷问。

“没错。”

“后期你参与的项目,净利一半?”少爷又问。

“是的。”

少爷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徐嘉急了:“少爷,你怎么能答应这么过分的条件!庆山帮的弟兄们不会同意的。”

“徐嘉,你没听清楚。李先生只是提了两个很实在的要求。第一,我谢少云未来参与的生意,都承诺向李泊霄开放参与权。第二,这些生意,我所得利润,全部与李泊霄五五分成。这两点都不会损害庆山帮各位弟兄的收益,所以不用担心。”少爷说,“李先生,我理解的对吧。”

“谢少爷,你思维之敏捷,让我刮目相看。”李泊霄笑道,“仁和堂逼迫我至此,我也不好再提过分的要求。更何况,有大志这样的好兄弟心甘情愿为你搏命,我看你未来值得我投资。”

我不懂李泊霄这时候为什么要扯上我。

少爷也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对我说话。

“既然如此,我答应你的要求。”少爷对李泊霄说,“未来只要我赚的钱,盈利一元,就分你五毛;盈利一百万,分你五十万。五五分成,童叟无欺。需要我立什么字据吗?”

“不用。”李泊霄道,“这种承诺,签再多的合同也没用。有你一句话我信你。”

“霄哥是个爽快的人。”少爷已经改口称呼李泊霄。

李泊霄笑笑:“少云,我做生意,真的不爱兜圈子。”

他俩从见面到确定要联手,只花了二十分钟。

速度快的让人惊讶。

这种高效率的默契,传达出一种良好的信号,让在场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少云你考虑。”

“霄哥请讲。”

李泊霄抬眼看,又对少爷说:“我想要薛大志。”·

少爷本来面带笑容,听到他这话,顿时笑容就淡了,问:“霄哥,你什么意思?”

李泊霄笑了:“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大志他很合我的脾性,有兴趣而已。让他跟着我,肯定不让他吃亏,这个少云你放心。”

我听他说完,就觉得头痛,这个人对于让我为他做事简直执着,这个时候了还心心念念,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没完没了。

少爷端起茶,饮了一口,缓缓道:“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替大志做主,还要看他个人意愿。”

我正要开口,李泊霄已经说话:“怎么?他的去向你还不能做主?庆山帮里普普通通一个弟兄,话事人也不能安排……那我怕是要重新评估你在庆山帮的话语权了。”

少爷问他:“这也是你的条件之一,我不答应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自然不是。”李泊霄笑道,“这只是个附加酬劳。”

少爷放下茶杯,说:“既然如此,我不答应。”

“哦?”

“阿志跟我也算是出生入死,我要是随便就安排他的命运,那我还怎么做人大哥,话事人不当也罢。”

李泊霄还要再说什么,少爷的手机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说了两句,就问李泊霄:“霄哥有个兄弟叫战军是吗?”

“哦?战军和你联系了?”

“是啊,他去了番禺的堂口,说是阿志让他过去。”

“那他就是安全了。”李泊霄点点头,“我过去接他。”

“不用麻烦你亲自过去。咱们这个事情,前期还得一段时间布局,你不如就在这边别墅住下。”少爷道,“让阿志过去接就好。”少爷把电话给我,我拿来一听,是阿斌在那边说话。

“阿斌,你出来了?”我问。

“是啊,志哥,你还好吗,我好想你,呜呜呜……”刚开口阿斌就哭了,我也很是无奈。

“我现在过去接人。”挂了电话我对他们两人说。

“我送送你。”少爷拿了外套穿上,跟我一起下了地下车库。

这是自上次在琶洲之后,我俩第一次单独相处。下楼的时候,他就在我背后,我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去珠海,还好吧?李泊霄有为难你吗?”少爷突然问我。

“啊?”我回头看他,结果一脚踩空,差点摔下楼去,手腕被少爷一把抓住。”

“小心看路。”他说。

我偷偷摸了摸他抓过的地方,他用的力气挺大,肌肉都有点痛:“我觉得李泊霄这个人挺不错,看的很远。感觉他好多地方有点像少爷你啊。你们两个都很有想法,说不定未来有能更多的合作点。”

可能是我这句话哪里没说好,少爷半天没接话。

直到走进车库,少爷才又开口:“我打算过几天去学校辞职。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我知道。”外面环境这么危险,我肯定是要保护他的。

“我最近一直都住在这边,比较安全。你去见了战军,把他也带过来。路上小心点,晚上见。”

第24章:六十天

我到达番禺堂口的时候,阿斌已经在大门巴巴站着。

等我开车在院子里停下,阿斌已经冲过来抱住我:“志哥,志哥,我好想你啊啊啊……”

“怎么几天不见,就跟条狗一样了啊,往我身上蹭什么?”我把他一把糊开。

“不是几天啊,有二十天了好嘛!拘留所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在里面好苦的。”阿斌委屈道。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不仅没瘦,还胖了一圈,他本身就挺白皙,这会儿变得又白又胖,一点感觉不出来在里面吃了什么苦。

“志哥,你这么看我做咩?”阿斌整个人不安缩成一团,“眼神怪怪滴。”

“滚!就你最闹腾。”我没好气的说,“那个战军呢?”

“在里面休息呢。下午他一个人开车过来,整个人浑身是血,把大家都吓坏了,以为仁和堂终于豁出去,派出人肉炸弹。而且他好厉害啊,一看就是个能打的。”

战军那辆车也停在院子里,是之前从珠海开出来的大奔,车头全坏,车身严重变形,四周占满了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我跟阿斌一起进到客厅,战军坐在里面休息。

他上半身西装已经脱了,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白背心,紧紧包裹着他浑身的肌肉,背心上全是血,看起来很骇人。他其他地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眼角下巴都是淤青,背上、肩膀、手臂、小腿都有伤口。

可是他一点也不狼狈,寸头衬着他格外精神,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狼,正低调而警惕的面对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对方是谁?”说其他言语显得多余了,我直接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抬手一弹,便把那个银色的小亮片弹过来,我伸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是一枚浸着血的银色倒三角徽章,上面的图案是三柱半香。

果然是仁和堂。

“老板没事?”

“没事。现在和我们少爷在一起。我接你过去。”

“那就好。”战军道,“我和你走。”

“这个标志就是仁和堂?”去往别墅的路上,战军拿着那个银色三角徽章问。

“战大哥你没见过仁和堂的标志?”阿斌问他。“这个很有名的,在珠三角。”

战军摇头:“从未听过。所以今天那批人,真的是仁和堂。”

他这话说的有意思,我边开车边问:“怎么?你还在怀疑这批人的来历?除了仁和堂还能有谁?”

“我不知道。”战军道,“总觉得未免太过刻意了一点。既然是来暗杀,虽然大家也都能猜到是对手所为,但是所有人都戴上银色倒三角标志,未免也太抢眼。”

他这么一说,连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多少人?”我问。

“跟我的车大概有八九辆,我甩掉几辆,最后在一个村子里被逼停肉搏。他们大约还有十来个人,都穿黑色衣服带银色三角徽章,手拿三棱刀。”战军说,“我身上的几条伤口都是被三棱刀划开,当然,他们比我更惨。”

“确实是仁和堂的行事作风。”我说。

可是未免有点太“仁和堂”了。

好像非要把仁和堂干的这事儿坐实一般。

“这个我和少爷还有庆山帮军师再说一下,回头请军师徐嘉查一查,他心思缜密,一定能搞清楚情况。”

等把战军接到别墅,少爷和李泊霄早就各自睡下,我让阿斌带战军找了间客房睡,才觉得饥肠辘辘,跑去厨房开冰箱想找点什么吃的。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番茄,还有几瓶啤酒。

犹豫了半天,我啤酒就西红柿,啃了起来。

刚苦中作乐的尝出点滋味,就听见少爷的声音。

“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他吓了我一跳,我叼着半个西红柿回头看过去,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也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把西红柿和啤酒都放下,擦了擦嘴:“战军送回来了。我以为你睡了呢,少爷。”

他没回答我,走到我身边,看看我的啤酒,问我:“饿了?”

我点头:“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少爷叹了口气:“你坐下,我给你煮面。”

我听话的在厨房中岛坐下,看少爷已经穿上围裙忙活起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把面,又把我吃剩下的半个西红柿切了,下锅煮起,过了一会儿,飘着淡淡番茄香的面条就好了。

少爷用碗盛上,放上中岛推至我面前。

“凑合吃吧,没有鸡蛋。”

这碗番茄面虽然没有鸡蛋,他却加了生抽、橄榄油,还用热油爆了一点葱花。吃起来一定不比之前那碗番茄鸡蛋龙须面差劲。

我几乎是头也不抬,很快一碗面便囫囵下肚。

少爷笑起来:“这么爱吃面?每次都吃个精光。”

“不是。是少爷你做的面好吃。”我诚心实意的说。

他不笑了,低下头无意识的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最近二叔好像有所察觉,打了几次电话,没有现身。很警惕。”少爷说,“这样可能只能等到老头子和妈妈百日祭的时候,在庆山老家解决了。”

“庆山老家?”

“你还不知道。”少爷说,“二叔联合帮里的几位堂主给各堂口发了通知,打算在我爸妈百日祭后,在庆山总堂插香选帮主。”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谢国华玩了这么大一手?撇开真叔,除了佛山卢,也就剩下五位堂主,他要把他们都弄到庆山老家去是吗?”

“如果佛山卢还在,也许插香就是让我子承父业了。现在卢发彪死了,谢国华直接改成重选帮主。他是想让我下台。”他揉了揉眉心,“仁和堂和谢国华,都要在总堂插香之前解决,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时间真的有点紧。”

两个月。

六十天。

“如果解决不了呢?”我问他,“少爷,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盘踞羊城多年的仁和堂还有庆山帮的二叔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可我不是君子。”少爷说。

他抬眼看我,眼漆黑如千年寒潭:“这些天来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只要我一闭眼,他们的模样就在我眼前飘荡,飘荡的我焦虑不安,无法入睡。死去的需要活着的祭奠,尖叫着问我追债,要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淖。我半夜总是被吵醒,感觉自己对所有的一切都逐渐失去耐心……阿志,你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发疯吗?”

“少爷……”我注意到他将那块儿抹布死死的攒在手心。

“我等不到天网恢恢网住他们的那一刻。同样,我也等不了蛰伏十年只为复仇。我只有六十天。在总堂插香会那天,在庆山老家父母坟前,我要用这些人祭天!”少爷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个字似乎是低吼出来般。

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情绪有些激动,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到时候,我才会重获平静。所以,两个月必须解决。”

他松开那块儿布扔在桌上,脱下围裙,转身上楼了。

“早点休息。”他走之前对我说。

看着被他蹂躏不成样子的抹布,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他揪成一团。

我的房间在少爷的房间旁边。

上楼的时候,他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我猜他并没有睡着。

那些活着和死去的人还在他的眼前晃。

于是我也失眠了。

两个月。

六十天。

倒计时开始。

第25章:盘局

“两个月足够了。”吃早餐的时候,李泊霄说,“时间再长了,属于少云你的力量会被再度挤压,仁和堂会更加壮大,反而势颓,不如速战速决,还有一丝胜算。”

“一丝胜算?”徐嘉不同意,“霄哥,目前看来仁和堂财力雄厚人多势众,比我们强上不少,帮派内部又分裂成两边,一边是打算在总堂大会上换话事人的二叔为首。他们把控了广佛惠地区大部分庆山帮产业和堂口,一边是少爷,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是强叔留下的财产。远在潮汕的真叔究竟站在哪边还未可知。”

“那以军师你的意见呢?”李泊霄问。

“先除内患,再平外忧。”徐嘉道,“我已经反复算过,如果在总堂大会上一举清除二叔等人,回头再来收拾仁和堂,胜算最大。他们盘踞羊城多年,很难撼动。毕竟仁和堂十二堂堂主就算杀光,下面也有人顶得上位,损伤不大。要想伤仁和堂的根骨,还需要从长计议。”

少爷皱眉:“军师,你这个方法看似稳妥,其实有很大的漏洞,难道二叔等人不是在总堂大会上等着我吗?如果不能同时削弱仁和堂的力量,让他们自顾不暇,恐怕被一网打尽的就是我们,还有什么以后?”

徐嘉在此之前可能已经跟少爷反复讨论过这个想法,这会儿也很是疲惫:“我已算无可算,我们的战线很难拉得很长,同时对付两股势力,可能连一边都不能保全。”

我其实挺想插嘴进去,但是感觉脑子跟不上他们讨论的内容。

战军也没有说话。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我俩默契的低头吃早饭。

“志哥,少爷他们好厉害啊,说什么我听不懂。”阿斌小声跟我说。

“闭嘴。吃饭。”

“哦。”

这时候听见李泊霄轻笑一声:“仁和堂的确羊城根深,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庞然大物。可是只要用力得当,蚂蚁也能绊倒大象。说来说去,其实就是需要个办法,让仁和堂根基松动。只要底层不稳,上层我们再一举摧毁,再大的帮会都能顷刻土崩瓦解。”

“霄哥说的未免有点轻松吧?仁和堂不是说垮就垮的。”徐嘉道。

李泊霄也不争,只问少爷:“少云,你怎么想。”

少爷抬眼看他:“我感觉你已经有了答案。”

李泊霄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擦手,才不慌不忙的开口:“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洗耳恭听。”

“毐品。”李泊霄说。

少爷沉吟。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仁和堂和庆山帮不一样,从一开始老爷子就不允许沾毒,这类生意也绝不让做。说是断子绝孙的生意。而仁和堂则从未放手,自毐品进入第一日起,他们就将整个珠三角地区的贩毒生意牢牢抓在手里。这也是他们能够开得了那么多堂口,养活得了那么多弟兄,家大业大的根本之所在。

“又因为他们常年有高利润的生意可以做,反而对庆山帮在做其他业务不感兴趣。才会使得庆山帮有机可乘,逐渐吞噬了原本属于仁和堂在珠三角的其他业务。这也是近年来导致仁和堂和庆山帮冲突的根源。可以说现在我面对的窘迫,都是来自于仁和堂的资本逐利性……”

“少云,你说的没错。仁和堂看起来稳固,但是因为他们绝大部分的利润都依靠贩毒,一旦这条产业链被掐死。那么他们绝对会在短时间内陷入内乱。到时候就是我们逐个击破的时机。你那个二叔也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霄哥,做毐品生意的都是一群亡命之徒,比普通的混混更不要命。如果这条产业链这么好掐死,那么仁和堂恐怕已经被其他眼红的人弄死无数次了。”徐嘉道。

“那么我们就找援兵。”李泊霄说。

“哪里来的援兵。”徐嘉问。

“警察啊。”李泊霄说。“如今全民禁毒轰轰烈烈,我们不如打趟顺风车,也算是为咱们珠三角地区禁毒事业做一份贡献。”

徐嘉应该是没料到李泊霄的思维如此跳跃,整个人呆了。

阿斌傻愣愣的开了口:“这个怕是不合规矩。黑道的事情应该黑道解决。牵扯警察进来,遭人闲话。”

李泊霄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大笑起来。

“闲话?”他说,“这都是搏命的事。命都要没了,还抱着你们庆山帮的旧规矩不放吗?!”

“闲话?”他说,“这都是搏命的事。命都要没了,还抱着你们庆山帮的旧规矩不放吗?!”

李泊霄的话振聋发聩。

在场的各位都安静了下来。

阿斌丝毫没有被批评过的觉悟,看看我,又看看少爷,开口问:“那我们怎么去和警察联络呢?我感觉大家伙儿走到警察局门口,都会腿肚子发抖吧?”

我想起了小时候听的那个笑话,一群老鼠说要给猫挂个铃铛,可是没有老鼠敢去挂。

“这件事情,要做个拆解。”少爷开口,“霄哥,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之前都陷入了死胡同。”

“少云,有什么想法,请讲。”李泊霄比了个请的手势。

“三块,联合警方,追查毒源,将仁和堂高层一网打尽。”少爷说,“联合警方,我觉得请徐嘉出面吧。如果我出面,显得好像庆山帮要整个成为警方的走狗,对未来发展不利。在场没人比徐嘉身份清白了,更何况他还有律师资格证。”

“好,这个我没有异议。”李泊霄道。

少爷又看徐嘉:“军师,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徐嘉点头:“少爷,一定不负所托。”

“仁和堂的十二个堂主,需要派人监视,了解他们的行踪、习惯、喜好。一旦整个业务被打击,上下肯定都乱成一团,此时正好是让他们什么也不能干的好时候。”

“你想怎么做?”李泊霄问他。

少爷敲了敲桌子,似乎下定了决心:“把张老爷子和谭彬留给我。剩下的一个不留,全部闭嘴。”

少爷的话让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可是十二条人命。少爷,你考虑清楚了吗?”徐嘉说。

“难道我们还有得选择?”少爷问他,“既然要颠覆旧的,注定就有人要牺牲。这可能已经是流血流的最少的方式了。”

我本来想说什么,听了他对徐嘉说的话,就安静了下来。

“你说的没错。”李泊霄点头,“这会儿如果还抱有幻想,出现什么不该有的妇人之仁,就是自掘坟墓。这件事情,我觉得可以交给战军。他以前受过专业训练,潜行跟踪他最在行。后天我在珠海的秘书阎如玉会来广州。他们两个人,你们在挑些得力的弟兄,这个事情可以办成。”

“阎如玉,是那个从未失手过的女杀手?”

“正是她。战军,任务重压力大,你怎么样?”

战军点头:“我没问题。庆山帮的人,我自己挑。”

“可以。”少爷说,“迟点让徐嘉带你去,下面的弟兄他最熟。注意不要走漏风声。”

“最后一条,也是最难最危险的,就是摸清毒源了。”他说,“仁和堂从不直接散卖,都是转手给下家,由下面的人再去贩卖。一层一层下来,辗转多次,很难追踪到上游。而且现在他们见到庆山帮的人就躲,几乎找不到合适切入口。”

我想起了陈宏达那个小弟。

他塞给我K粉的时候,绝对是故意的,为了开拓市场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我们从外面找人呢?”我问少爷。

“你有想法?”少爷问。

“少爷,你记得当时阿斌被拘留那包K粉吧?当初是陈宏达的小弟给我。这个人我认识,他们也住在陈村那片,我和阿斌住的那栋楼附近。如果我装作上瘾了,找他再买点毐品,是不是很合理?”我问少爷。

“不合理。”少爷说。

徐嘉本来要表示赞成,听少爷这么说,也闭上了嘴。

“少爷,我觉得这是个办法。”我说,“你看,我如果跟他混熟了,自己也想做点倒买倒卖的生意,想做大一些,他一定会帮我介绍上面的人。”

“那你没考虑过,你作为老头子和我身边走的最近的人之一,去他们仁和堂说要买K粉,还要自己倒卖,就是把自己当靶子扔出去?他们不会信你。”

“吸毒成瘾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我问他,“杀了自己父母都可能,更别说是背叛你和强叔。更何况我只在最下面的人群里混,他们没那么多是非观念。给他们买点粉,塞点钱,好多事情就知道了。”

“不行。”少爷说,“之前你捆炸弹,找外援,都是玩命的事情。这次是真的危险,我决不让再你去。不能次次都是你去。”

“少爷——”

“你不用再说了。”

他这次态度异常坚决,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李泊霄笑了笑:“算了算了,路子千万条,我们再慢慢琢磨,何必急在一时呢?今天不如先这样吧。”

少爷这才把眼神收回。

“下午再聊吧。有些详细的事情徐嘉请你和霄哥及战军沟通,再实施。我上楼去了。”说完这话少爷便离开了餐厅。

“我也觉得不必要由你冲锋陷阵。”李泊霄同我讲,“下面有的是小年轻想要上位,自然挤破头了要去卖命,轮不到你。”

少爷和李泊霄都不太赞同。

可是我觉得这不一样。

有些事情该做,就应该去做才对。

第26章:失踪

外面局势太紧张,我们来了这边别墅也不太方便出去。几个人呆在这里,也无所事事,让煮饭阿姨来做了饭吃,几个人就都回房间睡午觉。

我一觉睡到天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本来不想理,但是一直不停。

“志哥,志哥快起身!”阿斌在外面喊我。

爬起来给他开门,外面走廊的灯光刺的我眼睛睁不开。我张口就想喷他。

“志哥。不好了。少爷不见了!”

“你说什么?”睡意瞬间消失。

“少爷不见了!”阿斌说,“刚才想让阿姨叫他下楼吃饭,门开着,人不在了。”

旁边少爷的房间门果然开着,我推开阿斌进去,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衣服也都挂起来。只少了一套短袖短裤。

书桌上有个便签。

“阿志,追查毒源的事情你不用管了。安心在家呆着。我去去就回,不要找我。”

“完了,点算啊,志哥。”阿斌说,“少爷这个是什么意思啊,志哥。我们怎么办啊?”

他吵着我脑子痛了起来。

“闭嘴!”我冒火道,“完了什么完了。顶你个肺,什么事情就大呼小叫。天塌了吗?”

阿斌闭起嘴,有点委屈的冲我眨眨眼。

“有屁就放!”

“那志哥……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没好气的说,“召集弟兄们分头去追。”

徐嘉已经知道了消息下了楼,忧心忡忡道:“少爷也太鲁莽了。早晨说你这样是以身犯险,竟然自己第一个冲了出去。无论如何要把他找回来,被仁和堂和二叔知道少爷一个人在外面,怕是要出事。“

“少爷没开车,可能还在附近。”有兄弟上楼对我们说。

“那就现在附近找一圈。然后通知番禺堂口的人,让他们去些地方找,夜总会、火车站之类的地方。”徐嘉安排道。

于是不到十分钟,楼下已经集合了四五十个人,分成五队,一队牵了一条狼狗,沿着下山的路找去。

我站在少爷房间的阳台上,没来由的十分焦虑。

“阿志,你看我这个安排怎么样?”徐嘉问。

“你是军师,听你的。”我道。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找谢少云了。”李泊霄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们两人回头,他正拿起少爷留下的便签看着。

“为什么?”

“少云的字条上说了,不要找他。”李泊霄道,“你们现在是关心则乱。冷静下来想想,他走了至少有四个小时,这会儿已经在市内。如果大张旗鼓的去找庆山帮的少爷,会有什么结果?”

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徐嘉已经迅速的冷静下来。

“你说的对。”徐嘉道,“现在去找他,就是告诉整个羊城的黑-邦,谢少云一个人只身在外,快去杀他。”

“其实我个人觉得。谢少云自己去调查赌源比让阿志去,安全得多。”李泊霄说。

“为什么?”我问,“他可是庆山帮的话事人。”

李泊霄道:“因为你在羊城黑道混了十年,大部分人没见过你也听说过志哥这号人物。都知道你对庆山帮和谢家忠心耿耿,好打斗狠,没人惹得起,也不会忽然对这个有兴趣。反而是谢少云,生面孔,没来历,只要我们保密工作做得好,他的安全系数就会高。至少比你薛大志的高。”

李泊霄的一番话,有理有据,思维极灵活并没有被现象局限住。

他能够在珠海极快做大,并非没有道理。

这时,我是真的佩服起他了。

“霄哥。你分析得对。”徐嘉道,“我徐嘉甘拜下风。”

李泊霄笑道:“你太过誉了,军师。如果不是谢少云出走,恐怕你也不会慌乱。这就是所谓当局者迷。”

徐嘉点点头,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便安排人私下去找少爷,就算找到了也不要打草惊蛇。暗中保护他。我们把其他的后手都准备起来。我去联系钟俊飞,先跟警察把线搭上。”

“好。我已经让战军带着阿斌去挑人了。晚饭时候我们再碰一下。”李泊霄道。

待徐嘉走后,李泊霄看着我,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怎么了?”我问他。

“谢少云真是有情有义,怕你不听他的话只身冒险,自己先去做了。我佩服他,这种事我是做不出来的。”李泊霄微笑的说。

“所以这才是少爷。”我跟他讲。“他和我们混黑社会的都不同。谢家的人,跟别人都不同。”

李泊霄大笑。

“笑什么?”他的笑声让人浑身不舒服。

“不一样的谢家?不一样的谢少云?”他笑了好一会儿,停下来对我说,“阿志,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失望才好。”

“不一样的谢家?不一样的谢少云?”他笑了好一会儿,停下来对我说,“阿志,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失望才好。”

“不会的。”

他叹了口气:“阿志,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黑社会大哥,天真的不可思议。”

我和李泊霄下楼吃饭的时候,徐嘉正上楼。

“钟俊飞你熟吗?”徐嘉对我说。

“他平时追着庆山帮不松口,有两年了,也没拿到什么证据。我之前拘留所被他问询过两次。怎么了?”

“我已经联系上钟俊飞了。约了晚上去吃宵夜。他提到了你,感觉对你印象不算差,你和我一起吧。”徐嘉道。

“好。几点,我让阿斌开车,我们几个一起去?”

“我们人太多不好,就我们两个去。”徐嘉看了看时间,“再过一个小时出发,去吃烧烤。”

“那我开车吧。”

晚上和徐嘉开车去了钟sir说的那家烧烤店,铺的很大,有上百桌,才九点多就坐满了人。

在比较偏的一张桌子就找到钟俊飞和另外一个人面对面在吃东西。

钟俊飞估计是下了班,穿了个大裤衩和背心在撸串。对面那个人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黑色短袖裤衩,纹了两只大花臂,金链子金手镯带着,剃了个寸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黑社会。

两个人脚底下还摆了几个空啤酒瓶,大概来了有一阵子了。

钟俊飞看到我,就给我挥手:“阿志,快来,这边坐。”他那个态度,好像我是他多年好友,而不是某个他要抓的罪犯。

我和徐嘉不由得对视一眼,不知道钟俊飞这闹哪一出,说好了和我们见面,却另外有黑社会大佬在场。

难道是仁和堂的?可是他没带仁和堂的徽章。

“坐啊,愣着干什么?”钟俊飞招呼。

对面那个大哥吃着生蚝,头也不抬的踢过来一把椅子。

我和徐嘉分别在两人身边组坐下。

“钟sir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我跟他说。

“估计是因为你之前不在羊城,我消停了很多。所以心情还算好。等你一回来,估计就不行了。”钟俊飞笑着对我讲,又看看徐嘉问:“怎么不见阿斌?这次带来了新兄弟?”

“这是我朋友,叫徐嘉,是个律师。”我介绍。

“钟sir,我就是下午跟您电话的那位。”徐嘉说,“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僻静的地方聊?”

“这里人多吵杂,最僻静。”钟俊飞把菜单扔过来,“看想吃什么?”

徐嘉已经有些不太高兴:“钟sir,电话里已经提过,最好是一对一沟通。您这位朋友……”

钟俊飞笑了一声:“你要找我聊的事,我们当警察的,欢迎的很,这不就给你立即安排了个专家对口吗?”

专家?

我想起了一个传说中的人。

谣传说他装作毒枭,十年间四次前往边境,协助边境当地警方,掐断“金三角”向国内,尤其是向珠三角地区运输毐品的黄金之路,以至于羊城地区几乎再无来自境外的毐品。

有人说他为了能够更好的卧底查毒,伪装成黑道之人,甚至比黑社会还像黑社会大哥。

“你是番禺分区缉毒大队队长张兵?”徐嘉也猜到了他身份。

对面那个看似黑社会大佬的人放下手里的生蚝,擦了擦手,对我们笑了起来。

“我就是张兵。听说你们有猛料?”

第27章:一眨一眨

“猛料算不上,就是以群众身份和警方合作,在未来有料的时候,能够找到爆料渠道。”徐嘉说。

张兵皱起眉头:“没有猛料,找我干什么?我忙着呢。”

说完这话,他站起来就要走。

钟俊飞抓住他:“老张,你等阵啊,我带你出来见人,一言不合你就发狠,我的脸面还要吗?难得‘群众’要来投诚,你态度得放端正了。”

他那群众两个字就是在揶揄我们。

张兵深吸了一口气,坐下问:“那你们知道什么?”

徐嘉看看我。

“仁和堂在贩毒。”我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张兵大笑:“屁话,仁和堂在贩毒我还要你说?你当我们缉毒的都吃屎活着吗?!”

我克制了自己掀桌子砸他的冲动。

这人果然比黑道大哥还像个黑社会。

“张sir,羊城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自04年潮汕地区被围剿了两次之后,大部分供应本地的猪肉(毐品)来源都陆陆续续的回到了羊城周边。多数集中在些同姓村中,比如说卢家村,桥头村。而仁和堂的谭坐堂,卢坐堂,都是从这几个村子里出来。仁和堂和现在的猪肉泛滥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徐嘉按住了我,开口道。

“自金三角地区的贩毒路线被国家多次打击后,这些地方的特产都变得十分昂贵、难以获取。好多人都转到猪肉这块儿,摇头丸,K粉,还有销量最大的……冰毒。原材料很好获取,有一定的化学知识储备,加上麻黄素或者伪麻黄素就能自产自销。”徐嘉道,“更何况,现在甚至可以找到大量廉价的麻黄素替代品,生产出来的新型猪肉供不应求。”

张兵这才严肃起来:“你继续说。”

“我相信以你们警方的能力,要掌控现在羊城的异动很容易。但是要取证、组织大规模的扫荡,却困难重重。这些同姓村蔽塞程度难以想象,互相包庇,串通一气。很难实际抓住他们的罪证。而仁和堂在对外分销的时候,多利用一些社会闲散人士,他们只要去仁和堂的堂口睡一觉,吃一餐,很有可能回头就帮人仁和堂在外散销猪肉。这些人抓可以,但是线索就这么断了。仁和堂很小心,绝不会让警方抓住一点把柄。”

“那和你们联合,有什么好处?”张兵问。

徐嘉道:“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打入他们内部。估计也就是一周左右的时间,能够给你把证据固化下来。那么警方再有针对性的行动,必定比现在更有成绩。”

“那我也可以安排人去做卧底。”张兵说。

徐嘉笑了笑:“张sir,羊城但凡做这个的,没有人不是认识你和你们缉毒大队的人。这跟你在边境不同。你想找一个可信任的、不被敌人策反的、还能不要命的人肯定可以,但是并没有这么快。可是外面每一分钟都有人因为吸毒而家破人亡。等不起的。”

钟俊飞在旁边赞叹:“不愧是律所的大律师,一张嘴伶牙俐齿说的动听。那你想要什么?”

徐嘉道:“我一个人民群众,敢于反抗恶势力,冒着生命危险来举报,还能要什么?自然是要将坏人尽快惩治于法。”

钟俊飞对我说:“你们黑社会如果都是徐嘉这种高智商的,估计我们一个也逮不住。”

“钟sir,说得好像这两年你抓住谁一样。”我跟他开玩笑。

他笑了笑:“那不过是时间问题。”

张兵没有理我们,问徐嘉:“你们那个打入内部的人,怎么样。可信吗?”

“可信。”

张兵道:“好,那我张兵以人格担保,只要能给我们确切的信息,不管是什么村,什么人,有什么背景,我们都会将其惩之于法,绝不留一个漏网之鱼。”

“那这样我们便放心了。”徐嘉站起来,“我和阿志告辞。钟sir、张sir后期我们再联系。”

走的时候,钟俊飞问我:“怎么今天不是你那个小弟陈智斌开车?”

“他在家睡觉呢。”

“让他小心点啊。以后再让我看见他袭警,就不是拘留15天了。”

“知啦。钟sir。回见。”

回去路上我问徐嘉:“少爷去哪里了你是不是知道?”

“是。”他干脆的承认了。

我有点生气了,一脚刹车停在路边,扭头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少爷为什么也不和我说?

徐嘉摊手:“就是担心你冲动啊。”

“我冲动?我冲动吗?!”我反问,“你把羊城贩毒网调查的一清二楚,干什么在我面前装糊涂?”

“我不是在你面前装糊涂。”徐嘉叹气,“少爷和我,都不太信任李泊霄。”

“人家李泊霄从珠海过来,可以说就是在玩命,为什么不信任?”我问。

“阿志,你跟少爷,少爷为什么信任你?”他问我。

“因为强叔救过我的命,我还在关公面前发过誓,喝了血酒。少爷当然信任我。”我道。

“那少爷为什么信任我?”他又问。

“因为你纳了投名状……”我说到这里,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想说少爷不爱轻易信人?”

“一个在长三角地区独霸一方的大佬,在珠海搞的风生水起。又不一定非要跟庆山帮合作。这样的人,怎么信人他?”徐嘉道,“没有点理由,心里真的没底。他如果不是从珠海路上过来的时候,差点没命,谁敢和他达成协议。但是这也不能交托全部的信任。”

他这话说的怪异,我打断他:“你什么意思?难道他如果来羊城,路上没出事就不能谈合作了吗?”

徐嘉有些诧异的看我:“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你们路上上演的追车大戏是少爷授意安排的。”

我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感觉连大脑都要被刺穿。

“你说我开车甩掉的人,都是自家兄弟?皮卡里两个重伤的,也是自己人?”我艰难的开口。

“是的。他们都签了生死状,给他们家人也一家送了五十万过去。你不要愧疚了。”

怪不得当时是徐嘉用少爷手机接的我电话。少爷是不想亲自面对我吧。

怪不得战军觉得有问题。那是真的有问题。

为什么我和少爷说的时候,他却并不提这个事情?

因为这里面,最傻的人是我?

我抓住方向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要怪少爷这么安排。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李泊霄遇见追车,他能够这么爽快的和我们达成协议?阿志,你不要天真了。你要现实一点。”

“我天真吗?”我自嘲的反问他。

我一个黑社会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被后生仔说天真。

“那少爷呢?”我问他。“少爷人去了哪里?你说他打入敌人内部,你知道他在哪儿?”

“过几天,等少爷回来了,让他亲自告诉你吧。”徐嘉说。

天上的星星都出来了,一眨一眨。

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静谧的山间显得有些突兀。

我又在山间黑地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把车开了回去。

少爷才离开半天,我有些迫切的想要见他了。

第28章:威压

阎秘书第二天就已经赶到羊城。她脱了西装,换了短袖和贴身的牛仔裤,前凸后翘的身材衬托的毫无保留。进入别墅的时候,对一路上虎视眈眈的男人的眼光一点都不在意。

“老板呢?”阎秘书问我。

“在他房间里还没出来。三楼。”我说。

阎秘书点点头,转身上楼。阿斌冲着她的背影直流口水:“你看那个屁股。她那牛仔裤紧的快把屁股都绷出来了,一定没有穿内裤。妈啊,志哥,这是李泊霄的秘书?李泊霄有福了,是不是随时随地可以把美女按在地上摩擦。”

然后他看看我裤裆,又看看自己裤裆,鄙夷的说:“志哥,你不是不行了吧。看到美女一点动静都没。”

我真想翻白眼:“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敢随便肖想。”

“想想怎了,又不犯法。”

“阎如玉。”我说了三个字。

“阎阎阎如玉?” 阿斌瞬间萎了。

“是啊,也许想想不犯法,小心人家把你按在地上摩擦。”我凉凉的说。“一会儿你还要带她和战军去踩点。不要吓得以后都不行了。”

阿斌哭了。

看到阿斌吃瘪的样子,我才感觉到男人的尊严被稍微挽回了一点。

后来战军和阎秘书已经带着人去一一踩点。

仁和堂有大约十个堂主常年在羊城附近盘旋,其中几人年龄稍长,基本什么事也不做,主要就是养身、钓鱼、睡小姐,家里有儿女的也有不少。生活应该是稳定而且安逸的。主要工作就是与周边同姓村联络,大概就是猪肉源头的联络人了。还有几个人则负担了仁和堂在羊城的大部分业务,年龄也相对年轻一些。

战军和阎秘书做了一个详细的资料,却不拿出来给大部分人看,只给我看了一眼。

“具体行动地点和方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战军说。“解决他们,不算难。”

“是啊,我们是专业的嘛。”阎秘书笑笑,“比只会打打杀杀的黑社会好多了。”

大概在第二周的周四,一清早,大家做完了所有工作,甚至张兵都打过电话来催促后,少爷终于回来了。

早晨五点多,我听见对讲机有声音传出:“志哥,少爷回来了。”

本来在睡梦中,我一下子惊醒坐了起来。

拉开窗帘低头去看,少爷从上山的路上慢慢的走了上来。太阳正从他的背后升起,他穿着走的时候那一身短袖短裤,仿佛仅仅是刚晨跑结束。

路边巡逻的弟兄们自然的为他让行。

“少爷。”

“少爷,早晨。”

路边的兄弟们对他鞠躬行礼,他点头回礼,谦逊和蔼的仿佛依旧是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

然而我想起了这一个月他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有基因,让他在这个黑色的行当里轻车熟路,冷静果断的不像是个新人。

走进了我才发现他状态不是很好,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衣服在他身上晃荡,脸颊两侧都凹了下去。然而他的眼神依旧明亮。

徐嘉已经跑出去迎接他。

我想了想,也转身下楼。

他看看徐嘉,又看看我:“去我书房吧。有些重要的事情跟你们说。”

经过我时他递给我一个U盘:“阿志,给我倒杯水。”

等他坐在客厅里喝完了手里那杯水后,他看着我笑起来:“好几天不见,阿志你还好吗?”

“我在家里呆着,肯定没事。你还好吗?”我问他。

“证据都拿到了,关系网我也摸清了。”他说,“算是完成任务。”虽然他并不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是至少听起来不算很差。

“你拿下电脑,看看U盘里的材料有没有问题,这是我从手机里匆忙导出的,说不定有损坏。”

我启动电脑,打开U盘,里面是按照日期编码的一些视频文件。

“这些就是我从下面做猪肉的工坊里拍的视频。”少爷道。

“少爷,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去查仁和堂?”我问他。

少爷说:“不能说打算。因为仁和堂在做猪肉生意的事情并不是个秘密……在家里出事之前,同学校的化学老师就来找过我。你也知道的,我化学不算差,以前代表番禺还参加过全国化学奥赛,后来大学虽然没学化工类专业,但是一直和实验室的那群老师走的很近。这个事情,在你去珠海的时候,我和徐嘉商量过。当时就想着查清猪肉来源,好将仁和堂一军。”

“你记得上次去我学校,有个老师跟我一起出来的吗?就是他。高老师对我说,有个地方找化学老师去做小班培训,一个班六个人,一个周一个班,教会一个班给十万块。”

“钱不少。”我说。

“钱虽然不少,我却不稀罕。光是听他这个描述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当时也劝过高老师,但是他说绝对不会去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所以这次,我给他打了电话。”

少爷给我的第一个视频就是与这个高老师见面的视频。

视频放在现在算是模糊的,但是声音清楚,面部清楚,所以我还是认出了那个高老师就是我之前在校门口见过的人。

“少云,你坐。喝不喝可乐?”高老师热情的把少云迎入了家中,“我这里什么饮料都有。”

“那就可乐吧。”视频里少爷的声音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

高老师给他开了一瓶冰冻的可乐,放在茶几上:“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就是我……电话里给你讲的那个……培训的事情,还能做吗?”谢少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他。

“你想做?”

“是啊……我家里出了点事,你知道的。我爸没了。有些缺钱。”谢少云顿了顿问他,“是不是已经有人要做了?”

“怎么可能。”高老师笑起来,“这种事,我不敢跟谁都讲,所以到现在还就我一个人在做。而且对方交代要注重保密性。我是不敢随便拉人进来的。”

说完这话,高老师当着他面打了一个电话。

“你走运了,对方最近需求很大的,只要你愿意,周末就能有学生去教。”

第一个视频差不多到这里结束了,后面的视频依次推进少爷的去向,我注意到很快就进入了民居,少爷用瓶瓶罐罐给一些一看就是当地土着的人讲解如何制造猪肉。

“这是哪里来的?”我问他。“仁和堂不可能不搜身的。”

“仁和堂那边的检查确实很严格,如果去一些特殊场合连手机都要被没收,但是我随身携带了一个伪装成万能充的针孔摄像头,反而没有被发现。”少爷说。

“这怎么可能。”我说,“如果要搜身,怎么会放过一个万能充。”

“这叫灯下黑。平时我都放在插座里充电,根本没人注意。”

最后一个文件里写清楚了每一个对接人的姓名、联系方式、所在住址。可以说,少爷在有限的时间里做的很好。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让人觉得这个过程一定很轻松。但是我知道,卖猪肉的都杀人不眨眼,这中间险象环生,也不知道他是经历了怎么样的惊险。

待我检查了一遍视频,都没问题后,少爷把U盘拷贝了几分,一份递给徐嘉:“尽快联系警方,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要快。”

徐嘉点头:“我知道。”

他把一个U盘给我:“原始盘交给你收好。剩下的放我卧室保险柜。”

我看他正事已经说完,没有接他的U盘,开口问:“少爷,能不能聊一下李泊霄的事情。”

他似乎心里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你想问什么?”

“设计李泊霄的事情……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问他。

“你那会儿在李泊霄身边,我并不能保证你的手机不被监听。这个事情自然没办法讲。再后来李泊霄一直在这里,也不方便。”

“那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办法?”我问他,“你知道吗,那两个在皮卡上的弟兄,高位瘫痪。”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我们完全可以等李泊霄来了再考察他。何必要牺牲自己兄弟。”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少爷道。

“如果是强叔的话,一定不会这么做。”

“够了!”他喝到。

少爷缓缓抬眼看我:“阿志,这样的话,不要让我再听见二次。”

他的那个眼神,充满了上位者的威压,让我在一瞬间失去了言语,甚至自内心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恐惧。

“少爷——”我还想尽力。

“阿志,你难道次次都听不懂我说什么,非要我——”少爷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我们两个人都在等他下文,半天却没了声音,我抬头看他,他眼神有些闪烁,扶着桌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少爷。”我叫他一声,“你是不是——”

“不是!”少爷快速打断了我的话,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去把U盘放到我卧室的保险柜里。”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徐嘉,决定一会儿单独问他。

“好。” 我拿了那几个U盘,把原始盘藏到我的屋里,又进入少爷房间,把剩下的U盘锁到他的保险柜。

等我锁上保险柜,站起来准备出去。

少爷已经进入卧室,靠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的门上。

“少爷,你是不是去卧底的时候,为了获取他们信任,也一起吃了猪肉?”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平静问他。

“没有。”他缓缓走到我的面前。

他克制的很好,可是我还是注意到他不受控制的手臂的细微颤抖,以及额头上的薄汗。

“教他们做猪肉的时候……防护措施不到位。吸入了一些气体。”少爷说。“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志,你不要用这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话说的很轻松,我心底却沉了沉。

“我去让徐嘉请廖医生过来。”

他却抓住我的肩膀,拦住了我。

“别走,阿志。”少爷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这不是闹着玩的,少爷。”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让廖医生来看看,万一是有害气体中毒呢?不然的话,打点葡萄糖也好过。”

“不用。”他依旧埋在我肩膀上说。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弄点东西喝。”我这会儿已经开始觉得他十分不对劲,真的只是气体吸入,还是他已经陷入无法挽回的深渊?

他抓住了我的双手。

“阿志,陪我一会儿。”少爷抬头看我,眼里布满了血丝。

接着他忽然一推,我一个踉跄,往后仰倒在了他的床上。他随后附身上来,在我耳边说道:“阿志,我想干你。”

第29章:忠心

“阿志,我要干你。”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来,我瞬间遍体冰凉。

“少爷,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瞎说什么?”

他死死按住我的双手,完全不理睬我的挣扎,然后低头含住了我的耳朵。那带着体温的舌头犹如一条小蛇,极快的钻入了我的耳洞中。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的耳朵也能变成敏感点。

那条小蛇一直钻,让耳朵里的每根汗毛都被撩拨,沙沙的摩擦被无限放大,触电的感觉瞬间从耳朵传遍全身。

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种只在别人身上听到过的充满情欲的情不自禁的呻吟。

“不!”我被自己吓到了,猛然惊醒,用尽浑身力气把他推离我的耳朵。谢少云支起身体,用漆黑的眼神看着我。

这时候的他,仿佛不是他本人,似乎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也许是他之前吸入的气体引起的幻觉。

又也许是他掀开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露出了真实的他。

无论是哪种可能,现在的他都陌生的让人打心眼里害怕。

我双腿一抬,顶上他的肚子,在他吃痛的时候,翻身一滚,把他掀翻在床另外一边,然后接着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现在根本不冷静,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这个房间离开。

在我摸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巨大的力气,整个人撞上了门,后脑勺马上被谢少云抓住,狠狠磕在门上。

他力气大的毫无保留,我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双手被迅速的反扭身后,痛的我以为自己手臂已经断了。

少爷从我身后凑过来,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我: “推我干什么?你不是也想要?”

我差点被他气笑:“我没有想要!少爷,你冷静行不行?我不是肖朗,我不是你男朋友。”

他沉默了一下,说:“别跟我提肖朗。”

接着他用什么东西套上了我的手腕,然后使劲一拉,我两只手就反别在身后,再也挣脱不开。

我很快的意识到了那个是什么。

那是一次性的尼龙扎带!

我给卤水强用过,如今又被用在自己身上。

他拽着我,甩回床上。我趴在床上,没了双手连爬都爬不起来。

我扭头冲他吼道,“谢少云你看看我!我他妈不是你的男朋友!老子是薛大志,老子是个直男!”

他不说话,抬手脱掉了上衣,露出了他那身优美的肌肉。

我一时无语了。

直到他一丝不挂,上来脱我的裤子,我才清醒过来。

“少爷,不行。”我威胁他:“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他笑了一下:“你这倒提醒了我。”

说着他从浴室里找了一小块手帕,塞我嘴里,深入的我差点呕了出来。

他的下面抵住了我。我意识到到真的今天要被他干,疯狂的扭动,他却只是轻易的用一只手就把我牢牢的按死在了床上。

另外一只手托起我的腰,他用膝盖分开我的腿,然后对我说:“阿志,放松。不然你会受伤。”

受你麻痹的伤!你不强X我我他妈会受伤?!

我在心里疯狂的骂着脏话。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我不顺从,低头在耳边说:“阿志,你记得你在关公和老头子骨灰面前发过誓吗?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忠心,绝不有二心。”

我是说过,但是……

“阿志,我这个要求,不要求你去搏命,也不要你去杀人。你都不能满足吗?”他问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性感,在我耳边说着,带了点哀求的引诱,仿佛是某种情话。

我一时间有点恍惚。

然后他就进来了。

他缓慢的进入,剧痛随之传来,我感觉被刀子劈开了两半,痛得我浑身忍不住的发抖,眼前发黑。

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整个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奋力呼吸着,但是被塞住了嘴,能够呼吸到的空气是那么的少。我感觉自己就快晕过去了。

可是折磨是那么的漫长,现在在刚刚开始。

“放松。”他还在背后对我说,“你脸上都紧张的爆出青筋了。现在的确不习惯,以后你慢慢会爱上这种感觉。”

还有以后?

我还会爱上这种感觉?

但是他没有给我时间思考,他动了起来。

时间这会儿变得吝啬起来,就像是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一滴一滴的移动。

那个过程很快,但是又漫长的无穷无尽。他在我身上飞速律动,可是每前进一次,我就感觉到钻心的痛。就算是被开山刀捅个对穿,我也没有这样痛过。

痛得我双腿发软。痛的我意识不清。痛的我泪流满面。

我现在几乎无法思考,只想哀求他快点结束这场酷刑。我以为折磨已经到了极限,然而知道他在我体内射出去的一瞬间,我竟然也达到了高CHAO,射了出来。

羞辱感和挫败感铺天盖地的把我淹没。

我失去意识前,他把一条链子挂在我的脖子上,冰凉的感觉贴着皮肤让我起了鸡皮疙瘩。然后谢少云亲了我额头一下。

“阿志……”

后面他再说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少爷:我有说完狗血台本里的每一句经典台词吗?(不、你没有)

我再醒来是干咳醒的,嘴巴里那块儿手帕已经去掉了,就是喉咙干的很厉害。

身上的衣服都换了睡衣,躺在少爷的床上,盖了被子。

天已经快暗了。

少爷坐在床边,他似乎坐了很久。我注意到天边已经发暗,太阳早不见了踪影。这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阿志,你没事吧?”

“水……咳……”我咳嗽着艰难开口。

他赶快把早就准备好的水给我端过来,我一口喝光,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了手腕上的勒痕。

刚才发生了的荒唐的一幕让我上火。

“阿志,是我神志不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少爷向我道歉,“对不住。我没控制好自己。你如果恨我……生我的气……我都理解。都是我的错。”

他的解释太荒谬了,像极了去年我在帝豪睡了一个18岁的小姐,被CICI抓奸在床的话。

“我的衣服是你换的?”我问他,“我都昏过去了你还掏我屁眼?你射里面了,我不会得艾滋吧?”

少爷有点无奈的看我:“阿志,男人和男人之间不会得艾滋。只有滥交的那种才会。”

“你干谁不好,为什么要干我?”我恼火的问,“帝豪的那些小姐,我也都给了钱,人家愿意我才脱裤子。凡事要讲个你情我愿吧?少爷?”

“我刚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想发泄。”他扶着额头说,“阿志,真的是我的错。可是你知道,吃了猪肉的人,在兴头上,已经不是自己了。快感被成倍的放大,就想要吞噬我,我也不是很想做,就是兴奋的浑身不安,做点什么。然后你就提肖朗……我的理智就崩了。”

我咳嗽了一声,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我轻声说:“你有点像他。”

我像肖朗?这回我是真糊涂:“我跟肖朗哪里像?”我个糙老爷们,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不洗脚,跟精致的肖朗完全不一样啊。

少爷依旧看着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眉目间的气质有点像。”

“你要是真喜欢肖朗,为什么要跟他分手。”我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少爷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我看到了曾经那个穿着校服从楼上下来要去上学的少年。

“我既然要决定走老头子的路,就不能保护他的安全了。谁知道哪天他就出事?” 少爷说。“他太好。我不配。”

我内心一方面依旧想要狠狠揍他一顿来缓解怒气,一方面却又忽然的难过起来。然而为什么难过我却说不清了。

“你没了肖朗,就能找我随便发泄?少爷,我是你兄弟。”

少爷不说话了,抿嘴看我。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你干什么?”我警惕的看他。

“阿志,我知道我怎么都不能挽回之前的过失。这次换你在上面?你睡我一次。这样我们就两清了好不?”他说。

我吓了一跳:“少爷你疯了!你快把衣服穿上!”

他脱得干干净净,双腿跪在床沿上:“阿志,你是我喝了血酒的兄弟,我这么对你,真的是自己都没脸。你上我吧。”

他这么一说,我连他的身体看都不好意思看。手忙脚乱的给他把衣服穿了起来。

“你先坐下,少爷。”我跟他说。

他还是看着我。

我摸到了脖子上的项链,那是他在我昏迷之前给我戴上的,估计也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随便塞我个东西。项链的吊坠是一朵云彩,中间镶嵌了颗蓝宝石。

“你干吗给我带条项链。”

云彩。

谢少云。

“这不是肖朗送你的定情信物吧?”我随意口一问。

他沉默了。

竟然被我猜中。

原来我脑子也有灵光一现的时候。

“那这个我不能带啊。”我说着就要取项链下来。

而且个男人带这么女里女气的项链也太娘了。

“别摘了,带着吧。”他说。“我也就这件东西最珍贵了。你带着也不难看。送给你。”

“还是算了吧,金链子比较适合我。”

“你如果还当我是兄弟,你就带着。”他说。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能不带着?

最后我对他说:“少爷,今天我们算是把话说开了。这个事情,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毕竟我是个男人,被你上了也不会少块肉。但是以后第一不能再沾猪肉,第二如果真的想要,还是去帝豪找个姑娘吧。”

“好。我知道了。”少爷问我,“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我说。

我们准备奔赴河源庆山镇当天,李泊霄赶了回来。

下楼的时候,他坐在茶几边喝茶,还拿了最近的几分报纸。

这些前几天的报纸,不约而同的用了类似的新闻作为头条——

《数千警力同时出动,陆空起动围剿各大‘毒村‘》,《铲平羊城毒军大本营,端清广佛制毒产业链》,《禁毒英雄张兵再立奇功,警民联合共建良好社会》……

“哇……”李泊霄看见我,把报纸扔在茶几上,笑道:“我几十天不在,你们真的干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千秋万载,利国利民。”

“你走的那几天就挺突然,事情结束了回来的也很突然。”我问他。

“谢少云带你和徐嘉走了,羊城空虚,总不能没个人在这边盯着吧。再说了,战军和阎秘书已经把计划准备好,我看过了,还可以。”李泊霄拿起茶来饮了口道:“我来解决仁和堂的事情。”

“羊城靠你了。”少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回头去看,他已经缓步下楼。

今日的少爷显得格外肃穆,他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带着墨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强叔和强姨的骨灰如今装在一个盒子里,正在他怀里托着。

“现在就走?”李泊霄道,“未免太早了一点。”

“今天真叔要到庆山。我得赶在二叔去之前,和谢国真谈一次。”少爷说,“还能不能从庆山老家回来,就看他的选择。”

李泊霄点点头:“谢国真这个老狐狸,自己盘踞在潮汕,一言不发,就看你和谢国华内斗。不过他迟迟不出手,也算是有一线生机。如果你和他没谈拢,你们庆山帮在羊城的生意,我就接手了。”

少爷看了他一眼:“我会回来的。”

李泊霄笑:“你回来不回来,都不紧要。大志回来就好。”

说完这话,他俩都齐刷刷的看我。

李泊霄的态度暧昧不明。

而少爷……

少爷垂下了眼:“仁和堂的老祖宗,谭彬,大鸡哥都留给我。插香那天给我带来庆山。”

李泊霄道:“你放心。欠你的账,我会让他们亲自找你还。”

别墅外面停了五十多辆汽车。

大家都在等着少爷。

我们出来的时候,汽车都已发动。

前夜积累的雾气弥漫在山岗间,太阳从天边正挣扎着透露出第一丝光线,划破了重重迷雾,瞬间将明亮洒满人间。

少爷抬手挡在眼前,看了一下远处的天边。

“走了。阿志。”他对我说。

OK

第30章:真叔

沿着京珠高速,从广州出发,向北开四个小时,深入山区,就能到达庆山。

外地人一般很难想象,在改革开放后号称遍地黄金的广东地区还有这样偏僻的地方。

曾经的庆山,彼时还是个小山村,村里绝大部分人都姓谢和卢。村子周围只有砂砾和石头。山就是石头上盖了一层土,河就是山上流下的水里混着泥沙。

这里什么也长不出,年年山洪暴发,树能冲倒一半,人也冲没一半。

这里的村民,穷的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村里的学校,有一个教室,小学一年级到五年共用一个老师。后来老师因为条件太差,生病死了。小孩就上学要走二十里的山路,去最近的城关镇上学。

然而这种困难模式的教育并不能给这个落后贫穷的地方带来任何的改变,熬到大学毕业的人,都去大城市打拼赚钱,但是眼界格局依旧限制着他们的命运,让他们在生活中捉襟见肘。这些人活着已经不易,没有人能够回头为剩余的人做些什么。

穷乡恶土出刁民。

这句话不会错的。

穷困潦倒的庆山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大城市打份工。

因为太穷,所以无所牵挂;为了钱,能付出一切。不怕死、没负担、能吃苦、敢搏命……这才让谢强带着一群庆山帮的人,二十年间在羊城甚至是珠三角地区拼一方天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庆山帮里只有庆山人。也就是在近些年,逐渐才变成能者上位,即使如此,依旧有一半以上的庆山本土人,还有另外一半也几乎都与庆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像我这样的,纯属异类。

当然,现在你去庆山镇,会觉得我说的都是放屁。

现在的庆山,靠着谢强等人在本土注册的公司,收着高额的税。

路修好了,高速也来了。

从穿山隧道里开出来的时候,第一个落入眼帘的,就是一片依山傍水的生态湖泊公园。

接着就看到坐落在山间星星点点的新农村。红墙绿瓦高房檐的小别墅前,每家都至少有一辆小汽车。

学校修的高高大大,花园一样,光是老师都有上百人。孩子们可以在家门口一直读到高中。如今全村每年的孩子们,至少有二三十人都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可以说没有谢强,就没有现在的庆山镇。

你说他是恶人?他是的。在羊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你说他是善人?也许吧。若没有他,多少小孩依旧会吃不起饭穿不起衣上不了学,最后落入黑道,走上这条不归路。

那你说他这是恶人,还是善人?

谢家老宅徐嘉早就安排乡里人做了打扫,各处房间都一干二净。离宅子不远就是谢家祖祠,也是庆山帮的总坛。

三日后的总坛大会,就会在谢家祖祠里召开。

徐嘉前两日就来了,我们车开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大门迎接。

“少爷,真叔已经到了,在堂屋等你。”

“好。”少爷将强叔夫妻的骨灰盒交到我的手里,对徐嘉说:“我们过去。”

谢家这祖宅,也有百年历史,谢强发达后翻新过一次,清一色黄花梨木装饰,彰显着大户人家的实力。

堂屋前面是一个庭院,上开一方天井。阳光泻下来,正好照入院子里的鱼缸上。

有个身形消瘦的老人正站在院落里观鱼。

少爷已经上前叫他:“真叔。等了好久吗?从潮州过来路上累不累?”

谢国真抬头看他,笑道:“少云,上次见你你才上大一,真是长大了。”

我跟着强叔见过他几次。看着和眉善目,斗起狠来绝不输于任何黑社会大哥。潮汕走私这条线,谢强也绝不会交给什么真正的软弱之人。

谢国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中的匣子:“你在羊城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知道了。好兄弟也是有阿志和徐嘉这样的。强哥会放心的。”

一提及过世谢强,少爷也没办法接话,只是笑了笑。

“真叔,今次要见你,是想和你说些重要的事情。”

“你是说谢国华良心被狗吞了,联合外人设计杀了强哥的事情吗?”谢国真问。

少爷看了徐嘉一眼。

徐嘉点点头。

谢国真对这个事情知道,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他如果真的一点都不清楚,那才真的是老糊涂了。

“是。”少爷道,“这次总堂大会也是谢国华召开,要重新定下一任帮主。加您在内,一共五位堂主要来。”

谢国真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在总堂大会上收拾谢国华好了。他有本事反水,自然要接受处罚。我们庆山帮都是一体的,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出现。谢国华这个人大概是良心蒙了猪油,不然怎么会这么糊涂。”

“那……真叔,您觉得下任帮主人选呢?”徐嘉问。

“这还用问?肯定是少云子承父业。”谢国真回答的干脆利落。

可是谁都知道谢国真不是佛山卢。

他对强叔和少爷都没有那种忠心耿耿之心。

当年他选定潮汕,一人开辟出这条走私路线,光是每年收益,几乎就占了庆山帮的一半。

所以他才能像个山大王一样,在潮汕作威作福,不怎么听谢强号令。

这次谢强死了,他也没有赶回羊城。直到少爷和李泊霄设计击断了仁和堂的财路,这才同意在总堂大会之前见上一面。

徐嘉和少爷一时都没了话。

他们在羊城商量如何劝服谢国真的时候,是绝对没有预料到谢国真答应的如此爽快。

徐嘉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真叔,您真的这么想?”

谢国真点头道:“我谢国真,说一不二。”

徐嘉已面露喜色。

少爷的表情却依旧看不清端倪:“真叔,我有个请求。”

“请讲。”

“本次总堂大会,一共有五位堂主要到。但是除了你和二叔,其三位堂主,我都不想让他们离开谢家祖祠。”

“哦,你想留着老二自己解决?”谢国真问。

“正是。”

谢国真点头:“自己的血仇,自己报。很好,很好……”

“那真叔是答应帮我了?”

“帮你?”谢国真还在点头,“这个自然。我是肯定要帮你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有个条件。”原来在这里等着的。

“什么条件?”少爷问他。

谢国真一笑:“我要带着潮汕一线脱离庆山帮,自立门户。”

徐嘉一惊:“真叔,你怎么说话出尔反尔。潮汕一线如果脱离庆山帮,你岂不是抽离了庆山帮的最根基。”

“后生仔讲话仔细点。我怎么出尔反尔了?”谢国真脸色一沉,又对少爷道:“我助谢少云你拿下庆山帮,铲平谢国华,这都没问题。只是老子不想在庆山帮呆了。有什么牛问题?潮汕走私,利润丰厚,可谁都知道当年是我孤身前往潮汕,一人打的天下?以前念在与谢强是兄弟,年年上供。现在谢强死了,我难道还要继续给你个小子打工?”

他语气咄咄逼人,徐嘉被他说的无法应答。

少爷却神情平静的开口:“真叔,你当年的确是孤身前往潮汕。但是你不要忘了,你去潮汕上下打点的钱是老头子出的,你在潮汕招兵买马的钱也是老头子出的。当时为了让你一举拿下潮汕,老头子几乎是清空家底,背水一战。孤身打天下的话,你千万别再说了。”

谢国真怔了怔,笑道:“你这个小子有趣,会说话。但是我想法已定。如今看在谢强的面上,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便帮你一把,反正我早看谢国华不顺眼。如果你不答应,我也是要自立门户的。”

“真叔,如果我不答应。到时候你就要面对二叔。二叔同不同意你自立门户,你还能不能全身而退,也还是未知数,不是吗?”少爷道,“不要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你不是为了谢强,你是与其和二叔为敌,不如联手先杀他。”

少爷的话,说得谢国真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你怎么说?”谢国真问他。

少爷这次没有犹豫,抬眼看他:“我同意。只要我做帮主,杀了谢国华。你就可以自己设堂插香,自立门户。从此跟庆山帮再无瓜葛。”

“好。”谢国真道,“你果真是谢强的亲儿子,当机立断,毫不犹豫。你要同意,我们两个人关公面前发誓才做数。”

少爷命人取了香,两人便在堂屋关公面前插香发誓。

谢国真满意的走了。

待他一走,徐嘉就不无担忧的说:“如今庆山帮内斗,怕是大部分生意都要很长一段时间颗粒无收。如今又把潮汕轻易的送给谢国真。未来怎么办?李泊霄又看重潮汕走水的线路。他知道了,我们又怎么交代?”

少爷安静了一会儿,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潮汕未来如何,还未可知呢。”

第31章:杀心

“目前看来,至少谢国真站到了我们这边。”少爷送走真叔后让徐嘉拿出一沓资料,“把几位堂主的情况,再复述一次吧。”

徐嘉将五位堂主的资料依次摆放在桌上。

“谢国真,潮州堂口堂主,庆山国字辈人,年龄62岁,庆山帮二字头话事人,主管庆山帮走私生意,如今已经知道他想要自立门户。”

“谢国华,惠州堂口堂主,庆山国字辈人,年龄58岁,庆山帮二字头当家话事人,所以才被人叫做二叔,主管庆山帮夜总会生意,现今帮内三字头的话事人几乎都站在他这一边。如陈宏达、如曾经的钱毅。”

“卢宇,台山新会堂口堂主,庆山人,年龄34岁,庆山帮三字头当家话事人,人称三哥,主管庆山帮水产生意。目前想法不明,不知道他站谁的队。”

“陈宏达,花都堂口堂主,庆山女婿,年龄36岁,二叔一手提拔,羊城地区大小杂事都由他主管。这次的总堂大会换帮主的事情就是他提议,应该是站在二叔一边。”

“石剑良,中山堂口堂主,年龄31岁,在中山做些土建业务,也是二叔提拔,早就与佛山卢有多次摩擦。这次怀疑佛山卢也是他设计杀害。二叔的人。”

少爷听完,道:“如今谢国真已经和我们计划一样,站在我们这边,胜算无疑大了不少。加上李泊霄此时已经开始产出仁和堂剩下的一些高层,估计很快消息就会传过来。如果他成功得手,那么我们就剩下帮内的这群人要对付。”

“是的,但是二叔带着人明显是有备而来。这少爷你也很清楚,我们现在这里收拾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是想让我们魂断庆山。”

少爷道:“他们大约都什么时候来庆山?”

“下面的人最近一个月已经陆陆续续的回来了。跟我们下面人一样。所以庆山才这么热闹。至于几个堂主,我早就问过,明日陆续抵达。”

“那明日,你跟大家说,我在家里请几位堂主喝茶。”

“少爷这是要做什么?”

“庆山帮一切扫平后,总还要继续做生意。我想在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还愿意喝我谢家这杯茶,那未来还是兄弟。”

徐嘉一脸不敢苟同道:“少爷,庆山现在就是个修罗场,你死我活之地不能再优柔寡断。还是应该按照我的建议。”

少爷没理他,抬眼问我:“阿志,你知道他什么建议吗?”

我有点纳闷,他和徐嘉讨论这些之前都避开我了,怎么现在问我。于是只好说:“什么建议?”

徐嘉道:“阿志,我跟少爷提议,除了谢国真,谢国华、卢宇、陈宏达的家眷亲戚都在庆山,我们今日当机立断把他们扣为人质,以此要挟。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这个……有点不讲道义吧?”我听得眉毛直跳。

这个徐嘉做军师真是没差,就是每次的计策都剑走偏锋,让人心惊肉跳。

“那如果他们把亲人的命不当回事,自己一家妻儿老小都不顾,就是要杀我们呢?”少爷问。

“他们敢动,我们就杀。”徐嘉很冷静的说,“少爷,就算有谢国真。我们现在二对四依旧是十分艰难的局面。不这样,我们赢不了。”

“阿志,你怎么想?”少爷问我。

“如果这样赢了,庆山帮也就散了。”我对少爷和徐嘉说,“下面的弟兄怕是都要心凉。”

“阿志,阿斌最近和你联系了吗?”少爷问我。

阿斌一个月前已经随着下面弟兄们一起,来了庆山。最近一直在各堂口的兄弟们之间转悠,专门结交四字头、五字头的办事人。尤其是那种因为三字头压着上不了位的。

“他今日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已经OK了。”我说。

少爷一笑:“那很好啊。阿斌还是很有能力的。总堂大会当日,庆山至少有上千弟兄会到场。这些人千万不能内斗,得留着庆山帮的实力。阿志你和阿斌一定要在总堂大会前把该除的人除了,稳住这群人。有了这些四字头,五字头想上位的兄弟,我相信不是什么难事。”

“好,少爷,这事交在我身上。”

“没了下面的弟兄扶持,剩下的堂主也好,带的三字头的人物也好,也不过是瓮中之鳖。就算他们准备再充分,二对四也不是没有胜算。”少爷慢悠悠的说,“况且我们还有钱毅这步棋,那到时候可能就是三对四了。”

“少爷,我这个办法难道不是更简单一些吗?”徐嘉企图说服少爷。

“军师,如果你这个方法执行,有没有想过本来并不是很想抵抗的,是不是也会起杀心?反而适得其反?”少爷道,“你这个方法很好,但是我不能用。”

徐嘉被说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又问:“那少爷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我要请几位堂主饮茶。”

“然后呢?”徐嘉问。

少爷一笑:“然后好戏就开台了。”

第32章:杀心(下)

“我说了,我要请几位堂主饮茶。”

“然后呢?”徐嘉问。

少爷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对我说:“你一会儿去找阿斌?”

我听他的意思是先让我离场,于是我站起来说:“我去抽根烟,一会儿去找阿斌吃饭。你们聊。”

从谢家大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我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最后两根红金龙。这烟广东卖的少,都是让人去湖北的时候给带几箱,也不是什么贵的烟,就是当年开始学抽烟的时候第一次就抽着红金龙硬盒的,后来就一直抽这个烟。

等我溜达到村子里,两根烟已经抽没了。

村子里人挺多,多少都是些面熟的,这一次庆山帮大部分人估计都回来了,搞的气氛热闹的比过年还夸张。从羊城回来的,有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亲、以及某人的儿子。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在庆山看到这么多人。

我找了两条街,才在一户人家里看到阿斌。

他正在人家家里蹭饭喝酒,而且喝高了,看起来关系处的还不错。

阿斌看到我,高兴的脸都笑成花了:“志哥,你来啦!一起饮酒啊!”

“不喝了,来找你借烟。”我说。

阿斌摸了摸身上,也没烟,问旁边村里人借烟,一群弟兄们立即一人掏出一包。走的时候,这户人家还从家里提了四五条走私烟出来。

我在街上走着,阿斌已经狗腿的过来递烟点火。

“你这关系做的不错啊。比个庆山人还像本地人。”我说。

他脸色虽然还红,但是已经没有刚才那副连路都走不直的样子了,笑嘻嘻的跟我说:“嘿嘿,谢谢志哥夸奖。”

我哭笑不得:“我是夸奖你吗?我那是嘲讽你。你脑子能不能好使点?之前安排你干的事情呢,不会连一个五字头的兄弟都没搞定吧?”

阿斌不服气了:“怎么可能呢,志哥你也不想想我是跟谁混的啊。我告诉你,四字头,五字头的都搞定了。现在只要你一句话,弟兄们都跟着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跟着我?还是跟着你?”我嘲笑他,“斌哥。”

“嘿嘿嘿……”阿斌傻笑,“志哥,我再蹦跶,也是你小弟啊。跟着我不就是跟着您吗?”

说着他周围看看,发现没人,便递给我一个本子,小声说:“人头都在里面了,志哥你看看。”

我把烟咬住,然后接过小本子,打开一看,竟然真的是一本投诚的名册。人名、电话,还有一个血红的拇指印。光是我看到的,大概就是近七成四字头、五字头的小头目了。有了这个东西,总堂大会的时候,二叔他们想在人数上胜出,怕是没什么可能了。

“我都让他们按了血印,他们不会不听我们的。”

“可以啊。”我说,“你这小子平时傻乎乎的,看不出来,关键时刻还真能糊弄人。”

阿斌不笑了,他只说了一句:“志哥,你说咱们能成吗?”

我弹了弹烟灰回答他:“你他妈问我,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番外二:“直男”

自从CICI知道我爱好清奇后,就给帝豪增加了新的业务线,毕竟喜欢玩女人的有,喜欢艹屁眼的男人也不少。

薛大志今晚又从帝豪给我带了两个少年。

无一例外,我肯定是拒绝的。

“少爷,这个你不喜欢吗?“薛大志瞪大眼睛问我,“这个,年龄19,细皮嫩肉,长腿细腰,眼神妩媚。娇喘了两声,我都要脱裤子上了,你不喜欢吗?”

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有点可爱。

于是我说:“不喜欢。”

薛大志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拉着另外一个男人问我:“那这个呢?职业技能100分,什么双龙入洞、空中飞人、推拿按摩……连毒龙钻都比姑娘使得好。你不喜欢?”

“技术太好我也不喜欢。”我跟他讲。

他开始频繁的深呼吸,明显对我缺乏耐心。但是估计是还有一丝理智,没有拿出气排枪来把我轰个对穿。

“那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他问我。

我撑着脑袋想了想:“喜欢你这样的。”

他的白眼翻上了天:“少爷,我是个直男!直——男——!直男懂吗?就是喜欢女人的那种男人!”

“直男怎么了?”我问他。“阿志,你现在对我是越来越缺乏耐心了好吗?我作为话事人,还没对你不耐烦。你已经开始跟我叫板了。”

他笑了起来。笑起来相当好看。

“你笑什么?”我问他。

“我笑……哈哈?我笑了吗?”

“笑了。”

“我如果笑了,也他妈是被你气笑的!”他说。“我真的是个直男。”

“哦?”我缓缓的开口,“那昨天晚上,谁在我下面,不停的说‘少爷,我不要了,我受不了了’……还有前天,还有大前天——”

“谢少云我警告你你给我闭嘴!”薛大志跳起来指着我鼻子。

“还有你们两个!”他接着冲那两个帝豪来的少年嚷嚷,“赶紧给老子滚蛋看了心烦!”

那两个人唯唯诺诺,转身就要出去。

薛大志吼道:“站住!”

少年们浑身都开始发抖了。

“志、志哥……还有咩事啊?”一个少年大着胆子问。

“出去谁要是敢乱传老子的事,把刚才少爷说的屁话瞎说。老子就找帮里一千多号弟兄挨个轮X他!”薛大志挥挥手,“滚!”

我赞叹道:“阿志,你比我更有话事人的感觉了。”

他回头看我,已经气的七窍冒烟,抬脚就要把我从位置上踹下去。

我抓住他的腿,从胯下一抬,两个人直接滚到了地上。然后我拿膝盖从背后顶住他的脊椎,开始脱裤子。

“你干什么?”他怒道。

“看不出来?粗你啊……阿志。”我说。

“放开我!”

“不放!”我道。

“放开我,谢少云!你再这样我们兄弟都没得做!”他愤怒的挣扎。

我忍不住无奈的笑起来:“以前知道你是直男,我就不敢跟你有瓜葛。如今我都变成无恶不作的黑社会了,怎么了,强女干一两个直男还能算得上什么罪不成?你不想跟我做兄弟,可以的。”

我低头去亲他,被他避开。

“我们做情人好了。”

第33章:序幕

第二日少爷在谢家老宅摆茶。

除了谢国真来一起喝了几杯,其他人都没来。

“几个堂主都到庆山了吗?”少爷也并不觉得不开心,一边倒茶,一边问徐嘉。

“上午都到了。”徐嘉说。“我也给他们一一去了电话。都说休息会再说。这都下午,估计是不会来了。”

谢国真切了根雪茄点燃,笑道:“少云,算了,他们几个多数都跟二叔更好。谢强在世时,这也不让做,那也不准干,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就说卖猪肉,陈宏达非要做,没少被谢强收拾。这些二五仔反骨的很,心里肯定早就记恨上了。”

少爷推了杯茶给谢国真:“真叔说的没错。但是猪肉这门生意,真的还是不要做比较好。不信你看仁和堂,现在生意被警方收拾的七零八落,有意思吗?我们做生意,最后还是要看政府赏不赏饭吃。所以还是不要想着挑战底线最好。”

谢国真大笑。

“少云,你看得远,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看得远。”他看看时间,便起身顺顺衣服,“你这碗茶我喝了,我也先走了。女儿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好,真叔慢走。”少爷送他到门口。

“少爷,我看是没人来了。算了,我们也开饭吧。”我跟他说。

少爷点头:“行,你去收茶具。迟点去吃饭。”

我俩正说着话,就有一个弟兄鬼鬼祟祟的摸了过来。

“少爷,三哥今日不得空来不了,说是给您送两盒好茶过来。”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木盒子。

打开一看,盒子里是空的。

并没有什么茶。

“好。”少爷道,“替我谢过三哥。这礼我收了。”

那人见少爷收了礼,就点点头,又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中。

“这是干什么?”我就不懂了,送个空茶叶盒子有什么用?

“这就是说,他虽然迫于大环境不能来,但是内心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请少爷放心。”徐嘉道,“卢宇当年也是靠一路打拼上三哥的位置的,这也学会了墙头草的功夫,两边讨好。不知道少爷你怎么想?”

少爷摇头:“他现在投诚也没意义,毕竟后续还是要看他表现的。徐嘉,明日具体行程怎么安排。”

我们三个人一路去了饭厅,已有谢家老人给我们做了饭。

在饭桌子上坐下,徐嘉说:“明天早晨先去后山安葬强叔强姨二人,结束后直接去谢家祖祠开总堂大会。”

“二叔也是着急。老头子死正好百日当天,就要开总堂大会。一点时间也不给我们留。”

“他想必也是知道了仁和堂的事情。恐怕不会想给少爷你这样的对手机会。”徐嘉说。

少爷一笑:“阿志。”

“在,少爷。”我连忙放下碗筷。

“明天早晨我和徐嘉去后山。你则找阿斌汇合,务必在总堂大会开始的时候,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妥。然后来祖祠跟我们汇合。这样才能专心致志的对付几位堂主。”

“好,我知道了。”我算了一下时间,“那大概就是九点钟左右的样子。总堂那边怎么弄?”

“总堂的布置你不用操心,真叔会提前安排好人手。一旦你进来后,就谁都出不去了。”少爷说。

“然后确保不要有人带武器。”少爷又说,“不要出现我们去仁和堂的事。谁要出去上厕所,或者找机会去偏僻的地方,直接上剃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冲动。

他似乎为了这一刻想了很久,说的很坚定。

我和徐嘉都静了一会儿。

“好,少爷我记下来了。”徐嘉最后回答道。

“二叔他们一定会做一样的布置,甚至比我们想的还要周全。”少爷继续说,“所以算的再多,最后关起门来就是搏命。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少爷一件一件事冷静的交代下来。仿佛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演练,果断、决绝、平静的不像是才踏入黑社会三个月的年轻人。

我和徐嘉一一回应,却又忍不住心惊。

我有些怀念起那个眉宇间透露着青涩的大学老师。

生活到底逼他到哪一步,才让他对曾经厌恶到极点的黑社会手段如此熟稔。眉宇间再无对黑暗的半分拒绝,反而处处透露出一种游刃有余、轻车熟路。

残酷的命运让他变得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谢少云。

忍不住心痛这样的他。

我和徐嘉从饭厅出来后,两个人走了一路,直到住处都没有多说什么。

“军师,明天能成吗?”我问他。

徐嘉吸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顿了顿他又说:“我感觉,卢宇那边……我还能再加把劲。”卢宇怎么加劲?徐嘉说的含糊,说完这话,他跟我道了晚安,便回房休息了。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起风后,下了一场暴雨,一直到听见公鸡打鸣,我强迫着自己睡了一小会儿,七点多便起床。

起来后穿上早就准备好的纯黑的西装。然后在腰后面藏了两把匕首。

抽屉里还放着一把气排枪,我想了想,也揣上了。

走到前院的时候,少爷已经起来了。

他也穿着身黑衣,带着那朵白色的绒花,问我:“吃早饭吗?”

我哪里吃的下。

“不吃了,少爷,我走了。”我跟他说。

他点点头:“阿志,记得要留着命来总堂。”

外面太阳已经刺眼,我戴上墨镜,回头对他说:“你也要保重啊,少爷。”

我从山上下去的时候,山下广场里,已经陆陆续续有迪弟兄们在聚集了。少爷去后山的车很快也从谢家老宅出发,缓缓而去。后面从山下几个别墅里便有车也跟了出来,往后山同一个地方去了。那是几位堂主的座驾。

太阳很大,且没有风。

空气里的一切都要凝固了一般。

那也许是气候太差,又也许是我的紧张使得自己呼吸困难。

慢慢的接近山下的人群的时候,已经聚集了有好几百人,大家或站或坐,在跟自己熟悉的弟兄们聊天。然而这些人之间有一条若有如无的分界线,支持少爷人,与支持二叔的弟兄们,隐约之间还是有所区别。

我走进人群的时候,两边便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志哥。”

“志哥,早晨。”

人群中大部分都应该是认识我的,陆续有些人和我打起了招呼。

我看过去,都是在阿斌的本子上有名字的人,便觉得心下微定。等我走到人群的中央,阿斌已经在等着我。

“志哥,你来了。”他说。

“怎么样?”我低声问他。

“兄弟们准备等你号令动手。”

人群中间是早就搭好的台子,我拿了大喇叭上去一站,就有人已经开骂:“薛大志,你做咩?快点下来,这里轮不到你来讲话。我们等着新任帮主呢。”

我一眼扫过去,都是从支持二叔那边的人发出的叫骂。大部分也都是些四字头的带着小弟的大哥了。

要想制住他们好办,但是如果再这个过程中他们带的人也发生躁动,那就容易引起一场大混战。

所以我问他们:“新任帮主是谁?难道不是谢少云吗?”

底下顿时有人说:“怎么能是那个老师?他会杀人吗?肯定要二叔上位啦!”

我放眼过去,那个人是陈宏达下面的一个小弟,绰号阿四。

“二叔凭什么上位?”我问他。

“二叔有钱啊!有权啊!出手大方,我们就跟他。”阿四说。他这个话就是黑社会的混混最本质的需求,顿时引得一堆人附和。

我就忍不住笑了,拿起大喇叭对所有人说:“有人讲,有钱有权出手大方,他们就跟。这种人怎么做兄弟。今天你给他钱,他就跟你是兄弟。明天别人给他钱,他就捅你一刀。”

接着有人出来声援阿四:“二叔能力强,肯定能带着大家赚钱,未来大家都是百万富翁,没问题。”

“现在做黑-邦的,都去洗白做生意了。二叔能让人赚百万,确定是不用丢命杀人的事?确定人人都能赚?”我反问道。

人群中顿时安静了。

“阿志,二叔跟着以前是跟强叔打天下的,如今让他上位也没什么不好。非要叫少爷来趟黑社会的浑水吗?”

那是跟了谢强好几年的庆山人,叫做谢冬。

“冬哥,如今是连你都要支持二叔吗?”我问他,“那你知不知道强叔和强姨都是二叔勾结仁和堂杀的人?彪叔也是二叔指示贱人良杀的?”

谢冬脸色都变了:“你胡说吧?有证据吗?”

“要证据?他对帮主的位置有企图心还不够吗?”我拿着大喇叭大声问,“还要怎么才算证据?!”

阿四出来嚷嚷:“别他妈的装圣人。你有钱吗?!能给弟兄们什么好处!”

“有啊。”我说,“少爷说了,只要是当他做兄弟的,今日晚上每家送三十万现金上门。”

在场的都是些小弟,04年那会儿大部分人连三十万现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话音一落,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真的?”有人大声问。

我让阿斌去把停在村外的轿车开来,打开后车厢,里面的钞票,全是清一色的百元大钞,青紫色的钞票随着车门一开,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离得近的几个人喊道:“真的都是现金!”

阿四急了:“二叔那边给的更多,能给五十万!”

可是再也没有人听他的,大家的眼神都被几千万现钞吸引,人群开始躁动,向着那辆车拥挤过去。

我拿着喇叭说:“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钱,现在就发!只要挺少爷人人有份。不仅如此,每年庆山的兄弟,就算是最新进来的小弟,分红都不少于十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更是迫不及待了。

形式变得一边倒。

但是我已经对这种耗费智商需要靠嘴来解决问题的事情失去了耐心。

“阿斌!”我冲他一挥手。

阿斌心领神会。

剩下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人,瞬间被身边四字头或者五字头的弟兄们钳制,有些挣扎的厉害的,直接就没了生息。

第一仗比我预想的简单了很多,但是这仅仅是开始,最艰难的任务还在后头。

少爷[33]大雨

等这群人领完钱,阿斌便安排所有人回家呆着,谁也不许出门。只留了最信任的一百来号弟兄跟着我们一起往谢家祖祠去。

然而我们已经去迟了。原本重兵把守的谢家祖祠周围一个弟兄都不剩下,满地都是血,尸体都已经被拖走。

卢宇站在门口,正在淡定的擦他手上的血。

看到我们,他慢斯条理的说:“薛大志,你来晚了。”

我忍不住便心头狂跳:“你们把少爷怎么了?”

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我,意味不明的笑起来:“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少爷?”

阿斌要拉我胳膊,被我甩开,我两步就冲进了祠堂,总堂那个大香炉里的烟染着,然而墙上都是弹孔和飞溅的血迹,桌子椅子倒了一地。

少爷正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跟徐嘉说话。他脸上有血,衣服也破了,袖子整个烂掉,里面的衬衫都鲜血湿透。

“少爷!”我几乎是挤开的徐嘉,冲他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皮外伤。”少爷说。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门口的卢宇。

“怎么回事,到底?”我回头去问徐嘉。

“我们先去后山安置了强叔夫妻,墓碑树好后就下了山。怎料二叔比我们想的还着急,大门一关就开始掏枪杀人了,根本等不到你带人过来。”徐嘉说,“几个堂主身上都带了枪,幸好有真叔还有三哥,都站在我们这边。把陈宏达杀了。二叔和贱人良跑了。”

陈宏达的尸体就扔在屋子里一个角落,脑袋已经轰掉大半,整个人被子弹射跟块碎布一样,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所以卢宇是我们的人?”

心底顿时一松,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这才感觉到一阵眩晕,一屁股就要往地上倒。

少爷抬手就扶住我:“阿志,没事吧。”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当时得知他的宿舍爆炸,我也差点没站住。

我摇摇头,扶住他的椅子,半天才觉得好了一些。卢宇和阿斌已经进屋,阿斌一看我这样,也连忙搬了把椅子让我在少爷身边坐下。

“怎么了?”卢宇抱着膀子问我,“我听说你薛大志胆子特别大,稍微吓吓,怎么都要尿裤子了。看来传言有假啊,其实你是个怂货?”

我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到这位三哥了?

“我就说让你吃早饭了再出发。”少爷批评道,“你看,现在低血糖了吧。”

徐嘉顺着少爷的话问:“下面的兄弟阿志你是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

“都差不多了,实在不行的,已经都收拾干净。”

徐嘉点点头:“那就剩下二叔和石剑良了。”

卢宇从旁边小弟手里接过两把枪:“我看这个事也不要让志哥出马了,我带人去搞定他们。”

“不……”少爷说,“我要你放走二叔。让钱毅跟着他,逼他上后山,别急着杀他,逼他去老爷子墓前。要他跪在老头子的面前忏悔。我要让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又必须去死的那种绝望。”

卢宇笑起来:“少爷你真是狠。我喜欢。谢国华那个老糊涂怎么就瞎了眼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呢?活该他倒霉了。”

“三哥,你看得清局面。我谢少云未来一定不亏待你。”少爷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做这么多事。”

卢宇把阿斌带来的弟兄全部拉走,上了后山。

“李泊霄还有多久到。”少爷问徐嘉。

徐嘉抬手看表:“刚电话问过,说是从广州才出发。”

少爷点头:“那我们等他。”

从广州到庆山要四个小时车程,我们几个人坐在谢家祖祠里,背后是整面墙的谢家灵位,强叔强姨的牌位也在这里摆放。

过了一阵,天就阴了下来,开始下雨,滴落在门口青石板上,泛起厚厚的水花。徐嘉带兄弟已经把各处的灯都打开,然而乌云压低,狂风大作,雨水似乎是从天上开了口子倾斜到下。

橘黄色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似乎要被这样的暴雨吞噬。

少爷坐在堂前一动不动。

我想起了强音遇害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般平静的等待着消息。

我给少爷脱了西装,看到他手臂上的伤,是划伤,不算严重,就是血流的有点多。找了碘酒纱布给他包扎。

“你没事吧。”他忽然问我。

我一头雾水:“少爷,我没事啊。你受伤了,有事也是你有事。”

“你刚看到我吓坏了,为什么?”他问。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跟他讲。

“打打杀杀你见过那么多,怎么会特别担心我?”他又问。

“你是我大佬。”我认真完成了这次包扎,“少爷,你这个伤,迟点还是去看一下,不要留下疤才好。”

他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算了,这不是个好时机。”他道。

我不懂他的意思。

但是他并没有打算跟我解释。

“少爷!”有兄弟从大门外匆匆跑进来,衣服湿透,站在堂下说,“少爷,谢国华已经被包围住了,就在强叔下葬的地方附近。”

“钱毅还跟着他?”少爷问徐嘉。

“是的,你不给信号,钱毅不会出手。”徐嘉说。

“好。”少爷站起来,穿上西装外套,“那我们上后山。”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起来,打在身上生痛,开车往后山的路上几乎看不见路,所以车走的很缓慢,过了十几分钟,才行至强叔目的前。

少爷推门下车,我赶紧拿了伞跟下去给他撑起。然而雨真的太大了,打在伞上,连伞都在晃。

二叔手里拿着把AK47,只剩下钱毅在他身后跟着,被弟兄们包围着,正在僵持。

这会儿的谢国华狼狈不堪,花白的头发湿哒哒的贴着脸,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满是泥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左边小腿也一瘸一拐。

他见少爷来了,就喊道:“谢少云,放我走!不然我就把这群人都打成筛子,到时候别怪我不顾同门情义。”

“你杀老头子的时候,顾及过兄弟情义?”少爷问他。

“那不怪我。”二叔狞笑,“都是你家那个老头子太顽固,什么新生意也不想做。就想坐吃山空,仗着兄弟们帮他打下的基业养老。”

“是吗?那你联合外人杀我妈,凌辱我姐又怎么说?”

“谢强把那些个帐户密码、还有土地证明都藏起来了,我拿不到。总要找人要。那都是我的。”二叔心知自己可能今天真的走不脱了,什么胡话都开始说,“是我跟谢强一起出来打天下,凭什么他是大哥,我就是老二?!凭什么钱都让他赚了,我赚的这么少?你出去问问,人人都知道谢强,知道我谢国华吗?我不服,不服!我要钱啊!要地位!你们一家子都是吝啬鬼!一个两个都不开口?”

“这就是你联合仁和堂杀自己大哥的理由?为了钱?为了钱你连人都不要做了吗?钱和权有这么重要?”少爷冷声问他。

“当然有!”二叔说,“别以为你比我们清高多少,谢少云,你进了黑社会这个大染缸,总有一天你会比我还毫无人性,没有下线!哈哈哈哈哈……”

少爷道:“哦?那我还要谢谢你提醒我了。”

他扬声道:“钱毅,还不动手?”

二叔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钱毅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上前抓住二叔的头发让他脑袋上扬,冲着脖子就是一刀。

鲜血瞬间就从二叔的大动脉喷射而出,喷出老远。

钱毅松手,二叔一下子就瘫软在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不断扭动。

少爷大步向前,走到二叔身边,抓住他的头发,一直拽到强叔墓前。

“二叔。”少爷的表情淡漠,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惨状而出现改变,“以后每年我会给你烧钱,有多少烧多少。让你在下面用个够。”说完这话,他把二叔扔在地上。

二叔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在地上挣扎痉挛。又过了几分钟,逐渐不动了。

这个恶贯满盈的黑社会,在做出连黑社会都接受不了的事后,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少爷。

他擦了擦手,像是忽然发现有人给他打伞,回头看我一眼。他目光如炬,我根本不敢对视。

“阿志,给我拿把铲子去。”他对我说。

我将伞递给他,很快就在附近找找到填坟的时候,留下的铲子。拿了两把,递给他一把。

他拿起铲子掂量一下,然后就在二叔旁边的泥地上挖起了坑。徐嘉见他这样,连忙拿过伞来,继续给他打着。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是很快的我决定不要让他一个人在泥地理挖坑,于是开始拿起铲子陪他。

他没有阻止。

于是我们两人在雨过天晴的时候,挖出了一个大概一人宽高的大坑。

二叔的尸体在旁边摊着,浑身泥泞,皮肤发灰。

“是要把他埋了?”我跳出来问少爷。

少爷摇头:“不急。有烟吗?”

我身上的烟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阿斌给递过来两根,少爷点上抽了几口。

山下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

我看见轿车驶入了村子,向后山而来。

“李泊霄到了。”徐嘉接通了电话问了两句,回头对少爷讲,“他带着张老爷子和谭彬,还有大鸡哥来了。”

“还是你的红金龙好抽。”他说。

“那回去了我给你送几条。”我回答他。

“阿志,这事情结束了你打算干什么?”他问我。

“干黑社会啊,还能干啥?”我觉得他的话不着四六。“那你呢,少爷,你干什么?还去做大学老师吗?”

少爷掐灭了手里的烟,抬头笑着说:“做什么的大学老师,带着你混黑社会好不好?”

第34章:暗夜之王[本章血腥,不适勿入]

他那种好像放下了什么似的轻松感,感染了我。

我忍不住就说:“好啊。”

“什么好不好?”李泊霄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接着就看他撑着伞穿着风衣走过来,“如果说混黑社会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大志。”

少爷对李泊霄的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问他:“人给我带来了?”

“带来了。”李泊霄挥手指了指。

战军和阎如玉已经抓着三个捆的结结实实的人过来。扔在二叔的尸体旁边。

那正是仁和堂的老祖宗张老爷子,谭坐堂,还有大鸡哥。三个人正好抬眼就看见已经开始发僵的二叔。

张老爷子吓得最厉害,疯狂的往后退,然后大叫起来。

少爷也不多话,站起来抓住他就拽到坑边,从腰间掏出一把枪“啪”的一声将他脑袋轰开,顿时就止住了他的喊叫。然后少爷一松手,张老爷子就躺到了坑底。

谭彬整个人都呆了,他跪在地上挣扎着喊:“谢少云,你这有违江湖道义,连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不放过!”

“他当时打算放过我吗?”少爷问。

谭彬这才惊醒,此一时彼一时,抖着声音问:“你、你打算怎么样?”

少爷说:“我现在做的事,无关私人恩怨,完全是处于道义公理。你仁和堂坏了羊城的规矩,纵容自己的亲信杀人放火,不能容纳别的帮会做大做强。仁和堂这样下去,就是完全不给人活路,把珠三角搞成一言堂。我现在要杀你,这是我的公道,你有什么意见?”

谭彬被他说得竟然答不出来,嘴皮子翻了两下,脸色发白。

少爷上去,一枪毙了。

早有小弟将谭彬的尸体也扔到坑里。

大鸡哥在旁边已经吓得屎尿横流,嘴里念叨:“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少爷笑了一声:“你这种渣滓,杀你还浪费我的子弹。直接活埋。”

大鸡哥浑身一僵,想要逃跑,还没爬起来就被人拽住双腿,扔到坑里,大鸡哥勉强爬起来,一看,面前就是谭彬的尸体。他大叫一声,吓得肝胆俱裂。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话没说完,少爷又让人把二叔的尸体也扔了进去。

二叔的身体浑身是血,大鸡哥这次叫的连嗓子都压了。

少爷似乎做完了所有的事,挥挥手,有些兴意阑珊的说:“埋了吧。”

大鸡哥的惨叫和求饶,在一铲子又一铲子土后,变得越来越闷,越来越低,最后悄无声息。

我们在强叔强姨的墓前,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确认大鸡哥真的憋死在地下后。少爷才跪倒在墓前。

“爸,妈,我替你们报仇了。”

他俯身跪地,久久不肯起身。

我怎么劝也没有用,最后还是李泊霄过来,抓着他的手臂拽他起身。

“天都暗了,山上也凉,你不是想要让兄弟们都陪着你受冻吧?”李泊霄说,“该做的都做了,不要失态让人看笑话。你现在是人大哥。”

李泊霄的话,换回了少爷的一些神智。

“回去吧。”

他吃力的抬眼看我,好像眼皮有千斤重量,用尽力气说完这三个字,便筋疲力竭的倒在我怀里,连走路都没有了力气。就好像是这三个月的殚精竭虑、算无遗策耗费了他所有的心力一般。

等我把他扶到车里坐好,他已在我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我让他枕在我膝盖上,跟阿斌说:“开慢点。”

“我知道了,志哥。”

回到谢家老宅,他依旧没醒,我和阿斌把他弄到了卧室床上,又喊了阿姨过来帮他清洁换衣服。

“别走。”他竟然醒了,闭着眼睛抓着我的手说。

“我不走。给你倒点热水。”

他依然不松手。

我只好让阿斌去倒水。

阿斌倒好水放在床头柜上,我看他似乎是熟睡了,但是从他抓住我的力度上又像是醒着。

“那……我先回去?”阿斌看看我,又看看少爷,最后有点犹豫的问我。

“回去吧。”我对他说。

等阿斌走后,我回头去看少爷。

他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捂着眼。

“阿志,我没有爸妈了……”他说,声音沙哑。

我看到有眼泪从他手间缝隙滑落。

“少爷?”

他浑身颤抖,只有低声的哽咽。这种隐忍的伤痛反而让我慌乱起来。

我慌张的想要找东西给他擦眼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近,被他搂在怀里。

他支起上半身,亲了我一下。

我浑身一僵,想要挣脱,可是他那对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我,于是心就那么软了。他的亲吻,还有抚摸我都没有拒绝。

“阿志,帮帮我。”少爷喘着粗气,把我的手放到了他下面。我摸到了那块儿已经突起的灼热。那一刻我脑子一定被烧坏了,我一点反抗都没有的帮他拉开裤链,双手套弄起来。

少爷躺着,眼睛亮晶晶的看我,发出舒服的喘息和呻吟。

我竟然不觉得恶心,心口扑通扑通的跳着。声音大的我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快一点……”他说。

手里的速度加快,仿佛要烧了起来。我感觉我的浑身都要被这团火灼烧。最后的一刻,他忽然翻身压着我,在我手心里摩擦,然后喷了我满手,有些还溅上我的脸。

少爷把整个重量交给我,躺在我身上一动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这次真的睡着。

我把他推开,翻身下床,去洗手间里洗手。

脑子里有些乱,直到把手和衣服裤子洗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沾着他的一点点液体。

感觉好像被雷劈中。

如此荒唐,又仿佛顺理成章。

我用纸巾擦掉他留下的液体,但是少爷的气味却怎么也擦不掉了。

石剑良是在第二天中午被抓到,带回了谢家老宅。

“阿志,你跟少爷说说情啦!我跟着谢国华完全是被逼的。”石剑良跪在地上跟我求饶。

我完全没有心思理他。昨天发生的荒唐事我还没想明白。

“你闭嘴啊!”阿斌冲他嚷嚷,“你没看志哥在想事?”

“怎么了?”少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几个人连忙起身。

“少爷,你醒了?”我问他,“睡的还好吗?”

他看我一眼:“昨晚是你把我背回来的?”

“是啊。”

“然后呢?”

“然后什么?”我一头雾水。

“把我扔床上,连被子都不给盖一床?害的我半夜冷醒。”少爷说。

……我昨天心思慌乱,收拾了少爷留下的污物,啥没管就逃回房间。但是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对不起啊,少爷,我忘了。”

他似乎对我有些不满意,但是又没再多说什么,回头对阿斌说:“把贱人良带到后面仓库里。”

“好,少爷。”阿斌也不问为什么,便带着人去了。

我跟着少爷随后过去,走到厨房的时候,少爷对我说:“阿志,你不要来了。”

“啊?”

“我怕你看了恶心。”他说。“佛山卢怎么死的,我觉得我可以好好跟贱人良交流一下。”

说完这话,他把我丢在厨房,拿了一条防水的围裙,一把砍刀,穿上雨鞋和塑胶手套。穿过花园一个人去了后面仓库。

我听见了石剑良发出的惨叫。

后院养的几条狼狗也跟着狂吠。

一阵接着一阵,持续了很久,才慢慢的消失。

少爷出来的时候,围裙上都是血,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肉泥的桶,路过狗窝的时候,把那桶肉泥倒进了狗的食盆中。

狼狗们不叫唤了,开始吃肉。

我一阵反胃。

少爷边走,边脱掉了血糊糊的围裙,扔下那副手套。就像是扔下了曾经的一切,在放弃了对命运的抵抗后,痛苦挣扎,逐渐的蜕变,直到羽翼丰满,成为真正的暗夜之王。

他的模样,再不是那个带着青涩和单纯的青年老师的样子。如今的他挺拔、严峻、沉静又危险而血腥。

路上的弟兄们,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

“少爷。”

“少爷好……”

接着有人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开始不由自主的冲他鞠躬。

他走到我的面前,擦了擦下巴上沾染的血肉。

“阿志。”他对我说,“我们回羊城吧。”

是啊,回羊城吧,仁和堂已经如昨日云烟,等着少爷的是珠三角这个巨大的舞台。

——第一卷·完——

第二卷:撕裂 (本卷第三人称,主受)

第35章:报道

“你叫什么?”钟俊飞心不在焉的翻着档案问。

“警察学校05届毕业生肖朗前来报到!”肖朗立定站直,大声说。

“得了得了,小声点。”钟俊飞哭笑不得的说,“你公务员考试总分第三啊,高材生。怎么想到来我们扫黑大队,爹不亲娘不爱的。”

“没原因,就想来。”肖朗稍息,用稍小一些的声音,耿直的回答。

“我就不信张兵没找过你。”钟俊飞道,“他们缉毒大队拿了多少奖状,队里的刑警肩膀上的星星,加的那叫一个快。你要出去说是张兵下面的人,那太特么有光彩了。还是说……你觉得缉毒太危险,怕死?”

“我不怕死。我就想当个扫黑警察。”肖朗回答。

钟俊飞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小田看不下去了:“队长,百八十年没个新人来咱们队里,好不容易有一个青年俊才要来,你还把人抓着反复问,什么意思?实力劝退是吗?”

小田这姑娘二十出头,一张伶牙俐齿,在队里谁都饶不过,更何况是钟俊飞这种三十好几的中年大叔。钟俊飞被她一顿话怼的直挠头:“我这就是、就是教育一下。”

“别教育了,上面让交的几个报告要队长您看下。肖朗是吧,你自己先随便看看,一会儿我给你找个位置,带你去领制服。”

“不是,你等会儿,青年俊才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了合着我当年来队不是青年……”不等钟俊飞说完,小田就这样抓着队长走了。

肖朗一时没人管,自己转悠起来。

这办公室挺大,有二十多个位置,但是只有几个位置上有人,肖朗猜测应该都出外勤去了。去年整个珠三角地区仁和堂的轰然倒塌,导致了整个黑社会势力大洗牌。无数的南下的找不到工作的混混们蠢蠢欲动,叫不出名号的小帮派乘机霸占地盘。火拼、械斗四起。有经验的扫黑警说,这都是正常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每隔十年左右就会有一次大洗牌。

但是很快的,有几只势力异军突起,将这些小虾米都踩死在了脚下。

肖朗发现了会议区旁边的几个大黑板。

那上面的广东地图用各色粉笔标注出了珠三角地区新的黑势力的分布情况。

首先是潮汕海陆丰——在上一次轰轰烈烈的大扫毒活动中被打击的一蹶不振。与潮汕海陆丰有关联的最密切的是潮汕的谢国真,他的照片旁边标注“乘机自立门户,新势力,走私”。

惠州东莞地区上原先订着的谢国华照片被划了一个红色的大叉,旁边贴上了钱毅的照片:“庆山帮,新任三字头话事人。”

而再往下的台山地区,贴着卢宇的照片。

珠海地区用了一张较大的照片,上面是抓拍的李泊霄:“新势力,与庆山帮有合作。”

这些遍布在整个广东省,甚至包含了广西云南地区、东南亚地区的一些黑势力的说明,绝佳的诠释了发生在04年的大洗牌到底有多轰轰烈烈。

然而无论是当地如何洗牌,最后所有的黑势力都若有若无的指向着羊城,都与羊城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羊城,用着一张一寸照片贴上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黑色墨镜,正从某个写字楼里被簇拥着走出来的男人。

“怎么,你认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钟俊飞来到了他的身后。

肖朗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呵呵,他可有名了。你以后在队里,处理的事情,十有八九跟他挂钩。”钟俊飞道,“就是这种大佬级人物都很小心,这一年来下面的小喽喽我们抓了不少,但是大佬们一个人都抓不到。没有证据,从不经手刑事案件,还有个十分懂法律的资深律师。”钟俊飞敲了敲徐嘉的照片。

“你真不认识他?”钟俊飞意味深长的问,“他叫谢少云。”

是的,这是谢少云。

肖朗在心里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谢少云呢?那个他曾经朝夕相处的恋人,那个他为之倾倒的老师?

可是照片里的人,真的是谢少云吗?肖朗有些不敢确定。他记忆深处的谢少云,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充满了书卷气息,善良有礼,且为人处世十分有底线。就算是对只狗对条猫,会施以援手的人。但是照片里这个人,除了模样与谢少云一致之外,再看不出一丝曾经的影子。

肖朗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低垂下眼帘,对钟俊飞说:“钟队,我认识他。”

“哦?”钟俊飞的语气里一点惊讶也没有。

肖朗深吸一口气:“他叫谢少云。以前是羊城某大学的讲师。曾经去我们学校做学习交流,我那会儿认识了他。跟他成了好朋友。老实说,这次想要来扫黑大队,跟谢少云身陷黑势力不无关系。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崇尚自由和正义的人,就这么陷入黑暗泥淖无法脱身。”

钟俊飞尖锐的问,“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打算帮他?”

肖朗正面迎上钟俊飞的问题:“我不是个傻白甜,不会认为他是受人胁迫被逼无奈走上这条路。我既不妄图救他,也不会去帮他。队长,请相信,我是虽然是个新兵,但是内心早已是个合格的人民警察了。”

“那你想干什么?或者说你想在扫黑大队干什么?”

“我想用自己的双手,替曾经的那个他,把谢少云捉拿归案。”肖朗毫不犹豫的说,他声音掷地有声,可是内心却忍不住充满了沮丧,就像他在每一个想念谢少云的日子里无法入睡的那个时刻,悲伤而坚定,“我相信,这是曾经的谢少云,那个发誓绝不重蹈他父亲之路的谢少云想要的。我的那位挚友,已经死了。被现在的这个谢少云杀死了。”

他眼眶发热,声音沙哑,但是他拼命忍耐着没有落泪。

钟俊飞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最后一切想要说的话都化为长叹声。

他拍了拍肖朗的肩膀:“欢迎你来到扫黑大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哥。”

小田给肖朗安排了座位,她对眼前这个帅气的男生挺有好感,于是偷偷给他多塞了好几个本子,然后悄悄说:“别哭啦。我们被钟队气疯那是正常的,你越哭,他越想欺负你。”

肖朗哭笑不得:“我没哭。就是情绪、情绪有点激动。”

“那就好。中午吃饭吗?我刚去打了饭,这个给你。”小田拿出自己那盒都是红烧肉的饭,“食堂不好找,你先吃吧,我一会儿再去一趟。”

肖朗什么时候烦劳过姑娘打饭,连忙拒绝。两个人正推辞着,钟俊飞过来问:“肖朗,会开车吗?”

“会,学期末刚拿到驾照。”肖朗说。

钟俊飞扔给他一把捷达车钥匙:“走了,出任务。”

路上肖朗开车,钟俊飞打开车窗,点了根烟:“我说你听着。去年年底有家新成立的房产公司,在羊城四处拿地。正规的也就算了,偏偏不正规。常规操作手法就是各种威胁其他参与拍卖的公司,导致流拍,然后以低于正常拍卖价的价格最终取得用地。拿到地后,拆迁也是个问题,他们自己搞了个拆迁队,蛮横拆迁,搞的群众怨声连天。这不昨天又有个老破小的地段面临拆迁,有群众投诉了二十多次,说他们开着推土机就要进去,说是黑势力操控,这事儿今天就转我们这里了。”

钟俊飞叹了口气,揉了揉脑子。

“是谢少云的公司?”肖朗问。

“只能说合理怀疑。”钟俊飞道,“不能没证据非说是人家谢少云的公司对不对。”

两个人说着,很快车子就开到了那块儿面临拆迁的地段。

但是面前没什么50年代的三层小矮楼,视线所达之处,全是一片废墟。钟俊飞和肖朗都傻了眼。

“这他妈是贤家村吗?”钟俊飞喃喃道,“我他妈前天还来这里吃了粉,就这里这家,人都过的好好的没拆啊,这才第三天。”

说着话两个人下了车。

肖朗踩到什么,低头拿起来一看,是一块路标,上面写着贤家村路。

“是贤家村。”肖朗说。

是贤家村,或者说曾经这里是贤家村。

然而如今夷为废墟。

周围用彩钢板密密麻麻的围了一圈,干净的刷了蓝色的油漆。路过的车辆行人没有人会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然而在彩钢板内的世界,却满目疮痍。

地上铺满了瓦力尘土,还有倒塌的房梁。

中间混杂着来不及搬走的家具、被褥、破碎的保温瓶。没有了水阀的水管冲着天空持续不断的呲水,让周围变成一片泥泞。

在瓦砾之间游荡着一些浑身灰土的人,他们在瓦砾间刨着什么。还有一些人干脆坐在废墟上嚎啕大哭:“冇啦,咩都冇啦!”

声音里的绝望,让萍水相逢的人也忍不住为之揪心。

钟俊飞的脸色黑的像锅底一样,一脚踹飞了一块砖头,骂道:“艹他妈的!昨天白天举报,一夜就拆成这样了!庆山帮这群人一得势,跟之前仁和堂的没什么不同,还变本加厉!”

在瓦砾深处,出现了一群人,引发了一些骚乱。

钟俊飞和肖朗抬头去看,是薛大志身边那个小弟陈智斌,正带着十几个庆山帮的人在清场。

“走了走了!”阿斌在前面嚷嚷,“赶紧滚蛋。钱都赔你们了,字都签了,别再这里呆着了。马上就有车过来清瓦砾了。”

钟俊飞已经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肖朗都没反应过来。

“陈智斌!”钟俊飞喊道。

阿斌看到他,也停了下来,笑嘻嘻说:“钟sir,你也在啊,好巧。”

“巧?巧你老母巧!跟老子走一趟!”钟俊飞上前一把就扭住阿斌的手腕,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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